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扛八十斤大米上六楼,只挣四块八。
站长在群里骂:嫌累就滚,有的是人干。
门开了。
老太太坐在轮椅上,腿上打着石膏,桌上摆着十二份给骑手留的饭。
她问我:八十九块运费,怎么只来了你一个?
我还没回答,她手机又响了。
双人配送已完成。
第二名配送员,正是刚才骂我的站长。
【第一章】
八十斤大米,六楼,没电梯,配送费四块八。
韩进把订单甩进骑手群,接着发了条语音。
谁接?今天最后一单,送完够两百单,明天上台领一千块单王奖。
我点了接单。
下一秒,群里跳出一排消息。
兄弟,撤。
这个地址谁送谁死。
超一分钟扣一百五,你这一趟不是挣钱,是去办贷款。
我刚要点开客户电话,韩进的语音又来了。
周有为,别磨蹭。干这行就别把自己当个人物,四块八还想坐轿子上楼?
我站在粮油店门口,冲着手机按下语音键。
韩站长,我给你五块三。
群里停了两秒。
韩进问:什么意思?
你替我扛。多的五毛,是我对人才的尊重。
唐大勇直接发来一个视频通话。
镜头里,他捂着嘴,肩膀往上抽。
有为,你真敢接?那户是咱们站的投诉冠军。
我把手机支在货架上,蹲下去摸米袋。
编织袋硌着手掌。
我吸了一口气,没拎起来。
唐大勇脸上的褶子展开了。
要不你再吸一口?刚才可能没吸满。
我把袋子扶到台阶上,借着膝盖顶了一下,终于扛上肩。
手机里传来韩进的声音。
别耍嘴皮子。客户六楼,备注写得清楚。你自愿接单,超时按站里规定处理。
我问:页面写两点五公斤,这袋四十公斤,咱们站的秤是靠嘴称的?
系统标签错了,不影响配送。
那我工资标签错了,写四万八,影响发钱吗?
韩进挂了电话。
十秒后,群公告更新。
拒不服从调度者,取消评优资格。
我看了一眼单王进度。
一百九十九单。
房租催款消息还压在通知栏最上面。
我把手机塞进口袋。
大勇,帮我跟一趟。你给我录像,到门口留个准时送达的证据。以后你娶媳妇,我替你堵门。
唐大勇说:你先活着把这袋米送到,婚礼的事我可以往后放。
他骑车从旁边街口绕过来。
到了楼下,我把车停好,活动了两下肩膀。
米袋压上来的一瞬,锁骨底下抽了一下。
唐大勇举着手机。
要不我搭把手?
你胳膊上那块皮还没长齐,别蹭开。我一会儿撑不住,你先接米,再接我。
到二楼,我还能说话。
到三楼,我只剩下喘气。
到四楼,唐大勇问我还行不行。
我冲他竖起一根手指。
他说:再来一趟?
我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闭嘴。
五楼的声控灯不亮。
我咳了两声。
没反应。
唐大勇在后面喊:韩进发钱了!
灯亮了。
我腿肚子一抖,差点跪下。
你他妈别造这种谣,容易出人命。
上到六楼,我扶着栏杆,肩膀已经没什么知觉。
手机显示,还剩四十二秒。
我用指关节敲门。
您好,送米。
门里先传来轮子碾过地板的声音。
接着,一只拐杖倒在地上。
我赶紧又敲了一下。
不急,您慢点。
门打开了。
老太太坐在轮椅上,裤腿卷到膝盖,石膏边上垫着一条洗得起毛的毛巾。
她伸手够门把,身子歪着,另一只手死死抓着轮椅扶手。
我立刻把米放下,替她扶住门。
屋里有煮土豆的气味。
厨房门口摆着一张矮凳,凳上放着案板。
十二个饭盒排在桌上,每盒底下都压着一张纸条。
饭钱先欠着,等工资到账再说。
老太太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唐大勇。
怎么就一个人扛?不是两个人送吗?
唐大勇把手机压低。
徐姨?
老太太也认出了他。
大勇,你那胳膊还没好,站着别碰。
我转头看他。
认识?
咱们以前站里食堂的徐姨。食堂撤了,她还给欠着工资的几个兄弟留饭。
徐桂芬盯着我的肩膀,伸手想碰,又停住。
小伙子,先把头盔摘了,脸都勒出印了。
我摸出手机,拍照,点送达。
两点二十九分三十六秒。
没超时。
我扶着膝盖,刚把那口气喘匀,手机震了一下。
客户投诉:超时配送,服务态度恶劣。
站点扣款,一百五十元。
徐桂芬的手机也跟着响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抬手拦住我。
等会儿。
她把屏幕转过来。
客户损失赔付,一百五十元,已处理。
她伸出食指,点着那行字。
小伙子,我什么时候投诉你了?
【第二章】
我把自己的手机凑过去。
两块屏幕上,同一个订单号。
一边扣款。
一边赔付。
徐桂芬点开收款记录,往下翻了两页。
没有。
她又翻了一遍。
还是没有。
我问:您以前也收到过这种消息?
收到过。每回我问,韩进都说系统自动推送,不用管。
唐大勇的手机停在半空。
徐姨,您知不知道,站里现在都说您专挑送货的罚钱?
徐桂芬抓着手机,指节抵住屏幕。
谁说的?
唐大勇打开骑手群,往上翻。
韩进发过的投诉名单,就挂在群文件里。
六楼,徐女士。
超时必投诉,不接受沟通。
旁边还有一行红字。
此客户维权意识强,禁止擅自联系。
徐桂芬抬起头。
我维什么权?
她把轮椅往桌边推,轮子卡住了地上的塑料袋。
我伸手替她拿开。
她拉开抽屉,抓出一沓单据,摔在桌上。
他欠我三个月做饭的钱,八千四。我找他要,他说站里资金紧,让我体谅。
我体谅到腿摔了,还得坐这儿切土豆。
现在倒成我追着你们罚钱?
