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男生生活 > 我妈的优秀员工奖,是替人顶罪换来的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6 11:25:55

棉纺厂拆除前,厂里要补拍一张优秀员工的合影。出门前,我妈把三十年前的奖状从镜框里取下来,带去了礼堂。

主持人请她讲讲,当年是怎么带着全班保住那批出口布的。

我妈还没开口,老厂长的儿子先站了起来。他手里拎着个扳手,问收展品的人:“这个收吗?撬门用的。”

主持人说,厂史里没有撬门这一段。

“那得添上。”他说,“我妈来接我的时候,门是锁着的。”

一 拆下来的奖状

那天上午,我是去礼堂挣钱的。

老厂的地块卖了,买地的公司答应留一间房做厂史陈列室。我在县城给人做相册,接了他们一单活,整理老照片,写说明,最后替历年优秀员工拍张合影。全干完八千块。我已经拿了两千定金,正好够给店里的打印机换一套鼓。

母亲在第一排坐着,腿上摊开只塑料袋,袋子里是她那张优秀员工奖状。她在家用指甲刀撬下了镜框上的四枚细铁钉,这会儿正把包钉子的纸往衣袋深处塞。

我问她留钉子干什么。

“回去还得钉上。”

“你在家不是答应带原件给他们看看吗?”

“收不收还两说呢。玻璃有没有划花?”

镜框搁在我车后座。我说没花,把相机取出来给她看。取景框里,台上铺了蓝布,摆着一台退役织机的梭箱,两只做道具的线轴。桌布长了半尺。我妈看了一眼,走过去把长出来的地方掖进去。

她一向这样。我们家那排楼冬天水管裂了,她买一卷胶带出门。贴完水管回来,三单元的门帘也给缝上了。楼长问起,她说线已经穿在针上,总不能拔了还他。

我小时候家里能拿出来给人看的东西少。奖状挂在缝纫机上头,左边和窗棂比着,右边每过一阵就会往下歪。我考砸了,父亲偶尔拿手去抬它,嘴上说:“家里有这个了。你那张等会儿再说。”

他去世以后,母亲换了一次玻璃,奖状还是照歪。有一回我伸手扶,她说后头的挂绳有点短,别拽。我只见过正面,从来没见她把它拆开过。

厂办退休的方姨过来替她别胸花。我妈喊了一声方姐,她应着,把花往左挪了挪。

“秀芹,等会儿叫你上去,你就说两句车间怎么赶那批布。照稿说也行,我给你印好了。”

母亲没接稿子,先翻过奖状。奖状背后沾着一点黄胶,胶上有一片极薄的蓝纸。

“他们写的是赶上了交货?”

“说的就是九六年出口布那批嘛。那时候厂里发不出钱,有那批货,过年才见着整月工资。你比我清楚。”

“那批布最后没赶上车。”

方姨往主持台那儿看了一眼。一个穿灰毛衣的年轻人拿着话筒试音,哒哒敲了两下。母亲把奖状塞回袋子里。

“到了台上再说吧。”她说。

我在场边拍了一张她低头理袋口的照片。放大以后,礼堂的灯照在塑料袋上,她脸上也有道白光,正横在嘴的位置。

那张照片后来没交。

二 少了一页的报告

表彰会说是下午两点开,其实上午十一点就有人来。以前师傅上台领东西,徒工要替她拎回去。有几个老工人今天还是空着手来,说怕领上什么没处抓。

十二点半,我去会议室找负责陈列的贺闻。相册的说明要同墙上的展板对一回。他给买地的公司做活动,戴一副一低头就往下滑的眼镜。我们接这单活之前一句话没说过,三星期相处下来,我知道他有个刚上幼儿园的女儿,花了三个月去争这一间陈列室。

他把展板小样发给我,问我照片左角那块黑的能不能修掉。

那是一张三车间乙班的旧照片。几排窗前坐着八九个人,右边人脚下有只搪瓷杯,左边角落伸出一只帆布鞋。鞋旁边黑了一片,能看出还有个人,只露出半条裤腿。

“角上还有半个人。”我说,“裁掉就没了。”

“我想给前排五个加一行名字。你认得几个?”

