挨了姐夫一巴掌,我先抱住了他的鞋。
他指着我的鼻子骂:一府女人养出的废物,就该有人管教。
我点点头,把鞋交给赶来的管家。
先扣下,省得他跑。
回到正院,我刚喊了一声娘。
祖母扔了佛珠,三姐撕了绣样,七个姨娘开始找家法。
姐夫却拍出一张欠条。
想赶我走?先替我还三万两。
祖母看完,伸手扶住了桌子。
不是气的。
她在憋笑。
她招手叫来账房:快,把这小子的债主抱过来。
【第一章】
周文礼打我时,我嘴里还含着半块糖。
巴掌落下来,糖撞上牙,血腥味冲进舌根。
我摔在地上,耳朵里嗡嗡响。
他抬起靴子,往我面前一伸。
擦干净。
我没动。
他揪住我的衣领,把我提起来。
听不懂?你娘惯着你,我不惯。踩脏了鞋就该跪下擦,五岁也该懂规矩。
旁边端茶的小丫鬟把茶盘摔了。
瓷片滚到我脚边。
我嘴里疼,说话漏风。
姐夫,这鞋多少钱?
他愣了一下。
怎么,想拿银子压我?
我摸了摸脸,手指上沾着血。
你先说价。我怕一会儿人多,你涨价。
他攥着我衣领的手收紧。
我趁他开口,抱住他的腿,把那只鞋拔了下来。
周文礼只剩一只脚穿鞋,往前踉跄两步,扶住廊柱。
小畜生,你还敢——
我把鞋塞给闻声跑来的管家。
伯伯,扣下。
管家看看鞋,又看看我的脸,嘴唇张了两次。
我补了一句:别借他马车。
说完,我就往正院跑。
我跑得不快。
腿短,棉裤厚,怀里还塞着一个纸风车。转过月洞门时,风车梗扎进肚皮,我疼得打了个嗝。
我没敢停。
娘教过我,遇见比自己高、比自己重,还不肯讲理的人,先跑。
道理可以回头讲。
牙掉了长得慢。
正院里,祖母正在给七姨娘挑针脚。
我娘翻着庄子的账。
十几个堂姐围着炭盆分栗子。
我跨过门槛,张嘴喊了一声娘。
屋里没人动。
祖母手上的绣针落进了鞋底。
我娘抬起头,账页停在半空。
离门最近的大姐走过来,蹲下,用帕子碰了碰我的嘴角。
谁打的?
我指向后面。
三姐夫。
大姐手指一顿。
我赶紧补充:鞋扣下了。他暂时跑不远。
炭盆边传来一声脆响。
二姐把火钳掰开了。
七姨娘提着针线筐站起来,走到门边,又折回去,换了一根擀面杖。
五姨娘从供桌下抽出戒尺。
六姨娘挽起袖子:谁有绳?
我娘把账本合上。
都放下。
擀面杖停在半空。
我娘又说:先别让他知道咱们有多少东西能打人。
七姨娘立刻把擀面杖藏到了背后。
藏得不太成功。
她人瘦,擀面杖宽,左右各露出半截。
祖母把我抱到膝上,托住我的下巴。
我疼得缩脖子。
她的手跟着抖了一下。
谁让你扣鞋的?
我自己想的。
扣鞋做什么?
他要是跑了,咱们能卖鞋抵药钱。
祖母闭了闭眼。
旁边的四姐把脸埋进袖子。
袖子抖了两下。
我觉得她在笑,又不敢确定。
我娘拿湿帕子擦掉我嘴角的血,问管家:三小姐呢?
在绣房。
叫来。再请大夫。
周文礼正好一脚高一脚低地追到门口。
他手里拎着另一只鞋,袜底已经黑了。
岳母,小孩子不懂事,我不过教他——
七姨娘背后的擀面杖掉到了地上。
咚的一声。
周文礼的话停了。
他看了一圈屋里的人,腰又挺起来。
我也是为沈家好。府里七代传下来,全是女儿,好容易得个男丁,却把他养成这样。往后怎么撑门户?
我娘看着他。
这样是哪样?
周文礼指我:顽劣,不敬长辈。
我张嘴。
祖母拿帕子按住我的嘴角:慢点说,别扯着伤。
我于是说得很慢。
我踩了鞋。
我说了对不住。
我说拿帕子擦。
他没让我擦完。
周文礼皱起眉:我教训你,你还敢告状?
我往祖母怀里缩。
祖母拍拍我的后背,抬眼看他。
五岁,不告状,难道跟你下战书?
三姐这时进了门。
她手里还攥着半幅绣样。
看到我,她站住了。
周文礼立即转身。
如意,你来得正好。你弟弟——
三姐没看他。
她走到我跟前,伸出手,想摸我的脸,又把手指收回去。
她问:哪只手?
周文礼的鞋掉了。
我娘伸手拦住三姐。
先拿婚书。
祖母把我抱得更紧,朝管家抬了抬下巴。
关门。
周文礼还没反应过来,正院两扇门就在他身后合上了。
【第二章】
三姐把婚书拿来时,周文礼的声音已经抬高了三回。
第一次,他说自己是长辈。
祖母回他:这屋里比你辈分高的有九个,要不挨个管教你?
第二次,他说男人不能没脸面。
七姨娘往前一步:脸面掉哪儿了?我帮你踩实。
第三次,他说三姐该管管娘家人。
三姐把婚书放到桌上。
你再说一遍。
周文礼看了她一眼,伸手去拉她。
如意,我们进屋说。
三姐避开他的手。
就在这儿说。
他压低声音:这么多人,你非要给我难堪?
三姐指着我。
他五岁。
我知道,所以才要趁小教。
那你怎么不教比你高的?
周文礼脸上的肉动了动。
这话什么意思?
