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子咽气前,攥着我的手,塞给我一张泛黄的婚书。
他说,许家有个姑娘,是我明媒正娶的妻。
二十三年前定下的亲事,让我去接她回来。
我连夜赶到许家。
推开门才知道,许家当年抱错了孩子。
假的那个,已经嫁进了沈家。
嫁的不是我,是我同父异母的弟弟沈亦舟。
两个人住在老宅,生了一儿一女,我妈拿她当亲儿媳疼。
沈亦舟把臂搭在她肩上,笑得很轻:“哥,婚书是旧纸一张,你总不能拿它逼人离婚吧?”
我妈端着燕窝从厨房出来,看都没看我一眼:“家和万事兴,你别搅和。”
而真正的许家姑娘呢?
她被许家安排去相亲。
对面坐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翘着二郎腿,上下打量她:“三十了吧?也不化个妆,诚意呢?”
她低着头,手指抠着袖口线头,一声不吭。
我站在包厢门口,看了整整三秒。
然后推门进去。
我把外套披在她肩上,扭头对那男的说:“这位是沈家大少的夫人,你哪位?”
整个包厢安静了。
许家人的脸,绿了。
1
老爷子是腊月二十九走的。
走之前拉着我的手,力气大得吓人,指甲掐进我手心。
“柏年,床底下……有个铁盒子……”
我以为他说胡话,但他眼神清醒得很。
“里面有张婚书,是你的。许家的姑娘,叫许若笙。你爹跟许家老爷子喝了三天酒定下来的,按了手印,合过八字。”
我愣住了。
“你去接她。”老爷子喘了一口气,“沈家欠许家一个交代,你得去。”
说完这句话,他手松了。
我在灵堂守了三天。
烧纸的时候,我妈坐在旁边嗑瓜子,沈亦舟搂着他媳妇许若晴在院子里散步。
两个孩子绕着他们跑,喊爸爸妈妈。
没人哭。
只有我一个人跪在棺材前面,给老爷子烧了一沓纸钱。
“哥,你也别太难过了。”沈亦舟走过来,拍了拍我肩膀,“爷爷走了,家里的事你也该放一放了,这些年你在外面也不容易。”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笑了笑,又说:“对了,爷爷走之前有没有跟你交代什么?”
我摇头:“没有。”
他点点头,搂着许若晴走了。
我盯着他的背影,把那张婚书从口袋里捏得更紧了一些。
出殡那天,我跟我妈提了一句。
“妈,爷爷说许家有个姑娘,是给我定的亲。”
我妈正往碗里夹菜,筷子顿了一下。
“什么许家?你爷爷老糊涂了,临死前说的话你也信。”
“有婚书。”
她抬头看我,眼神冷了。
“柏年,你今年三十二了,在外面打拼这些年,我没管过你。但家里的事,你别插手。亦舟和若晴过得好好的,你别搅和。”
“我问的是我的婚事。”
“你的婚事我会安排。”她端起碗,不再看我,“行了,吃饭。”
沈亦舟坐在对面,夹了一筷子菜放到许若晴碗里,笑着说:“若晴,多吃点。”
许若晴低头笑了一下,温柔得体。
我放下筷子,起身出了门。
当天下午,我去了许家。
许家在城南老街的巷子里,门牌有些歪,漆掉了大半。
我敲门的时候,来开门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头发烫得很卷,嘴唇涂得很红。
“找谁?”
“我姓沈,找许家老爷子。”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嘴角撇了一下:“你是沈家的?来干嘛?”
“有些旧事想问。”
她靠在门框上,点了根烟:“老爷子三年前就没了,你问我也一样。我是许若笙的继母。”
我愣了一下。
“许若笙在家吗?”
她吐了口烟,笑了:“在。在里面收拾呢。下午有个相亲,我给她安排的。”
“相亲?”
“三十岁的老姑娘了,再不嫁出去还想等谁?”她弹了弹烟灰,“你要找她就快点说,别耽误事。”
我皱了皱眉,没接话,直接往院子里走。
院子不大,堆了些杂物。角落里有棵枣树,树下面坐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正低头叠衣服。
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什么妆都没化,素面朝天。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一双眼睛很干净,但没什么光。
“你好。”我说。
她看着我,有点茫然:“你是……”
“我叫沈柏年。”
她没反应。
“沈家长孙。你爷爷和我爷爷定过一门亲事,定的就是你跟我。”
她手里的衣服掉了。
继母从后面追过来,叉着腰:“哎,我说你谁啊?到我家来说什么亲事?二十多年前的事你翻出来干嘛?”
“许家当年抱错了孩子。”我看着继母,“嫁进沈家的那个,不是许家的亲生女儿。”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继母的表情变了。
她掐灭烟头,声音压低了:“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拿出那张婚书,“这上面写的是许若笙,不是许若晴。”
继母盯着那张纸看了五秒,突然笑了。
“沈家少爷,你来晚了。若晴嫁进你们沈家八年了,生了两个孩子,你现在跑来说抱错了?你们沈家认吗?你妈认吗?”
我没回答。
因为她说得对。
我妈不会认。
“所以你来干嘛?”继母又点了一根烟,“把若笙接走?别开玩笑了,你们沈家又不要她。”
“我要。”
继母愣了。
许若笙也愣了。
我看着许若笙的眼睛,说得很清楚。
“这门亲事,我认。”
2
许若笙站在枣树下面,半天没回过神。
继母先反应过来了。
“你认?你说了算?”她掐着烟,声音尖了起来,“你沈家你妈说了算,你算老几?”
我没理她,只看着许若笙。
“下午的相亲,别去了。”
许若笙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继母挡到我面前:“别去?我花了两千块请的中间人,酒店订好了,人都约好了,你一句话就不去了?”
