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用德语喊加薪十二万,我咬住筷子装聋。
总监敲我的碗:拿公司的工资,凭什么留一手?
我正要开价,大屏突然亮了。
两年前的我,用德语夸老板帅。
他按下暂停:别急,后面那句,我也听懂了。
【第一章】
贺勇拿话筒敲了敲我的碗。
许安,周总问谁会德语,你躲什么?简历上不是写了英语六级?
我咬住筷子,指了指嘴。
他把话筒往前送。
别装。公司养你两年,临时翻两句话还得请八抬大轿?养条狗都知道看门。
旁边几双筷子停住了。
我把嘴里的筷子拔出来,抽纸擦净,搁在碗边。
然后拿起桌上的年会节目单,翻到背面,写了两行字。
翻译收费。
翻脸免费。
我把纸推到他面前。
贺总,您先选服务。
赵磊刚喝进去的汽水,从鼻子里出来了。
他捂着鼻子,另一只手还举着手机。
我朝他招手:别拍脸,拍价目表。二维码等会儿补。
贺勇的手指压住那张纸。
你还真敢要钱?
我指了指台上。
不是周总刚说,会德语、能接下新项目,通过评估,年薪加十二万?
贺勇把话筒往身后一藏。
那是招专业人才。你一个做采购资料的,念两句洋文就想涨工资?
我点头。
那您找专业人才,我继续吃专业肘子。
我把盘子拖回来。
肘子皮刚夹起来,贺勇又按住转盘。
周总,您看看。这就是现在年轻人的态度。
台上的周正把提词卡折了一下。
他今天穿着深灰西装,领带压得端正。方才那句德语说得磕磕绊绊,十二万三个字倒格外清楚。
他说:我只看见他准备吃饭,是你不让。
贺勇的嘴角抽了一下。
周正把提词卡递给主持年会的赵磊。
这句德语是不是写错了?我喊加薪,他怎么越喊越往桌子底下缩?
赵磊接过卡,看了半天。
周总,您问我这个,跟问肘子差不多。
周正看向我。
许安,你听懂了吗?
我盯着盘子:听懂了人民币部分。
贺勇把手机接上投屏线。
装什么?你入职面试的时候可不是这副样子。
他点开一个视频文件。
我看见屏幕上的缩略图,筷子停在了半空。
两年前。
同一件洗到袖口起毛的衬衫。
同一个把矿泉水瓶拧了三次都没拧开的我。
贺勇捏着遥控器:正好让大家看看,你当初是怎么评价公司的。
我把筷子放下。
这份面试录像,你从哪儿拿的?
招聘复核档案。我是部门负责人,不能看?
周正走下台,伸手拿走遥控器。
能查看,不代表能拿来年会放。
他转向我。
放不放,你决定。
贺勇把声音拔高:周总,就是一段面试,又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小许要是不敢,那就算了。
我盯着文件名。
只有十七秒。
那场面试,录了二十多分钟。
我说:放可以。别只放你剪的这段,我要完整的。
周正拿起手机,给人事档案管理员发了一条消息,又把屏幕朝我转过来。
我只授权播放涉及语言能力和岗位范围的部分。其他内容,不公开。
他在消息后补上这句话,等我点头,才按下播放。
屏幕上的我坐得端正。
屏幕外的我开始往椅背里缩。
录像里,周正起身去门口接电话。
我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转头看向门口。
然后用德语嘀咕了一句。
这面试官也太帅了。
会议厅里没人笑。
大部分人没听懂。
赵磊看向我:说的什么?
我端起杯子:祝公司业绩长虹。
周正按下暂停。
他看着我,嘴角动了两下。
不是。他说我帅。
赵磊的手机猛地抬高了。
隔壁桌有人把凳子往这边拖。
我抓起节目单,盖住半张脸。
贺勇原本要说话,嘴张开,又合上了。
周正把遥控器在掌心敲了敲。
许安,藏了两年,够了吧?
我举起一根手指。
周总,先说清楚,我只是对您的五官作出了客观评价。
嗯。
不涉及工作承诺。
嗯。
更不构成自愿加班。
周正点头:这条,你后面也说了。
我手里的节目单掉在桌上。
他把进度条往后拖了三秒。
屏幕里的我再次开口。
可惜,是个老板。
全场终于听见周正亲自翻译。
赵磊捶着桌子,笑出了咳嗽声。
周正抬手压了压。
还没完。
他的手指停在播放键上。
后面那句,才跟今天这十二万有关。
【第二章】
录像里,我把矿泉水盖拧回去。
上家公司白用我两年。翻五国语言,拿一份助理工资。这次谁再拿锻炼机会换我加班,长得再帅也得先付钱。
周正翻译到最后一句,停了。
赵磊攥住我的袖口。
兄弟,我以前以为你低调。
我把袖口抽出来。
现在呢?
现在知道了,你给老板做过风险评级。
屏幕里,周正推门回来。
我立即坐直,双手搁在膝盖上。
他问:你简历只写了英语六级。还有别的语言能力吗?
我答:有,但不在应聘范围里。
具体说说。
我申请的是采购资料专员。整理型号、跟订单、核对中文资料,我都能做。商务口译、技术翻译,需要另谈职责和薪资。
周正低头看简历。
德语也另谈?
我点头。
他问: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德语?
录像里的我,瓶盖掉了。
会议厅里,一片拍桌子的声音。
我闭了闭眼。
两年前没死成的脸,今天补办了手续。
周正关掉视频。
你入职时谈清楚的条件,到现在都有效。
贺勇抬了下手。
周总,我不是让他长期做翻译,就是看他藏着掖着……
周正把遥控器放回桌上。
他入职就说了,不叫藏。是我们没买这项服务。
我抬头看他。
他又补了一句:今天新设岗位,公开谈钱,也不叫强迫。
我想点头,又把下巴收了回来。
周总,十二万是年薪增加十二万,还是增加到十二万?