我点开他的版面,看见图边写着《保住一百二十匹布的那个夜班》。说明里说,九六年十二月十七日,三车间突发设备故障,顾广林厂长到场指挥,工人临危协作,以最快速度恢复生产。赵秀芹等一线职工因此获评优秀员工。

赵秀芹是我妈。出口布的故事,我很小的时候听过。父亲说,那阵子布厂要减人,她夜里常往回跑,家里谁也没见过那一百二十匹布。母亲听见就叫他少翻陈账。我当年以为她嫌他喝了酒,说话声音太响。

“这块先留着别装。”我说,“她说货没赶上车。”

贺闻给我看一页蓝得发灰的扫描件。纸头印着厂办的红字,有一段话写着,夜班恢复生产,保住待交货物一百二十余匹。顾广林三个字出现在末尾,跟下一行字离得很远。

“我用的是你们交来的材料。你妈那张奖状是次年春节前发的,时间也接得上。”

他滚回上面,我在顶头看出几个细字,右边两字叫续页。

“前面呢?”

“送来的时候就缺前页。续页原件在楼下。这箱是老工会送来的,你可以先看。”

他从桌下往外拉了个纸箱。我蹲下来一翻,都是厂卡、食堂价目表、退伍军人登记表,还有一摞处分单。

处分单有编号,每张右上角贴一小块黄封签。十二月十七日不难找。我翻过当月的安全检查表,后面夹着十二月十七日那桩事的处分单。我先见到母亲的名字,再见到她用钢笔写的那个赵字。她写走之旁慢,最后一点常比别的地方重,小时候她给我签家长名,签完都得等墨干了再合本子。

她在这张纸上签得很快,走之旁只剩一撇。

处分单写,未经许可操作总停开关,损坏织机在机布,致交货受阻。处理是停发当月计件奖、撤去班长职务,并在车间通报。母亲签在一条印好的横线上,一旁是顾广林。

我把两张纸搁在一起。处分单上也有一百二十余匹这个数,其中十二匹有停机痕需复检。展板上特意把一百二十写成阿拉伯数字,跟布机的齿轮图并在一起。

贺闻半蹲在桌边,盯着处分单上的日期,又回头看了一眼扫描件。

“我先把板撤了,再去问公司。你找她问问。”

我问能不能拍张处分单。他有一瞬间像想把纸抽回去,手刚伸出来,又压住了边角,好让我拍平。

我拍完出去,母亲的座位已经空了。

三 扳手是拿来撬门的

礼堂后门外有条窄坡,连着以前的车间。那里早停了水,水池旁堆着拆下来的铁管。母亲蹲在白杨底下,用手拨开一片长在地砖缝里的草。

“你还在这儿看什么?”

“脚底下。”

砖里嵌着一个快磨平的铜点,用来给往来拉布的车认位置。我小时候能从那儿踩着砖缝走到水池,数完四十一条,再倒着数回来。有一次很晚了,我在后门等母亲。她赶来叫我把脚举起来。鞋底一条条窄纹,沾了灰白的棉絮。她拿饭勺外沿把棉絮刮下去,鞋塞进自己衣服里,提着我光脚穿过传达室。我挨了骂,那时以为她嫌我拖脏水泥地。她一路还问过,有没有人看见我一个人在坡上。

我把处分单的照片给她看。她从衣袋掏了眼镜,连看了三遍。

“这张他们也留着啊。”

“还有哪张?”

“一式两联。你拍的是厂里存的那联,我拿的是给本人的,手印都摁在我那张上。”

“你真是自己乱停的机?”

她把眼镜往上顶了顶。右手食指斜着搭在镜架上,我能看见指节背面那道发亮的疤。

“机是我停的。”

我暂时把其中一个疑问放下了。母亲那几年做班长,厂里最好用的一把活扳手在她柜子里。机器什么毛病她比我明白。厂长跑来替她收拾残局,听上去也许没那么离谱。

“那十二匹布最后算在你头上?”

“降了等,折价厂里出。我出不起那个钱。”

“奖怎么来的?”

身后有人咳嗽。母亲站直了,一边腿蹲麻了,摇了两下才站稳。水池边来了个提帆布包的人。我认出是顾广林的儿子顾明生。他以前在老街帮人配锁,铺子就在我上学路上。现在他鬓角已经白了,帆布包上还缝着老街商户联合办活动时发的红布条。

他先问我妈冷不冷,伸手要把自己的围巾借给她。母亲把手拍回去。

“我还没老到你伺候我。”

“我刚跑回家,把东西翻出来。您说那一件,我妈没扔。”

包里是一把起锈的旧扳手,连柄有小臂长。母亲摸了下活动颚,说紧是紧了点,拆开还能用。

“我去拿把刷子。”顾明生说。

“就这样拿去。洗新了像刚买的。”

我问拿去做什么。

顾明生抬头望着墙上包过电线的破瓷管。

“我妈那晚用它撬过锁。她试了好几下,没成。后来是你妈拿过去,门才开。”

“你在里面?”