三姐把绣样摊开。
上面是一双还没绣完的虎头鞋。
鞋尖的小老虎只有一只眼睛。
你进门前说,最喜欢安安,说他叫你一声姐夫,你就要护他一辈子。
周文礼伸手按住绣样。
我说过。可护着不等于纵着。
三姐从他手底下抽走布。
上回马房的小厮把水溅到你身上,你让我别追究,说人家年纪小。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周文礼不说话了。
三姐盯着他。
那小厮十六,能扛一袋米。
安安五岁,抱只鹅都能被鹅拖走。
我往祖母怀里又缩了一点。
前半句说得好。
后半句其实可以不说。
屋里几个姐姐低下了头。
周文礼的脸从白转青。
你为了一个孩子,要跟我翻脸?
三姐把婚书往他面前推了一寸。
不是为了一个孩子。
她点了点我的脸。
是你下得去这个手。
大夫进来,掰开我的嘴看伤。
药粉一碰破口,我眼泪立刻掉下来。
祖母的佛珠绳断了。
珠子落了一地。
周文礼看了一眼,往后退了半步。
我娘问大夫:会伤牙吗?
这几日不能吃硬的。脸上的伤要敷药,夜里留意发热。
我赶紧拉大夫袖子。
糖葫芦算硬的吗?
算。
炒栗子呢?
算。
核桃酥掰碎了呢?
大夫看了我一眼。
也算。
我扭头看周文礼。
这回是真想跟他拼了。
我娘按住我,转头让管家取来外院账册。
周文礼,你进门二十天,替如意照看外院。车马、钥匙、府牌,现在交出来。
周文礼伸手捂住腰间。
这是如意给我的。
三姐伸出手。
我现在收回来。
夫妻之间,也要分得这样清楚?
三姐看向我娘。
外院的印册也换。往后我的名字,谁也不许代签。
周文礼瞪着她。
你要做什么?
三姐拿过剪子。
咔嚓一声。
绣样中间那朵并蒂花断开了。
小老虎留在她手里。
另一半落到周文礼脚边。
我不跟你过了。
屋里静了一瞬。
周文礼弯腰捡布,捡到一半,又直起身。
你想清楚。刚成亲便逐婿,外头会怎么说你?
三姐把虎头鞋收好。
他们愿意说什么,等你出去,让他们当着我的面说。
祖母点头。
我听见她在我头顶咕哝了一句:早该这么说话。
管家抱来一只托盘。
周文礼不肯交府牌。
我娘叫人搬出外院领用册。
车马三辆,府牌两面,东库副钥一把,账房通行签一枚。
她每念一样,管家就伸一次手。
周文礼的脸一寸寸绷紧。
最后连腰间那只银镶玉的牌套,也放到了托盘里。
我问:牌套也要还?
管家点头:库里借的。
我看看周文礼。
姐夫,你这二十天,过得全是租来的呀。
四姐没憋住,咳出了声。
周文礼抬脚要走。
一只脚有鞋,一只脚没鞋。
他停在门口。
我的鞋呢?
我从祖母怀里探头。
药钱还没算。
你——
我娘看管家。
把鞋给他。我们不扣他的东西。
我伸手去拦。
我娘把我的手塞回小被子里。
该他出的,一文都少不了。
周文礼穿好鞋,反倒不急着走了。
他把衣领抚平,从怀里取出一张纸。
啪。
纸拍在桌上。
想让我走,可以。
先把这笔账结了。
三姐伸手去拿。
周文礼按着纸,笑了一声。
三万两。
这二十天,我周文礼也不是白进沈家的门。
【第三章】
我认得三。
也认得万。
两个字放在一起,我就有点不太敢认了。
我掰着手指头算。
一串糖葫芦三文。
三万两能买多少串?
祖母捂住我的手。
别算了,你算到换牙也算不完。
周文礼把借契往桌中间推。
明日午时到期。永丰钱庄的银子,一天都宽不得。
我娘没有碰纸。
你借的?
我借的。
谁收的银?
自然是我。
谁画的押?
我的名字就在上头。岳母不认字?
七姨娘向前迈了一步。
我娘抬手拦住。
她继续问:既是你借、你领、你画押,为何叫沈家还?
周文礼看向三姐。
如意嫁给了我。
我纠正他:你嫁进来的。
周文礼眼皮跳了一下。
大人说话,小孩子插什么嘴?
我扭头问祖母:入赘不叫嫁吗?
祖母想了想。
叫上门。
我点头。
那就是送上门的。
七姨娘把擀面杖往裙后藏了藏,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周文礼猛地拍桌。
现在是耍嘴皮子的时候吗?明天钱庄上门讨债,你们要让满京城看沈家的笑话?
我娘终于拿起借契。
日期在你进门之前。
周文礼伸手想拿回去。
我娘没有松手。
抵押的是城东周宅、永宁坊两间铺子,还有西郊田契。怎么,你想借着成亲,把自家的债换到我们账上?
周文礼下巴绷紧。
如意若当真敬重我,就该同我共担。
三姐问:银子用在哪儿了?
周文礼看她。
你不信我?
你说用在哪儿。
置办家业,自然有用处。
哪一处家业?
周文礼袖子一甩。
妇道人家,问这些做什么?
屋里又静了。
我看了看我娘。
她管侯府。
看了看祖母。
她管我娘。
再看看七个姨娘。
她们管着铺子、庄子、布行、粮行,还有我们全家的嘴。
周文礼挑了一个屋里没人爱听的词。
还说得挺响。
三姐把剪子放回针线筐,往前挪了把椅子。
我今天偏要问。
银子在哪儿?
周文礼没有答,伸手去拿茶。
茶盏空着。
没人给他续。
祖母忽然问管家:郑先生今天送来的东西呢?