赵磊把脸埋进胳膊里。
周正看了我两秒。
增加十二万。
税前税后?
税前。
岗位职责写清楚?
写。
不会顺手附送英语、日语、法语、西班牙语,再让我兼个接待司机?
周正伸手。
节目单给我。
我把纸递过去。
他在我那两行字下面写了几个字。
具体职责,双方确认。
签完名,他把纸推回来。
先评估。合适再签正式文件。
我捏住纸边,刚要收起来,贺勇伸手拦了一下。
会聊天不代表能做技术翻译。咱们采购的是设备,不是给老板夸脸。
我看向他。
那您出题。
贺勇愣了一下。
我把最后一块肘子夹进碗里。
趁菜还没凉。
贺勇转身拿来笔记本,打开一份双语说明书。
你既然懂德语,把这页念一遍。
我扫过屏幕。
这是公司准备采购的新设备资料。
左边德文,右边中文。
我没念。
我问:谁把试验压力翻成工作压力的?
贺勇敲了敲屏幕。
别转移话题。
我把两行数字圈出来。
这里写的是出厂测试用的短时压力。你右边告诉使用人员,设备可以长期按这个压力运行。
周正站直了。
你确定?
我把后面两段翻给他听,指着那句持续运行限制。
这里已经写了,连续运行不得超过额定值。前后打架,不用懂德语,中文也能看出问题。
贺勇抓住鼠标。
只是初稿。
可右上角写着终审版。
他想切换页面,赵磊伸手按住投屏线。
贺总,别拔,刚才您说让我全程录,给大家留学习材料。
贺勇看了他一眼。
赵磊把手机往胸前缩。
我也觉得这课值得学。
周正拿起说明书打印件。
这种资料,你以前处理过?
我点头。
大学主修德语,英语没落下。毕业后跟项目,碰到哪国语言就继续啃哪国资料。五门都能交流,但设备文件,我只接熟悉的领域。
赵磊凑过来。
五种都能说?
我依次换了五种语言,重复同一句话。
请先付款。
周正听完,抬手揉了一下眉骨。
你语言体系挺统一。
现金流健康,语法才顺。
几桌人又笑了。
贺勇把文档往下翻。
你既然这么专业,后面那段保证条款你也看看。别只会挑一个词的毛病。
我凑近屏幕。
闻见他手边酒杯里那股冲鼻子的白酒味。
看见文档下方那行小字时,我的指尖停住了。
我问:这份说明书,从哪家拿来的?
博闻语言。合作两年了。
我把鼠标往回滚。
那个词后面,还留着一个不起眼的批注标记。
我伸手去点。
贺勇一下按住我的手腕。
不用看批注,看正文。
我抬头。
这份说明书,为什么带着我以前的译者备注?
【第三章】
贺勇的手还压在我腕上。
你翻过几页德文,就什么都是你的?
我没抽手。
我说:这条批注展开,第一句是设备接地,不是设备落地。
他指头收紧了一下。
第二句是,如果贵司坚持后者,请先为设备购买降落伞。
赵磊伸长脖子。
这确实是你能写出来的。
周正伸手按住触控板。
贺勇终于松开我。
批注展开。
两句话,一个字没差。
会议厅里的笑声断了。
我活动了一下手腕。
那份资料是我在上家公司做的。设备厂商允许用于公开展会,后来放进了我提交给招聘方的作品样例。公司档案里应该还存着。
周正拿起手机。
你允许调出来对照?
允许,公开版本。
贺勇扯了扯领带。
行业里模板互相引用很正常。博闻买了授权,也不是没可能。
我点头。
买了授权可以用。可右上角为什么写本月原创翻译,独立校审?
贺勇没回答。
赵磊把镜头压低,对准那行字。
我在桌子底下碰了碰他的鞋。
别发出去。先留原件,免得把客户资料拍进去。
他把手机按成锁屏。
放心,今天我只在公司内部丢人。
周正看向财务那桌。
陈佳,博闻最近两年的费用,你能调出来吗?
陈佳放下筷子。
能。年终预算汇报里有。
贺勇立即开口:周总,今天过年会呢,没必要因为一句玩笑……
不是玩笑。
周正把那页压力说明书放在桌上。
这份文件如果按中文执行,谁承担后果?
贺勇的喉结滚了一下。
我坐回椅子,端起杯子。
水已经凉了。
喝进嘴里,舌尖还留着刚才肘子的咸味。
赵磊靠过来:你以前给人白干两年,真一分钱没多拿?
拿过。
多少?
一盒月饼。
他缓了两秒。
什么馅?
我看他。
五仁。
他把手里的花生米放下了。
对不起,我不该问这么深入。
陈佳把笔记本拿过来。
博闻两年合计支出九十六万。二十四个服务项目,每个四万,含资料翻译、会议支持及现场技术口译。
我手里的杯子晃了一下。
二十四个?
对。
我指向屏幕。
先看看这份说明书对应的项目。
陈佳点开附件。
贺勇往前站了一步。
这里有供应商人员信息,不适合公开。
周正把投屏关了。
那就只在这台电脑上看。
桌边只剩我们几个人。
陈佳向下滚动。
服务内容。
现场时间。
项目地点。
人员资质。
我盯着其中一栏,慢慢把杯子放下。
负责人姓名:许安。
语言能力:英语、德语、日语、法语、西班牙语。
下一页,是一张我的证件照。
还是我入职那张。
赵磊探头看了一眼,脖子缩回去,又伸了出来。
你背着我接了这么大的单?
