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工资卡注销,连夜开车扔进了大海。
三天后,财务经理许佳宁锁上我的办公室。
你知不知道,你害我损失了一百二十六万八千!
我把收款码推过去。
先别算你的。你刷走我一千一百一十六,先还。
她把七张单据拍在桌上。
卡是你的,字是你签的,这钱就得你赔!
我伸手去翻最后一页。
她突然扑过来,撞翻了水杯。
那一页上,写着我的名字。
还有明天的离职日期。
【第一章】
许佳宁把账单推到我面前。
周安,一千八百八十。公司养你半年,你请大家吃顿饭,不过分吧?
我看了眼工作群。
半小时前,她刚发过消息。
今晚部门聚餐,公司承担,大家敞开吃。
我把手机转过去。
许经理,公司刚改名叫周安了?
桌边有人咳了一声。
许佳宁夹起最后一只虾,虾壳扔进我面前的空碟。
你要这么计较,那我请。一个月六千二,别打肿脸充胖子。
她伸手掏钱包。
我也拿出了银行卡。
我的手机只剩一点电,这张旧工资卡里,原本留着两千块。
我想先把账结了,再拿着她群里的消息申请报销。
可两张卡落上桌,我的手停了。
同一家银行。
同一种卡面。
她那张磨得发白,右下角有一道斜着的划痕。
我这张套着透明卡套,倒是新。
卡号却一模一样。
不是末四位。
是从头到尾,每个数字,全都一样。
热茶沿着杯壁淌下来,烫到我的指节。
我抽了张纸。
许佳宁先把卡翻了过去。
看什么?
我低头擦手。
看许经理发财。
她把卡往钱包里塞。
饭钱你先垫着,明天找我报。
我收起自己的卡,把账单转了半圈。
不用。
许佳宁的嘴角抬起来。
这才像话。
我朝服务员招手。
这位女士刚才说她请,找她。
桌上的筷子停了一排。
孙健正拿手机拍聚餐照片,镜头还朝着这边。
许佳宁看了他一眼。
拍什么?
孙健把手机压低。
公司让留活动素材。
我把账单往她面前又推了一寸。
你刚才说我一个月六千二,不要打肿脸充胖子。
我听劝。
许佳宁捏着钱包没动。
我补了一句。
我最大的优点,就是领导说话,当场执行。
孙健的肩膀开始抖。
旁边有人低头喝汤,喝出了吸尘器的动静。
许佳宁把杯子往桌上一放。
周安,你是不是报销还没批,拿我撒气?
两千四百八十六,压了二十三天。
我还记着零头。
她抽出手机。
公司有公司的流程。你天天追着我要钱,不嫌丢人?
我点头。
嫌。
所以今晚这顿,不能再往上加了。
她的指甲在手机屏幕上点了几下。
付款提示响起。
一千八百八十元。
我站起来,准备给这场饭局收个尾。
感谢许经理个人赞助。
椅子夹住了我的外套。
我站到一半,又被拽了回去。
孙健没忍住,喷了一口茶。
许佳宁看着我扯衣服,嘴角终于重新抬起来。
有些人就这点出息。
我把衣角从椅缝里拔出来。
出息可以慢慢长。
饭钱不能慢慢付。
离开饭店时,我特意走在最后。
孙健抱着相机包跟上来。
你今天胆挺肥。
我把自己的卡递给他。
刚才许佳宁拿卡,你拍到了没有?
他划了几下手机。
拍到了,你俩同时掏卡,多好的素材。部门团结,抢着买单。
我指了指画面。
放大。
孙健放大。
再放大。
他的脚停在路边。
卧槽。
我把手机接过来,截下那一帧。
许佳宁的手压着银行卡边缘。
整串卡号,清清楚楚。
孙健看看照片,又看看我的卡。
银行搞买一送一了?
我没接话。
手机电量只剩百分之一。
我向他借了充电宝。
他递过来之前,先把收款码亮了一下。
电费两块。
我扫了他一眼。
你不怕我拿银行卡给你结?
他把二维码收了。
朋友之间,谈钱伤感情。
到家后,我把门反锁,打开银行应用。
账户余额,八百八十四。
半年前,我在这张卡里留了整整两千。
少了一千一百一十六。
我把半年流水下载下来,铺在电脑屏幕上。
十八。
三十六。
六十八。
一百二十八。
一百九十九。
二百六十八。
三百九十九。
七笔消费。
没有一笔是我花的。
我拨通孙健的电话。
你明天上午有空吗?
他还在吃聚餐剩下打包的花生米。
干什么?
陪我去银行。
你自己不会取号?
我把流水截图发过去。
电话那边的咀嚼声停了。
孙健说,你这卡平时放哪儿?
钱包里。
丢过?
没有。
借过?
我盯着那张磨得发白的卡片照片。
入职登记报销资料时,交给许佳宁半天。
她还回来以后,我没再拿它刷过卡。
孙健那边响起塑料袋落地的声音。
我把最新一笔交易点开。
时间是昨天下午三点十七分。
我当时正坐在会议室,听许佳宁讲员工费用管理。
那张躺在我钱包里的卡。
却在离公司两公里的商户,完成了一笔实体卡消费。
【第二章】
银行柜员把卡翻过来,又翻过去。
随后,她抬头看我。
先生,这张不是我们发行的银行卡。
孙健的脖子往前伸了半截。
你们跨界印会员卡了?
柜员指了指卡面。
这是仿制卡片。具体情况,需要进一步核实。
我摸了摸那块银色区域。
手指从边上划过去,碰到了一点翘起的薄膜。
我以前没认真看过。
这张卡从财务那里拿回来后,就一直套着卡套。
孙健凑近了看。
老周,你这不是工资卡。
这是工资卡的周边。
我想把卡拿回来,又停住手。
那我名下那个账户呢?