我把怀里的小金算盘掏了出来。
在这儿。
郑先生每隔些日子就来。
来了不先看我,先看算盘珠子少没少。
上回我拿它压核桃,他险些给核桃跪下。
祖母把算盘翻过来,指着背面那个安字。
还记得这是哪儿的账吗?
我的糖钱?
祖母点头。
算是。
周文礼看着她们,皱起眉。
现在拿孩子取乐,有意思吗?
祖母没答,叫人请郑先生。
管家出去不到一盏茶,郑先生就抱着一只木匣进了门。
他正巧在前院对账。
周文礼见到他,先愣了一下。
郑掌柜?
郑先生看见桌上的借契,也停住了。
周公子,您的债明日才到期,今日是来提前归还?
周文礼指向我娘。
同我岳母谈。
郑先生没有坐。
这借契落的是您的名。
周文礼脸上的笑没了。
我自然知道。如今两家成了一家,你还分什么你我?
郑先生把木匣放在桌上。
钱庄认契,不认亲戚。
我觉得这话有点耳熟。
上回我拿祖母的名头多支十文糖钱,他也这么说。
当时我还觉得他不识抬举。
现在看,郑先生简直长在了我的喜好上。
我娘问:这笔借款,可有人作保?
无。抵物核过,估价足以清偿本息。周公子亲自到柜上立契,交的都是周家产业。
周文礼喉结动了动。
郑先生,你别忘了永丰背后的东家。
郑先生缓缓看向他。
周文礼抬起下巴。
我如今是沈家的女婿。你一个掌柜,真要把事情做绝?
郑先生又看向祖母。
祖母把我从膝上抱下来。
我的脚刚碰地,她又把我抱上旁边的高椅。
我还没坐稳,郑先生已经打开木匣。
厚厚一叠账册。
最上面,压着一张红契。
我娘指了指借契上的字号。
沈安,记住这个。
我点头:永丰。
祖母拿算盘敲了一下我的小手。
不是叫你认字。
她把红契展开,放在我面前。
永丰钱庄,是你两岁生辰时,我给你置下的产业。
我低头。
红契上有我认得的两个字。
沈安。
我抬头看看周文礼,又看看算盘。
嘴巴一点点张开。
祖母拍了拍我的后背。
别张了,药要掉出来。
她看向郑先生。
给你们东家说清楚。
郑先生把借契转向我,躬了躬身。
小东家。
周公子明日要还的三万两,是您的。
【第四章】
我从高椅上往下滑了半寸。
三姐把我提回去。
坐稳。
我抱紧算盘。
三万两。
我的。
刚才我还盘算着卖他的鞋。
现在看来,鞋都算添头。
周文礼伸手撑住桌子。
不可能。
郑先生把红契又推近了一些。
东家的名字、印记、交割年月,都在此处。
一个五岁的孩子,能开什么钱庄?
祖母看着他。
五岁不能开钱庄,二十七岁就能借钱不还?
周文礼脸上冒出了汗。
我问郑先生:他要是不还呢?
依契处置抵物。
什么叫抵物?
宅子、铺子、田。
我想了想。
那他明天是不是连家都没了?
周文礼猛地看我。
我赶紧捂住算盘。
我可没逼你借。
祖母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这一声出来,周文礼肩膀缩了缩。
我娘把两张契分开放。
一张是钱庄借契。
一张是三姐的婚书。
这件归这件。你欠钱庄的,按约归还。你伤了安安、交回府中职事、同如意各归的事,另算。
周文礼盯着桌上的婚书。
如意,你也是这个意思?
三姐把府牌上的绳结解开,扔进托盘。
是。
你想清楚。
想清楚了。
周文礼忽然笑出声。
他笑得太响,门边的小丫鬟往外退了一步。
好。
他从衣襟里又抽出一页纸。
那就照规矩来。
这回的纸很新。
他举着,没有递给我娘。
我和如意另有约定。若沈氏提出各归,不问缘由,须付我离门银三万两。
三姐站起来。
我没写过。
周文礼把纸朝她一晃。
这里是抄件。原件有你的亲笔、私印,还压着你常用的梅花押。
三姐伸手。
拿来。
周文礼退了一步。
原件不在身上。
我娘看着他。
在哪儿?
我母亲保管。怕的就是你们仗势欺人,连个凭据都不留。
屋里没人接话。
周文礼脸上又有了笑。
借款三万,离门银三万,恰好两清。你们不愿拿现银,把如意名下那六间铺子抵给我,也行。
三姐的手攥住椅背。
那是祖母给我的嫁妆。
周文礼看向她的手。
咱们成亲时,你不是说,夫妻不分彼此?
三姐没有躲开他的视线。
我还说过要相敬相护。
你把哪个字做到了?
周文礼的嘴角绷住。
账归账,少说这些。
我听懂了。
欠钱时,夫妻不分彼此。
要钱时,账归账。
这个姐夫,用起规矩来,正反面都长着自己的脸。
我问:三姐要是不跟你分开,你就不收这笔钱?
周文礼看我一眼。
自然。
那你还住在这里?
自然。
还要管我?
长辈管晚辈,天经地义。
我往椅子里面缩了缩。
祖母摸摸我的头。
怕了?
我点头。
怕他住久了,把咱们锅也写进契里。
七姨娘突然转身,冲门外喊:灶房的锅都给我数一遍!
我娘按住额角。
先别数锅。
她伸出手。
抄件留下。
周文礼不动。
我娘看着他:你既要讨这笔银,总得让我知道讨的是什么。还是说,连抄件也怕人看?
周文礼把纸放到桌上。
明日,我母亲带原件来。
我娘叫管家送客。
这一次,没人拦他。
周文礼走到门口,回过头。
岳母,三万两买个清静,不贵。
我娘抬眼。
明日你再来时,把这句话也带上。
门一关,三姐就抓起抄件。
字是照着我的笔迹抄的。
她点着末尾。
可我没签过什么离门银。
我娘问:近来签过哪些东西?