我说:我也刚认识这位高收入人士。
陈佳停住鼠标。
还有服务确认单。
她点开。
确认人一栏,有我的签名。
日期两年前开始,一张接一张。
我想伸手拿电脑,手到半空,又收了回来。
原件别动,先完整保存。
周正的下颌绷住了。
贺勇忽然笑了一声。
哦,我明白了。
我们都看向他。
他把双手撑在桌边。
原来是外面接过活,现在怕公司知道,所以刚才死活不承认。
赵磊转头看他。
贺总,钱不是付给博闻的吗?
贺勇没理他,只盯着我。
供应商为什么有你照片?为什么有你五种语言的资料?为什么每一张都有你签字?
我指着最上面的日期。
这天我在哪儿,你知道吗?
贺勇把声音压低。
许安,你最好想清楚再说。
陈佳又点开一个附件。
那张现场服务结算单,备注栏写着:
主译员许安已确认全部工作量,无异议。
我伸手,把电脑转向周正。
我藏了两年外语,结果公司按高级译员付了我两年钱?
周正没说话。
陈佳把最后一页拉出来。
不是工资,是付给博闻的服务款。但二十四份验收单,签收人都是你。
她的手指停在总额上。
九十六万。
我看着那串数字,半天没眨眼。
赵磊凑近我耳边。
你先别生气。
我说:我没生气。
你把一次性筷子掰了。
我低头。
两根筷子,已经成了四根。
陈佳点开第一份行程附件。
三月十七日至二十一日,德国现场技术口译。
那一年,我连护照都没办过。
【第四章】
我把四截筷子摆齐。
好消息,我出国了。
赵磊没接话。
坏消息,我本人没去。
贺勇皱起眉。
你什么意思?
我指向行程单。
这几天,我在公司搬仓库。
赵磊猛地拍了一下腿。
对!消防培训,我拍过视频。你被周总抓过去演示灭火器,拔了半天保险销。
我看他。
后面那句可以不用补。
周正已经把手机拿出来了。
培训视频归档在哪里?
公司培训群,三月十七日。后面还有四天设备清点记录。
陈佳搜索档案。
很快,我顶着一脸灰的画面出现在电脑上。
我站在仓库门口,举着灭火器。
周正站在旁边,伸手帮我拔保险销。
视频里,他问:会了吗?
我答:会了,就是腿有点不想上班。
桌边没人说话。
贺勇伸手去拿那张行程单。
现场也可能指国内远程支持,供应商填错项目类型而已。
我按住纸角。
德国现场。
我用手指点了点。
这里还报了酒店、交通和当地餐费。
赵磊把视频往后拖。
屏幕里的我坐在仓库门口,捧着盒饭。
我指着那盒土豆丝。
我德国吃的这个?
赵磊接得很快:挺远的,外卖费不得上天?
贺勇把椅子往后一推。
现在是要开审判会吗?供应商资料有问题,查供应商。你们围着我干什么?
周正抬眼。
刚才是你指认许安在外接活。
我只是根据材料提出疑问。
现在疑问换了。
周正把电脑转回来。
材料是谁提交的?
陈佳答:业务部门。
谁验收?
她看了一眼贺勇。
项目负责人统一提交验收包,财务按已审批材料付款。
周正问:许安有确认入口吗?
陈佳停了几秒。
没有。外包人员工作量由业务负责人代录。
我往椅背一靠。
挺好,我出差不用本人,签字不用本人,拿钱也不用本人。
赵磊小声说:只有上班需要本人。
我转头看他。
你今天有点过分。
他把那盘肘子推到我面前。
补偿。
陈佳忽然把两份签字放大。
笔画交叉处,有一个小黑点。
她切换下一张。
还是同一个位置。
再下一张。
连笔尾的断墨都一样。
我说:这是我应聘资料上的签名。
贺勇伸手去摸手机。
周正叫住他。
贺总。
他停下。
这些资料原件,今晚保存。博闻的新付款全部暂缓。你明天带原始项目记录来说明。
贺勇把手机扣在桌上。
你们因为他几句话,就怀疑我两年的工作?
周正指着屏幕。
不是几句话。是签名、行程和验收材料对不上。
贺勇吸了口气,转头看我。
许安,你挺能演啊。会五门外语,窝在采购部两年。现在挑年会这时候发难,算计得挺清楚。
我拿起碗。
不至于。
他盯着我。
我看了一眼已经结油的肘子。
我要真提前算计,至少不会让菜凉。
赵磊低头,肩膀一抽一抽。
贺勇拎起外套。
行,查。查完谁有问题,谁负责。
他走到门口,又转回来。
明天下午五点,德方的生产档期就到确认期限。技术文件和商务条款都得定。现在唯一跟他们对接的是博闻,闹翻了,订单延期算谁的?
周正没接他那句。
明早九点,会议室。
贺勇盯了我两秒,推门出去。
门关上,陈佳开始导出资料。
周正坐到我对面。
刚才让面试录像公开,哪怕你同意,也闹过头了。原视频不会在内部传播,赵磊那份也只保留证据相关部分。
赵磊把手机递过来。
我检查完,自己删。
周正又说:外包流程的问题,我也有份。事情查清楚,该补的制度补,该担的责任担。
我拿筷子的手停住。
他指了指盘子。
吃吧,重新给你热。
我看了眼时间。
不热了,再热该算宵夜。
赵磊忽然低头看手机。
他的笑收住了。
他把屏幕递给我。
公司工作群里,贺勇刚发了一份文件。
标题是,关于采购资料专员许安隐瞒兼职及收受外包利益的情况说明。
后面附了一张截图。
截图里,所谓的我,确认收到了博闻的分成。
【第五章】
第二天八点四十,我站在公司门口,刷了三次卡。
红灯。
赵磊端着咖啡过来,刷一下,绿灯。
他站在门里面看我。
你昨晚国外出差,今天国内入境失败?