他点了下头,动作很小。

“你爸当厂长,你也用得着被锁在车间里?”

他把扳手包了回去。布是张洗得发白的蓝手帕,边角烫过两个洞。包到第三下,他才抬头。

“当厂长的又不是我妈。”

母亲叫他先去礼堂领展品登记表,又叫我别站风口。她把我的手推回羽绒服口袋。手机在里头震了一下,贺闻叫我上楼。

她问我,处分单那张照片打算给谁看。

“先给你看啊。”

“贺闻也看过了?”

“他在场。”

她点了一下头。

“要是想转给别人,先让我把话说完。”

四 照片左边的帆布鞋

贺闻在楼上打电话,说了三次“可以先不摆”,才把手机挂掉。

“展板先撤,台词他们想照走。”

“这有什么分别?”

“板子拍得下来,话说完就过去了。领导的原话。”

他把话学完,自己也觉得不好听,去把门关上。桌上有张座次表,第二排全是顾广林带过的人。老人前年从医院回来,左手拿不住筷子,今天儿子替他坐原来的位置,他自己坐轮椅,留一处过道。厂史展有一套他家捐的材料,从筹钱买新机器写到带下岗工去南方找活。贺闻说那是顾明生从一本本硬皮本子里抄的,老人看不清字,抄完得逐页读给他听。

“你问过这张照片里的人吗?”我说。

贺闻翻出我们第一天进厂时的登记表,联系人一栏写着我的号码。他那天给我打了两次电话,问照片有没有必要找人来认。我说先把图弄清楚,剩下的走一步看一步。那阵子我赶着给两家人出遗像,觉得活人比遗像上的人好办,放一放也无妨。

“我先把展架空出来。”他把座次表翻了个面,“你找到人,我给她登记。档案馆那头得工作日才能问。”

我把箱底又翻了一遍,找到当月的夜班统计表。三车间乙班应到十二人,实际十二人。另一张早一周的纸也写十二。照片里只照见八九张脸。我一时连这是不是那一夜拍的都说不准。背面只有一张白纸条,写了三车间乙班六个字,连日子都找不着。

我原来给这张图修过一次,把左角的帆布鞋抹掉了。嫌修完太空,又撤了回来。两个版本都在电脑里,准备哪个印得干净就交哪个。

“我去拿电脑。”

一开门就看见方姨。她端着两碟点心,手里还有个不锈钢杯,用胳膊夹着。我把杯子接了。

“先吃口东西。”她对贺闻说,“从前我们厂开会还包一餐呢。”

贺闻趁这个当口出去打电话。走廊剩我跟她,我就问那页报告为什么只留了一半。

“我就是管打字的。厂里那么多报告,你问我哪一年的,都记不全。”

“你给我的那张照片,是十二月十七号拍的?”

她望着我,说照片是验货那天下午拍给厂报用的,几个当班的人已经去装车口搬布了。左角那只鞋是谁的,她记不得。点心是用纸包的,纸边叠了两回,怕芝麻往外撒。小时候她给人匀饭票,也这个叠法。

“你妈找过我,说要看我打的字。我拿给她了。”

“厂里公布表彰名单之前?”

她没答。她从纸碟里挑了个芝麻最少的小饼给我,底下沾了两粒盐,我一下想起厂食堂的烧饼也这个味。

“当时领回家的都没有芝麻。你记不记得?”

“我妈说我咳嗽,吃了呛着。”

“是我烤给她的。她以为你在托儿所吃完饭了。看见你蹲在坡边,她跟我说孩子连个馒头都没拿,显得她一整天没回过家。我说我烤几个给你带走。你妈抢着说少撒芝麻,给隔间出来的孩子也留几个,他们咳得厉害。”

我吃不下饼了。

“我那晚去过车间?”

