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高二那年,我的日记被念给了全班听。
那是个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班主任去开会,教室里嗡嗡的。林薇站在讲台上,举着一个蓝色硬壳本,翻开,清了清嗓子。
"来,给大家念首诗。"
我抬起头的时候,第一句已经出来了。
"今天他从我旁边过,袖子蹭到我的手背,我装作没感觉。"
教室里先是静了一秒,接着炸开。
那是我的字,我的本子,我写了两年的心事。蓝色硬壳,右下角贴着半张公交卡贴纸,被撕掉了一半。
第二句紧跟着来:"他打篮球回来,头发是湿的,我看了三秒,然后把整节课的题都算错了。"
有人吹口哨,有人拍桌子,有人回头看我。
"是苏念的吧?本子就在她桌上,刚才被人拿走的。"
我坐在倒数第二排,脑子里一片空白。我想站起来,腿是软的;我想抢回来,讲台在正前方二十米,中间隔着四十张桌子,每张桌子后面的人都转过来看我。
林薇念得越来越轻快:"我今天决定,等高考完就告诉他。如果他拒绝我,我就当这三年白喜欢一场。"
她停了一下,抬头看我,笑了。
"如果他没拒绝你,怎么样呀苏念。"
我没说话,眼泪掉下来了。我不怕丢人,我怕被人看见我丢人。
【二】
林薇不是突然跟我有仇的。
我们初二就认识,同一个初中,后来考进同一所高中。她成绩一直是班里第二,我第三。她长得比我好看,会化妆,会说话,男生围着她转。
高二分班,我们都进了理科重点班。她坐前排,我坐倒数第二排。
我暗恋的人,坐在我旁边。
他叫陈砚,高二开学第一天抱着书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把书包往地上一放,问了一句"你数学怎么样"。我说还行。他说那以后我英语你数学。我说成。
就这两句话,我记了两年。
他话很少,走路低着头,下课不出去,趴在桌上睡觉或者做题。做难题的时候他咬笔头,咬得很轻,眉头皱着。
这些我都写在本子里。林薇坐在前排,离他很远,可她喜欢他,全班都知道。
她给他送过牛奶,被退了回来;给他写过纸条,他没回;生日那天在班群里发"等一个人来",他没来。
她大概不是恨我,她是恨一件事:一个坐在后面、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女生,凭什么每天坐在他旁边。
本子是这么到她手上的。那天中午我把它塞在桌肚里去了趟厕所,回来抽屉是开的,我以为自己没关好。
【三】
我为什么写日记,这事说来不体面。
我妈在菜市场最里头那家熟食摊切菜,一天站十一个钟头,回家的时候两只手都是葱姜味,睡觉也不摘那只银戒指。我爸在我初二那年走了,走得很干净,连一句话都没留给我。
从那时候起我在家里学会了一件事:话要少说,事要多做,别让人为难,也别让人想起我。
在学校我也这样。我成绩好,但不举手上黑板;我知道答案,也等别人先开口。我怕的不是答错,是答对被全班看着的那两秒钟。
所以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全进了本子。本子是学校门口文具店买的,三块五,蓝色硬壳,我用一张公交卡贴纸贴住右下角被压坏的地方,贴了半年被撕掉一半。
我没想到它会以那种方式被人看见。
讲台上的林薇还在念。念到"他手上有块疤"那句,后门响了。
陈砚站在门口,两只手插在兜里。他那天下午去了医务室,说胃不舒服。
我低着头,不敢看他。
椅子响了一声。他从中排走过来,穿过整个教室,脚步很轻,到讲台边伸手,把林薇手里的本子抽了出来。
林薇愣了一下:"陈砚,你干嘛——"
他没理她,转过身把本子举起来。
"这上面写的不是她。"他说,"这本子是我的。"
教室一下静了。
我猛地抬头,一个字都说不出。
他把本子合上,塞进校服内兜,看着林薇,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很清楚:"我写给她的。写不好,还要被你们当笑话念一遍,是吧。"
有人笑出来,笑声跟刚才不一样了。
"卧槽,所以是陈砚追苏念?"