我想拿手机给韩进打电话,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大勇,刚才上楼那段,没停吧?
没停。
几点到的门口?
两点二十九分十八秒。
拍到徐姨开门了?
拍到了。
我转向徐桂芬。
姨,拍您的脸和屋里这些东西,您介意吗?
她把轮椅推正。
拍。石膏不用躲,我又不是偷来的腿。
我按下免提。
电话接通,韩进先开口。
钱扣了就扣了。别跟我磨,客户投诉不是我投诉。
我把手机递到徐桂芬面前。
她贴近听筒。
韩进,我徐桂芬。我什么时候投诉这个小伙子了?
电话里停了一下。
徐姨,你别听他挑拨,后台有记录。
我后台也有。说赔了我一百五,钱在哪儿?
那是补偿额度,不是现金,你不懂。
她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
欠我的工资也是额度?你吃的红烧肉是不是概念菜?
唐大勇嘴里的水喷在了自己鞋上。
韩进的声音抬了起来。
现在说配送问题,你扯食堂干什么?
徐桂芬说:行,那说配送。八十九块钱运费,我买的双人送上楼,你怎么让一个孩子扛?
我直起腰。
多少?
她点开订单,把费用栏放大。
运费,八十九元。
服务内容,双人搬运,上楼交付。
我摸了摸肩膀上的勒痕。
韩站长,八十九块钱,你给我四块八?
电话里响起椅子拖动的声音。
公司运营不要钱?门店不要钱?你看到多少钱就想分多少钱,你怎么不去当老板?
我说:公司收多少,我能看明白。你先解释,双人搬运里的第二个人在哪儿。
唐大勇把镜头往自己脸上一转。
先声明,不是我。我今天休息,没接这单。我这个胳膊也搬不了。
韩进说:你们先把手机放下,别录了,我过来处理。
我没挂电话。
超时投诉,撤不撤?
后台要审核。
两点二十九分三十六秒送达,两点三十一分给我扣钱。扣的时候挺利索,撤的时候开始坐月子了?
周有为,你注意态度。
我已经很注意了。我现在只想知道,是哪个客户投诉了我。
徐桂芬冲着手机说:我没投诉。
韩进没接话。
她又说了一遍。
我没投诉。你要说我投诉,把我的录音拿出来。
电话断了。
不到一分钟,我收到一条提示。
配送账号暂时限制接单。
处理原因,订单争议调查。
唐大勇把屏幕转向我。
他在总群说了,骑手与客户串通,恶意扰乱站点经营。
我看了一眼。
韩进连文字都打好了。
个别骑手为骗取奖励,诱导老年客户作出不实陈述。
徐桂芬伸出手。
把那个群给我看看。
我递过去。
她眯着眼读完,抬头问我。
小周,你多大?
二十四。
她转向唐大勇。
你呢?
二十六。
她拿起桌上那张运费单。
两个加起来还没我大,你们诱导我?
唐大勇说:姨,按您这嗓门,应该是我们被您绑架了。
我把到门口的时间、送达记录、徐桂芬明确否认投诉的视频,拼在同一条消息里,发进总群。
最后补了一句。
站长,请问是哪位老年客户作出了不实陈述?
群里一连串问号往外跳。
有人发出自己的扣款截图。
有人问,那我上次那一百五呢?
还有人说,先别吵,我刚仔细看了,四块八搬四十公斤,这不是配送,这是按命计价。
我的账号仍然锁着。
但那条扣款状态,从已执行,变成了待复核。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徐桂芬却还在看订单。
她往下滑,忽然咦了一声。
小周,你几点从店里出发的?
我翻出取货照片。
两点十四。
她盯着屏幕。
那就怪了。
她把手机递给我。
这张单上,两点二十一,你们已经替我签完字了。
【第三章】
我接过手机。
电子验收单。
两点二十一分。
货物完整,双人配送完成,客户无异议。
下面那三个字,写得横平竖直。
徐桂芬。
我又看了一眼上楼视频。
两点二十一,我们才刚到楼下。
那时我还在往肩膀上垫纸壳。
唐大勇凑过来。
姨,这是您签的?
不是。
会不会以前签过授权?
只授权过代接电话。我住院那几天,怕买菜送米的找不到人,让他帮忙接。
徐桂芬指着签名。
我桂字右边那个土,总爱连起来。这个人写得比我还认真。
我点开详情,页面跳出一个文件下载按钮。
订单服务凭证。
徐桂芬伸手按住我的手腕。
先别下。楼下有人在喊。
韩进的声音顺着楼道传上来。
周有为,下来!
我走到门口。
站长,上来!
下来谈!
上来有桌子!
楼下停了几秒。
你把客户叫下来!
我回头看了一眼石膏。
她腿断了!
韩进没声了。
唐大勇靠着门框,冲楼道补了一句。
韩站长,你不是说六楼不算事吗?你空手都得分期上?
楼下响起脚步声。
我回屋,把客户服务凭证下载好。
韩进上到六楼,先撑住门框,喘了三口气。
他穿着站里新发的衬衫,领口已经湿了一圈。
调度员许成跟在后面,拎着文件夹,目光从米袋移到手机上。
韩进冲我伸手。
手机拿来。
我把四块八的结算页面举给他。
您要看哪个?这边是我拿的钱,那边是您讲的道理。
韩进没接。
他转向徐桂芬,脸上挤出一点笑。
徐姨,小年轻火气大,您别跟着折腾。后台出错,我已经安排处理了。
徐桂芬问:签名也是后台写的?
现在都电子化,有时候自动调用。
调用谁的?
她拿过一支笔,在废纸背面写下自己的名字。
三个字歪着往上跑。
她把纸推到韩进面前。
你那个后台,顺便把我书法也治好了?