柜员让我提供身份证,完成核验。
屏幕转过来。
户名,周安。
账号,和卡面一致。
账户还在。
七笔消费也在。
我问,能先停用吗?
柜员把需要办理的项目逐项说明。
我提交了交易争议材料,按窗口要求完成核验,把剩余八百八十四转走,拿到了销户回执。
打印机响的时候,孙健拍了拍我的肩。
至少钱还剩八百多。
我低头签字。
你安慰人的方式,挺适合讨债。
柜员把材料装好。
实体卡在哪里,也请尽快提供线索。
我打开聚餐截图。
这里。
她看完照片,又看了一眼我面前的仿制卡。
孙健的嘴终于闭上了。
走出银行,他把充电宝塞进我兜里。
昨天两块电费,算了。
我掏出手机。
我给你转过了。
他拿出来一看。
还真是。
空气停了一下。
他把手机揣回去。
那下次算了。
我把仿制卡装进透明封套,拍清正反面,又把封口压好。
孙健问我接下来去哪儿。
海边。
他看着我。
你先说,是散步,还是有别的节目。
我没回答。
我给许佳宁发了一条消息。
旧卡不用了。以后报销打我工资卡,账号另发。
她过了二十分钟才回。
为什么不用?
我回。
年纪大了,退休。
她又问。
原来的账户还在吧?
我没有继续回。
当天夜里,我开车去了海边。
孙健非要跟着,说担心我被一千一百一十六逼出什么大毛病。
到了岸边,他看着我把封套装进防水盒。
盒上还拴着一根绳。
他问,你这是给银行卡买了游泳课?
我把绳子另一头交给他。
拿稳。
我抡起胳膊,刚要扔,他先喊了一声。
等会儿,我开录像!
我扭头看他。
你职业病能不能分场合?
他把手机立好。
一张卡,能让财务经理连发六条消息。这个素材有价值。
海风往领口里钻。
我把盒子扔了出去。
盒子落进水里,溅起一小团白沫。
孙健对着镜头念。
销卡,送走。从此再不受财务的气。
我拉绳子。
盒子顺着水面往回漂。
孙健看我。
怎么又捞?
我跟许佳宁有矛盾。
跟鱼没有。
盒子被拖上岸时,我为了接住它,蹲得太快,膝盖撞在石沿上。
孙健的镜头跟着一抖。
刚才那段挺有气势。
我捂着膝盖吸气。
删后半段。
他摇头。
前半段发朋友圈,后半段我留着防身。
我在朋友圈发了一小段视频。
旧卡已注销,送它去看看海。
许佳宁点了个赞。
半分钟后,赞又没了。
随后,她打来电话。
我没有接。
孙健看着连续亮起的屏幕。
你是不是应该先报警?
明早交材料。
我把防水盒擦干,装回袋子。
我不是来销毁东西的。
我只是想看看。
究竟谁比我更舍不得这张卡。
第二天上午,我带着流水、销户回执和两张卡的照片去反映情况,仿制卡也一并提交。
接待人员问了银行卡交接的时间,记录了许佳宁的信息。
我从窗口出来时,手机上多了一条消息。
许佳宁发来的。
周安,开卡销卡是你的自由,但别耽误公司的钱。
紧接着,又补了一句。
周一上班,带身份证。
孙健看完,抬起头。
公司什么钱,需要你的身份证?
我也想知道。
我回复她。
带身份证可以。
麻烦先告诉我,带去办什么。
聊天框顶上显示了好几次正在输入。
最后,她只发来四个字。
见面再说。
【第三章】
三天后,许佳宁冲进我的办公室。
准确点说,是展厅后面那间放样品的隔间。
她把门甩上,反锁。
锁舌咔哒一声。
我刚泡好的咖啡晃出来,落在手背上。
她把包砸到桌上。
你知不知道,你害我损失了多少?
我抽纸擦手。
一千八百八十?
她盯着我。
那顿饭你还想跟我提?
不是你先提损失的吗?
她双手撑着桌沿。
一百二十六万八千!
我擦手的动作停了。
窗外有人推过一车纸箱,轮子轧过门槛,响了好几下。
我放下纸。
你再说一遍。
她把一叠文件摔到我面前。
一百二十六万八千。你注销银行卡,款退回去了,整个计划都乱了!
我拿起手机。
她伸手来挡。
你干什么?
算账。
我打开计算器,按了一遍。
然后把屏幕转给她。
我注销我的卡。
你损失一百二十六万八千。
许经理,你这句话,哪个字写反了?
她抽走计算器前面的文件。
公司的项目,你懂什么?
我把手机切到收款码。
公司的先放一放。
我的一千一百一十六,还我。
许佳宁的手指蜷了一下。
什么一千一百一十六?
我把七笔流水放到桌面上。
她扫了一眼。
那是公司样品费用。
为什么刷我的卡?
入职的时候,不是跟你说过,要登记备用金卡?
登记和拿走,是一个意思?
你别抠字眼。
那我抠钱。
我把收款码往前推。
许佳宁抓起旁边的水杯,又放下。
你现在只要配合我,把账户问题解决。那些小钱,之后一起报。
我指着她带来的纸。
先说这个。
她把最上面一页翻出来。
七笔项目退款。
第一笔,十六万八。
最后一笔,二十一万四。
合计,一百二十六万八千。
收款人,周安。
收款账号,是我刚注销的那张卡。
我把纸按住。
为什么公司的退款,收款人是我?
她伸手扯文件。
你是经办人。
我负责收样品,不负责收公司一百多万。
流程上这么走,你签过字。
她翻到后面。
签名确实是我的。
周安两个字,安字的最后一笔拖得长。
我认得。
七张样品验收表,我签过。
许佳宁用指甲敲着签名。
认不认?
我看着她。
上面写什么,我就认什么。
她从包里抽出另一套文件。
现在别争这个。旧卡销了,就重新提供一张。把这几份补充确认签了,我去解释。
我拿起第一页。
本人确认,相关款项由本人经办,并由本人承担收取及归还责任。
我往下翻。
她突然按住。
后面是附件。
附件也得看。
你在公司签过那么多字,现在倒开始认真了?