"我就说他对谁都那样,就对她不一样。"
林薇的脸白了。她张了张嘴:"不可能,字是女生的字。"
"我练的。"陈砚说完就走回来,从我旁边过去,没停也没看我,把本子放在我桌上,摊开的。
那一页是空的。昨天我刚写完的那页,被撕掉了。
他坐下,声音轻得只有我能听见:"别哭。"
我抓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推过去:那是我的。
他看了一眼,回了一行:我知道。
我又写:那你为什么说是你的。
他把笔停了一会儿,写下四个字。
我不想你被笑。
我盯着那四个字,眼泪掉下来,把墨水晕开了。
【四】
那件事之后,全校都以为我们在谈恋爱,事实上我们什么都没说过。
那天放学我没回家,一个人爬到教学楼顶层的天台。天台的铁门锁着,旁边有道缝能钻过去,这个秘密只有几个人知道。
我坐在水箱底下,抱着膝盖。
不知道坐了多久,铁门响了。他钻进来,校服上蹭了一道灰,也不问,就在我旁边坐下,把那个蓝色本子放在我们中间。
"缺的那页,我明天补上。"
"你别管我。"
"我不管你我上来干什么。"
我哭得更厉害了。他没劝我,也没递纸巾,就坐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等我哭完,他说这本子以后别放桌肚里。
"那我放哪儿。"
他把本子拿起来,塞进自己书包:"放我这儿。写完了给我,我给你收着。"
"你凭什么给我收着。"
"凭他们今天念的是我的心事。"他转过头看我,眼睛很亮,"你写的每一句都是我,那不也是我的心事。"
天台上有风,校服被吹得哗哗响。
第二天早读,他把本子还给我,缺的那页补上了,纸上是一行很硬的字:别怕,以后有什么我替你挡。
从那以后本子还在我这儿,只要写完了,放学我就塞给他。他接过去,晚上看完,第二天还回来,有时在页边留一行字,有时什么都没有。
我知道他看了,因为他会在下一句里接我的话题。
【五】
高二下学期,我的成绩掉了一截。
有天晚自习,他把英语练习册推到我面前,翻到第78页。页边空白处有一行很小的字,是我写的:那天谢谢你。
下面多了一行新的,笔迹很用力:不用谢,她说的话你别听。
我拿笔写:她说什么你都别听。
他看了一眼,笑了。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眼睛弯起来,右边嘴角有个小坑。
我低头假装算题,心口跳得像要炸开。那节课我一道题都没算对。
高三那年冬天下了场大雪。我们学校在城北,放学要走一段上坡。那天最后一节课下得晚,天全黑了,我出校门,看见他在门口站着,帽子上落了一层雪。
"你怎么还没走。"
"等你。"
"等我干嘛。"
"路滑。"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隔着半米,雪被踩得咯吱响。走到坡底,他忽然叫我名字。
"苏念。我可能要走了。我妈工作调动,可能去南方,还没定,可能高考完走。"
我"嗯"了一声。
他等了一会儿,像是想让我说点什么。我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我写了一整页,开头三个字:他走了。写完我把那页撕了。
高三下学期刚开学,他先走了。三月初,家里把户口迁了过去,说要在那边参加高考。
他走那天没通知我。中午我到教室,桌肚里放着一个蓝色硬壳本,右下角半张贴纸。
第一页是我的字,被撕掉那页的位置补了一张新纸,另一种笔迹:这本子我留了半年。字我练过,练不像,就抄,抄一次记住一句。第78页那行是真的。你以后别写日记了,有话跟我说。
我坐在空了的座位旁边,抱着本子笑了,然后哭了。
【六】
大学第一年,我在城南一家旧书店看见过一个背影。
个子很高,灰色卫衣,低着头翻书。我心跳了一下,绕过去看,是别人。
我站在两排书架中间,觉得自己特别可笑——我们本来就不同城。可那天我还是在书店里待了三个小时。
后来才知道,那个学期他确实在城南。他在一所工科院校读机械,离那家书店三站公交。那一年我们可能隔着同一条马路的红绿灯。
七年之后,我在一家做品牌策划的公司做到项目经理,二十六岁。
中间那几年没什么可说的,无非是上学、实习、租房、换工作,一年搬一次家,搬家那次才知道自己一共就这么点东西。我妈的熟食摊从菜市场最里头挪到了门口,因为她站得动的时间越来越短,老板照顾她,让她管收钱。
大三那年我在校报做副刊,写过一篇关于我们高中那栋教学楼的稿子,写了一千八百字,最后一段被指导老师删掉了,她说太丧。那段写的是天台上的铁门和铁门旁边那条能钻过去的缝。
大四秋招我投了三十七份简历,被拒了二十九份,剩下八份里有五份是二面就没消息。最后那份offer的面试官问我为什么想做品牌,我说因为我喜欢把一件事说明白,她笑了一下,说这是她今天听到最不像套话的回答。
七年之间我谈过一次恋爱,对方是同事,处了一年零两个月,分手那天我们坐在楼下吃了一顿火锅,把该分的钱分了,把该还的东西还了,谁都没有红眼睛。走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苏念你这个人挺好的,就是心里有个人一直没腾出来。
我当时没听懂。
那年我接了个大单,甲方是一家运动品牌。
第一次提案,我带着方案进会议室,抬头,看见主位旁边坐着的人。他穿深灰西装,头发剪得很短,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腕上一道浅白的疤。
我站在原地三秒。他也看见我了,没意外也没笑,只把面前的水杯往旁边挪了挪。
"坐。"
整场提案我很平静。方案讲了二十五分钟,答了他们四个问题,最后他说可以,但要改三处。
他改的三处,都改得对。
会散了,人走空了,我收拾电脑。他坐在原位没动。
"陈总。"
"别这么叫。"
"那怎么叫。"
他把笔帽扣上,看了我一眼:"你日记本还在吗。"
"不在了。"
"丢了?"