我把卡塞进口袋。
让一下,我要开始收费砸门了。
他赶紧按开门按钮。
我刚走进去,手机响了。
贺勇的消息。
涉及供应商利益输送,暂停采购资料权限。请配合调查。
我把消息转给周正。
又补了一句。
门禁也停了。能否明确一下,公司打算调查我,还是打算在门口冻熟我?
周正的电话很快打过来。
门禁恢复。采购资料暂时改为只读,所有相关人员都一样,包括贺勇。你进会议室,别跟他在工位争。
我走到会议室,贺勇已经坐在里面。
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放。
来了?我还以为你不敢来。
我拉开椅子。
我为什么不敢?
他点开昨晚那张截图。
微信头像是我。
昵称也是我。
聊天内容只有几句。
资料已交,分成按老规矩。
收到。
我盯了两秒。
贺总,你知道我头像上那只猫为什么戴墨镜吗?
他皱眉。
别扯没用的。
因为没戴墨镜那张,是公司通讯录头像。你这张截图,拿错版本了。
赵磊立刻掏出手机,点开我的聊天框。
一只戴墨镜的橘猫。
他又点开公司通讯录。
同一只猫,没戴。
贺勇脸上的肉绷了一下。
你昨晚改过头像,也不能证明截图是假的。
我点头。
所以我不靠头像证明。把原手机拿出来,看完整聊天和账号信息。
供应商转给我的,我哪有原手机?
那就联系供应商。
贺勇抱起胳膊。
你自己找人串好了话,现在让我去联系?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你有图,没原件。
他没说话。
你有分成结论,没转账。
他敲了一下桌面。
你有境外行程,没我出境。
许安!
我看着他。
您先别喊。我在国内,听得见。
赵磊那杯咖啡晃出了一圈。
他抽了几张纸,一边擦一边往后挪。
周正推门进来,后面跟着陈佳。
陈佳把电脑放下。
群里的截图,只能列为待核实材料。没有原始记录,不能当结论。
贺勇看向她。
陈经理,你不是也签过付款吗?
她手指一停。
我签过,所以我会把我的审核过程一并交出来。缺什么就是缺什么,不靠往别人身上贴一张图补手续。
周正坐下。
群里那份情况说明,撤回定性,补发正在核实。现在。
贺勇没动。
周正把手机推过去。
用我的发,还是用你的?
贺勇咬了下牙,拿起手机。
很快,工作群多了一条更正。
相关情况仍在核实,请勿传播未经确认的信息。
赵磊低头划屏幕。
我看他:你忙什么?
把昨晚问我内幕的,都回一遍。
回什么?
别急,昨天那个瓜,种子是假的。
我伸手按住他。
别再编了。发更正原文。
他点头。
周正打开采购项目文件。
先处理今天的设备确认。贺总,原始外文资料在哪儿?
供应商那里。
公司自己的邮箱没有?
他一直跟我单线联系,技术资料都走加密包。
周正的手指停在触控板上。
正式采购项目,关键资料没有公司留档?
贺勇把合同推过来。
不是没有,是还没到最终交付阶段。今天把博闻的年度续约和二十八万尾款确认了,他们就开放完整资料。
我抬头。
昨天是九十六万,今天又来二十八万?
这是新阶段服务费。
我翻开中文条款。
最后一页,多了一行字。
采购方确认历史语言服务全部履行完毕,无争议。
我把手指按在那行字上。
这条跟设备采购有什么关系?
德方要求。旧服务没确认,不能开新项目。
我抬眼看他。
德方要求确认我们和一家国内翻译公司的历史账目?
贺勇把合同拿回去。
你别拿日常德语水平挑战国际商务流程。
周正伸手拦住。
外文原件。
贺勇敲了敲桌上的加密文件。
密码在博闻那里。要不你现在就跟他们说不续,看看下午五点能不能保住生产档期。
我从文件夹里抽出最早那张设备报价单。
纸张边缘被翻得发毛。
上面有设备厂商的正式业务邮箱。
我看向周正。
他们把门锁了,不代表这屋只有一个门。
【第六章】
贺勇看见那张报价单,伸手就来拿。
我把纸转了个方向,推到周正面前。
这是设备厂商最早发给公司的报价,采购档案里有原件,不是我从网上随便找的地址。
周正看了一眼。
可以直接联系?
可以。先核实对接权限,再索要原始文件。
贺勇冷笑。
你以为发封邮件,人家就认你?项目谈了半年,关系是我在维护。
我点头。
所以最好在邮件里写清楚,您维护了半年,还没给公司留下一份能打开的文件。
赵磊把咖啡杯往桌子中央挪。
我问他:干吗?
离我远点,免得再喷。
周正看向我。
这件事,你愿不愿意接?
我没立刻回答。
我看了一眼时间。
九点二十七。
距离五点,还有七个多小时。
贺勇把那份中文合同放到我面前。
不是说翻译收费吗?现在谈,别到时候又说被逼的。
我把纸往旁边一推。
确实要谈。
会议室静了几秒。
我拿过一张空白纸。
临时专项工作。范围是核对本次德文资料,协助沟通,不替设备性能背书,不替公司作采购决定。
周正点头。
继续。
项目奖金两万。以完成约定资料核查和沟通记录为验收,不以对方一定让价、一定延期为条件。
贺勇笑出了声。
一上午两万,你怎么不去抢?