许成嘴角动了一下,立刻低头。
韩进把文件夹从他手里抽出来,翻出一张纸。
先把这个签了。确认配送过程中沟通失当,我们内部协调,不往上报。
我接过去。
第一行,骑手自愿承担本次投诉责任。
第二行,客户确认未购买双人搬运服务。
我抬头看他。
站长,你这不是协调。
韩进说:是给你留台阶。
我把纸递回去。
六层都爬了,不缺你这一级。
他脸上的笑没了。
周有为,你想清楚,你那一千块奖金还没发。
我没出声。
他把纸又往前递了递。
做事别只看眼前这几十块。账号放开,投诉撤回,奖金照发。这事就到这儿。
唐大勇看向我。
我手指捏住纸边。
韩进往门外偏了偏头。
出去签,别影响老人休息。
徐桂芬把桌上的饭盒往里收,腾出一块地方。
小周,坐。
我坐下了。
韩进也拉过一把凳子。
我把笔帽打开。
他伸出手,指着签名的位置。
对,就这里。
我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请提供第二名搬运人员的姓名及实际配送记录。
写完,我把笔递给他。
到您了。
韩进的手停在桌面上。
你跟我玩这套?
我没玩。我这会儿腰还直不起来,真陪不了您。
许成的手机响了。
他看完消息,凑到韩进耳边。
韩进一把推开他。
有什么话直接说!
许成嘴唇动了动。
明天区域那边线上核账,客户投诉已经转上去了。徐姨前天催工资的时候留了联系方式。
徐桂芬看着韩进。
是我留的。昨天人家让我把欠条和订单凭证都准备好,我今天才特意下了这单。
韩进盯住她。
您这是挖坑等我?
她指着门边那袋米。
我买的是米,不是铁锹。
我点开刚才下载的服务凭证。
最下面还有一页。
搬运劳务结算。
本次劳务费,六十元。
第一搬运人,周有为。
第二搬运人,韩进。
款项已由站点负责人代领结清。
我把手机放到韩进面前。
屋里只剩下电饭锅排气的声音。
唐大勇先看屏幕,又看韩进的肚子。
站长,原来您不是没搬。
您这是隔空扛的。
我抬起头。
那八十九里有二十九归公司运营,六十是我们两个人的搬运费。
韩进伸手去拿手机。
我往回一收。
我扛了八十斤,拿四块八。
你在楼下骂我,领走了六十。
站长,这三十块一人的工资,到底是谁替谁挣的?
【第四章】
韩进一巴掌拍在桌上。
饭盒盖震得跳了一下。
你懂什么叫代结算吗?钱经过我,不代表进了我口袋!
徐桂芬伸手按住最外边那个饭盒。
拍坏一个,八块五。
韩进的手还压在桌面上。
她补了一句。
我腿不方便,买来贵了两块跑腿费,你要有意见,你去买。
韩进把手挪开了。
我点开自己的收入明细。
那行,咱们不谈口袋。六十块,你结给我多少?
四块八是基础配送费,其他后面一起算。
什么时候算?
月底。
今天几号?
二十九。
正好明后天。
我点开上个月的结算。
上个月二十九号那趟空调外机,也是四块八。那个月底呢?
韩进侧头看许成。
许成把文件夹抱得更紧。
我继续往下翻。
还有两箱瓷砖,一台洗衣机,三个楼梯房的桶装水。
这些后面一起算的钱,后面有多远?要不您给我发个定位,我自己去取。
唐大勇笑出了声。
韩进冲他吼。
你笑什么?你又不是这单的配送人!
唐大勇把自己那条擦伤的胳膊举起来。
我那台冰箱,也是月底一起算。我今天正好有空,等月底。
徐桂芬把一只饭盒盖好,推给我。
先吃。你手一直在抖。
我低头,筷子果然在指间打颤。
饭盒里有土豆炖肉。
她自己的小碗放在一边,半块馒头,一点咸菜。
我把肉往她碗里夹。
她拿筷子挡住。
别来回拨,刚才你手摸过米袋,洗手去。
我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一软。
唐大勇扶了我一把。
韩进扫了一眼,嘴角往下一撇。
年轻人身体还不如我。八十斤而已,搞得要上新闻。
我扶住桌角,抬头看他。
您说这话,录进去了。
录进去怎么了?
我洗完手回来,把那袋没拆封的米往门口挪了半尺。
编织袋摩擦地板,发出一阵沙声。
徐桂芬看向我。
姨,米是您的,我不往外搬。我只是想请我们的第二搬运人,把属于他的最后一米完成一下。
我指了指米袋。
从这里,放到厨房边上。
韩进没动。
唐大勇把镜头抬起来。
站长,别怕,不是让您上六楼。六楼已经让我兄弟替您办完了。
韩进看着镜头,咬了一下后槽牙。
他弯腰,两手扣住袋角。
一提。
米袋没离地。
他松开一只手,把袖口往上卷。
我给他让出位置。
第二次,他把袋子提离地面一点,手背上的筋鼓起来。
许成往前走了一步。
韩进喝了一声。
别碰!
米袋砸回地板。
闷响穿过鞋底。
韩进扶着膝盖,脖子上的扣子绷开了一颗。
唐大勇没笑。
他把镜头往下移,拍了拍米袋上的净含量。
四十公斤。
又移到我的配送页面。
两点五公斤。
他问:站长,哪一个是假的?
韩进直起腰。
这种重量,本来就得两个人!
屋里静了。
许成闭了一下眼。
我看着韩进。
对。
我等的就是这句。
我没有再让他搬。
我把米袋推到墙边,拿回手机。
大件需要两人。你知道。
上楼有单独劳务费。你知道。
你给我按小件派单,只付四块八。你也知道。
韩进抬手指向许成。
派单是他操作的!你找他!
许成的头猛地抬起来。
韩哥,重量是你让我改的。
我让你乱改了?
你说前端不改成小件,骑手端就会跳双人提醒……
话说到一半,许成停住了。
唐大勇的镜头已经转向他。
韩进伸手去挡。
我把唐大勇往后拉了一步。
不用抢。到这里,够了。
我当着他的面,将订单、到账明细、客户声明和这段视频,提交到区域客服的争议工单。
手机上跳出受理编号。
韩进盯着那串数字,鼻翼一张一合。
几分钟后,那一百五十元扣款被撤销。
接单限制却没解除。
韩进按灭手机。
行。你不是要按规矩来吗?