方姨瞥了眼我的鞋。

“你妈让你在水池等。要不是你后来脱了鞋,脸上还抹了两道灰,我都不知道你爬过窗户。”

她把杯子接了回去。

“处分单别急着往外发。再过半个钟头,你妈要是愿意讲,我给她拿水。”

五 桂兰的七十二块钱

出事那年我六岁,还在厂托儿所。几点吃饭、几点关门全忘了,记得有个辫梢包绿塑料皮的姐姐。别人给我梳头,总要拽疼两回。她手里有个小红梳子,先从毛糙的地方一截截捋,从来不疼。有阵子她隔两天来接我,母亲在厂院里等我们走到一起,把我送过门卫再回去。

我管她叫托儿所姐姐。有一天父亲纠正我,说她跟我妈学接纱,算我师姐。我问我什么时候也能接。他说你今天先把围巾系明白。

后来她来我家吃过一回面,我爸在她碗里卧了个鸡蛋。她用筷子挑出蛋黄,轻轻搁到我碗底。我们俩从头到尾没说这事。再后来她很长一阵没来接我。我搬走以后,一直没再见过她。

母亲给我一张纸条,写着礼堂旁边小菜场的地址,说桂兰在那儿修拉链。让我问她愿不愿意来看合影,路上别拿大道理催她。

我走到后门,又回头问:“我小时候真进过车间?”

母亲把奖状从袋里抽出来理平。那片沾上去的蓝纸朝上,她没拿手刮。

“你问她还记不记得你。”

“怎么什么都让我去问别人?”

“你一回来就问谁叫我领的奖。你还没问过我要不要领。”

她把奖状叠回原来的折痕。

“去吧。桂兰划开口的衣服多半堆左手边,待会儿帮她套袋子,锯齿别勾到。”

菜场里铺瓷砖的那条道最冷。卖菜的铺子年后统一搬,有人还贴去年的价目表,把带皮肉的价格用粉笔改了。我靠一台公秤找到了桂兰。她姓何,摊子叫小何改衣。纸招牌被衣架压着,只露出何和衣。她头发剪得短,右手虎口上一点痣。缝纫机底下有个蓝铁盒,盒盖贴着小孩写的“花钱罐”。她拢着条校服裤往里送线,前头取货的老头腿上放着一个布兜,里头钻出两根大葱。

老头走了,她才叫我坐。开口先问:“你右脚那回踩的玻璃,取干净了没有?”

脚跟上那一点白,我从前一直以为是在外婆家磕的。

“是你带我进去的?”

“是你来找你妈。我说里面乱,你说你会藏。”

那晚她十五岁。三车间缺收布边的人,工长老窦私下叫了她和另外三个孩子,晚饭后去,干满一班记一工。桂兰还不到厂里能招工的年纪,老窦对外只说她来跟着学手艺,连张进车间的卡都没给她。她跟那几个人干了十来天。桂兰三姐弟全在上学,她妈在食堂洗碗,两边都觉得先熬过冬天再说。

“你妈头天还说不用来了。偏偏我家说交不上煤钱。”桂兰把脚从踏板上挪开,“你说我就为那点零碎工钱,怎么怕少那一宿。”

“是顾厂长让你们去的?”

她伸手去掀盖缝纫机的塑料布,看齿里还有多少线。

“我那年连厂长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来不来我听我妈,活怎么做我听你妈。有个管工的叫老窦,你问他,他也说听上头的。”

她指了下摊前的玻璃,让我把一张写着“出门十分钟”的纸贴在上头。自己把蓝铁盒拉出来,压着刚脱下来的围裙带。

“那晚被领进隔间以前,我听见你在窗根底下喊我。后来外头乱了,我看见窗底下只剩你那只鞋。我以为你还在找我,后来才知道老钱先把你抱出去了。”

她朝我比了个爬的动作。手上沾了机油,抬到一半擦在裤腿上。

“我妈后来还拿勺子刮鞋底的棉絮。”

“她赶去的时候手还带伤,光顾给你找另一只。她骂过你吧?”

“骂了。”

桂兰肩膀动了一下,我以为她要笑。她低头拧了拧缝纫机上一颗细螺丝,等外面卖柚子的走远了才又说话。

“后来也骂过我。骂我下回有人说小姑娘手轻,多摸两下工钱就多一份,记得叫他伸自己的手。”

她从铁盒里拿出一张薄纸,两条折痕磨成白线。上面有三个栏目,名字,班次,金额。何桂兰十二个工,七十二元。右下角写实领七十二,旁边是个左边重右边虚的手印。

“哪天领的钱?”

“腊月二十二。外头开始卖年画了。我还拿五毛给我弟买个纸面具。你妈隔两天领的奖,我就站门边上听。”桂兰用手指在纸背上抹了一下,“她下了台先来找我,问七十二块是不是全拿到了。”

“你还知道谁拿了钱?”