“两千块,我赔你。”
“你赔我?”继母翻了个白眼,“少爷你是不是搞不清楚状况?若笙是我们许家的人,她的事轮不到你管。”
“她是我沈家婚书上的人。”
继母被这句话噎住了。
院子里又安静了几秒。
许若笙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沈先生,你不用这样。”
我看着她。
她低下头,把掉在地上的衣服捡起来,叠好,放到旁边的盆里。
动作很慢,像做这件事需要全部的力气。
“婚书是二十三年前的事了。”她说,“我从小在这个家长大,没人跟我提过什么婚约。你突然来说这些,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接。”
“你可以慢慢想。”
“但下午的相亲,我得去。”
我皱眉。
她抬起头看我,眼神平静得有些异常:“继母帮我安排的,我答应过的事不能反悔。”
继母在旁边立刻接话:“听见了吧?她自己愿意去的,跟你没关系。你走吧。”
我看着许若笙。
她没躲开我的目光,但眼底有一种东西,像是已经习惯了所有安排。
不反抗,不挣扎,也不期待。
我把婚书收起来。
“行。你去吧。”
我转身走到院门口,停了一下。
“相亲地点在哪?”
继母瞪我:“你问这个干嘛?”
“万一出了什么事,我好去接她。”
继母嘴角抽了一下,到底还是报了个地址。
临江大酒店,三楼,百合厅。
我记住了。
下午两点半,我坐在临江大酒店一楼大堂。
我没上去。
只是坐在沙发上喝了杯咖啡,等着。
手机响了,是沈亦舟。
“哥,你去哪了?妈做了红烧肉,你回来吃。”
“不回。”
“你在外面忙什么呢?”
“你管不着。”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他笑了一声:“哥,你别老这样,一家人搞得像仇人似的。”
我挂了电话。
三点钟,三楼传来动静。
有人在走廊里说话,声音很大。
“三十了?看着像三十五。”
“这条件……哎,也不是不行吧,关键你得有诚意啊,化个妆怎么了?”
我放下咖啡杯,起身上了楼。
百合厅的门半开着。
里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秃顶,肚子挺得老高,翘着二郎腿,手上戴着一串金链子。
他对面坐着许若笙。
她换了件干净的外套,头发重新扎了,但脸上依旧素面朝天。
男人嘴没停过。
“我跟你说啊,我之前那个前妻,天天化妆打扮,虽然吧后来跟人跑了,但人家起码知道打理自己。你这个……”
他上下扫了一眼许若笙,摇头。
“也不是说你丑啊,就是吧,你得收拾收拾自己,要不然带出去我也没面子。”
许若笙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抠着裤缝。
她一句话没说。
旁边还坐着继母请的中间人,一个胖女人。
胖女人笑着打圆场:“王哥你别介意啊,若笙这姑娘其实挺好的,就是不太会打扮,以后嫁过去你教教就行了。”
男人哼了一声:“教?我哪有那功夫。我开着两家店呢,忙得很。”
他又看了许若笙一眼,嘴一撇。
“而且你这个年纪了,生孩子都有风险。我前妻的孩子归我,你嫁过来得给我带孩子,这个你没问题吧?”
许若笙的手指抠得更紧了。
她低着头,还是没说话。
我推门进去了。
三个人同时看向我。
我走到许若笙旁边,脱下外套,披在她肩上。
然后我扭头看着那个中年男人。
“这位是沈家大少的夫人,你哪位?”
整个包厢安静了。
男人愣了几秒,嘴巴张开又合上。
“沈……沈家?哪个沈家?”
“昌远集团,沈家。”
男人的脸色变了。
中间人胖女人手里的茶杯差点掉了:“你,你说什么?”
许若笙抬起头看我,眼睛里头一次有了波动。
我没看她,只看着对面那个男人。
“相亲结束了。”我说,“她跟我走。”
3
男人从椅子上站起来,脸上的表情来回切换,最后卡在一个很尴尬的笑上面。
“这,这位老板,你是不是搞错了?这是相亲局,她家里人安排的……”
“她家里人安排错了。”
我拉开许若笙旁边的椅子,没坐,只是站在她身侧。
中间人胖女人赶紧掏出手机:“我、我给她继母打个电话确认一下……”
“不用确认。”我从口袋里拿出婚书,展开,放在桌上,“许若笙是沈家婚约认定的儿媳,这门亲事二十三年前就定了。你们要是不信,可以去民政局查底档。”
胖女人凑过去看了两眼,倒吸一口气。
那个秃顶男人也看了,脸一阵红一阵白。
“沈家的人……你们沈家……”他结结巴巴的,“那个,不好意思啊,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
他弯腰拿起桌上的烟,塞进口袋,脚底抹油一样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对我挤出一个讨好的笑。
“那个,多有得罪,多有得罪啊。”
门关上了。
包厢里就剩我和许若笙,还有那个胖女人。
胖女人看看我,又看看许若笙,干笑了一声:“那个……若笙啊,既然有人来接你,那我就先走了啊……你继母那边我帮你说……”
“不用你说。”我拦了一句,“我自己会去。”
胖女人点头如捣蒜,抓起包跑了。
包厢里安静下来。
许若笙坐在那里没动。
我的外套还搭在她肩上,她伸手拢了一下,但没有还给我。
“你不该来的。”她开口了。
“为什么?”
“你来了,继母会更难缠。”她停了停,“而且沈家那边,你妈也不会同意的。”
“我三十二了,我的婚事,我做主。”
她抬头看我。
那双眼睛很干净,比上午在枣树下面看到的时候多了一点东西。
不是感动,是疑惑。
“你不认识我。”她说,“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因为婚书上写的是你的名字。”
“一张纸而已。”
“对你来说是一张纸。”我说,“对我爷爷来说,是一辈子的承诺。”
她不说话了。
我在她对面坐下来。
“许若笙,我跟你说实话。我这个人不太会说漂亮话。沈家的情况你可能不了解,但你可以慢慢了解。我唯一能保证的是,婚书上的事我认,我不会让人欺负你。”
她低下头,手指又开始抠袖口线头。
过了很久,她说了一句。
“你知道我在许家过的是什么日子吗?”
“不知道。”
“我三岁的时候,亲妈走了。继母进门,带了自己的女儿。她女儿比我小两岁,从小穿新衣服,我穿旧的。”
她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上学的时候,她女儿读私立,我读公立。她女儿学钢琴学画画,我放学回来做饭拖地。”
“我爸在的时候还好一些,起码能吃饱。我爸走了以后,继母把家里的房产转到了她自己名下。我的房间改成了她女儿的衣帽间。我搬到了杂物房。”
她说到这里,手指停了。
“后来许若晴被沈家接走了,继母才告诉我,许若晴其实不是许家亲生的,是当年在医院抱错的。”
我心里沉了一下。
“你一直都知道?”