他转身往门外走。
明天的单王,你先别惦记了。
唐大勇追到门口。
已经两百单了,凭什么?
韩进回过头。
争议订单不计入有效单量。
门被他带上。
我打开单王页面。
两百,变回了一百九十九。
紧接着,站点总群出现一段视频。
我站在徐桂芬家里,手机举在胸前。
视频里只剩下一句。
八十九块钱,你给我四块八?
配文是韩进刚发的。
骑手上门索要八十九元,恐吓独居老人,现暂停合作。
【第五章】
唐大勇看完那条视频,鞋都没换,转身就往门外冲。
我拽住他的衣角。
去哪儿?
找他。
找完呢?
他把头盔抱在手里,抡了一下。
我先给他讲道理。
我把头盔接过来。
你这个道理两斤半,不适合当证据。
徐桂芬伸出手。
手机给我。
我把总群点开。
里面已经有人问站里为什么没报警。
还有人说,送外卖也不容易,但不能欺负老人。
徐桂芬看了几行,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推着轮椅到了桌边,把八十九元的付款记录摆好。
然后抬头看镜头。
我是视频里那个老人。
没人恐吓我。
八十九是我付的运费,四块八是他拿到的工钱。
我腿是自己摔的,脑子没跟着摔。
她伸手扯了一下石膏边上的裤腿。
谁再说我被胁迫,我就把欠我钱的那个叫来,咱们当面认。
唐大勇举着手机,嘴角压了好几次,没压住。
姨,最后一句要不再说一遍?
不用。
徐桂芬冲镜头一摆手。
我这个岁数,骂人也得讲效率。
我没把屋里全景发出去。
只留她同意公开的脸、订单和付款记录。
唐大勇把上楼到交付的完整视频放进同一条链接。
他在总群发了一句话。
十八分钟原视频,欢迎逐秒看。谁剪走上下文,谁负责解释。
韩进没有回复。
群管理员把我们两个人禁言了。
十分钟后,站里发来通知。
要求我立即归还租赁电池。
我看了一眼桌上的饭。
筷子还没动过几口。
徐桂芬把盖子扣上,塞进保温袋。
拿着。吵架也得有饭垫着。
我摸出手机,想付饭钱。
她把二维码扣住。
先欠。欠条就在饭盒底下,没给你免。
我拿起饭盒。
这回欠款终于是我本人知情了。
下楼的时候,唐大勇在前面。
我的腿一弯就发酸,只能侧着身子,一阶一阶挪。
他回头看我。
还惦记那一千块?
惦记。
都闹成这样了。
我停在五楼平台。
我早上六点出门,最后一单能多挣一千。为了这钱,我雨里跑了多少趟,你不是没看见。
我抬起那只还在发颤的手。
我要是现在说算了,那我今天这八十斤,就真白扛了。
唐大勇不说话了。
他把饭盒从我手里接过去。
下去吧。你负责走,我负责保管你的债务。
到了站点,玻璃门边贴着明天下午两点的单王颁奖通知。
韩进的照片占了半张纸。
我站在照片前看了两秒。
唐大勇问:看什么?
看看他两条腿是不是出厂就不配搬米。
许成在柜台后面。
我把租赁电池放上去。
退租,押金八百。
他说:韩哥说要等设备检测。
检测什么?
损耗。
我指着电池上的封签。
封签在,电量在,外壳在。你现在验。
许成往办公室看了一眼。
我把镜头对准柜台。
电池编号、归还时间、外观,你确认一下。钱可以按合同结,但东西我交了。
他拿出归还单,签了名字。
我没有催他。
等他落笔,我才说:刚才他把派单的事推给你,你听见了。
许成的笔尖划出一道长线。
别在这儿说。
他把归还单递给我,手指压着最底下。
我低头。
纸下面夹着一张打印通知。
明日下午一点五十分,争议骑手权限终止。
十四时,区域线上评优及站点服务核验。
我抬头看他。
韩进从办公室出来。
有为,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我没应。
他把一张声明放在柜台上。
承认自己误解了站点,删除视频,不再传播。一千奖金我给你留着,电池押金今天退。
我看了一遍。
里面还有一行小字。
自愿放弃相关历史订单追溯。
我把声明翻过来。
站长,你这背面挺白。
他皱眉。
什么意思?
这么干净的地方,你怎么不把良心也印上?
韩进一把抽回声明。
那明天你自己跟区域解释。
我拿起归还单,转身出门。
刚走到路边,手机震了一下。
许成发来的。
别只查你今天这单。
下面跟着一张表格照片。
最后一列,全是六十元。
一共四十七行。
【第六章】
我给许成打电话。
他没接。
消息很快过来。
别打。后门。
我和唐大勇绕到站点后巷。
许成站在垃圾桶旁边,手里捏着半根没点着的烟。
他先看了一眼唐大勇的手机。
别拍我。
唐大勇把手机塞进口袋。
你要说实话,我们听。你要让我们替你背锅,我现在就把手机拿出来。
许成蹲了下去。
那四十七单,都是这个月改过标签的大件。
我跟着蹲下。
官方客户端是大件,站里分单页变小件?
他点头。
客户买双人,平台按双人结。站里派给一个人,再按四块八结给骑手。
我问:六十块进哪儿?
站点代结账户。
韩进管?
他管。
我拿出手机,打开刚才的照片。
所以,四十七单,劳务费两千八百二十。真正发给骑手的,只有两百二十五块六。
许成点了一下头。
唐大勇站在旁边算了半天。
剩两千五百九十四块四?
我看向他。
算得挺快。
他咬着后槽牙。
我的钱在里面,脑子自动提速。
许成把烟折断,丢进垃圾桶。
他每个月给我五百,让我改标签,别多问。
我盯着他。
你拿了?