我抬头。
以前没签过一百二十六万八千。
这个数,有助于我集中注意力。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把纸从她手底下抽出来。
最后一页露出一角。
离职申请。
我的名字。
我的员工编号。
预计离职日期,明天。
我继续往外抽。
许佳宁扑过来,胳膊撞翻了水杯。
水沿着桌面往下淌,浸透了文件右下角。
她攥住最后一页,纸边扯开一道口子。
我没有松手。
谁替我写的?
她的呼吸顶着胸口,一下一下。
这是行政的模板。
模板填着我的姓名,明天离职?
你不是一直嫌报销慢?我以为你有意见。
我有意见,所以你替我辞职?
她把整套文件猛地收回去。
你别敬酒不吃!
我起身去开门。
她挡在门前。
今天不说清楚,谁也别走。
我指了指头顶。
消防喷淋在这儿。
她抬头。
我补了一句。
你再堵着,我只能喊保安。隔间这么小,待会儿人多,站不下。
她还想说话,我把门打开了。
孙健正抱着一箱展架路过。
我叫住他。
帮我做个见证。
孙健看看湿了半截的桌子,又看看许佳宁。
这是报销,还是水刑?
许佳宁把文件塞回包里。
周安,下午四点对账会。你最好想清楚,公司的损失谁承担。
她踩着高跟鞋走了。
孙健把纸箱放下。
她让你承担什么?
我把桌上没被拿走的第一页递过去。
孙健看完收款人,又看合计数。
这钱什么时候到过你手里?
没到过。
那为什么要你签已收取?
我擦掉页角的水。
桌面上,还留着从最后一页撕下来的窄纸条。
上面印着一行小字。
本人离职后,未结清款项由本人继续承担。
那不是补办银行卡的材料。
她是要让我认下一百多万,再带着欠款离职。
【第四章】
上午十点,许佳宁把我叫进会议室。
她没等四点。
公司在岗的人,来了大半。
投影上放着我扔银行卡的视频。
只有扔出去那一截。
绳子没拍到。
捞回来的画面,也没了。
许佳宁站在屏幕前。
周安未经公司同意,注销项目收款账户,还公开销毁银行卡。现在退款受阻,他拒绝配合处理。
有人转头看我。
我把椅子拉开。
先确认一下。
那张卡,户名是谁?
许佳宁没理我。
我问第二遍。
户名是谁?
她握着翻页笔。
你。
个人银行卡,我销户还要找你请示?
涉及公司资金,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我点头。
好。那我们就当着大家,把公司的事说清楚。
她把七张退款单投了出来。
收款人一栏,全是我。
合计数字被她用红框圈住。
我拿出银行流水。
先把已经收款四个字删了。
她转身。
你什么意思?
我这张卡,半年内没有收过这一百二十六万八千。账户余额八百八十四,销户时转走了。
孙健坐在侧面,把手机往桌上一放。
银行回执我也看到了。
许佳宁扫了他一眼。
你跟他关系好,就能替他担保?
孙健把椅子往后挪了一点。
别,钱的事不要扩大友谊范围。
我指着投影。
你说退款受阻。
到底是钱丢了,还是钱没进我私人账户?
许佳宁的下颌绷起来。
你不用纠缠措辞。只要重新提供账户,问题就能解决。
那就提供公司账户。
她没有接话。
我继续。
公司付的钱,退回公司。你现在把对公账号放上去,我签字确认我不收。
会议桌旁,有人抬起了头。
许佳宁把翻页笔攥得更紧。
原先资料已经提交,临时改,有多麻烦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本人不想当公司的收款码。
孙健低头,肩膀抖了一下。
许佳宁啪地把翻页笔拍在桌上。
你装什么无辜?卡是你主动交的,字也是你签的!
我打开手机,把聚餐截图接上投影。
两张银行卡同时出现。
有人往前坐了半寸。
有人拿起眼镜。
我把照片放大到能看清卡号。
我的卡一直在钱包里。
可银行确认,我拿着的不是他们发行的卡片。
我转头看许佳宁。
你钱包里那张呢?
她伸手去拿包。
手碰到拉链,又收了回来。
光凭一张照片,你就想说我偷东西?
我没下结论。
我已经把卡片和材料交出去了。
怎么回事,会有人查。
许佳宁盯着我。
你报警了?
会议室里,空调出风口嗡嗡响。
孙健把手机拿远了一点,没再接话。
我翻出入职时的工作记录。
这里,财务通知我提交报销账户原卡核对。
这里,我问什么时候拿回。
这里,你回复,放你桌上了。
我把手机放回桌面。
卡交给谁,谁还回来,聊天记录都在。
许佳宁忽然拔高声音。
我帮你们办手续,还办出错了?你是不是想讹公司?
我指向合计数字。
我要讹公司,就不会把一百二十六万八千挡在门外。
这时,会议室门被推开。
方敏抱着电脑进来。
她是财务助理,手里还拿着刚打印出来的对账表。
许佳宁看见她,立刻问。
七笔小额样品费,是不是已经报销了?
方敏低头翻表。
已支付。
许佳宁转向我。
听见没有?
我朝方敏伸手。
付款给谁了?
方敏的手停在纸上。
许佳宁先一步拿走表格。
内部支付信息,不能随便看。
我把自己的七笔流水按在桌上。
涉及我这张卡,总能告诉我收款人吧?