“知道了又怎样。”她笑了一下,很淡,“许若晴在沈家过得风风光光的,谁会信我说的话?”
“我信。”
她看着我。
我说:“我信。因为我在沈家也过得不怎么样。”
她愣了。
“我妈偏心沈亦舟。从小就偏。我八岁的时候被送去了外地上寄宿学校,过年都不让回家。后来我上大学、工作,都是我爷爷出的钱。我妈一分没给过。”
“那你爷爷……”
“三天前走了。”
她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对不起。”
“没什么好对不起的。”我站起来,“走吧,先吃顿饭。你从早上到现在没吃东西。”
她抬起头,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
“你叠衣服的时候手在抖。”
她愣住了。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她。
“来不来?”
她站起来,把我的外套从肩上拿下来,叠好,递给我。
“沈先生——”
“沈柏年。”
她顿了顿:“沈柏年,谢谢你。但我不想欠人情。”
“不是人情,是婚约。”我接过外套,没穿,搭在胳膊上,“你嫁进沈家,天经地义吃沈家的饭。”
她嘴角动了一下。
不算笑,但比之前好看了一点。
我们下了楼,在酒店旁边找了个小馆子。
我点了四个菜。
她只吃了半碗米饭,一块糖醋排骨,两筷子青菜。
我没催她。
吃到一半,她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
“继母的电话。”
“接吧。”
她接了。
开了免提,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继母的声音从手机里炸出来。
“许若笙你搞什么鬼?王建国给我打电话了,说有个姓沈的来搅局,你是不是跟外面的野男人搞到一起了?”
许若笙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不是野男人,是沈家的人。”
“沈家?沈家有若晴就够了,你算什么东西?你少给我丢人!”
我伸手,拿过她的手机。
“你好,我是沈柏年,沈家长孙。下午的相亲是我搅黄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然后继母的声音变了,试探着问:“沈……沈家长孙?”
“对。”
“你,你找若笙什么事?”
“接她回家。”
“什么?”继母的声音拔高了,“你凭什么接她走?”
“凭婚书。凭二十三年前的约定。凭你们许家欠沈家的交代。”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
我把手机还给许若笙。
“吃饭。”
她看着我,眼眶红了一圈,但没掉眼泪。
她低下头,又夹了一块排骨。
这一次,她吃完了整碗饭。
4
吃完饭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许若笙站在馆子门口,犹豫了一下。
“我该回去了。”
“回哪?杂物房?”
她抿了抿嘴,没回答。
我把车钥匙掏出来,按了一下。旁边停着的那辆黑色轿车灯闪了两下。
“先去拿你的东西,然后跟我走。”
“沈柏年。”她叫住我,“你认真的?”
“我说过的话,不需要确认第二遍。”
她站在路灯底下看了我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好。”
我开车回了许家。
继母果然堵在门口。
她换了件貂绒外套,手插在口袋里,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
看到我的车停下来,她迎了上来。
但不是冲我来的,是冲许若笙。
“你跟他吃饭去了?”
许若笙没回答,低着头往院子里走。
继母一把拽住她胳膊:“我问你话呢!”
“放手。”我从车上下来,语气不重,但继母还是松了手。
她转头看我,换了一副脸。
“沈少爷,你大晚上跑到我家来,是不是有点不合适?”
“我来接人,顺便说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许若笙是沈家婚约认定的儿媳,从今天起,她的事归沈家管。”
继母的笑僵了。
“沈少爷,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若笙在我们家住了二十多年,我一把屎一把尿把她拉扯大——”
“住杂物房,穿旧衣服,没上过补习班,连大学学费都是她自己打工赚的。”我打断她,“这叫拉扯大?”
继母脸色白了。
许若笙从屋里出来了。
她手里提着一个旧旅行包,不大,撑死装了几件衣服和两本书。
这就是她全部的家当。
继母看到那个包,突然急了。
“你要走?你走了这个家谁收拾?你走了谁做饭?”
许若笙没说话,拎着包从她身边走过。
继母追了两步,又停住了,朝我喊。
“沈柏年,你把人带走可以。但你别忘了,你妈可不认她!你弟弟更不会认!你把她弄回去,就是让她去受气的!”
我打开车门,让许若笙坐进去。
然后我看了继母一眼。
“她在你这受了二十多年的气,再差还能差到哪去。”
车门关上。
继母的脸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
车上很安静。
许若笙坐在副驾驶,旅行包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抱着。
过了好几分钟,她问了一句。
“你家在哪?”
“城北,翠湖别墅区。”
她点了一下头,没再说话。
又过了几分钟。
“你妈真的不会认我吧?”
“不会。”我没骗她,“但她不认是她的事。我认就够了。”
她偏过头看窗外。
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外掠过去,她的侧脸在明暗交替里忽隐忽现。
到了翠湖别墅区门口,保安探头看了一眼,认出我的车,放了行。
车开进去之后,许若笙坐直了身体。
别墅很大。三层,带花园,亮着暖黄色的灯。
“这就是……沈家?”
“老宅。”我把车停好,“我爷爷留下来的。”
我带她进了门。
客厅灯开着,保姆正在擦桌子。看到我带了个人回来,愣了一下。
“大少爷,这位是……”
“收拾一间客房出来。”
保姆看了许若笙一眼,没多问,点头去了。
许若笙站在玄关处,有些局促。
旅行包带子被她拧得变了形。
“先坐。”我指了指沙发。
她坐下来,屁股只挨了沙发边。
我给她倒了杯温水。
“喝口水,别紧张。”
她接过来,抿了一口。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沈亦舟穿着睡衣下来了,手里端着半杯红酒。
看到许若笙,他站住了。
“哥?”
他看看我,又看看许若笙,眉头皱了起来。
“这谁啊?”
“许若笙。”
沈亦舟的眉毛挑了一下:“谁?”
“许家的亲生女儿。”我坐到许若笙旁边,“也是爷爷婚书上写的人。”
沈亦舟手里的红酒杯晃了一下。
他笑了,但笑容里没什么温度。
“哥,你开什么玩笑?”