拿了。
拿了多久?
两个月。
唐大勇从口袋里把手机掏了出来。
许成猛地站起来。
不是说不拍吗?
唐大勇说:刚才你让我别拍,我听了。现在你说你也拿钱,这属于情节升级。
我按住他的手。
先说完。
许成低下头。
我一开始以为他会月底补。我也问过,他说骑手流动大,有的人干几天就走,没必要一笔一笔结。
我问:后来知道没补,还改?
他没说话。
巷口有人推车经过,车轮压过碎石,咯吱响了一阵。
许成把手往裤缝上擦。
今天他让我签一份说明,说所有标签都是我私自调整,钱也是我擅自代领。
我说:所以你现在来找我们。
他点头。
我没替他把话说轻。
你不是突然看我们顺眼了。你是发现,下一个被改成两点五公斤的人,是你。
许成的下巴绷住了。
他说:我能给你们后台操作记录。我的账号还在。原始导出,带工号。
唐大勇问:条件呢?
许成看向我。
别把我名字放网上。
我说:我们不拿人名给网友围观。但提交核验,该有谁就有谁。
他把手机攥紧了。
韩进还能把钱推我身上。
那就把钱流向说清楚。
他说:我有月底的代结表。他让我确认过实际付款,我当时留了一份。
我站起来。
这些东西,只导出你有权限看的。别删,别改,原文件给受理工单。我们不需要你给谁写一篇悔过书。
许成抬起头。
你还信我?
我指着他的手机。
我信能核对的东西。
他站在原地,拇指悬在屏幕上。
过了几秒,文件发送提示响了。
不是发给我。
他直接上传进了那条争议工单,补充说明里填了自己的工号。
我手机上的受理进度同步刷新。
新增证据,三份。
唐大勇把手机放下。
行。这回你这五百块,开始烫手了。
我点开投诉记录。
十二笔。
每笔一百五十。
投诉发起渠道,不是客户手机。
是站点代接客服端。
徐桂芬那几个订单,都在里面。
我拨通她的电话,开了免提。
姨,您授权的是代接电话,对吗?
对。
有没有授权他们替您投诉,替您确认赔付?
没有。就一张纸,勾了接电话那一项。
那张纸还在吗?
在。
电话那边传来抽屉拉动的声音。
我把表格里的客户编号念给她。
她一边听,一边翻单据。
对得上。
我问:十二笔赔付款,您一笔也没收?
没收过。他拿来让我签,说钱已经转给我。我让他拿转账记录,他拿不出来,那张纸我就没签。
许成忽然抬起头。
那张纸,你还留着?
留着啊。
他喉结动了一下。
韩进昨天跟我说,你已经签完了。
电话里停了两秒。
徐桂芬说:那让他把签完的拿出来。
许成盯着地面。
明天的核验会上,他要交的就是那张签完的。
【第七章】
第二天下午一点,我到了站点门口。
唐大勇拎着饭盒,手里还多了一卷红纸。
我问他拿红纸干什么。
写锦旗。
写什么?
勤劳双手,隔空搬运。
我把红纸卷起来,塞回他车筐。
今天核账,不是给他办追悼会。
他想了想。
也对,追悼会不能笑。
徐桂芬由我们约好的无障碍车送到路边。
她下车时,我想去扶轮椅,手刚伸出去,肩膀就抽了一下。
她瞥了我一眼。
站边上。今天你再搬我,这八十九块就彻底算不清了。
唐大勇把她推到站点大厅。
韩进看见她,脸上的笑停了一瞬。
徐姨,您怎么还亲自来了?
来领钱。
工资月底处理,不是跟您说了?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
三个月了,你们这儿月底是不是国家机密?
几个等着领装备的骑手转过头。
有人把正在扣的头盔扣子松开了。
韩进朝许成使眼色。
许成搬来一把椅子,放到轮椅旁边,没说话。
大厅里支着一块投屏。
屏幕上已经连进区域线上会议。
韩进整理了一下衬衫,对着镜头试音。
各位同事,今天我们城北站……
唐大勇的手机突然响了。
他手忙脚乱去按。
扬声器里冲出一句。
大勇,介绍对象那边问你,有没有稳定工作!
大厅里齐齐看他。
他把电话挂了,冲屏幕点头。
有。稳定被拖欠。
我原本绷着的下巴松了一下。
韩进把话筒攥紧。
今天是评优和服务核验,不是闹事现场。
我把打印好的材料放到桌上。
正好。评优看单量,核验看服务,我们两样都齐。
韩进没碰材料。
先处理你昨天诱导客户的问题。
他点开投屏。
还是那段剪过的视频。
播放到我问八十九块的时候,他按了暂停。
大家看到了,这名骑手在客户家中索取额外费用,导致客户……
我举起手。
请把原视频放完。
韩进说:重点已经很清楚。
那就别叫重点,叫剪掉了其他内容。
屏幕另一端跳出文字提示。
请提供完整原始视频及对应订单。
韩进看了一眼,嘴角扯动。
原视频当然有。
唐大勇把手机接上投屏。
有。在我这儿。
韩进伸手去拔线。
我挡在接口前。
他昨天说我恐吓老人,今天您总得让老人把话说完。
徐桂芬把轮椅往镜头前推了一点。
我就在这儿。
完整视频开始播放。
粮油店。
四十公斤净含量。
楼梯。
五楼的灯。
唐大勇那句韩进发钱了从音箱里冒出来时,后排有人低下头,肩膀直抖。
韩进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视频继续。
我准时到门口。
徐桂芬开门。
她问,八十九块运费,怎么只来了一个人。
最后,是她那句,我什么时候投诉你了。
放完,大厅里没人接韩进的话。
我点开送达时间。
两点二十九分三十六秒。
又点开订单要求。
两点三十分前。
再点投诉记录。
两点三十一分,站点客服端发起。
我看向韩进。
谁超时?