方敏抬头看许佳宁。
许佳宁盯着她。
方敏把嘴唇抿住,没说话。
我没有再追。
我拿起手机,把书面说明发进公司的项目工作群,同时抄送总经理的工作邮箱。
收款账号归我个人所有。
我未收到七笔项目退款。
我未同意代收公司大额资金。
关于该账户的后续安排,请先核验本人意见。
发送成功后,我把屏幕转过去。
现在不是我一个人知道了。
许佳宁的脸颊绷了一下。
几分钟后,总经理在群里回复。
对私退款暂停。下午四点与供货方一起核实。所有原始资料保留。
孙健长出一口气。
我刚想靠回椅背,椅子下面一颗螺丝松了。
椅背往后一沉。
我双手抓住桌沿,才没躺下去。
许佳宁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
我坐直。
椅子坏了,走哪个报修流程?
没人接话。
方敏把自己的椅子往我这边推了一点。
散会时,她落在最后。
经过我身边,手里一张纸滑到了地上。
我弯腰捡起来。
那是七笔样品费的支付明细。
合计,一千一百一十六。
实际收款人。
许佳宁。
【第五章】
我拿着支付明细回到工位。
电脑账户已经进不去了。
屏幕提示,权限受限。
手机紧接着响。
公司行政群发来通知。
涉及项目争议,相关人员暂时停止修改业务资料,等待核验。
名单里有我,也有方敏。
没有许佳宁。
孙健站在我身后,读了两遍。
她先锁了你的门,现在连电脑也锁?
我拨通负责行政的同事电话。
通知谁提的?
对方把申请截图发过来。
许佳宁。
理由是,防止经办人员删除资料。
孙健把相机包往桌上一放。
她倒是挺会抢台词。
我把申请截图存下,没有去碰电脑。
许佳宁很快过来了。
她站在隔板外,声音能传到整排工位。
周安,查账归查账,别影响正常工作。你要是肯配合,事情不用弄成这样。
我抬头。
你替我填的离职申请,算正常工作吗?
她的脚步停住。
那份文件只是预备材料。
我没申请离职。
所以我说了,是预备材料!
我拿出手机,打开录音界面,放到桌上。
那你再说一遍。
我没申请,谁让你预备的?
她看见屏幕,伸手把手机扣下。
我把手机翻回来。
别碰。
她吸了口气,换了说法。
公司每一笔款项,都有经办人责任。你之前签字的时候没人逼你。现在出事了,你又说不认?
我把一千一百一十六的付款表推过去。
先看这个。
她瞟了一眼。
又是这点小钱。
对。
我的钱付了样品费。
公司又把样品费报给了你。
我得到什么了?
孙健从旁边接了一句。
得到锻炼。
许佳宁瞪他。
你是不是不用干活?
孙健立刻把相机举起来。
干着呢。记录项目争议原始资料,防止删除。
他把她刚才的申请理由,原样还了回去。
许佳宁的手指掐进文件夹边缘。
她转向我。
那笔钱,我可以先给你。但大额退款的责任,你别想靠这点钱混过去。
我点开收款码。
先给。
她愣了一下。
你真就这么点出息?
你都问第三遍了。
她掏出手机。
一千一百一十六到账。
提示音响得很清楚。
周围几个人抬起头。
我把付款截图存下来,在备注里写明,返还该卡七笔支出。
许佳宁盯着我的手机。
钱拿了,就把你刚才群里的话撤掉。
我看她。
哪句话不实?
她没回答。
我指着桌上的纸。
你还的是你已经拿走的。
那一百多万,是我从没拿过的。
不能捆绑销售。
许佳宁把手机塞进包里。
下午你会知道,光会说没用。
她走后,孙健拽着椅子坐到我旁边。
你现在进不了系统,原始资料怎么办?
我想了一下。
你拍过那批样品验收,对吧?
拍过。公司每次交付都要留档。
七次,全拍过?
孙健掏出硬盘。
周安,你可以质疑我的人品。
别质疑我交作业的能力。
我刚把手伸过去,他把硬盘往回一收。
有一部分在公司资料库,我的访问权限也得申请。不能私自乱拷。
我点头。
那就走申请。
我在工作群里发了资料核验清单。
七份样品验收原件。
七笔正式采购付款凭证。
七笔退款授权文件。
还有我所谓的离职申请原始提交记录。
许佳宁很快回复。
完整资料在财务处,四点统一提供。
孙健看着那句话。
她现在还拿着原件。
我把手机放下。
那就找她改不了的。
孙健想了一会儿,抬起头。
第一次验收,我发过工作群。
那天领导要看进度,我没等剪辑,直接发的原视频。
我朝他伸手。
找。
他一条条往前翻。
聊天记录拉得手指发酸。
午饭送到时,我们还没动筷子。
饭盒里蒸汽散完,米饭结成了块。
孙健终于停住。
找到了。
视频里,我坐在样品桌旁,拿笔签字。
许佳宁的手从画面外伸进来,递过一张表。
孙健把音量开大。
我当时问了一句。
就确认收到这些样品,对吧?
许佳宁回答。
对。只签收数量,不涉及付款。
我和孙健都没动。
视频里,我低下头,在第一页签下了名字。
那个安字,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第六章】
许佳宁看到原视频时,先看了一眼门。
会议室门开着。
孙健站在门边,没有拦她。
只是把手机声音又开大了一格。
只签收数量,不涉及付款。
许佳宁自己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她把文件夹合上。
断章取义。
我按停画面。
那就看全段。
视频一共六分多钟。
从拆箱,点数,查验样品,到签字。
中间没有剪切。
镜头最后,还拍到了我把那张单子交回她手里。
孙健说,原文件有。要交给核验人员,随时可以。
许佳宁抬起下巴。
一次签收,能代表全部?你签了那么多文件,就没签过别的?
我没有顺着她争。
我把她上午给我的退款责任确认页放在旁边。
再放一张视频截图。
同一个签名。
同一处拖笔。
连旁边被茶水沾出来的小点,位置都一样。
我问。
这个点,也是我每次签字都会附送的吗?
孙健凑过来。
你还有签名水印服务?