"烧了。"我说,"高考完烧的。"
他"嗯"了一声,站起来把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走到门口停下,没回头:"那你现在有话,跟谁说。"
【七】
甲方那个人是林薇介绍来的,这句话我过了两天才知道。
项目对接群拉起来的时候,我看见群成员里有个熟悉的头像,一朵白花。点开,签名写着"林薇/品牌总监"。
她给我发消息:苏念,好久不见。我回:好久不见。
她说:陈砚你还记得吧,他现在是他们的市场负责人。我说记得。
她隔了很久才回:那挺好的。我没接。
第二次提案她来了现场。她比高中时候瘦了很多,说话很快,笑起来得体,整场会一句话都没跟我说,只在散会时拦了我一下。
"一起吃个饭?关于项目的事。"
我们去了楼下的简餐店。她点了冰美式,我点了热茶。
"当年的事,我一直想跟你说声对不起。"她喝了一口,"我那时候不太正常。"
"我理解。"
"你真的理解?"
"你喜欢他,他不理你,我坐在他旁边,你觉得不公平。"
她愣了一下,笑了:"你倒是想得很清楚。"
"我想了七年。"
她把杯子放下,声音低了些:"苏念,这次这个单子我压力很大,总部要看数据,做不好就换供应商。你帮我一把。"
我看着她。七年前她站在讲台上念我的日记,现在坐在我对面,用一种把话说得很轻、实际在要东西的语气,让我帮她一把。
"这个案子我会做。"我说,"做不好,你换人;做得好,你不用记我的情。"
她脸色变了一下:"你还在记恨当年的事?"
"不记恨。"我说,"我只是记得。"
【八】
项目做到第二个月出了事。
我们提交的一版物料里有一句文案,被总部法务指出有风险,那是我签的字。那天晚上十点我在公司改稿,改到第三版,眼睛发花。
陈砚来了,穿灰色卫衣,头发没梳。
"你怎么进来的。"
"前台认识我,你们老板让我来的。"
我把屏幕转过去。他站着看了一会儿,拉椅子坐下,指着一行字:"这里不对。你想说的是'你不用为别人活',写成了'你不需要别人'。前者是鼓励,后者是决裂。你们客户要卖的是一双给普通人穿的鞋。"
改完我靠在椅背上,手指按着眼睛。
"陈砚,你当年走的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没说话。
"你在桌上放了个本子就消失了。我那年高考比平时低了四十分,我妈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是我没考好。"
"我知道。"他低下头,两只手交握着,"我后来托人问过。知道你去了二本,知道你选了新闻,知道你在校报待过。"
"你查我?"
"不是查,是问。"
"问了七年?"
"问了七年。"
办公室外面是一整片亮着的窗。我说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我找了。"他说,"大一寒假我回过一次,在你们学校门口等了一天。"
"我怎么没看见你。"
"我看见了。"他说,"你跟一个男生一起出来,在笑,穿一件白羽绒服,袖子太长,手缩在里面。"
我想起来了,那是我师兄,我们一起去交作业。"那是我师兄。你后来知道了?"