他抬手指着屏幕。
站点记录不是这么认定的。
那请您把站点记录拿出来。
后台数据要经过核实。
我把客户手机上的验收时间放上去。
这张,两点二十一分,已经显示完成。
刚才那个时候,我还在楼下。
韩进的声音一下拔高。
录入时间有误差,很正常!
徐桂芬把自己写的签名举起来。
我的字也有误差?
她又举起那张没签的赔付确认表。
这张没签过的,怎么又变成签过了?
韩进盯着她手里的纸,伸手去拿。
徐桂芬往怀里一收。
别抢。你欠我的时候,这只手可没这么积极。
我点开双人搬运结算单。
周有为。
韩进。
六十元,已由站点负责人代结。
大厅后排有人站了起来。
韩站长,你那天不是在站里开会吗?
另一个人举起手机。
他那天说要检查早退,谁走扣谁钱。
韩进抬手拍了一下桌子。
名单填错,不代表服务有问题!
我把那份四十七单的表格放上投屏。
那么,这些也是填错的?
屏幕从第一行往下滚。
第二搬运人一栏,全是韩进。
有的相隔三分钟。
一个在城东。
一个在城西。
唐大勇看着屏幕,喉咙里咳了一声。
韩站长,你这三分钟跨了二十公里。
他把头盔抱到胸前。
你要真有这个本事,我们骑车干什么?抱着你上班不就行了?
韩进转身指向许成。
表是你做的,你解释!
许成把文件夹放到桌上。
他没有看我。
他看着投屏,手指捏住文件夹边缘。
我可以解释。
但要先放一段语音。
【第八章】
韩进往前跨了一步。
工作语音,谁允许你往外放?
许成把手机放在桌中央。
这是你发给我的,关于这四十七单。
韩进伸手去抓。
我把桌上的纸往旁边一抽,手机露在镜头正下方。
先别碰。
屏幕上又跳出一条提示。
请保留原始聊天记录,核验人员将按订单逐笔比对。
韩进的手停住。
语音开始播放。
先把重量改小,别让骑手端跳两人。配送费按原来的走,大件那块统一站里结。
韩进立刻开口。
我说统一结,没说不给!
第二条语音响了。
人都跑完了还补什么?有些干两天就走,真来要再说。别自己找事。
大厅里响起椅子拖动的声音。
一个骑手把手机往桌上一放。
我来要过三次。
又有人接话。
我那趟四楼洗衣机,腰贴了五天膏药。
韩进抬手压了压。
都别被带节奏!公司运营成本摆在这儿,客户出八十九,不代表骑手就能拿八十九!
我点着账单。
我们没要八十九。
二十九,公司运营。
六十,搬运劳务。
你自己的结算单写着呢。
韩进冲我瞪眼。
单子怎么写,不是你说了算!
我把笔推到他面前。
那你改。就在区域镜头底下改。把劳务费改成站长辛苦费。
唐大勇补了一句。
记得加上精神搬运,免得账对不上。
韩进一脚踢开椅子。
许成!你拿了钱,现在想把自己摘干净?
许成站着没动。
我拿过。每个月五百,两个月一千。我已经在补充说明里写了。
他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张表。
这是我经手修改的订单,不少一单。钱流向和实际付款,后台都有。我接受核查。
韩进抬手指着他的脸,指尖发颤。
你吃我的,拿我的……
许成抬起头。
工资是我上班挣的。那一千,我退。
你今天让我签的东西,我不签。
他把另一张纸放上投屏。
经手人承认独立实施标签调整,并擅自占有相关款项。
签名栏还是空的。
韩进的下巴动了几下。
我是让你先说明情况!
许成说:说明情况,不需要我承认收了根本没进我账户的钱。
我没插话。
我把那十二笔投诉记录按时间排好,递给徐桂芬。
她从袋子里拿出那张代接电话授权。
只有第一项打了钩。
临时代接配送联系。
下面的投诉发起、退款收取、验收代签,都空着。
她把纸贴近镜头。
我腿摔了,请他代接电话。
没请他代替我做人。
唐大勇一口气没提匀,咳了两声。
徐桂芬把纸放下,转头看韩进。
你说我投诉了十二回。
哪十二回?
韩进的嘴唇抿住。
她一张张摆开扣款记录。
每回一百五。
十二回,一千八。
你扣人家的,说赔我。
我没收到,别人又认准是我拿了。
她把最后一张压在桌上。
难怪有人把米放楼下就走。
难怪我说谢谢,人家连头都不回。
她伸手去端水,杯沿碰了两下桌面。
我替她扶住杯底。
韩进避开她的目光,看向屏幕。
这属于站内服务考核,不完全等同于客户赔付。
我问:那为什么给骑手的通知写客户投诉,给客户的通知写赔付完成?
这是系统文案的问题。
那谁点的?
代接客服有权限。
谁让点的?
韩进不接了。
许成点开最后一条工作指令。
不用让客户确认,超了就扣,没超但不听话的也先压着。现在人难管,得让他们知道站里不是摆设。
语音放完,韩进扑过去按手机。
许成退后一步,手机留在了桌上。
韩进的手拍在播放键旁边。
录音又重新响了一遍。
不用让客户确认……
唐大勇捂住嘴。
站长,您这补充说明,自动循环的?
韩进把手机扣住。
他抬头冲我喊。
就这么点钱,你非得把饭碗掀了?
我看了一眼四块八的页面。
你给我的时候,说这钱不少。
我来要的时候,你又说就这么点。
韩进的喉咙上下动了两次。
屏幕上,核验人员发出一条新的要求。
请城北站出示四十七笔劳务款的实际支付凭证。
截止时间,十四点三十分。
我看了一眼手机。
十四点二十二分。
八分钟。
韩进的电脑旁边,摆着一本蓝色工资账本。
他抬手,压住了封面。
【第九章】
我走到桌边。
韩进的手压得更紧。
内部账,你没资格看。
屏幕上的提示还在。
请提供实际支付凭证。
我指向镜头。
不是我要看。
韩进往后挪了半步,身体挡住电脑。
许成说:这本就是代结登记账。系统里的已结清,是照它填的。
韩进猛地回头。
你闭嘴!