许佳宁伸手拿纸。
我按住页角。
复印件。
你拿走还有。
她的手停在纸边。
公司统一整理附件,签字页重复使用有什么奇怪?你别拿不懂装懂。
我抬头。
验收十几个样品的签字页,能整理到一百多万的个人收款责任后面?
她没有回答。
我继续问。
还可以整理到离职申请后面?
许佳宁把椅子踢开半步。
周安,我提醒你,工作上别把话说死。你以后还要不要在公司待?
我从包里拿出一张纸。
那你先看看这个。
纸上是一笔一笔列好的待核验事项。
她看了两行。
你打印这些干什么?
怕下午紧张,漏问。
孙健从旁边探头。
你这字挺大。
我说,给领导省眼睛。
许佳宁把那张纸推回来。
你真以为闹得越大,就越有理?
我没回答。
我把另一张纸翻出来。
那是我交给有关人员的材料补充清单。
她看清抬头,手里的文件夹磕在桌面上。
你又去报了?
补充。
你是不是疯了?这是公司内部问题!
她伸手去抽那张纸,孙健先把手机举起来。
许经理,别抢。
许佳宁转头看他。
你再拍一个试试。
孙健把屏幕朝她亮了一下。
我拍的是文件位置。
你要是不抢,画面里就没有你。
她的手缩了回去。
下午两点,供货方发来了初步核验结果。
七笔正式采购款,付款方均为公司。
原先安排的退款,因为收款账户失效,未成功进入个人账户。
款项仍需按核验后的指令处理。
我把邮件读了两遍。
然后发进工作群。
一百二十六万八千,没有进我账户。
也没有因为销卡凭空消失。
孙健点开邮件。
她上午说损失一百多万。
我点头。
现在就剩一个问题。
谁的钱没到手,她才管这个叫损失?
许佳宁没有在群里回。
五分钟后,她给我打电话。
到财务室来。
我带着孙健过去。
她看见两个人,眉头拧起来。
叫你一个人。
他有录像原件。
许佳宁坐在办公桌后,桌上放着一份新打印的说明。
她把纸推向方敏。
把这个签了。
方敏没有接笔。
我站在门口,看见最上面一行。
关于退款账户填报差错的情况说明。
下一行写着,因财务助理方敏录入错误,误将员工个人账户作为公司退款账户。
方敏把纸往后推。
不是我改的。
许佳宁抬眼。
系统是不是你录的?
是我录的。
那就对了。
你给我的表,上面已经是周安的账号。
许佳宁的指甲敲着桌面。
我让你核对,你没核对,就是你的责任。
方敏握着笔,手背绷出一条筋。
许佳宁又把第二页翻开。
后续签字附件整理,也由方敏负责。
方敏看完,笔从指间掉了下去。
桌上咔哒一声。
许佳宁把笔捡起来,递回她面前。
大家都在一条船上,先把公司保住。
方敏没有接。
她看了看我,又看向孙健手里的手机。
随后,她把自己的电脑转了过来。
你让我录入的原邮件。
我还留着。
【第七章】
许佳宁站起来,伸手就要合电脑。
方敏把电脑往后拖,电源线绷直,插头从插座里弹了出来。
屏幕没灭。
电池还有电。
孙健在旁边看了一眼。
这一刻,我对笔记本电脑产生了敬意。
许佳宁瞪着方敏。
工作邮件不能随便给外人看。
方敏抬头。
周安还没离职。
你没替他办完。
我把门推得更开了一点。
门外有人停下脚步。
方敏的手放在触控板上,指尖来回滑了两次,才点开邮件。
发件人,许佳宁。
附件,是七笔退款信息表。
收款人,周安。
下面还有一段文字。
按附件执行,账户已与经办人确认,不要再重复联系。
方敏把屏幕往前推。
你说已经确认。
我才录入。
许佳宁抱起胳膊。
经办信息有变动很正常。你做财务,不会自己复核?
方敏点开回复记录。
我问过。
屏幕上,她当时发出的邮件写着。
正式采购付款方为公司,退款是否应退回原公司账户?当前附件为员工个人账户,请确认。
下面,许佳宁只回了两个字。
照办。
孙健的手机往下压了一点。
这回,他没插话。
方敏继续往下翻。
这里,我还问了签字页。
这几张附件和样品验收表的签名页一致,是否需要重新取得本人确认?
许佳宁的回复更短。
我处理,你不用管。
电脑风扇开始转。
方敏的指甲顶着触控板边缘,发出细小的刮擦声。
许佳宁忽然把桌上的说明抓起来。
我让你承担什么了吗?我让你配合核验!现在事情还没定,你就急着甩锅?
方敏把那份说明从她手里抽回来。
刚才上面写的,全是我的责任。
她把纸举到孙健镜头前。
请把这个也留下。
许佳宁往前走了一步。
方敏没有退。
她把手机放到桌上,点开另一条工作消息。
周安的离职材料先备好,最后一笔退款处理完就走流程。这个事先别跟他说,免得影响配合。
发消息的人,还是许佳宁。
我盯着那两行字。
方敏转向我。
我上午没敢说。
你问那一千一百一十六打给谁,我也没敢说。
她把付款明细放到桌上。
不是因为我不知道。
许佳宁就站在她身边,手里的纸被攥出几道折痕。
方敏从文件柜里取出一册资料。
我以为她有审批。
直到今天,她让我签录入错误。
我才知道,那些确认根本就没有。
她把资料递给我,又停住。
这份是公司原件。你看,别拿走。我会交给核验的人。
我点头。
她翻开第一页。
原始退款审批,收款账户写的是公司对公账户。
再翻到后面。
许佳宁发给供货方的版本,收款账户换成了我。
我问。
这份改过的,谁发出去的?
方敏把发送记录点开。
许佳宁的工作邮箱。
时间,上一周。
就在她聚餐时夸自己买下一个铺面的第二天。
孙健把两份文件并排放好。
他刚要拍,许佳宁伸手去挡镜头。
不要传播公司机密!