外院的领用票,冬衣的支领单,还有给安安请先生的束脩单。
我当即坐直。
什么先生?
没人理我。
三姐翻着日期。
这日是初八。我签了三十两冬衣银。那票子交给周文礼,让他送到账房。
郑先生抬起头。
初八的冬衣票,至今没入账。
我低头摸了摸怀里的纸风车。
风车角上,也有一个八。
今天我在周文礼院外捡到它时,背面还有半个红印。
我把风车掏出来,举到三姐眼前。
姐。
你丢的东西,是不是长这样?
【第五章】
三姐没来得及接,我先把风车往回收了一点。
先说好。
这不是我偷的。
我娘蹲下来。
在哪儿捡的?
三姐夫窗户底下。
什么时候?
今天晌午。纸从窗缝里飘出来,我追着捡。他出来,踩住了半边,我去拽,就踩了他的鞋。
三姐盯着我。
然后呢?
他让我把纸给他。我说已经折成风车了。他让我张手,我没张。
我娘指尖停在风车梗上。
他是因为你踩鞋,还是因为你不肯交这张纸?
我想了想。
都有吧。
我把脑袋往三姐手边凑。
他说我手欠。
三姐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落到我后脑上。
以后遇到这种人,纸扔了,先跑。
我点头。
那风车还归我吗?
三姐张了张嘴。
祖母把金算盘塞进我怀里。
先拿这个玩。
我抱住算盘,决定暂时不追究风车的去处。
郑先生铺开一块干净白布。
三姐一点点把风车拆开。
纸上沾了我的血,还有袖口蹭上的糖渣。
折痕压得很深。
展开以后,上头半行字露了出来。
初八,支银三十两,置外院冬衣……
下面没了。
纸的下沿斜斜缺掉一大片。
右边还剩半个梅花押。
三姐把抄件放到旁边。
日期相同。
末尾落款的写法,也相同。
郑先生捻住断口,凑到灯下看。
这不是撕的。
是刀裁过。
祖母眯起眼睛。
他裁走了有如意签名的半截,拿去做别的文书?
郑先生没有立刻答。
得见原件。若是拼接裱过,纸背、接缝,总能查出来。
三姐看着那半张冬衣票。
我给他钥匙,是让他替我办事。
没人说话。
她把纸扶正,指腹压在那半个红印边上。
他拿我的签名,给自己标了三万两。
我把算盘往她那边挪。
姐,你别买。
三姐看我。
我认真算过了。三万两能买好多鞋。他只有两只脚,不值。
祖母原本绷着嘴。
听到这里,她扭头咳了一声。
我娘把风车残纸收进匣子。
这东西,谁都不许碰。
我立刻举手。
我能看看吗?
能。
能摸吗?
不能。
我点点头。
行。
我的风车出息了。
上午还在转。
下午就不让我碰了。
郑先生让人去查初八前后的领用簿。
三姐亲自跟去。
我想跟,被我娘按回软榻。
大夫说你不能跑。
我没跑,我走。
也不行。
我只好抱着算盘等。
等了两盏茶,外头回来消息。
初八的冬衣,已经由府中绸铺直接送来。
没经过周文礼的手。
那三十两,账房没付。
三姐拿着簿子回来。
他要我签票时,说外院人手多,旧衣不够,怕下人冻着。
她翻到另一页。
初九,他又拿了二十两,说替马房添炭。
管家接话:马房的炭,是五姨娘庄子送的。
我一颗一颗拨算盘珠子。
周文礼这人,不光想端锅。
他还惦记锅底下的炭。
我娘问郑先生:钱庄借款的钱,查得出去了哪里吗?
只要周公子领走,钱庄不查私用。不过他提的是整锭官炉银,柜上留有字号。
我不懂官炉银。
我只听懂整锭。
于是问:是不是比我的金豆子大?
郑先生张开两只手,比了一下。
我胸口一堵。
那么多大银子。
借给一个打我的人。
我把算盘放平,往软榻上一躺。
祖母俯身看我。
怎么了?
我得缓缓。
她摸摸我的肚子。
缓吧。明日带你收账。
我立即坐起来。
我也去?
你的银子,你的伤,你的风车,少哪一样都绕不开你。
我挺起胸。
那我要穿有兜的衣裳。
祖母问:装银子?
我摇头。
装点心。万一收一天呢?
话音刚落,前院传来一阵吵闹。
管家进门,脸色沉着。
老夫人,周家老太太来了。
我娘伸手去拿匣子。
让她进来。
管家没动。
她没进门。
她在门外坐下了,说沈家欺负孤儿寡母,扣着她儿子不许走,还逼他净身出门。
七姨娘提起了擀面杖。
我娘拦住她。
门外还有谁?
管家看向三姐。
半条街的人。
周家老太太还说,手里有三小姐亲笔写的赔银契。
她已经让人,把契上的字念给街坊听了。
【第六章】
三姐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半幅虎头鞋。
我叫她:姐。
她回头。
我指着她的手。
先放下。
出去吵架带针,容易扎自己。
三姐把绣样放到桌上,回来牵我的手。
我娘不让。
三姐说:我抱着。
祖母站起来。
我也去。
七个姨娘跟着往外走。
十几个堂姐刚迈步,我娘便抬手。
不许都挤到门口。
七姨娘问:那谁去?
我娘扫了一眼。
会说话的去。
屋里静了。
她又补了一句:不是骂得最响的。
七姨娘把脚收了回去。
我趴在三姐肩上,到门口时,周老太太正拍着腿喊。
我儿清清白白入了你沈家的门,你们看他没依仗,便要把人往死里逼!