许成没再说。
他把自己经手的付款清单放在桌上,手掌压平纸角。
我站着没动。
韩进看了一眼时间,又看向我。
有为,借一步说话。
我指了指镜头。
就在这儿。
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被编织袋磨开的口子。
您给的脸有点重。我昨天刚扛了八十斤,今天不接了。
唐大勇原本要笑,看见我手上的口子,又把嘴闭上。
韩进松开账本,绕到桌子另一边。
他拿出手机,点开转账。
一千奖金,一百五,我现在给你。还有那单的钱,你说多少。
我没接。
不是一单。
行,算你一千五,够不够?
我指着身后的骑手。
他们呢?
他们自己的事,自己找我谈。
徐桂芬问:我呢?
韩进闭了一下眼。
徐姨,您别跟着凑热闹。
她把欠条推到桌边。
三个月,八千四。这不是热闹,是我的工钱。
韩进的手撑住桌面。
他盯着那张欠条,忽然笑了一声。
我早就说食堂不赚钱,让你别做,你非要给他们多打肉、多添饭。现在全来找我,我拿什么填?
徐桂芬把袖子往上挽了一截。
我按你定的份数做,食材账你签,工钱你认。
她点着欠条底下的签名。
这个字,总不是后台替你写的吧?
韩进伸手抓起欠条。
唐大勇一步上前,按住纸角。
原件在文件袋里,这张是复印的。你想撕,可以给你多印两份。
韩进把纸摔回去。
我抬手,翻开了那本蓝色账本。
第一页,客户订单号。
第二页,代结劳务款。
第三页,实际支付。
四块八。
四块八。
还是四块八。
所谓月底补发那一栏,全是空的。
我把账本转向摄像头。
韩进伸手想合上,我的手掌压住页角。
别折。
这是工资账,不是魔术道具。
许成对着订单编号,念出其中一笔。
韩进忽然喊:那是准备发的!我从来没说不给!
我问:准备发,为什么结算状态是已结清?
系统先走流程。
实际付款没有,你先走的哪一步?
他额角的汗滴下来,落在衬衫领口。
我把自己的收款记录摆在账本边上。
一张写六十已结清。
一张写四块八实际到账。
两张摆一起,不用我再说一句话。
屏幕另一端发来核验意见。
已比对站点代结账户记录。
四十七笔劳务费已拨付至站点。
骑手端实际发放与报备不一致。
请负责人说明差额去向。
韩进盯着屏幕。
他抬手擦了一把脸。
钱在运营里,站里哪儿不用钱?房租,设备,吃饭,哪样不要钱?
我指向那一千八百元投诉扣款。
这个呢?
站内考核。
有没有客户投诉?
韩进抿住嘴。
有没有客户投诉?
他忽然拍桌。
我不扣,他们就老老实实跑吗!
大厅里一下静了。
连唐大勇都把手机攥住,没再接话。
韩进喘着气,眼睛从我们脸上扫过去。
天天挑单,嫌重,嫌远。一个个还想领奖金。我不压着点,这站谁来管?
我把那张双人订单翻到正面。
嫌重,可以按规定派两个人。
嫌远,可以把价钱说清楚。
你少付钱、假投诉、替客户签字,最后说是我们难管。
韩进的手从桌沿滑了下去。
他往椅子上坐,椅子被刚才那一脚踢偏,膝盖磕在桌脚上。
许成伸手扶了一下。
他甩开许成,又没站稳,只能抓住桌边。
屏幕上弹出新的处理要求。
停止城北站负责人代结权限。
相关合作结算暂缓。
涉事劳务差额按核定名单先行补付。
投诉扣款逐笔返还。
客户及骑手提交的其他材料,转专项核查。
韩进盯着停止代结四个字,嘴里挤出一句。
不能停。
没有人接。
他转向我。
有为,我把钱都补上,你把工单撤了。
我说:钱补上,说明你欠。工单有没有问题,让人查。
我刚才是气话。
他说完,又去找徐桂芬。
徐姨,我以前也没亏待过您,您跟他们说一句。
徐桂芬看着他。
她没有抬手,也没有接话。
韩进的膝盖一弯,坐回那把扶正的椅子。
他的手指抠着裤缝。
八千四,我给。
他重复了一遍。
我给。别把站停了。
屏幕上的会议纪要一条条生成。
韩进抬手挡住脸,肩膀缩起来。
声音从手掌后面漏出来。
就这点钱……怎么就闹成这样……
唐大勇把镜头往下压了一点,没有继续拍他的脸。
我看了眼时间。
十四点二十八分。
我的争议工单里,弹出重新核验结果。
订单准时完成。
投诉不成立。
该单恢复有效计数。
单王进度跳了一下。
一百九十九。
两百。
韩进还在椅子上坐着,我的手机又响了。
不是他的转账。
是区域确认后的首笔补款。
五十五元两角。
【第十章】
唐大勇凑到我手机旁边。
多少?
五十五块两毛。
他掰着手指算了两下。
原来四块八,加这个,六十。
我点头。
他抬起头,冲大厅里的骑手举了举手机。
第一笔到了。
紧接着,另一部手机响了。
又一部。
有人盯着到账数字,来回点了两遍。
有人拿出自己那张旧订单,对着金额念。
大厅里原本挤在前面的人,陆续退到墙边打电话。
我听见一个人说,先别借了,我的钱到了。
还有一个人把语音发到一半,又删了,改成打字。
韩进坐在桌边,面前多了几张待确认的清单。
许成站在他旁边,按订单号往下核。
他少勾了一项,我伸手点出来。
我的电池押金。
许成把归还单放进去。
八百,设备已验收。
韩进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最后没出声。
徐桂芬那张八千四百元欠款结算单,也摆在他面前。
区域要求把饭堂欠款与配送争议分开确认。
她拿出原始工资约定、三个月的考勤和韩进亲笔写的欠条。
一张一张。
没有一张是临时补的。
韩进翻到最后,握笔的手停了半天。
徐桂芬把笔帽放在桌上。
写。你以前让我签收款,催得可比这快。
笔尖终于落下去。
他确认从待结合作款中划付这笔欠款。
徐桂芬盯着他的签名写完,才把自己的那份收起来。
许成拿着核对后的资料往镜头前走。
他路过我身边,停住。
有为,那一千块,我已经退了。后面的核查,我配合。
我看着他。
你还得把经你手的单,一笔一笔找齐。
他说:知道。
我把一份订单复印件交给他。
这单备注写的是一台洗衣机。标签变成餐食了。
许成捏着纸角,低下头。
我问:谁家外卖带滚筒?