“不是玩笑。”
“你从哪找来的人?”他走下最后几级台阶,站在客厅正中间,居高临下地看着许若笙,“大半夜的带个女人回来,也不怕妈知道了闹。”
“她是沈家正经的大少夫人,她回自己家,有什么可闹的。”
沈亦舟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他放下红酒杯,走到我面前。
“哥,你到底想干嘛?”
“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你是嫌这个家不够乱?”他压低声音,“爷爷刚走,你就搞这一出?”
“爷爷刚走,我才要搞这一出。”我盯着他,“因为这是爷爷交代我的最后一件事。”
沈亦舟退了半步。
楼上传来开门声。
我妈出来了,裹着丝绒睡袍,头发散着,脸上敷着面膜。
她站在二楼的栏杆后面,往下看。
“怎么了?吵什么?”
沈亦舟抬头:“妈,哥带了个女人回来,说是什么婚约——”
“许若笙。”我直接说,“许家亲生的女儿。爷爷定的婚事。”
我妈撕掉半边面膜,脸色铁青。
“沈柏年,你给我上来。”
5
我没上去。
我妈站在二楼,手撑着栏杆,另一只手把剩下的半边面膜也扯了下来,攥在手里。
“你是不是聋了?我让你上来。”
“有什么话在这说就行。”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从我脸上移到许若笙身上。
许若笙坐在沙发上,水杯端在手里,整个人绷得很紧。
“这就是你说的许家姑娘?”我妈冷笑了一声,“穿成这样,背个破包,连门都不知道怎么进的。你告诉我,她配进沈家的门?”
“妈,这件事不是看配不配。”
“那看什么?”
“看对不对。”
我妈的嘴角抽了一下。
沈亦舟在旁边插嘴:“妈,哥拿了一张什么婚书,非说是爷爷定的亲。我看他就是在外面被人骗了。”
“婚书在这里。”我把那张泛黄的纸拿出来,放在茶几上,“上面有爷爷的手印,有许家老爷子的手印,有媒人的签字。你们谁有疑问,可以去公证处查。”
我妈走下楼了。
她没看婚书,直接站到许若笙面前。
“姑娘,你叫什么?”
许若笙站起来:“我叫许若笙。”
“多大了?”
“三十。”
“干什么工作?”
“在一家公司做行政文员。”
我妈点了点头,表情像在审犯人。
“父母呢?”
“父亲过世了,母亲……走得更早。继母在。”
“哦,继母。”我妈重复了一遍,转头看我,“柏年,你是不是嫌我不够操心?一个三十岁的行政文员,家里没爹没妈,你要娶她回来?”
“爷爷定的亲,我只是在履行承诺。”
“你爷爷死了!”她突然拔高声音,“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二十多年前的事,谁还认?”
许若笙身体晃了一下。
我往前站了半步,挡在她前面。
“妈,你可以不认,但你不能侮辱她。”
客厅里的空气冻住了。
保姆端着铺好的被褥从楼上走到一半,听到这句话,站在楼梯中间不敢动。
我妈盯着我,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沈亦舟赶紧过来扶她:“妈,别生气,别气坏了身体。”
他回头看我,语气也变了:“哥,你也太过分了吧?妈说两句你就顶?”
“她说的不是两句,是在羞辱一个无辜的人。”
“什么无辜不无辜的,你清醒一点。”沈亦舟扶着我妈坐下,“若晴嫁进来这么多年,两个孩子都这么大了,你现在搞出个什么真千金假千金的,外面人怎么看我们沈家?”
“外面人怎么看,不在我考虑范围之内。”
“那你考虑什么?”
“对错。”
沈亦舟被我这两个字堵住了。
我妈坐在沙发上喘了两口气,扭头看许若笙。
“你走吧。沈家不欢迎你。”
许若笙脸色白了一层,但没动。
她看着我。
我对她说:“你不用走。”
然后我看着我妈。
“这栋房子是爷爷的遗产。遗嘱上写得很清楚,老宅归我。谁走谁留,我说了算。”
整个客厅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我妈的表情僵了。
沈亦舟松开扶着我妈的手,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哥……你说什么?”
“爷爷的遗嘱,昨天律师已经宣读了。老宅归我,公司股份归我,你和妈各有一份生活保障金,不涉及房产。”
我妈站起来了,声音发抖。
“你爷爷……什么时候立的遗嘱?”
“半年前。立遗嘱的时候你在国外旅游,亦舟在陪若晴做产后恢复。”
我妈的嘴唇哆嗦了。
沈亦舟往后退了一步,额头上冒出细汗。
“这不可能。”他说,“爷爷不可能把所有东西都给你。”
“事实上他就是这么安排的。你可以去找律师核实。”
沈亦舟的手攥成了拳。
他看着我,目光里的那层兄弟情分像一张薄纸,一戳就破。
“哥,你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
“什么意思?”
“爷爷的遗产,婚书,这个女人。”他朝许若笙抬了下下巴,“你是不是回来就是为了抢东西的?”
“是你先抢了我的婚约在前。”
沈亦舟脸涨红了。
“若晴是妈安排嫁进来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跟你有没有关系,你自己清楚。”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妈突然开口了,声音冷得像刀片。
“沈柏年,你翅膀硬了。好。这个家你做主。但你记住,我是你妈。你要是敢把若晴赶出去,我跟你断绝母子关系。”
“没人要赶若晴走。”我说,“但许若笙住进来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我妈狠狠盯了我一眼,转身上了楼。
沈亦舟追了上去:“妈——”
楼上传来关门声,很重。
客厅里终于只剩下我和许若笙。
她站在原地,手指把水杯攥得发白。
“沈柏年……”
“别多想。”我把茶几上的婚书收好,“客房在二楼东边,保姆已经铺好了。早点休息。”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你刚才说遗嘱的事……是真的?”
“是真的。”
“你妈会恨你的。”
“她本来就不喜欢我。”
许若笙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拎起旅行包,轻声说了句。
“晚安。”
“晚安。”
她上了楼,脚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人。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把那杯她喝剩的温水端起来,一口喝干了。
窗外起了风,花园里的枯枝被吹得乱响。
手机又响了。
还是沈亦舟。
但不是电话,是短信。
“哥,你要是敢动若晴,我不会放过你。”
我看了三秒,把手机放下了。
6
第二天一大早,我被厨房里的动静吵醒了。
下楼一看,许若笙站在灶台前面。
她穿着昨天那件洗白的卫衣,头发随便抓了个夹子别在后面,正在煎蛋。
锅里还热着粥。
“你怎么起这么早?”