周文礼站在她身后。
衣裳换了。
换成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衫。
我看了看他的脚。
靴子倒没换。
看来那只鞋确实挺贵。
周老太太见三姐出来,立刻伸手去拉。
如意,娘知道你心善。你劝劝你母亲,莫为几句口角,就拆散你们夫妻。
三姐避开她的手,把我的脸转过去。
这叫几句口角?
门外的人声低下去。
我脸上的五道指印,敷了药也没遮住。
嘴角的口子还肿着。
周老太太看了一眼,嘴唇一抿。
孩子顽皮,长辈打两下,难道还能记一辈子?
三姐问:有人这样打你儿子,你也让他忍?
文礼是大人。
那他怎么专挑小的打?
人群里响起一声短笑。
周老太太猛地转头。
笑声停了。
她又拍起腿。
你看看,才进门多久,她就敢顶撞婆母了!
三姐把我往上托了一点。
你儿子入赘二十天,拿了外院钥匙、府牌、领用签。今日打了孩子,我收回自己的东西。哪一样不该?
周文礼开口:如意,你非要在外头说这些?
你母亲先在外头说的。
夫妻一场,你就不能留点体面?
三姐点头。
可以。
周文礼的肩膀松了。
三姐继续说:把你借钱、伤人、交还府牌的经过,全说一遍,省得我替你补。
他的肩膀又绷了起来。
周老太太从怀里抽出一张纸。
别扯旁的!你签过赔银契,认不认?
三姐伸手。
原件给我看。
周老太太把纸塞回去。
你想毁证?
我娘这时走到门前。
既然双方各执一词,便送京兆府。
门口的人往两边让开。
周文礼盯着我娘。
岳母,家事闹上公堂,沈家的脸面还要不要?
我娘看了一眼门外那块被周老太太坐歪的门槛垫。
你母亲都把家事搬到街上了,还怕多走两条巷子?
周老太太立刻喊:去就去!侯府也不能不讲道理!
我趴在三姐肩上,朝她看。
她怀里的纸包得很严。
外面还缝了一层布。
她每说一句话,就按一下胸口。
我问:婆婆,你那张纸是不是怕冷?
周老太太瞪我。
小孩子懂什么!
我点头。
那我不懂。你到衙门给懂的人看。
郑先生从后面出来。
他手里抱着借契匣子。
周公子,明日午时债到期。我会携原契到衙,省得诸位来回奔波。
周文礼看着匣子,嘴角抽了抽。
你这掌柜,倒会凑热闹。
郑先生躬身。
替东家办事。
周老太太扫了他一眼。
不过是个替人看钱袋的,也敢在这里摆谱?
我从三姐肩上抬起头。
我的钱袋。
周老太太没听清。
什么?
我指郑先生。
他替我看的。
门外有人笑出了声。
周老太太也笑。
这么小,就学会说大话了。沈家的钱,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奶娃娃做主?
我正要争,我娘拍了拍我的后背。
明日说。
她让管家取来笔墨,当着门外众人的面,写下呈词。
伤情要验。
借契要核。
那张赔银契,也要验。
周文礼伸手去拦笔。
我娘抬头看他。
你要钱,我要验契。你急什么?
周文礼的手停在半空,又收了回去。
周老太太把他拉到身后。
验就验!
她指着三姐。
到时候别哭着求我儿回头!
三姐站在台阶上,没退。
我忽然想起怀里的算盘,伸手摸了一下。
还在。
于是我也挺直了腰。
婆婆,你们明天早点来。
周老太太冷笑:怕我们不来?
我摇头。
我午后要睡觉。
人群这回没忍住。
有人笑得扶住了墙。
周文礼扯着他母亲往外走。
我娘没有拦。
郑先生跟着呈词去了京兆府。
天色擦黑时,他回来,手里多了一张盖印的回执。
明日开堂。
周文礼另递了状子。
他不只要三万两。
他还告三姐挟财凌夫,请衙门先封住三姐名下那六间铺子。
【第七章】
第二日,我被打扮得很隆重。
衣裳是新的。
鞋是新的。
帽子也是新的。
帽檐太低,我一抬头,只看见半个屋顶。
祖母给我往上推。
别乱动,今日要见大人。
我看了一眼铜镜。
祖母,我这身是不是太体面了?
她点头。
我指着脸。
跟这里不配。
祖母的手停了一下,取下帽子。
不戴了。
三姐进门,身上只穿了一件素色袄裙。
我问她:簪子呢?
收起来了。
为什么?
免得他们又说我拿首饰压人。
我想了想,把小金算盘塞进衣襟。
那我也藏起来。
三姐弯腰替我整理衣领。
不用藏。
她把算盘拿出来,挂在我腰上。
你的东西,不是见不得人。
出门时,七姨娘端来一碗蛋羹。
先吃。
我说:来不及了。
她把碗递给三姐。
抱着喂。
于是我去公堂的路上,吃了半碗蛋羹。
三姐喂一口,祖母擦一下嘴。
我娘坐在对面,看了好几次。
最后说:留着嘴,一会儿要说话。
到了衙门,外面已经围了人。
周老太太比我们早。
她看见我,先往身后藏了一下手里的纸包。
周文礼倒走了过来。
如意,最后问你一遍。真要闹到这一步?
三姐牵紧我的手。
是你递状子要封我的铺子。
我只是求个公道。
那就进去求。
周文礼弯腰,朝我伸出手。
安安,跟姐夫说,你是不是也想姐姐姐夫好好的?