孙健把手机举高。
发工作群核验,不发外网。
你上午拿周安扔卡的视频开会,可没觉得要保密。
许佳宁的手僵在半空。
我看着她。
我签样品验收。
你拿我的名字收一百多万。
再让我签欠款确认,第二天离职。
你替我安排得挺满。
她把手收回去,指着桌上的单据。
你们别断章取义!没有我,这些采购谁来协调?公司一年多少事压在我身上?
我问。
所以公司给你的工资,不够。
你就给自己发退款?
她拍了一下桌子。
钱不还是公司的!我又没说不还!
方敏猛地抬起头。
孙健的镜头也转了过去。
许佳宁嘴唇动了一下,后半句没接上。
我把那句话记在核验清单上。
你没说不还。
那就是准备拿。
她伸手指我,指尖抖了两下。
周安,你别逼我。
我把纸收好。
你先别替我辞职。
财务室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多。
有人把下午四点会议的通知转发进群。
总经理要求,所有版本的原始资料,一并提交。
许佳宁低头看手机,没再拦方敏整理文件。
过了几分钟,我的手机也亮了。
她单独发来一条消息。
十万。
你把同意代收四个字签了,十万现在给你。
【第八章】
我没有回复。
许佳宁很快走进样品隔间。
这回,她没锁门。
她把手机放到我面前。
我可以再加。
我看了一眼屏幕。
转账页面已经打开。
她用手指压着桌沿。
你一个月六千二。十万,你要挣多久?
我拿起计算器。
她的眼睛盯住我。
我按了几下。
十六个多月。
她往椅背上一靠。
你算得清就好。
我又按了一次。
你让我认一百二十六万八千。
要挣十七年多。
我把计算器推过去。
你出一年多工资,买我十七年。
财务经理,确实会算。
她把手机收回去。
只是签一份确认!钱最后还是回公司,不会让你真的赔!
那你把我的名字删掉。
她不说话了。
我接着说。
需要有人确认,你签。
你经办,你保管资料,你联系供货方。哪一项都比我合适。
许佳宁看向门口。
孙健没有进来。
他站在外面整理设备,隔着一扇敞开的门,听得很清楚。
许佳宁压低声音。
你一定要弄得大家都没饭吃?
我指了指桌上凉透的盒饭。
我的饭在这儿。
没动。
从早上到现在,都是你不让我吃。
她抬手,把饭盒往旁边推。
油汁从盒沿溢出来,沾上我的核验清单。
我抽了两张纸,先把那几行字擦干。
许佳宁盯着我的动作。
你现在收手,报销、奖金,都可以处理。
那两千四百八十六本来就是我垫的。
我问你要自己的钱,还得顺带认一百多万?
她把包的拉链拉开,又拉上。
金属齿来回响了两遍。
我之前不该压你报销。
这句我听到了。
我把纸放平。
然后呢?
她的手握着包带。
卡的事,也可以解释。
你解释。
她没有开口。
我等着。
隔间外,孙健把三脚架收起来,碰到墙角,咚的一声。
许佳宁肩膀缩了一下。
她起身,把椅子往后推。
你不要以为公司会为了你,放弃一个干了六年的财务经理。
我没接这句话。
我把下午要交的材料,按页码重新排了一遍。
她伸手按住最上面那页。
我最后问你一次,签不签?
我抬头。
不签。
她猛地把纸拨散。
纸张落在地上,滑到样品架底下。
我蹲下去捡。
一张,两张,三张。
她站在我面前。
你不是挺能耐吗?继续闹啊。
我从架子下面抽出最后一页,拍掉灰。
那页上,是她自己的邮件。
我把它放回最上面。
闹完了?
她没动。
我朝门外喊。
孙健,帮我订一下。
孙健探进头,手里拿着订书机。
订纸还是订人?
许佳宁扭头瞪他。
他把订书机递给我。
只能订纸。
我按下去。
啪。
材料合成了一叠。
许佳宁站了几秒,转身走了。
下午三点四十,公司的正式通知发到工作群。
退款核验期间,许佳宁暂停处理相关付款及账户变更,资料由指定人员共同保管。
我看了看孙健。
你刚才不是说,只订纸吗?
孙健低头看手机。
制度有时候也能订人。
四点前十分钟,我在会议室门口接到电话。
此前接收材料的工作人员,进一步问了我几项情况。
我把下午有统一对账、原始资料都在公司的情况说明。
对方让我保留材料,配合后续核查。
电话挂断时,许佳宁站在走廊另一头。
她没听见内容。
只看见我把手机收了起来。
她先一步进了会议室。
几秒后,里面传来她的声音。
我手里有周安交卡时的登记。
他别想说自己完全不知情!
【第九章】
我进门时,许佳宁已经把一张登记表投在屏幕上。
报销账户登记。
账户持有人,周安。
我确实签过字。
她指着屏幕。
卡是他自己交的。现在出了问题,什么都往财务头上推,哪有这种好事?
视频会议已经接通。
公司负责人在屏幕里。
供货方负责核验的人,也在线。
我拉开椅子,先插上手机充电线。
孙健在我旁边坐下。
你能不能每次办大事之前,先把电充满?
我插好线。
以后写进工作流程。
许佳宁敲了敲桌面。
周安,我问你,这张表是不是你签的?
是。
卡是不是你交的?
是。
她转向屏幕。
大家都听到了。
我把登记表下一栏放大。
交卡用途,报销账户信息核对。
预计归还时间,当日下午。
我问。
这张表哪里写着,我授权你拿走原卡,再还我一张仿制卡?
许佳宁的手停在翻页笔上。
她想开口。
供货方的人先问了另一件事。
我们需要确认,七笔正式采购是否由员工个人垫付?
我把公司付款凭证排在桌上。
方敏报出对应编号。
七笔。
付款方都是公司。
第一笔十六万八,最后一笔二十一万四。
加起来,一百二十六万八千。
供货方把核验结果展示出来。
金额、时间、公司账户,逐项对应。
许佳宁说。
企业业务里,由经办人代收再归还,也不是不能协商。
我抬头。
那你跟谁协商了?