她没回头:“习惯了。在许家都是我做早饭。”
“这里有保姆。”
“保姆还没起。”她把煎蛋翻了个面,“我闲不住。”
我没再说什么,坐到餐桌旁。
她端了两碗粥过来,一碟咸菜,两个煎蛋,摆得整整齐齐。
“将就吃。”她说。
我尝了一口粥。
火候刚好,不稠不稀。
“不错。”
她坐到对面,低头喝粥,没接话。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许若晴下来了。
她穿着一件浅粉色真丝睡裙,头发披着,精致得像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人。
看到餐桌旁坐着两个人,她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原来昨晚来的客人就是你啊。”
她走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下,目光落在许若笙脸上。
“你就是……许若笙?”
许若笙放下勺子:“是。”
许若晴歪了歪头,打量了她几秒。
“你跟我长得一点都不像。”
“我们本来就不是亲姐妹。”
许若晴笑了一下,转头看我。
“大哥,你昨晚跟妈和亦舟吵了一架,就为了她?”
“不是吵架。是说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她才是许家亲生的女儿。婚书上写的是她的名字。”
许若晴把搭在椅背上的头发捋到前面,慢条斯理地卷着发梢。
“可是大哥,名字这种事有什么意义呢?我在沈家住了八年,给亦舟生了两个孩子,全家人都认我。你现在带个人回来说婚书上写的是她,那以前的八年算什么?”
“你嫁的是沈亦舟,不是我。婚书上定的是我和许家女儿的亲事,你不是许家女儿。”
许若晴的笑凝住了一秒。
只一秒,就恢复了。
“大哥说的对,我确实不是许家亲生的。但是妈认我,亦舟也认我。在这个家里,名分比血缘有用。”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杯牛奶,路过许若笙的时候停了一下。
“若笙,粥不错。以后你要是住在这,早饭就麻烦你了。”
许若笙握着勺子的手紧了一下。
我开口了。
“许若晴。”
她回头。
“她是沈家大少夫人,不是你的保姆。”
许若晴端着牛奶杯的手微微晃了晃,脸上还是在笑,但眼底的温度降了下去。
“大哥,你误会了,我就是客气一下。”
她端着杯子上了楼。
许若笙放下勺子,没什么胃口了。
“她一直是这样?”我问。
“她在许家的时候比这更过分。”许若笙低声说,“不过她很聪明,从来不在人前动手。都是在没人看见的地方。”
“比如?”
“比如把我的作业本泡进水里,把我攒的零花钱拿去买零食,跟继母告状说我偷她东西。”
她语气平淡,像在说天气。
“现在她不会这样了。”她补了一句,“她已经是沈家的少夫人了,身份不一样了。”
“身份可以变。”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没接话。
上午九点,律师到了。
我让保姆把客厅收拾出来,律师把文件摊在茶几上。
我妈和沈亦舟也下来了。
许若晴挽着沈亦舟的胳膊,两个孩子跟在后面,一个五岁,一个三岁,在客厅里跑来跑去。
律师姓赵,四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做事很利索。
“各位,我受沈老先生委托,今天正式宣读遗嘱的完整版本。之前宣读的是简要版,今天是详细条款。”
我妈坐在单人沙发上,脸色不好看。
沈亦舟坐在她旁边,一直在看手机,但明显没在看内容。
赵律师清了清嗓子。
“沈老先生遗嘱第一条:翠湖别墅区老宅及其附属建筑,归长孙沈柏年所有。”
沈亦舟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了。
“第二条:昌远集团百分之四十二的股份,归沈柏年所有。百分之十八的股份设立家族信托基金,由沈柏年担任受托人。”
我妈攥紧了扶手。
“第三条:沈母陈碧华女士享有每月八万元生活保障金,直至终身。次孙沈亦舟享有每月五万元生活保障金,期限二十年。”
沈亦舟的脸色变了。
“第四条——”赵律师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许若笙,“沈柏年须在遗嘱生效后六个月内,完成与许家女儿许若笙的婚约,否则老宅房产将捐赠给慈善基金会。”
客厅里彻底安静了。
我妈猛地站起来。
“这不可能!老爷子凭什么这么写?他这是逼我儿子娶一个外面来的女人!”
赵律师推了推眼镜:“陈女士,这份遗嘱是沈老先生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签署的,有三名见证人和公证处的备案。法律效力是完备的。”
沈亦舟站起来,声音发紧。
“赵律师,这份遗嘱有没有可能是被人诱导签的?我哥他——”
“亦舟。”赵律师打断他,“我跟你爷爷认识三十年了。他签遗嘱那天,精神比你和我都好。他说的原话是:‘柏年这孩子什么都不争,但他扛得住事。这个家交给他,我放心。’”
沈亦舟的嘴张着,合不上。
许若晴松开了挽着沈亦舟的手。
她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但脸上的精致妆容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裂开。
我妈转头看我,目光像淬了毒。
“沈柏年,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你回来就是为了这个。”
“我回来是因为爷爷快不行了。”我说,“遗嘱的事,我也是昨天才知道全部内容。”
“你撒谎!”
“妈。”我看着她,“爷爷为什么把东西都给我,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她的身体晃了一下。
沈亦舟扶住她,回头瞪着我。
“哥,你够了。”
“我还没开始。”
7
赵律师走后,客厅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我妈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像凝固了的蜡。
沈亦舟在旁边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板上,一下一下,像倒计时。
许若晴坐在角落的单人椅上,端着牛奶杯,一口没喝。
许若笙站在楼梯转角的位置,拎着她那个旧旅行包,像随时准备走。
我打破了沉默。
“赵律师的话你们都听到了。六个月之内,我和许若笙的婚事必须办妥,否则老宅归慈善基金。”
沈亦舟停下脚步。
“哥,你不觉得这很可笑吗?爷爷用一份遗嘱绑架所有人,你觉得这合理?”