“做活的连我四个。那天我见着明生和小满也来了,永海没来。自己手里这份我说得准。别人你得去问别人,谁家现在还乐意提这个?”

我问能不能把纸带给我妈。她将它折回去,铁盖边上翘了一处,得顺着按才合得上。

“我带。”她说,“等我把那条校服裤锁完边,孩子下午要上课。”

我坐在她原先放大葱的凳子上,看她穿线。她戴着副细框眼镜,针举到窗边才穿过去。我替她托起裤腿。膝盖上有一小块粉红墨水。我小时候也弄过这样的点,母亲说洗不掉,拿线在外头缝了几颗很小的草莓。第二天上学,我找了一条别的裤子换上。后来开了照相铺,谁的衣服沾了泥,我手边就有工具,点几下全能抹掉。

我没问桂兰怎么早几年没肯说。今天她愿意带上这张纸,已经要收一次摊,叫一个孩子多等半个下午。

六 我问的是人

进礼堂前,桂兰想把门边的椅子搬到最后一排。往前是贴了名字的位子。我妈看见了,起身招手叫她坐旁边。前排空着的椅子写顾明生,字是用小号的红纸印的。母亲拈起纸角找背胶。

“我离门近点就行。”桂兰说,“坐里头出来费劲。”

母亲的手停了停。她把座签贴回去,顺着桂兰走过去,在最后一排也坐下了。

我去找贺闻,想把出勤表和工资单并在一块拍。贺闻正在台边给县融媒的人分位置。他问桂兰愿意怎么公开,问原件能不能只拍照,让她自己留着。听他问,我把刚敲进微信的桂兰名字删掉了。输入框下面,还有我中午给一个做本地视频的朋友开的对话。他刚回我:“出啥事了?我到西门了。”

我给他回了两个字,稍等。那时真叫他进去,我趁着谁都没说话,把两张纸举到镜头前,县城用不着一天就知道老厂长坑过人。我从前被人说我家靠厂长送的工作才有口饭吃,在自行车棚骂了一场,没人给我帮腔。今天会有人帮我。我连他们会在视频底下写什么都想好了。

门口传来金属架蹭地的声音。厂长的轮椅过门槛顿了一下,顾明生从后头抬了一把。老人穿了件深蓝夹克,里面的毛背心起了绒。他在门口停了一会儿,像想在每一张脸上找到个名字。

我过去扶门,轮椅擦着脚尖走。顾广林用右手压扶手,手背上有针孔留下的青。

“老赵呢?”他问。

方姨说秀芹在后头。老人转脸看得吃力,叫儿子推过去。

我妈起身,桂兰也站了起来,手贴着装蓝铁盒的衣袋。

“秀芹,你的个子比我还直。”老厂长说。

“坐着的当然没我高。”母亲把一把椅子腾出来,“你喝水?”

“喝一口就行,省得席上出去。”

她拧开杯子递过去。老厂长伸手没接住,掉几滴水在夹克上。母亲把盖倒过来,往盖里倒了点水,再递,这次接住了。他喝完先问桂兰是谁家小孩。

“她去年走了。搬家时还留着厂医给开的药盒。药早过期了,我们想扔,她不让。”

“你妈一回能摞起来二十来只碗。她活大。”

“她去年走了。最后吃的还是厂医给拿的药,过期了。我们想扔,她不让。”

“人老了是会囤这个。”顾广林说。

我没看出来他是没听懂,还是听懂了没处接。空调从最后一排头顶朝下打,他开始解夹克。我走近一步,问他九六年十二月那份处分单上的名字是不是他签的。

顾明生在轮椅后头抬眼看我。

“我问我妈了。她记得是你签的。”我说。

老人把拉链捏了两下,手指使不上力。母亲伸手替他把拉链头拨下去一点。他低头看她一眼,自己把剩下的拉开。

“是我签的。”

“你到三车间的时候,机子已经停了吧?”

他推了推杯盖,盖底沿扶手滚,母亲用手接住了。

“我到了以后,货车没走。”

“我问的是人。”

老人抿了下嘴,抬头看我。我那时才认出他眼睛跟顾明生一样,瞳仁边缘浅一圈。顾明生看别人看久了,会把脸扭开。

“你跟你爸很像。”老人说,“他那会儿也这么同我讲话。你有空问问你妈,他后来怎么讲话的。”

我张嘴还要问。母亲把杯盖旋回去,站起来叫我跟她出去一趟。

走廊靠墙摆着只空海报架,原先要摆夜班合照。上面有颗螺丝松了,被人碰一下就朝两边晃。母亲伸手扶了一把。

“你把处分单拍下来就走了,知道背面什么样吗?”