她指向我的签名。
你签过!
孙健打开原始验收视频。
屏幕里,我拿着笔问。
只确认样品数量?
许佳宁回答。
对,不涉及付款。
会议室里没有人接话。
视频放完,方敏把原始验收表、正式退款审批和外发版本逐一摆开。
一份收款人为公司。
一份收款人为我。
签字页的来处,也对应上了。
我说。
这是不是有效授权,交给核验的人判断。
但我本人,从来没有同意代收。
许佳宁攥着笔。
你现在当然可以这么说!
我把银行流水推到桌子中间。
你上午说钱已经算在我头上。
现在,当着所有人,确认这笔钱到底进没进我账户。
供货方的人回答。
未成功入账。原个人收款指令已暂停,等待贵司最终核定。
我转向许佳宁。
所以,钱没有丢。
只是没有进我的私人卡。
你损失在哪里?
她的嘴张了张。
公司负责人在视频里叫她。
许佳宁,你解释账户变更的依据。
她抬起头。
是方敏整理的时候出错,我作为负责人,确实有失察。
方敏立刻把邮件投上屏幕。
我问过退款是否应回公司账户。
你回复,照办。
许佳宁的呼吸声压过了电脑风扇。
你做下属的,发现问题不会当面问?
我当面问,你让我不用管。
那你怎么不继续问?
孙健抬头看她。
这岗位到底是财务助理,还是复读机?
许佳宁猛地转过来。
这里有你什么事!
孙健把手放回桌上。
有。
原始视频我拍的,材料交接我见证,今天会议我做记录。
你要删哪一项?
许佳宁站起来,椅腿刮过地面,刺得我耳根发紧。
我把手掌贴在桌面上。
桌板被空调吹得凉,指尖却在出汗。
我叫了她一声。
许经理。
她盯着我。
我想听一个简单的回答。
你为什么把一百多万的公司退款,安排进我的银行卡?
她咬着下唇,没有出声。
我又问。
又为什么在退款之后,替我准备离职?
公司负责人让方敏把相关记录展示出来。
那条消息,出现在屏幕上。
最后一笔退款处理完就走离职流程。
先别跟他说。
许佳宁伸手去碰鼠标。
方敏把鼠标拿开了。
许佳宁的手悬了一瞬,转而抓住自己的包。
我看见包口露出的卡角。
蓝色。
右下有一道白色划痕。
我指过去。
那张卡,能否保留交给核查人员?
她立刻把包抱到胸前。
这是我的东西!
我没伸手。
只把聚餐照片放大到屏幕上。
同样的磨损。
同样的号码。
会议室门口传来敲门声。
来核查情况的两位工作人员出示了证件,说明来意。
许佳宁先看门,再看自己的包。
她嘴唇动了好几次。
这是内部纠纷。
其中一位让她先坐下,配合说明情况。
桌上的卡片资料、流水、邮件和原件,被逐项登记。
那张原卡,最后从许佳宁的钱包里取了出来。
我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我用了好几年的东西。
隔着一张桌子,终于又见到了。
许佳宁忽然把声音提起来。
我没拿那一百多万!钱还在,你们凭什么都冲着我!
我看着她。
你刚才不是问我,害你损失多少吗?
她的眼睛一下转过来。
要不是你突然销卡,根本不会出这些事!
供货方的人问,为什么一定要进员工个人账户?
许佳宁把包带绞了一圈。
我只是周转一下。
公司负责人问,谁批准的周转?
她抬头。
公司用钱的时候,我哪次没想办法?我忙前忙后六年,就借两个月!
没有人接她。
她的声音更高了。
我铺子的定金都交了!三十六万!那边等我付尾款,我本来就能补回来!
我问。
拿什么补?
她拍着桌面。
那是我的事!
会议室一下静了。
她的手掌贴在桌上,指尖抖得敲出轻响。
我看着她。
你用公司的退款买自己的铺子。
却让我签个人收款和归还责任。
然后替我离职。
许佳宁转向屏幕。
我没打算不还!你们别听他添油加醋!
公司负责人没有和她争,要求立即撤回对私收款安排,所有款项按核验后的公司账户处理,并移交相关资料。
供货方确认收到。
许佳宁一下把包扔到椅子上。
不行!
她喊完,自己先停住了。
桌边每个人都看着她。
我把那张退款表收回资料夹。
你到底是在替公司着急。
还是在替你的铺子着急?
她走到我面前,手伸过来,想抓我的胳膊。
我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手落空,膝盖一弯,跪在了椅子旁。
方敏吸了一口气。
孙健的手停在镜头上,没有继续往前推。
许佳宁抓住桌沿。
周安,你帮我说一句。
我没碰你那一百多万。
她说着说着,眼泪落到手背上。
我可以给你钱。十万不够,十五万。你就说,你之前知道。
我看着她。
我不知道。
她抬起头。
你就这么恨我?
你压我两千多报销,我还追着你一遍遍解释。
你拿着我的卡,把我的名字放到一百多万后面。
我停了一下。
我现在只是没替你签字。
她嘴唇颤着,反复念。
不会这样的。
我都算好了。
工作人员让她起来,继续配合核查。
方敏弯腰扶椅子,没有去替她整理那只包。
我把最后一份材料交出去。
刚要离开会议室,负责核对账目的同事叫住我。
周安,等一下。
你一直没报下来的那笔两千四百八十六。
账上写着,已经支付了。
【第十章】
我重新坐了回去。
那张支付凭证被放到我面前。
金额,两千四百八十六。
用途,项目现场垫付材料费。
付款日期,是我递交报销的第三天。
我盯着下面那一行。
领款方式,财务代领转付。
领款人,许佳宁。
孙健站在我旁边,伸手扶了一下椅背。
你这报销挺忙。
在公司已经跑完全程,到你这里还没出发。
我拿起手机,翻出那二十多天的催款记录。
第一次。
许经理,麻烦看下报销。
她回复,审核中。
第二次。
许经理,供应商那边我已经垫了。
她回复,月底统一处理。
第三次。
我问什么时候能到。
她回了一段语音。
周安,你别天天盯着这点钱。公司这么多事,不是只围着你转。
我没有放大声音。
手机靠在资料夹上,语音自己播完。
方敏低头,把付款凭证补进核验材料。
有人在旁边问。
这笔也没有收到,是吗?