“你觉得不合理可以去打官司。”
“你——”他深吸一口气,“我是说,就算遗嘱是真的,你也不一定非要娶她。你可以找别的方式——”
“没有别的方式。遗嘱写得很清楚,许若笙,许家亲生女儿。换不了人。”
许若晴终于开口了。
她放下牛奶杯,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
“大哥,我有个问题。”
我看她。
“如果我才是许家亲生的女儿呢?”
客厅里的空气顿了一下。
许若笙抬起头。
我看着许若晴,没有任何意外。
“你不是。”
“你怎么确定?”她笑了笑,“抱错这种事,谁能百分百说清楚?当年的医院早就拆了,档案也不一定找得到。万一搞反了呢?”
“DNA鉴定可以说清楚。”
许若晴的笑僵了。
就一瞬间。
然后她恢复了。
“做鉴定?大哥,你是在怀疑我的身份吗?我在许家长大,许家户口本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户口本上写的是许若晴。”我打断她,“但许若晴这个名字,原本属于许家亲生的女儿。你被抱错之后,继承了这个名字。你的原名应该叫什么,你自己清楚。”
她脸色变了。
真正意义上的变了。
不是之前那种维持表面的微调,是整张脸的血色褪了一层。
沈亦舟感觉到了异样,看了许若晴一眼。
“若晴?”
许若晴很快调整了回来。
她站起来,走到沈亦舟身边,挽住他的胳膊,抬头看着我。
“大哥,做鉴定可以。但我希望你清楚一件事。”
“说。”
“就算鉴定结果证明她是许家亲生的,也不改变一个事实——我嫁进沈家八年了,两个孩子的妈。这个家里,我的位置不会变。”
“你的位置是沈亦舟的妻子,这一点没人要动。”我说,“但许若笙的位置是沈家长孙媳,这也不会变。”
许若晴的指甲掐进沈亦舟的胳膊里。
沈亦舟吃痛,皱了下眉,但没躲。
我妈终于说话了。
她声音沙哑,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做鉴定就做。”她站起来,“但我丑话说在前头。就算她是许家亲生的又怎样?我不认她。她在这个家里,别想得到我的一分好脸色。”
她说完上了楼。
沈亦舟追了两步,又停住了,回头看我。
“哥,你满意了?把妈气成这样?”
“妈气的不是我。”我说,“妈气的是爷爷把东西都给了我,而不是你。”
他脸上的肌肉绷紧了。
“你少在那挑拨离间。”
“我说的是事实。这些年你和妈联手把我挤出这个家,以为爷爷不知道?”
沈亦舟的呼吸粗了起来。
“我没有——”
“你十八岁的时候,跟妈说要用我的房间做书房。我的东西被打包扔进了车库。”
他张了张嘴。
“我二十三岁回家过年,你跟妈在饭桌上讨论公司分红,全程没人问我一句。”
他的脸憋得通红。
“我二十八岁那年,爷爷生病住院,你跟妈把爷爷名下的一处商铺过户到了妈名下。爷爷出院后一个月才发现。”
沈亦舟猛地上前一步。
“你够了!”
“我还没说完。”
“你要说什么?说我抢了你的一切?说我和妈不是东西?”他胸膛起伏着,“爷爷偏心你,我认了。遗嘱你拿走了,房子是你的,股份是你的。你还要怎么样?”
“我要你承认一件事。”
“什么?”
“许若晴嫁进沈家,不是妈一个人的安排。是你主动去许家接的人。你看上了她,才让妈出面做的局。”
沈亦舟的脸白了。
许若晴的手从他胳膊上滑了下来。
“亦舟?”她看着他,“他说的是真的?”
沈亦舟没说话。
许若晴又问了一遍,声音带了一丝颤抖。
“是你先找的我?不是妈安排的?”
沈亦舟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若晴,这些都不重要——”
“对我来说很重要。”
客厅里的空气几乎凝成固体。
我没再说话。
有些东西不需要我来捅破,它自己就会裂开。
许若晴盯着沈亦舟看了五秒,然后笑了。
但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她转身上了楼。
沈亦舟站在原地,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最后他看向我,声音哑了。
“哥,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的很简单。”我说,“把该还的还回来。把该正的正过来。”
他没再说话,转身上了楼。
客厅里终于空了。
许若笙从楼梯转角走下来,旅行包还拎在手里。
“你都听到了?”我问她。
她点了点头。
“害怕吗?”
她想了想,说了一个字。
“不。”
8
DNA鉴定安排在第三天。
赵律师帮忙联系了市里最权威的鉴定机构,四个人的样本一起送过去——许若笙、许若晴、许家继母,还有沈亦舟两个孩子的。
许若晴全程配合。
太配合了。
采样的时候她笑着跟护士聊天,还给两个孩子买了棒棒糖,一点都不像有心事的人。
倒是沈亦舟,脸色一直很难看。
从鉴定机构出来,他叫住我。
“哥,能不能单独聊聊?”
我看了他一眼:“说。”
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
“鉴定结果出来之前,你能不能别在妈面前提婚书的事了?她血压本来就高,昨晚吃了两片安定才睡着。”
“我可以不提。”我说,“但你也别在背后搞小动作。”
“什么小动作?”
“昨天晚上十一点,许若晴的车从车库开出去了,凌晨一点才回来。她去了哪?”
沈亦舟的瞳孔缩了一下。
“她……她出去买东西。”
“凌晨一点买东西?”
“夜店打烊晚——”
“她去了城南老街。”我打断他,“许家继母那里。”
沈亦舟不说话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一张监控截图,“翠湖别墅区出入口有摄像头。她的车牌、出入时间,都有记录。”
他盯着那张截图,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她去找继母,是想串供。”我把手机收起来,“让继母改口,说许若笙才是抱错的那个。”
“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继母今天早上给许若笙打了个电话,说‘你别跟着那个姓沈的瞎折腾了,你就不是许家的种’。许若笙把通话录音发给我了。”
沈亦舟的脸色彻底灰了。
我往前走了一步,跟他面对面。
“亦舟,我再说最后一次。鉴定结果出来之前,管好你媳妇。出来之后,该是什么就是什么。你们要是再搞这种手段,我不会只是跟你说说而已。”
他咽了口唾沫。
“哥,你想怎么样?你想让若晴净身出户?”