唐大勇在旁边接了一句。
可能点的洗胃套餐。
许成原本绷着的嘴角动了一下,又收住。
他拿着那张单走回电脑前,坐下重新核对。
我没再看他。
屏幕上,区域核验还没结束。
韩进的负责人权限已经停止,站点暂由区域直接对接订单和结算。
涉及冒签和虚假投诉的材料另行核查。
没有谁当场拍板说他会被判几年,也没有人替他说一句第一次犯错。
他坐在那儿,逐项确认。
少一笔,就再翻一次账。
两点五十分,我的单王奖金到账。
一千元。
韩进那张提前印好的颁奖照片还挂在墙上。
唐大勇举起手机,要替我拍照。
我伸手拦住。
别。
怎么?
跟那张合影,容易把我也审了。
他把镜头调了个方向。
这回背景是结算明细。
我站在屏幕旁边,手里拿着已经盖章的订单确认单。
唐大勇喊:笑一个!
我刚扯开嘴,肩膀抽了一下,表情歪在半路。
他低头看照片,连拍了三张。
挺好。
哪里好?
很真实,一看就是凭劳动获得的奖金。
徐桂芬在旁边拍了拍饭盒袋子。
拍完吃饭。再耽误,土豆都得申请离职了。
我们没留在站里吃。
唐大勇推着轮椅,我拎着空了一半的文件袋,走到路边一张矮桌旁。
下午的车流压着路面过去。
我坐下,拧开矿泉水,先洗了手。
徐桂芬把饭盒摆好。
今天有四块肉。
唐大勇伸筷子一数。
姨,为什么他四块,我三块?
他扛了八十斤。
我也爬了六楼。
你一路都在说话,没耗着嘴。
唐大勇把筷子放下,捂住胸口。
我为咱们这个团队,贡献的是精神。
徐桂芬从自己饭盒里拨给他一块。
行,精神也吃肉。
我拦了一下。
您的别往外分了。
她把饭盒转给我看。
里面还有。
我这才松开手。
唐大勇埋头吃了两口,忽然停住。
有为,今天这事要是没翻出来,你真准备把一百五认了?
我夹着土豆,停在饭盒上方。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点开昨天第一条群消息。
同行都说别接。
有人说算了。
也有人发过自己的扣款单,最后撤回了。
我往下滑,停在自己那条接单记录上。
我说:昨天上楼的时候,我还在骂徐姨。
徐桂芬抬起头。
骂我什么?
我把筷子放下。
说您拿外卖员当牲口使唤。
唐大勇咽到一半,脖子伸了伸。
我赶紧把水递给他。
徐桂芬看着我,伸出一只手。
我把脑袋往前低了低。
她一掌拍在我肩膀上。
我抽了一口气。
她立刻收手。
忘了,是这边?
我捂着肩膀点头。
她把我的饭盒往前推。
骂错了人,今天洗饭盒。
应该的。
十二个。
我抬起头。
姨,另外九个在哪儿?
楼上。
唐大勇啪的一声把筷子放下,笑得直拍腿。
我盯着徐桂芬。
她拿起手机,嘴角终于翘起来。
逗你的。都在家里洗干净了。我还指望你往后见着我别跑。
我重新拿起筷子。
那不能。以后您买米,先找我看订单。
唐大勇立刻补充。
只看,不扛。四十公斤,该两个人就两个人。别刚把账追回来,又把腰赔进去。
我点开那条已经恢复的订单。
服务内容还在。
双人搬运,上楼交付。
我把截图存好。
徐桂芬问:存这个干什么?
下次有人说一个人就行,我先让他把第二个人的工钱吐出来。
唐大勇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手机。
你这个单王,终于开始按说明书使用脑子了。
我伸筷子夹走他饭盒里刚加的那块肉。
他立刻护住饭盒。
干什么?
精神服务费。
四块八?
不。
我把肉放回徐桂芬碗里。
按实际工作量结。
徐桂芬的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手指停在屏幕上。
我问:到了?
她没回答,又点开余额看了一遍。
八千四百元。
到账。
唐大勇伸长脖子,确认过数字,往椅背上一靠。
姨,这回您不用给站长打电话了。
徐桂芬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那张三个月没付清的欠条拿出来。
她没有撕。
她把欠条折好,放回文件袋。
到账凭证也存一份。
我冲她竖了个拇指。
专业。
她收起手机,从袋子里掏出收款码,啪地摆在我们面前。
好了。
现在,结一下饭钱。
唐大勇刚夹起的土豆掉回盒里。
不是说先欠着吗?
徐桂芬拿筷子敲了敲他的手机。
前提是什么?
我低头看饭盒底下那张纸。
等工资到账再说。
我打开付款页面。
唐大勇想装没听见,手伸向头盔,又被徐桂芬用筷子拦住。
一次,八块。
她看了我一眼。
你不加跑腿费。
我低头扫完码。
桌上的手机响起到账提醒。
唐大勇看看她,又看看我,最后也掏出了手机。
等他的八块到账,徐桂芬把收款码往袋子里一收。
行了。
都不欠了。
我拿起饭盒,把最后一块土豆送进嘴里。
这回,谁的账都对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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