我抬头。
抢要承担风险。我现在把风险写得挺明白。
我继续往下写。
技术参数由公司技术人员确认,商务承诺由有授权的人签。我只确认语言表达,不接受有人拿我的名字替我承诺。
周正看了一眼贺勇。
可以。
贺勇猛地坐直。
周总,这不是趁火打劫?
周正把九十六万的汇总表移到他面前。
这笔钱,你说合理。
又把我那张两万的报价单拿过去。
这笔钱,能写清楚谁干、干什么、怎么验收,你说打劫?
贺勇的手在桌边收紧。
陈佳接过纸。
我整理成专项确认单,走书面审批。
我补充:年薪增加十二万那件事,另签。别把今天两万算成年薪预支。
周正抬头看我。
还有吗?
有。
我指着录像文件。
私人夸您帅的部分,不算样稿,不能免费推广。
赵磊的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
他转过去,面朝墙。
周正拿笔,在空白处加了一句。
甲方不以外貌抵扣乙方报酬。
然后签名。
我拿起那张纸,仔细看了两遍。
他问:这次信了?
我摇头。
签完信一半,到账信另一半。
陈佳把纸接过去。
你这人倒是省了财务的沟通成本。
确认单做好,我坐到电脑前。
第一封邮件没有长篇解释。
核对公司、项目编号、联系人权限。
附上周正签字的授权文件。
请求对方通过原业务邮箱,补发当前有效版本和期限说明。
我把中文摘要放在旁边。
周正看完,点头。
我按下发送。
贺勇靠在椅背上。
等吧。跨国沟通不是你想得那么简单。
我把键盘往前推了半寸。
复杂的地方我处理,简单的地方麻烦您配合。
什么?
把半年前以来的原始往来邮件导出,不要截图,不要转述。
他站起来。
我去拿电脑。
周正抬手。
在这里导。陈佳陪你核对范围,不涉及项目的私人内容不碰。
贺勇站了两秒,又坐下。
十一点零六分,回复到了。
我打开邮件,先核对了项目编号和原始往来链。
屏幕上有三份附件。
有效技术资料。
当前商务条款。
历史沟通记录。
我往下看。
周正问:怎么样?
生产档期确实要今天确认。但对方从没要求我们先签翻译续约。
陈佳的笔停住了。
那历史服务无争议条款呢?
我拉开外文原件。
没有。
贺勇立即探过来。
不可能,你看漏了。
我把屏幕转向他。
你指出来。
他盯着那几页文件,半天没伸手。
我继续往下翻。
看到最后一段,我的手指停在鼠标上。
周正问:还有什么?
我把那段译成中文,逐字写在空白处。
此前贵方中间联系人告知,许安先生是唯一获授权确认语言及商务条款的人员。如授权已变更,请提交新授权。
会议室里,空调出风口轻轻响着。
我转头看向贺勇。
原来我不仅替自己签字。
还替老板签过。
【第七章】
贺勇的椅子向后滑了半尺。
这是他们理解错了。
我把邮件往下拉。
对方附了授权函。
扫描件上,我的签名旁边,多了一行中文。
同意由博闻语言代为完成后续商务确认。
我盯着那几个字。
陈佳伸手,按住电脑边缘。
这张授权函,没有出现在财务付款附件里。
贺勇说:业务授权不一定经过财务。
周正问:那经过谁?
贺勇张了张嘴。
周正把自己的印章样本和那张扫描件并排放在屏幕上。
这不是公司授权格式。印章图案来源,也需要核实。
我伸手,想把文件打印出来,鼠标刚点到一半,贺勇忽然合上笔记本。
啪的一声。
赵磊站了起来。
贺总,文件已经存在公司邮箱里了。您合上屏幕,关不掉邮件。
贺勇手掌还压在电脑上。
你一个行政,凑什么热闹?
赵磊把手里的记录本翻过来。
我受周总安排,记录今天会议经过。
他停了停。
顺便见证您刚才差点把我电脑屏幕拍裂。
周正看着贺勇的手。
松开。
贺勇抬起手。
我重新打开电脑,把邮件完整保存。
我说:现在先通知对方,未经公司正式确认的商务承诺需要逐项复核。不能再让他们按这张授权函往下走。
周正点头。
你拟,我审核后发。
贺勇突然转向陈佳。
你也别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九十六万,你签了二十四次。
陈佳握着笔,没接话。
贺勇继续说:没有你财务放款,我怎么付款?现在出了事,你把自己摘干净?
陈佳低头打开文件夹。
我签过,每一笔都在。我核验不到位的部分,已经写进说明。
她抽出一份打印件,放到周正面前。
我昨晚重新看了归档记录。你每次说原始服务资料在业务部门,供应商不允许外传,只交盖章汇总。
贺勇伸手去拿。
她把纸按住。
先看完。
第一页,是她向业务部门补索原始记录的邮件。
第二页,是贺勇回复的文字。
第三页,是供应商关联关系申报表。
贺勇签了无关联。
陈佳又放下一份供应商档案。
博闻语言的股权变更材料,去年续约时他们交过。我当时只核对了名称和收款账户,没有往家庭关系上查。
她翻到最后。
股东中,有一个与贺勇紧急联系人相同的名字。
她看向他。
是不是你妻子?