我躲到三姐身后。
你别蹲。
他动作停住。
我继续说:你一蹲,离我脸太近。
旁边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周文礼伸出的手悬着,收也不是,放也不是。
衙役出来叫人。
我跟着往里走,刚跨过门槛,腰间算盘磕在门框上。
当的一声。
全堂的人都朝我看。
我赶紧护住算盘。
没碎。
郑先生在旁边闭了闭眼。
他比我还紧张。
堂上先核身份,再问争端。
我娘把伤情文书递上去。
三姐说明外院职事与婚事。
周文礼没等她说完,便跪下陈词。
沈氏因幼弟受了些管教,便逐我出门,又借钱庄之势,催逼私债。学生只求依约取回三万两,自此各不相扰。
堂上问:借款是否属实?
属实。
是否亲自领银?
是。
抵物是否自愿交付?
是。
周老太太在后面攥住了帕子。
堂上又问:你为何认为借款该由沈氏归还?
周文礼抬头。
赔银契所约恰为三万两。两项相抵,便不必再生波折。
郑先生上前一步。
大人,两契主体不同。
周文礼打断他:沈家与钱庄,本是一家!
郑先生没有看他。
借款应付永丰钱庄。
赔银契所指,是沈如意本人。
不得擅自相抵。
周老太太忍不住喊:钱庄东家不也是沈家人?换个名头,就能逼死人?
堂上一拍惊堂木。
她缩了缩脖子。
大人翻了翻呈词,问郑先生:钱庄东家可到了?
郑先生向旁边让开。
我还没明白,三姐已经把我往前领了两步。
到了。
全堂安静下来。
我抬头看大人。
大人低头看我。
他停了片刻,又看了一眼呈词。
沈安?
我点头。
五岁?
我继续点头。
大人把笔放下。
给他搬把小椅子。
我娘立即道:大人,不必惯着。
大人看了一眼我够不到桌沿的身高。
不是惯着。
再不坐高些,本官只能看见他的头顶。
堂外响起一片压低的笑。
我被抱上椅子,双脚悬空。
周老太太转头看周文礼。
你借的是他的银子?
周文礼嘴唇动了动。
钱庄的事,你别管。
她的手一下攥住他袖子。
你不是说,那三万两是沈家给你的聘银?
郑先生抬起头。
堂上的笔也停了。
周文礼猛地甩开袖子。
娘!
周老太太往后一跌,坐在了地上。
她张着嘴,看了看借契,又看了看我。
我抱着算盘问她。
婆婆。
你们家的聘银,还要写欠条吗?
【第八章】
周文礼伸手扶他母亲。
周老太太甩开了。
他压着嗓子:回去再说。
我听见了。
旁边的衙役也听见了。
衙役往前一步。
堂上不得私语。
周老太太抓住周文礼的手腕。
宅子呢?
周文礼没答。
她又问:你拿什么抵的银子?
周文礼咬着牙:不是跟你说了,等拿到赔银就还上!
堂上再拍惊堂木。
说清楚。
周老太太的手一点点松开。
我看着她。
昨天坐在我们门口时,她拍大腿拍得很响。
今天手放在膝上,一直抖。
郑先生把抵物清单递上。
城东宅一处,永宁坊铺面两间,西郊田四百亩。契主周文礼,交割核验俱全。
周老太太猛地站起来。
那是周家的祖业!
衙役伸手拦住她。
她越过衙役,冲儿子伸手。
你怎么敢押祖宅!
周文礼也站起来。
还不是为了这个家!
你说只是拿契去核身家!
不这样,哪来的三万两?
周老太太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
你拿着借来的银子,跟宗族说是侯府倒贴你!
周文礼想捂她的嘴,被衙役隔开。
我坐在小椅子上,手指停在算盘珠子中间。
原来他不是不知道挨打疼。
他胳膊挨了一下,整张脸都皱了。
大人问:三万两现存何处?
周文礼立即道:已经用去大半。
周老太太喊:没用!
周文礼猛地回头。
娘,你想清楚再说!
她扯着自己的衣襟。
你才要想清楚!祖宅没了,我住哪儿?铺子没了,我吃什么?
周文礼往她面前挪。
只要如意认了赔银契,什么都不会少!
我听见三姐的指节响了一声。
她松开握紧的手,往前站。
所以,你早就打算拿我的银子,替你还债。
周文礼看向她。
我为你受了多少委屈?
你说一件。
我是入赘,可我也是男人!你家一个小厮都敢拦我查库,你弟弟敢抢我的纸,你那些姨娘看我做什么都要问!
三姐点头。
查库要手令。
动钱要票据。
拿了东西要入账。
这些规矩,我也守。
周文礼的声音抬了上去。
你是沈家人!
三姐看了他片刻。
你进门那天,我也把你当沈家人。
她把外院领用册放到案上。
钥匙给你。
府牌给你。
我自己的私房账,也让你看。
你拿它们做了什么?
周文礼扭过头。
这时候说这些,有什么用?
祖母在旁边接话。
有用。
她指了指堂上记供的书吏。
让人记清楚。
周老太太忽然朝我娘跪过去。
亲家,文礼借钱是糊涂。银子还在,能还,能还!
我娘没有伸手扶。
银子在哪儿?
西院床下,三只封箱。领回去以后,我怕他乱花,连封条都没让拆。
周文礼闭上眼。
堂上立即遣人前去核银。
郑先生也带着炉银字号跟去辨认。
周老太太从怀里掏出那只纸包。
钱能还,这契就不争了。
三姐上前一步。
现在不争?
周老太太点头。
都是一家人,闹开了不好看。
三姐伸出手。
昨天你拿着它,要我的六间铺子。
今天到了公堂,你说不争就不争?
周老太太把纸包往怀里收。
我一个老婆子,不懂这些。
周文礼突然开口。
这契是我母亲拿来的!
周老太太扭头。
你说什么?