"知道了。"
"你等我一天,上去问一句会死吗。"
"会。"他说,"我怕你跟我说对不起。我宁可不问。"
【九】
那天晚上他把车停在楼下,我下车之前叫住我。
"我给你看点东西。"
他从副驾储物格里拿出一个东西,隔着车里的灯递过来。蓝色硬壳,右下角半张公交卡贴纸。
我的手抖了一下。
"你说烧了。"他说,"我找了三年。"
我翻开。前面几页是我初中的笔迹,歪歪扭扭:"今天他从我旁边过,袖子蹭到我的手背,我装作没感觉。""他打篮球回来,头发是湿的,我看了三秒,然后把整节课的题都算错了。"
后面是我的字被人一页页抄过,抄得不像,笔画是硬的,一行一行对齐得很用力。
抄到最后一页,是七年后的字:苏念今天在会议室,穿米白色西装,头发剪短了。她讲方案的时候我在想,如果高中那年我胆子大一点,现在会怎么样。我又想,她现在过得挺好,我不该打扰。可她刚才叫我"陈总"的时候,我心里骂了一句,我也不知道我骂谁。
"你什么时候写的。"
"昨天。"
"我是说中间这些。"
"高三那年,我每天抄一页,抄了两年,到大学还在抄。"他说,"我想着,等我什么时候能回来找你,我就带着它。"
我抱着那个本子,说不出话。车窗外面在下小雨。
【十】
项目还在做的时候,他开始每周来我们公司一次,理由永远是那句"对稿"。
第一次来,他坐在会议室第三把椅子上,把一沓打印纸摊开,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用红笔圈了三处,圈得很小。第二次来,他带了两杯咖啡,一杯放我桌上,一杯自己拿着,说他喝不惯甜的,我说那你买两杯干什么,他说给我买的,不甜。
我同事在旁边挤眼睛,问我这是不是甲方爸爸,我说是甲方,爸爸两个字去掉。
那段时间我过得很奇怪:白天我要在所有人面前叫他陈总,晚上我们坐在小区门口的面馆里,他吃牛肉面,我吃素面,两个人一句话不说也能吃完。
有一次我问他,这七年你谈过恋爱吗。
他放下筷子,想了想,说谈过一个,同系的,处了四个月,最后那女孩跟他说了一句话,说"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好像一直在等谁下班"。
我没接话。
他又说,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操场上坐了很久,回宿舍把那个蓝色本子拿出来,翻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发现自己抄到第两百多页了。
"抄两百多页干什么。"
"不知道。"他说,"可能觉得,总有一天要还回去。"
我把碗里的面吃完,汤没喝完。回去的路上他走在我右边,靠马路那一侧,走得很慢,一直没伸手。到楼下他站住,说了一句话:
"苏念,我们认识多少年了。"
"十年。"
"那你觉得,还来不来得及。"
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亮了一下,又灭了。
【十一】
项目做完了,数据超额,总部批了下一年的框架。
庆功那天下班,林薇在电梯里追上我,按了一层。
"我跟陈砚,什么都没有。"她看着电梯数字往下跳,"我介绍这个项目给他,是因为他在找一家本地公司,问我有没有认识的、靠谱的。他问了你的名字。"
电梯到一层,门开了,大厅的灯很亮。
她先出去,走了两步回头:"苏念,我当年念你日记,是我这辈子最丢人的事。我知道说对不起没什么用,但我真的说了。"
她站得离我很近,肩膀很窄,说话的时候手一直捏着包带。
"我记着这事不是为了有一天还给你。"我说,"是为了提醒我自己,别变成你当年那个样子。"
她点了点头:"那挺好的。"
【十二】
第二年春天,高中班群里有人张罗同学聚会,班长打了两次电话,说就差你了。
我去了,一家不太贵的自助烤肉店,包间里坐了两桌人。大部分人脸我都认得,名字记不全,有人发福了,有人一开口就是房贷和车。
王超也在,当年念完日记笑得最大声的那个。他现在做渠道,穿一件起球的polo衫,一直在跟旁边的人说自己今年的业绩。
我在角落坐下,夹了两片肉,就有人拍我肩膀。
"苏念,你现在混得可以啊,我听说你在做策划,还接了那个运动品牌的单子。"
"接了一个。"
王超端着杯子过来了,笑得很自然:"你还记得当年那事不,说起来真不好意思,我们班里瞎闹。你别往心里去啊,那时候小,不懂事。"
"没往心里去。"
他压低了声音,换了个语气:"我说句实话,我最近在看机会,你们那边还缺人不。"
我把筷子放下。
"缺。发简历吧,走流程,HR那边会看。"
"那你能不能帮我说一句——"
"不能。"我说,"我签过字的方案每一版都留档,我引荐的人也得我签字。"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苏念,都是老同学。"
"是啊,老同学。"我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当年的事我真没往心里去,你放心。"
我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不过我也没有往心里去别的东西。"
王超站了两秒,讪讪地走开了。一桌人安静了一下,有人咳嗽了一声。
林薇坐在斜对面,低头喝了口饮料,眼里有一点笑意,很快没了。
快散场的时候门被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