贺勇的下巴绷住。
重名的人多了。
陈佳把下一张材料推过来。
这是你为家属办理公司福利时,自己提交的关系证明。姓名、证件信息一致。我只向调查人员提供,未对外公开。
赵磊低头,把会议记录写得更快。
贺勇盯着那两份纸,忽然笑了一下。
我老婆投资一家翻译公司怎么了?供应商不能有家属?只要服务是真的,价格合理……
我接上:那我在德国吃土豆丝,也是真的?
他转头瞪我。
你别插嘴!
我抬起手。
行。您先解释九十六万,我排队。
贺勇胸口起伏了两下。
那是供应商项目经理填表不严谨。外包是按项目结算,不是按某一个人结算。名字写你,不代表全是你干的。
陈佳翻出报价单。
报价里写了,指定高级译员许安全程参与。你当时用这条解释过为什么贵。
贺勇拿起水杯。
杯底磕在桌沿,水洒到手背上。
他没擦。
周正问:你知不知道许安没有参与?
贺勇盯着杯子。
这个需要回去核实。
周正把那张关联关系申报表放到最上面。
那你妻子持股,你知不知道?
贺勇不说话了。
我靠在椅背上,揉了揉手腕。
从昨晚到现在,他已经给我安排了境外出差、隐秘兼职、高级译员、商务授权四份工作。
唯一没安排的,是工资。
周正拿起手机。
博闻停止新项目合作,相关付款继续冻结审核。贺勇暂停项目审批权限,提交完整材料,接受独立核查。
贺勇猛地站起来。
就因为他一张嘴?
周正指向桌面。
因为这些材料。
贺勇的手撑住桌子。
我给公司做了这么多年。采购压价、供应商维护,哪件不是我跑出来的?你现在为了一个工资七千的人……
我也站起来了。
工资七千,不代表签名可以随便用。
他的嘴唇抖了一下。
我指着屏幕上的授权函。
你把我卖了二十四次。
赵磊小声补了一句。
还没通知本人上架。
贺勇一脚踢开椅子,转身去拿手机。
他拨出去,电话接通的一瞬,声音压得很低。
先别回复他们,那个旧文件包也别……
周正伸手,按下会议桌上的录音设备暂停键。
他看着贺勇。
我提醒一次。相关原始材料需要保全,不要删改。
贺勇的手停在半空。
我电脑右下角,新的邮件提示弹了出来。
主题只有几个字。
关于贵方原联系人提出的额外付款要求。
【第八章】
我打开邮件时,贺勇还站在桌边。
附件是一封他转给德方的说明。
我从第一行往下读。
采购方内部流程复杂,后续所有技术文件请仅发送至中间服务方。
如许安本人联系,请勿直接提供资料,他仅负责文本整理,不掌握完整商务安排。
再往下。
贵方提供的免费安装指导,可由本地服务方统一整合报价,无须单列告知采购方。
周正的手指,一根一根收拢。
我指着最后一段。
这句话,是谁翻译的?
贺勇把手机塞回口袋。
我不知道。
我看向他。
上面有你的邮箱,还有你回复确认的原始往来链。
他坐回椅子。
他们写的德文我不懂,我只是确认整体商务方向。
我点头。
现在又不懂了。
赵磊抬头,想说什么,又把嘴闭上,继续记。
周正问我:这封邮件能说明什么?
我把手从鼠标上拿开。
能说明,对外沟通中有人要求绕过公司正式联系人,也有人要求隐藏免费服务项目。具体责任和钱的去向,需要原始资料一起核实。
周正点头。
我补了一句:但足够说明,今天不能按贺总拿来的中文合同签。
贺勇忽然拍桌。
那你签哪份?你现在把对方惹毛了,档期一丢,后面客户的交付怎么办?
我看了一眼时钟。
两点十分。
我说:对方并没有拒绝直接沟通。他们要求重新确认授权,核对版本,然后在五点前提交。
你以为三个小时能做完?
所以您少说两句,我能多干两页。
我把耳机戴上,重新核对德文原件。
技术文件四十三页。
商务条款十一页。
我没有一页一页硬翻。
先拉出版本差异。
型号、数量、交期、付款节点、验收标准。
再把影响实际履行的条款列出来。
赵磊帮我把中文旧版打印出来,按页码摆好。
他递过一杯水。
要咖啡吗?
不用。
提神。
我指向贺勇。
这边有现成的。
赵磊把咖啡拿走,改给我放了两颗薄荷糖。
我剥开一颗,含进嘴里。
舌根一凉,眼睛酸得发紧。
第三份技术附件打不开。
我连续试了两次。
密码错误。
贺勇坐在对面,终于抬了抬下巴。
我说过,资料交付要按流程。
我摘下一边耳机。
密码呢?
供应商那里。你不是不需要他们吗?
我盯着那份附件。
文件名后面,多了一个旧版标记。
我重新看邮件清单。
有效版本里,根本没有这份。
我抬头。
这是你们前期做的加密整合包,不是厂商最新资料。
贺勇没说话。
我把它移到待核验文件夹。
谢谢,排除一项。
他的下巴落了回去。
三点二十六分,第一轮核对完成。
我把中文摘要推给周正。
原厂免费提供一次远程安装指导,不包括现场施工。你手里的旧中文版本,写成必须购买本地指定服务,否则不享有设备质保。
周正翻到对应页。
原文呢?
没有这个绑定条件。
我继续往下指。
还有这里,原文是交货条件满足后按约验收。旧版加了采购方逾期未反馈即视为全部设备验收通过,而且把时间缩短了。
陈佳把笔攥紧。
这种条款,我们之前内部审批没看到。
因为在你们审批后出的所谓中文终版里。
我把两个文件的版本时间放在一起。
赵磊一边记录,一边咬住笔帽。
他看向贺勇。
您这业务,改字比卖设备还忙。
贺勇突然伸手指我。
他在胡说!你们谁懂德语?他说没有就没有?