“我没有这个打算。她是你妻子,是两个孩子的妈,她的去留是你的家事。但许若笙的身份必须确认,婚约必须履行。这两件事不冲突。”
他抬起头,眼眶发红。
“哥,你知不知道若晴这些年有多不容易?她一个抱错的孩子,在许家长大,后来嫁到沈家,什么都是从头开始。妈喜欢她,是因为她真的很努力很体贴——”
“她努力的方式是让真正的许家女儿在杂物房住了二十年。”
沈亦舟闭上了嘴。
“她体贴的方式是凌晨一点去找继母串供。”
他的肩膀垮了下来。
我没再说了。
有些话说到了就行,不用赶尽杀绝。
回到家,许若笙在二楼的客房里看书。
我敲了敲门。
“进来。”
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很旧的小说,书页都卷了边。
“继母那个电话的事,你别放在心上。”我说。
“我没放在心上。”她合上书,“从小到大,她说的比这难听的多了。”
“比如?”
她想了想。
“小学的时候,我考了年级第一。继母说‘你学习好有什么用,将来还不是给别人当保姆’。”
我没接话。
“初中的时候,我长高了,继母把若晴穿不下的旧衣服给我。裤子短了一截,同学笑话我,若晴在旁边跟着笑。”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吓人。
“高考的时候,我考上了本科。继母说家里没钱,供不起两个。若晴那年复读,学费一分没少。我的学费是自己暑假在饭店端盘子攒的。”
“后来呢?”
“后来我大学毕业,找了份行政的工作。继母说我没出息,让我每个月交两千块生活费。若晴已经嫁进了沈家,逢年过节寄回来的礼物都是继母收的,我连看一眼的份都没有。”
她抬起头看我。
“沈柏年,你知道我为什么答应跟你走吗?”
“为什么?”
“不是因为婚书,也不是因为你对我好。”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你说了一句话——‘她在你这受了二十多年的气,再差还能差到哪去’。”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但依然没有眼泪落下来。
“这句话是对的。再差不会比那里差了。所以我愿意赌一次。”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
她很瘦,卫衣松松垮垮挂在身上,但脊背挺得很直。
“你不会输的。”我说。
她看着我,嘴角弯了一点弧度。
很小,但是真的。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真正在笑。
手机震了一下。
赵律师发来消息。
“鉴定加急件,后天出结果。”
我回了三个字。
“收到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一家人坐在餐桌前,谁都没说话。
我妈坐在主位,面前的菜几乎没动。
沈亦舟低头扒饭,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特别清脆。
许若晴坐在他旁边,给两个孩子夹菜,动作从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许若笙坐在我旁边,安静地吃着自己的饭。
吃到一半,三岁的小女儿突然指着许若笙问:“爸爸,那个阿姨是谁呀?”
全桌的筷子都停了。
沈亦舟抬起头,看了看许若笙,又看了看我。
许若晴抢在所有人前面开口了,笑眯眯地摸了摸女儿的头。
“那是大伯带回来的客人。”
“客人?客人怎么住在我们家呀?”
许若晴的笑容没变。
我放下筷子。
“她不是客人。”我看着小女孩,语气很平常,“她是大伯的未婚妻。以后她会一直住在这。”
餐桌上安静了三秒。
然后我妈把筷子拍在了桌上。
“吃饭!”
小女孩吓了一跳,眼眶一红,哇地哭了。
许若晴赶紧抱起来哄。
沈亦舟放下碗站起来,带着妻儿上了楼。
餐桌上就剩下我、许若笙和我妈。
我妈看着桌面,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沈柏年,后天鉴定结果出来,要是她不是许家亲生的,我要她立刻滚出这个家。”
“如果她是呢?”
我妈沉默了很久。
“如果她是……那也是命。”
9
鉴定结果出来那天,下着小雨。
赵律师亲自把报告送到了家里。
他站在客厅里,把牛皮纸袋放在茶几上,没急着打开。
“人都到齐了吗?”
到齐了。
我妈坐在主位,脸上没什么表情。
沈亦舟站在她身后,手插在口袋里。
许若晴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两个孩子被保姆带去了楼上。
许若笙站在我身侧,手垂在身体两边,指尖微微发白。
赵律师拆开牛皮纸袋,抽出两份报告。
他看了一遍,然后抬头。
“第一份,许若笙与许家继母生物学关系鉴定——排除亲缘关系。许若笙与继母无任何血缘关联。”
这个结果没人意外。
“第二份。”赵律师翻过一页,“许若笙与许家已故户主许振邦存档样本的亲缘鉴定。”
他停了两秒。
“结论:许若笙与许振邦存在直系亲缘关系。许若笙是许振邦的亲生女儿。”
客厅里很安静。
雨打在窗户上,啪啪的。
我妈闭上了眼睛。
沈亦舟的呼吸粗重了一拍。
许若晴坐在那里,手指慢慢收紧,指甲掐进了掌心。
赵律师继续说:“同时,根据许若晴的样本比对,许若晴与许振邦不存在任何亲缘关系。许若晴并非许家亲生女儿。”
许若晴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但她没说话。
她太冷静了。
冷静到不正常。
沈亦舟终于开口了,声音干涩。
“赵律师,这个结果……有没有可能出错?”
“三次复核,零误差。”赵律师把报告合上,“亦舟,这个结果是确定的。”
沈亦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妈睁开眼,看着许若笙。
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许若笙面前。
许若笙微微仰头,跟她对视。
“你是许家亲生的。”我妈的声音很低,像是在确认一个她已经知道但不愿意承认的事实。
“是。”
“你爸是许振邦。”
“是。”
我妈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转身,走到许若晴面前。
“若晴。”
许若晴抬起头,眼睛里有水光,但没落下来。
“妈。”她叫了一声。
我妈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
她绕过许若晴,上了楼。
沈亦舟追了上去:“妈——”
“别跟来。”我妈的声音从楼梯上传下来,冷冰冰的,“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门关上了。
客厅里又剩下四个人。
赵律师识趣地收起文件:“那我先走了,报告留在这里,有问题随时联系我。”
我送他到门口。
临走前他拍了拍我肩膀。
“柏年,你爷爷把东西交给你是对的。但接下来的路不好走,你做好准备。”
“我知道。”
关上门转回来,沈亦舟已经从楼上下来了。
他脸色灰白,站在楼梯口。
“哥。”
“嗯。”
“鉴定结果我认。”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我有一个要求。”
“说。”
“别逼若晴走。不管她是不是许家亲生的,她是我妻子,是两个孩子的妈。你要办婚事可以,但若晴的位置你不能动。”
“我说过,她的去留是你的家事。”
他点了点头,喉结滚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
“什么?”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张截图给我看。
是一条转账记录。
许若晴昨天往一个陌生账户转了五十万。
“她把我的钱转走了。”沈亦舟的声音有些发颤,“这个账户我不认识。我昨天才发现的。”
我看了那条记录,没说话。
“我问她,她说是借给朋友的。但我查了,这个账户的户主叫钱芳。”
钱芳。
许家继母的名字。
我和沈亦舟对视了一瞬。
“她给继母转了五十万?”我问。
“应该是。”他把手机收起来,“我不知道她要干什么。但这个钱不应该转。”
“你怀疑她在买通继母?”