没有。
我把本人流水对应区间交给核验人员。
没有到账记录。
公司负责人在线确认,先按核实后的原始报销资料向我补付,内部差额另行追查。
我没有再说别的。
只是把付款凭证的编号写在清单最后一行。
孙健看着那张纸。
你早上这张清单,写得挺值。
我把纸折起来。
差点被盒饭泡了。
他看了一眼上面的油印。
那叫现场留痕。
许佳宁离开时,还回头看了我一次。
她的包已经合上,手里没再攥着文件。
她问。
那张卡,你不是扔海里了吗?
我说,捞回来了。
她的脚步停住。
孙健在旁边点头。
全过程都有视频。
许佳宁盯着我们,嘴唇动了动。
我补了一句。
你看的,是上集。
她没有再说话。
走廊尽头的门开了,又关上。
会议室里的人开始核对纸张,电脑响起几声消息提示。
七笔项目退款的收款安排,已经改回核验后的公司账户。
我的离职申请被明确标记为未经本人提交,不予办理。
受限的业务权限,也在核验后恢复。
这些都写进了当次会议记录。
我一项一项看过,签下自己的名字。
孙健在旁边看我落笔。
现在还敢签?
我把那页从上到下指了一遍。
先看,再签。
他点头。
学费多少?
我看了看手机里刚退回来的一千一百一十六。
目前拿回来了。
方敏收拾完原件,站在门边等我。
她手里拿着那份没有签下去的情况说明。
我上午应该直接说的。
我把背包拉上。
你后来交的原始材料,很重要。
她低头看着纸。
可我录入的时候,只留了邮件,没坚持核验。
我没有替她接一句没关系。
她把那张纸夹进材料册。
该说明的,我会说明。
我点头。
我也一样。
她抱着资料去做后续交接,没再停留。
孙健把相机装回包里,伸了个懒腰。
一天没正经吃饭。
我看了看桌上那盒凉饭。
他立刻把饭盒盖住。
这份已经参与取证,别再参与晚餐。
我拿出手机。
两千四百八十六的补付款到账了。
我把屏幕转给他。
走。
请你吃饭。
孙健先摸自己的钱包。
你等会儿。
我看他。
又怎么了?
他从钱包里抽出银行卡,递到我面前。
先核一下。
我的卡号,应该跟你的不一样吧?
我拿起那张卡,看了两眼。
不一样。
他长出一口气。
那我放心了。
我把卡放回他手里。
你这张,怎么也是新的?
孙健的手停在半空。
我笑了一声,先出了门。
他追上来,鞋底在走廊里连响几下。
周安,你现在开玩笑能不能提前说?
我今天心脏已经加班了。
楼下的小饭馆还没打烊。
我点了两碗面,一份牛肉。
孙健想添一盘花生米,又看看我。
能点吗?
点。
能报吗?
我抬头看他。
我请你吃饭。
不走公司。
他把菜单往服务员手里一塞。
两盘!
面端上来,热气顶到下巴。
我夹起一筷子,手机又响了一声。
工作群里,七笔退款的对公收款核验进度正在逐项更新。
第一笔确认。
第二笔确认。
我看了一眼,把手机扣在桌上。
孙健把牛肉往我这边推。
不看了?
先吃。
他点头,筷子伸过来,夹走最大的一片。
我盯着他的筷子。
你推给我,是为了方便你自己夹?
他嚼着牛肉,竖起一根手指。
朋友之间,别这么计较。
我把餐费账单拉到面前。
孙健咀嚼的动作停了。
我立刻指了指他。
这句话,今天听不得。
他把那片还没入口的牛肉放进我碗里。
撤回。
饭吃到一半,我收到一条银行提示。
我打开看。
新工资账户正常。
没有多出来的消费。
没有我不知道的代收。
孙健擦着嘴,忽然把手机推到我眼前。
对了,给你看个证据。
屏幕上,是海边那段完整视频。
我抡起防水盒,架势摆得很足。
盒子飞出去,绳子绷紧。
接着,我蹲下捞盒子,膝盖撞上石沿。
视频里的我抱着腿,嘴张得很大。
孙健把音量往上按了一格。
我的声音在饭馆里响起来。
卧槽,卡没死,我先工伤了!
隔壁桌抬起两颗脑袋。
我伸手去抢他的手机。
孙健举着手机往后躲。
这段多少钱能删?
我攥住他的手腕。
两块。
他笑得筷子掉在桌上。
成交。
我当着他的面转了两块。
他低头看到账提示,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随后,把那两块退了回来。
别。
我问,怎么?
他把完整视频发给我,又把自己的私人相册备份删掉。
以后跟你有金钱往来。
我得留好凭证。
我收起手机,把最后一片牛肉夹进嘴里。
孙健敲了敲桌上的账单。
现在,付款。
当着我的面付。
我可不想过三天,你突然锁门问我,知不知道害你损失了多少。
我拿起手机扫码。
收款提示响起。
七十六元。
孙健把账单抓过去,折好,塞进自己的钱包。
我看着他。
你拿我请客的账单干什么?
他拍了拍钱包。
证明这顿是你自愿的。
我伸出手。
拿来。
他捂住口袋。
怎么又要?
我把他的手机推过去,指着刚才那盘空花生米。
自愿请你吃饭。
不代表授权你打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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