我只是按契主张。里面写了什么,是她告诉我的。
周老太太撑在地上的手滑了一下。
她坐了下去。
周文礼盯着堂上。
若这契有误,也该先问她。
纸包从周老太太手里落下。
她盯着儿子,嘴唇颤了半晌,突然抓起纸包,砸到他胸前。
我给你收着东西,你倒给我收出罪来了!
周文礼伸手去捡。
衙役先一步按住。
周老太太拍着地喊:纸是你拿回来的!布是我缝的!你说贴过背,不能沾水,叫我贴身保管!
堂上大人抬起头。
贴过背?
周文礼的手僵在地上。
我从椅子上坐直。
三姐打开我们带来的木匣。
那只已经拆平的纸风车,终于被拿了出来。
【第九章】
周文礼看见风车残纸时,膝盖往后挪了一下。
我认得这个动作。
昨天他打我之前,也先往后退了半步,好抬手。
我往三姐身边缩。
三姐挡住了我。
大人接过纸,问:何物?
三姐答:初八的冬衣支银票,上半截。
她把日期、银数、用处,一项一项指给堂上看。
下面本有我的落款和梅花押。票子交给周文礼,由他送去支银。账房至今未见此票。
周文礼立即抬头。
一张废纸,能说明什么?
三姐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它是废纸?
周文礼嘴唇一抿。
裁掉半截,不是废纸是什么?
我举起手。
大人看我。
说。
我指着纸。
他昨天让我交出来。
周文礼扭头瞪我。
小孩子胡说!
我吓得把手放下。
三姐握住我的手,又给我举起来。
你看到什么,就说什么。
我舔了舔没破的那边嘴角。
纸从他窗户里飘出来。
我捡了,折了风车。
他让我给他。
我没给。
踩了他的鞋,我道歉了。
他打我。
堂外的人声一点点压低。
周文礼急着开口:他五岁,懂什么真话假话!
大人看向他。
本官问的是他亲眼所见,不是让他断案。
周文礼的脖子僵住。
我鼓了鼓胆子,又说了一句。
我还说赔鞋。
他没要。
大人放缓声音:为何想着赔鞋?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
娘说,弄坏别人的东西要赔。
我停了一下,又补充。
可鞋没坏,擦擦就好了。
大人看了一眼伤情文书,把残纸交给书吏。
那只贴了背的纸包也被拆开。
里面的契纸,颜色旧,边缘齐整。
末尾有三姐的名字。
红色的梅花押压着落款。
若不是亲眼看见风车上的半个印,我也会信那是一整张纸。
书吏先对日期,再看纸纹。
两张纸挪到一处时,周文礼膝盖又向后退了些。
三姐的手收紧。
我低头看她。
她把我的手包进掌心,没有松开。
大人吩咐验纸。
契纸被移到一旁,细细查背衬与接缝。
我想伸长脖子看,椅子晃了一下。
祖母一把按住。
你再往前探,债还没收,先把牙磕了。
我老实坐回去。
等得久了,我肚子咕噜响了一声。
声音不小。
周文礼立刻看我。
我捂住肚子。
你别瞪。
它不懂规矩。
堂外有人没憋住,笑了半声,又捂住嘴。
这时,书吏把查开的契纸呈上。
果然分成两截。
上半截是离门赔银的文字。
下半截,是三姐的签名与私印。
背后另裱了一层纸,把接缝遮住。
三姐带来的残纸,与下半截断口对得严丝合缝。
连梅花押旁边那道斜裁痕,都接上了。
周文礼撑住地面。
这……这也不能证明是我做的。
大人问:纸由谁交付?
周老太太指他。
他。
契由谁主张?
周文礼没有答。
大人看了一眼呈词。
你的诉状,本官还拿着。
郑先生这时回来了。
同去的衙役抬着三只封箱。
封条完整。
银锭的炉号、数目,与钱庄领银记录一一相合。
三万两,一两没动。
周老太太哭出了声。
还回去,快还回去,别动我们的祖宅!
周文礼扑过去,要挡箱子。
那是我的银子!
衙役按住他肩膀。
郑先生把借契放在箱盖上。
周公子,这是借款。
他声音还是平的。
可周文礼听见借款两个字,额角的筋跳了起来。
他挣了一下,转头看三姐。
如意!
三姐没动。
如意,我们二十天夫妻,你真要看我被人锁走?
三姐看向他的手。
昨天,你就是用这只手打安安。
我认错!我给他赔罪!
他转向我,膝盖在地上蹭了两下。
安安,姐夫错了。你不是最喜欢我给你削的竹马吗?回去我再给你削!
我攥住三姐的袖子。
那匹竹马,是管家伯伯削的。
周文礼张着嘴。
我补了一句:你只给马脖子上系了绳,还收了我两颗金豆。
祖母猛地转头。
还有这事?
我点头。
他说马要吃草。
祖母看向周文礼。
好。
她只说了一个字。
周文礼却往后缩了缩。
堂上把婚书、假契、借契分开,逐项核定。
婚事准予各归。
借款按契归还,本息另计。
伤人的医药、冒领的钱物、侵取财产的伪契,一并入案。
周老太太也因明知契纸有异仍持契索银,留待问责。
周文礼听到伪契入案,肩膀垮了下去。
他又喊如意。
三姐把那枚收回的府牌放到案上。
她从头到尾,没有再碰他。
我娘则拿出另一张单子。
大人,还有两颗金豆。
郑先生接过去,提笔添上。
周文礼瘫坐在地。
他盯着那张账单,喃喃道:我只是想拿三万两……我明明只差一步……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
两只都在。
我小声告诉祖母。
他还差两颗金豆。
祖母拍了拍我的头。
对。
一颗也不给他差。
【第十章】
我们从衙门出来时,七姨娘正站在街口。
她端着食盒。
我眼睛立刻亮了。
什么?
蛋羹。
我眼睛又暗了。
还有呢?