我把电脑转过去。
所以我已经把差异点发给原厂,请对方逐项确认。不是让我一个人说了算。
贺勇的手指僵在半空。
他想再开口,周正把水杯往他面前一推。
等回复。
四点零七分,回复到了。
我逐项核对。
型号确认。
版本确认。
两处新增限制均非原厂要求。
现行商务文件需要重新签署。
我往下看,忽然停住。
周正问:哪里有问题?
对方愿意保留原定档期,但需要今天五点前签回。还有一件事。
我把屏幕往上移了一点。
原厂收到过一份额外的服务价格确认单。
二十八万。
收款方是博闻。
上面标注,采购方负责人已同意,不必再向周正重复确认。
我转过电脑。
签名不是我的。
是贺勇的。
他盯住屏幕,伸手去够鼠标。
这份不能用!这只是我给他们看的内部报价,不是最终……
他话说到一半,自己停住了。
赵磊的笔也停住了。
我看着他。
您刚才说,二十八万是德方要求的。
【第九章】
会议室里,只剩打印机吐纸的声音。
一页。
又一页。
贺勇坐在椅子上,眼睛盯着那张价格确认单。
周正问:解释。
贺勇抬头。
这是打包服务。外面谈生意都这么做,不能一项一项拆给客户看。
我是采购方。
周正把纸推过去。
也是付款的人。
贺勇搓了搓手。
你要觉得贵,可以谈。没必要闹成现在这样。
我把那份中文终版放在他旁边。
你把自己报的价,说成原厂强制要求。
把公司没同意的条款,塞进终版。
再拿我的签名,证明这些事都确认过。
贺勇的嘴唇动了动。
我说:这不叫贵。
他忽然转向我。
你到底要什么?
我停下整理文件的手。
年薪加十二万?两万项目奖?你不就是想证明你值钱?现在大家都知道了,差不多得了。
我看着他。
桌边那只纸杯,被他捏出一道折痕。
我说:你昨天敲我的碗,说公司养我两年。
他咽了一下。
我每个月七千,干采购资料的活。没少上一天班,没少交一张表。
我把二十四份验收单往前一推。
你拿我的名字收了九十六万。
他张嘴,我抬手。
钱是不是全进了你口袋,要查。但我没干过的活,你让我签。我没去过的地方,你让我去。我没收过的钱,你往群里说我收了。
我盯住他的眼睛。
现在你问我要什么?
他往椅背里缩了缩。
我要把你写在我名字后面的东西,全改回来。
赵磊低头,把笔帽扣上。
陈佳拿起那份关联申报表。
原件已经保全。后续核查会逐笔做,不会只听今天谁声音大。
贺勇突然把纸杯摔在桌上。
你也有份!你们谁没签字?凭什么全盯着我?
水洒到那份无关联声明上。
他的签名被泡开了一小块。
周正没动。
谁有问题,查谁。现在先完成项目。
四点二十三分。
我把最终差异清单打开。
周总,技术确认单已经回来了。商务条件由您决策。这里有两项需要当面说清楚。
我逐条翻译。
第一,首付款按照真实合同约定支付至设备厂商确认账户,不经过博闻。
第二,本次安装指导范围按原厂说明执行,现场施工另行评估,不绑定博闻。
周正看完,拿笔签字。
贺勇忽然伸手按住纸。
你现在签,以后出了问题别找我!
周正抬头。
从现在开始,这个项目不由你负责。
贺勇的手还压着纸。
赵磊走过去,把手机镜头对准桌面。
贺总,您把手拿开。我只记录签署过程,不想连您手印一块儿存档。
贺勇抬头看他,眼角抽了两下。
手终于松开。
周正签完,我扫描文件,核对页码和附件。
四点三十一分。
上传到对方确认的项目通道。
发送。
进度条走到一半,网络断了。
我手指停住。
赵磊立刻低头看路由设备。
公司网络切换故障,行政群已经在报。
贺勇笑了一声。
折腾吧。刚才按我说的办,早结束了。
我把电脑合上一半,又打开。
拿出手机,开热点。
赵磊盯着我。
流量够不够?
我把手机推给他。
看余额。
他看了两秒。
还有四十多。
我说:够把贺总的嘴封成压缩包传出去。
周正原本绷着的嘴角,动了一下。
我重新上传。
文件不大。
核对收件地址。
核对附件。
核对版本。
四点三十八分。
发送成功。
我没有把电脑合上。
继续盯着状态栏。
贺勇在旁边来回挪脚。
鞋底蹭着地毯,发出一阵短促的声响。
四点四十四分。
确认回执到达。
签署文件已收到。
生产档期保留。
后续项目沟通直接发送公司授权联系人。
我把那三行翻译出来,声音刚落,赵磊抬手拍在桌上。
保住了!