沈亦舟没回答。
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我转头看向客厅。
许若晴还坐在那把椅子上,姿态优雅,表情平静。
许若笙站在窗边,隔着雨幕望着花园。
我走过去,在许若笙身边站定。
“鉴定结果你都听到了。”
她点头。
“接下来的事会更复杂。”我说,“你确定还要继续?”
她转过头看我。
眼睛还是那么干净,但比第一天见面时多了点东西。
不是依赖,是信任。
“你说过我不会输的。”
“我说过。”
“那我就不会走。”
我点头。
许若晴在身后站了起来。
她走到我们旁边,声音柔和得不像刚经历了这一切的人。
“大哥,若笙。恭喜你们,鉴定通过了。”
她笑了笑,从容地伸出手,像是要跟许若笙握手。
许若笙看了看她的手,没有伸。
“许若晴。”许若笙说,“五十万,是用来让继母翻供的吗?”
许若晴的手僵在半空中。
她的笑裂了一条缝。
10
许若晴的手缩了回去。
她的表情维持了大约两秒,然后碎了。
不是崩溃,是卸掉了那层精心维护的壳。
“你怎么知道的?”她看着许若笙,声音不再柔和。
“继母上午给我打电话了。”许若笙说,“她收了你的钱,但嫌不够。她问我能不能从沈家再要点。”
许若晴的脸抽搐了一下。
“她……她真是……”
“你花五十万让她改口供,说我不是许家亲生的。”许若笙的声音平平的,“但你没算到,继母这种人,谁给钱多就帮谁说话。”
许若晴的牙齿咬得咯吱响。
沈亦舟从楼梯口走过来,站在许若晴旁边。
“若晴,这件事你得给我一个解释。”
她猛地转头看他。
“解释?你要我怎么解释?”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鉴定结果出来了,我不是许家亲生的。那我是谁?我是从哪冒出来的?我在许家长了二十多年,嫁到沈家八年,现在告诉我这一切都是假的?”
“若晴——”
“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她眼眶红了,手在发抖,“从你哥带她回来的那天晚上,我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我害怕有一天你们全家都不认我了,把我跟两个孩子扔出去。”
“没人要把你扔出去。”沈亦舟抓住她的手,“我跟你说过——”
“你说过有什么用?”她甩开他的手,“你连自己的钱被转走了都是昨天才发现的,你能保护我什么?”
沈亦舟被这句话扎得后退了半步。
客厅里的空气又紧绷起来。
我看着许若晴。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但不是那种楚楚可怜的哭法。
是真的害怕。
真的绝望。
从小在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家庭里长大,以为自己是千金小姐,结果一张鉴定报告把所有的根基都抽掉了。
我能理解她为什么会走极端。
但理解不等于纵容。
“许若晴。”我开口了。
她擦了一把眼泪,看着我。
“五十万的事,我可以不追究。但有一个前提。”
她等着我说。
“从今天起,你不许再做任何损害许若笙利益的事。不许串供,不许造谣,不许背后使绊子。你可以继续做沈亦舟的妻子,做两个孩子的妈妈,在这个家住下去。但你的位置,不能建立在踩别人的基础上。”
许若晴咬着嘴唇,半天没说话。
沈亦舟在旁边轻声说:“若晴,答应他。”
她看了沈亦舟一眼。
然后看向许若笙。
两个女人对视。
一个从小被偷走了人生,一个从小活在别人的身份里。
到头来,两个人都是受害者。
许若晴深吸了一口气。
“好。”她的声音哑了,“我答应。”
许若笙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我拿出手机,给赵律师发了条消息。
“准备婚约确认函。”
赵律师秒回:“什么时候用?”
“越快越好。”
一周后。
市民政局,婚约备案窗口。
赵律师把所有文件都准备好了——老婚书、DNA鉴定报告、爷爷的遗嘱公证件、许若笙的身份证明。
工作人员看了半天,反复核对。
“您二位确认要进行婚约登记?”
“确认。”我说。
“确认。”许若笙说。
她今天换了件新衣服。
不是什么名牌,就是商场打折买的一件浅蓝色风衣。
但穿在她身上,比许若晴那一柜子真丝睡裙好看。
工作人员盖了章。
走出民政局的时候,许若笙站在台阶上,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纸,看了很久。
“怎么了?”
“没什么。”她把纸折好,收进口袋里,“就是觉得,一张纸,改变了很多。”
“纸不会改变什么。”我说,“人才会。”
她偏过头看我。
阳光打在她脸上,那双干净的眼睛里终于有了光。
不是那种突然亮起来的激动,是一盏灯被慢慢点亮的过程。
安静的,稳定的,不会再轻易熄灭的。
“沈柏年。”
“嗯。”
“谢谢你。”
“说了不用谢。”
“但我还是要说。”她认真地看着我,“不是谢你娶我。是谢你,在所有人都觉得我不值得的时候,告诉我这件事值得做。”
我没回答。
只是伸出手。
她看了看我的手,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了上来。
手心有点凉,指节有些粗糙,像做过太多家务的痕迹。
但握着很踏实。
我牵着她走下台阶。
远处的路很长,但我们不赶时间。
走到停车场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我妈。
我接了。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句我没想到的话。
“柏年,带她回来吃饭吧。我让阿姨多做了两个菜。”
我愣了一下。
许若笙抬头看我,无声地问怎么了。
“走吧。”我握紧她的手,“回家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