粥。
我回头看了一眼衙门。
早知道就在里面多坐会儿。
至少里面没人追着喂粥。
三姐把我抱上马车。
祖母跟着坐进来,第一件事就是查我的嘴角。
说了这么多话,疼不疼?
我点头。
那你方才怎么不说?
我伸手摸算盘。
忙着收账。
祖母捏住我的后颈,嘴角往上提。
行,小东家,先吃饭。
回府以后,正院摆了两张桌。
三十七口人,一个不少。
连平日不肯离开灶房的七姨娘,都坐在了我旁边。
我被安在中间。
面前一碗粥。
左边一碗蛋羹。
右边一碗药。
我挨个看过去,抱住自己的小碗。
我现在有三万两了。
我娘点头。
所以呢?
能不能买一串糖葫芦?
不能。
半串?
不能。
我看向祖母。
祖母把药往我面前推。
东家也得喝。
我只好低头喝药。
苦味一进嘴,我的眉毛就挤到一起。
三姐拿着勺子,等我喝完,才喂来一口蛋羹。
蛋羹上撒了细细的肉末。
我张嘴接住。
还没咽下去,就听见郑先生来了。
他抱着账册,站在门口。
我立刻挺起背。
账收好了?
收好了。
三万两?
本金三万两。利银三百两,另有医药、退赔数目,逐项列清。
我咬住勺子。
三百两。
我又开始算糖葫芦。
祖母把勺子从我牙缝里抽走。
别算。
你今天的糖钱还是两文。
我不服。
我都是钱庄东家了。
郑先生在门口轻咳一声。
东家,钱庄还得留本经营。柜上银钱,不能随意支取。
我盯着他。
昨天我还觉得他长在我的喜好上。
今天看来,长歪了。
三姐接过账册,翻到最后。
她拿起笔,把退赔的冬衣银、炭银分开入账。
又把我那两颗金豆,单独装进一个小袋。
我伸手去拿。
她握住袋口。
以后谁拿竹马向你要草料钱,你就来问我。
我点头。
要是鹅呢?
三姐停了停。
鹅真的要吃。
我又点头。
懂了。
木头的不喂。
长毛的再说。
几日后,京兆府的结案文书送进府里。
周文礼伪造契据谋取财产,加上伤人、冒领钱物,受刑服役。
周老太太持伪契索银,也受了罚。
借款本息与各项退赔,照数清了。
管家读到末尾,我没太听懂服役要多久。
我只问:他以后还能进来吗?
我娘把文书收好。
不能。
能站门口吗?
有门房。
能叫我出去吗?
三姐接了话。
你若再见他,先来叫我。
我想了想。
那鞋是不是不用扣了?
屋里静了一下。
七姨娘先笑出了声。
大姐跟着笑。
几个堂姐挤在一起,笑得手里的绣绷都拿不住。
祖母把我搂过去,笑得直拍我的背。
那双鞋,早给他了。
我有点遗憾。
到底没卖成。
这天午后,祖母打开了祠堂里那本厚族谱。
我出生那年,她给我单开了一页。
纸边包着红绸。
我小时候不懂,看见自己的名字占了一整张,问她为什么。
祖母说,地方留宽些,省得以后写不下。
如今我站在她身边,终于知道她要写什么了。
她提笔,在我名字底下记了一行。
五岁,讨回私债三万两。
我踮脚看。
祖母,再加一笔。
加什么?
两颗金豆。
祖母真的加了。
三姐在旁边扶着我,肩膀抖个不停。
我看向前面几页。
大姐名下记着庄子收成。
二姐名下记着布行新铺。
三姐那页,也有好几行。
我伸手去指。
姐,你这里好多。
三姐点头。
比你多。
我抬起下巴。
那我以后也写满。
祖母放下笔。
好。
我以为这事到这里就完了。
直到三姐从身后拿出一沓纸。
我认得最上面的几个字。
启蒙课表。
我往后退了一步。
她跟着往前一步。
我说:我嘴还没好。
不让你大声念。先认字,拨算盘。
我说:大夫让我歇着。
大夫说不许跑跳,没说不许坐着。
我看向祖母。
祖母已经在翻第二张。
我又看向我娘。
我娘把戒尺放到了桌上。
正是五姨娘那天找出来的家法。
我咽了咽口水。
娘,这个不是拿来打姐夫的吗?
我娘拿戒尺压住课表。
现在压纸。
我松了口气。
下一刻,七个姨娘陆续进了门。
大姨娘抱着账册。
二姨娘捧着字帖。
七姨娘端着一盘切成小块的软糕。
十几个堂姐排在后面,每人手里都拿着东西。
我抱住三姐的腿。
姐,你们要干什么?
三姐把我抱到椅子上。
教你撑门户。
我猛地摇头。
不撑了。
她替我摆好算盘。
昨日不是还说,要把族谱写满?
我伸手去抓软糕。
三姐把碟子挪开一寸。
先算一道。
我闭上眼。
她问:你有两颗金豆,被人骗走,又讨回来,现在有几颗?
我睁眼。
两颗。
三姐把软糕推回来。
答对了。
我赶紧塞进嘴里。
还没嚼完,我娘又放下一张纸。
既然会算,就学着认。
借。
还。
我盯着那两个字。
祖母在旁边拿起笔,准备继续往族谱上记。
我忽然伸手,按住了她的笔杆。
祖母,今天这段能不能别写?
为什么?
我看看满屋子的姨娘姐姐,又看看被戒尺压住的课表。
她们全在等着我。
我把算盘推到三姐面前,压低声音。
姐,要不你把那两颗金豆拿走。
我请假。
三姐拈起一颗金豆,放进我的小袋子。
又把袋口系紧。
收好。
她把算盘推回来,指尖敲了敲第一排珠子。
木头的不吃草。
当东家的,得认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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