他的掌心落在水渍里。
啪的一声。
水溅了贺勇半条袖子。
赵磊低头看看手,再看看他。
不好意思,没收费的。
贺勇站起来,想把外套穿上,胳膊伸进一半,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
手抖得没按准。
第二次才接通。
我听不见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只听见他压着声音说,别来公司,先别来。
周正站到他面前。
资料已经交给独立核查人员。涉及伪造签名、虚构服务及资金的问题,公司会按核查结果继续处理。
贺勇握着手机,眼睛慢慢转向桌上那叠纸。
九十六万。
二十八万。
无关联声明。
我的签名。
他伸手想拿,手指碰到纸边,又缩了回去。
周总,我可以解释。
周正没接话。
贺勇的膝盖撞到椅子,整个人坐了下去。
他攥住扶手,喉咙里挤出几声。
我真不是一开始就想……最早就是省一道流程,后来……
赵磊把记录本重新打开。
贺勇看见他的动作,抬手捂住脸。
眼泪从指缝里掉下来,砸在裤子上。
我老婆那边可以退。能退。你们给我一点时间。
没人替他接这句话。
我把专项确认单收进文件夹。
周正忽然叫住我。
许安。
我回头。
他指了指电脑。
先别关。你昨天说的那九十六万,还差最后一份证明。
我愣了一下。
他把陈佳刚发来的核查摘要点开。
第一行,写着我的名字。
后面是,未发现对应个人收款,所列服务经历与实际记录多处不符。
下面还有一封,要发给全公司的更正说明。
【第十章】
更正说明发出去的时候,我正在工位上拆一双新筷子。
赵磊站在旁边。
你怎么还把筷子带公司?
昨晚断了两双,补充消耗品。
我把包装纸扔进垃圾桶。
他看着屏幕,逐字念出公司通知。
关于许安隐瞒兼职及收受利益的指控,现有材料不支持。此前传播的签收、行程及收款截图存在多项问题,相关调查继续进行。
他往下读。
公司确认,许安此前岗位不包含专业口译及技术翻译,未承担涉事验收单所列服务。
我伸手,把滚轮往下拉。
后面还写了,所有转发过原指控的工作群,必须同步转发更正。
赵磊点头。
这个我盯着。
我看他。
别加自己的话。
他把手机朝我一亮。
原文,一字不改。我今天做正版传播。
门口传来脚步声。
陈佳抱着文件夹进来。
我抬头。
还有我的签名?
这次要你本人签。
她把两份文件放在桌上。
一份是专项奖金确认。
两万。
一份是岗位变更及薪资协议。
每月增加一万。
职责范围列得很细。
德语项目沟通及指定技术资料核对。
其他语言项目按工作量另行确认。
临时加急事项,需要明确排期及补偿方式。
我一条条往下看。
看到最后,笔停住了。
这条谁加的?
陈佳看了一眼。
周总。
该岗位不包含管理层私人事务翻译、私人接待及非工作时间无偿陪同。
赵磊伸头看。
老板提前把自己的路堵了?
陈佳把另一张纸抽出来。
还有这个。
采购和外包验收流程整改。
实际服务人必须本人确认。
业务、财务分开核对。
关联供应商需要申报。
不能再用一张汇总表替代完整记录。
她手指在最后一页停了一下。
我的审核责任,也在处理范围里。年终绩效扣减,重新复核经手的相关项目。
我把笔帽摘掉。
该谁的就是谁的。
她点头。
该你拿的,也是你的。
我签完,把文件推回去。
陈佳拿起来核对笔迹。
我忍不住问:怎么,还怕我这回签得太真?
她嘴角动了一下。
这次我看见本人了。
赵磊当场鼓掌。
采购部年度技术突破,终于实现人名对应本人。
我抬手赶他。
干活去。
他没走,盯着我那份薪资协议。
你真会五种语言?
这个问题你从昨晚问到现在。
我就是想知道,怎么学的。
我拉开抽屉。
里面除了订书机,还有两本翻得掉页的语法书,一本手写术语本。
赵磊翻开术语本。
每一页都挤着字。
有型号。
有缩写。
有被划掉重新写的译法。
他翻了几页,把本子合上,放回原位。
算了,我还是负责中文起哄。
我把抽屉推回去。
这门你也得练。昨天起哄差点把我起到老板家属席。
他往后退了一步。
你自己在面试录像里夸的,别赖我。
周正恰好走到门口。
夸什么?
赵磊立即伸手指我。
我有工作,先走了。
他侧身从周正旁边挤出去,动作快得我没抓住衣角。
周正看了眼桌上的合同。
签了?
签了。
没有遗漏?
我想了想。
午饭能不能先吃?两天了,我每顿饭都有人按着转盘。
他把一张餐券放到桌上。
昨晚那家,补你一顿。公司付款。
我拿起来,看见背面有备注。
肘子单独上。
我抬头看他。
周正把外套搭在臂弯。
另外,面试录像已经按你的授权范围封存。年会视频里涉及隐私的部分,全删了。
我点头。
他没走。
我等了一会儿。
还有工作?
他清了清嗓子。
你昨晚那句德语,完整怎么说?
哪句?
就第一句。
我看着他。
面试官太帅了?
他把领口理了一下。
我只是核实翻译准确性。
我拿起笔,在餐券背面写了几个字。
私人语言辅导,另行计费。
周正盯着那行字。
你年薪刚涨十二万。
工作范围也刚签完。
他抬手,指了一下我。
行。
我刚把餐券收进口袋,手机震了。
专项奖金到账。
两万。
我点开银行通知,确认了两遍。
赵磊从走廊探头。
到账了?
我抬起手机。
他立即冲回来。
走,吃饭!这次我不让任何人碰转盘!
周正也抬了抬下巴。
走吧。
我起身拿外套。
经过他旁边时,我换成德语,说了那句他等了半天的话。
这面试官,确实挺帅。
周正的脚步停住了。
他刚要开口,我又补上后半句。
尤其是,付钱的时候。
赵磊听不懂,急得拽我袖子。
你说什么了?
我把到账页面递给他看。
周正伸手,想把我的手机往下按,又在半空停住。
最后,他推开门,侧身让我们出去。
我揣好手机,夹着新买的筷子,直奔电梯。
这回,肘子必须趁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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