我说没翻。

“我那张背面还摁了个手印。你爸在旁边看着我摁的。他一只手压住纸,一只手拽着我,怕我中途又把手缩回去。”

她抬头看钟。它是从厂俱乐部搬来的,比手机慢两分钟。我小时候上了学,回回都以为自己能靠这两分钟跑到校门。

“还来得及。”她说,“我把本人联带来了。”

七 处分单的背面

她让我陪她回车上取镜框。

路过台边,主持人朝贺闻比了个手势,问暖场的片子是不是可以放。贺闻看了眼我。我把两根手指并起来,示意还要一点时间。他点了头,转身把麦克风放回支架上。

我在停车场按了一下车钥匙。天冷,车门拉手有点涩,拉第二下才开。母亲站在一边,替我挡着风,也不催我。

镜框背板比玻璃小一圈。母亲把背板翻过来,抽出压在细布条底下那张对折的蓝纸。是处分单的本人联。它原先就叠在奖状后头,年深日久,一小块纸角粘在了奖状上。

编号和我拍的一样。正面有母亲领单时按的手印,黑得像块煤。翻过来,是父亲用钢笔写的几行小字。墨往纸纤维里跑了一点,笔画细的地方还认得清。

那是他们私下谈妥的补充约定,只写在本人联背面。说的是车间另有四名临时做工的人,名单由厂办另存,欠的工钱按记工补发,由厂办方素珍经手。下面另起一行,托儿所孩子误入车间,由家长自行负责。母亲签名按印,顾广林盖了个章。方姨签在经手人那一栏。父亲的名字写在最底下,旁边是他自己添的两个小字,家属。

我从头又读了一遍。“托儿所孩子”孤零零单开一行。

“你爸跟我说,这一行得写上。以后厂里要说几个帮工也跟你一样,从托儿所自己跑来的,那钱又没处领了。”

我蹲在车门边,膝盖挨着门框。漆凉,我往后移了点。

“我记得那晚你骂我翻窗,没记得后来。”

“你嫌我骂得重,捂着耳朵,也就听见了那几句。”母亲说,“我骂完你,还跑到坡底下吐了一回。”

她说烟是从备件间边上冒出来的。值夜的电工刚给一条线路换过瓷件,通电试了没多久,机台边就开始有焦味。人站在通道里看不出烟从哪儿走,等看得出的时候,最靠那边的两个人已经开始咳了。出口布订好了夜里装车,工长说先让验货的人看完这一匹。她离总停开关只有两步,先推了一下手边的布车。她推开布车才发现,刚才还在角落收布边的几个人已经不见了。

“我去摁开关的时候,没跟谁商量。”母亲说,“你别给我想成别的。停完那一刻我就算过,要是没人呛着,也没人伤着,最坏厂里从我工资里扣。我以为最坏就到这儿。”

她叫人从装车口往外撤,回头去找桂兰和跟她一起做活的三个。白天就传下话,夜里主管单位要来验货,顺带查夜班用工。顾广林让各车间清走没上册的人。工长老窦怕检查一走就没人收布边,先把那四个没领卡的孩子领进隔间,打算等人走了再放出来。那扇隔间门通着墙外的卸料台,有两级水泥台阶。货车倒车的时候能倒到那儿。平常里面有人,锁眼上只挂一截麻绳。那晚扣的是挂锁。

“我往外叫了一圈,出来的人说看见老钱把你抱出去了。我心里松了那么一下。再一下就想,怎么不见桂兰。亲生的先出去,松这么一下,我到现在都记得。”

她拿着玻璃沿,上下摸了摸。镜框边有一处磕得失了漆,从屋里摘下来那天,她拿棕色鞋油补过。现在车外光线直,粗看就能看见。

我问她明生怎么会也在隔间里。

“他是帮工之一。他妈收工回家,见他的棉帽子也不在,就知道他又跑去做工了。她原本在家修炉门,手里还攥着那把扳手,跑到坡上闻见烟,顺手就带过去了。”

“他爸呢?”

“他爸陪查夜班用工的人在前面。头天我也觉得大家都是图那批货。要是能发出工钱,厂里拖了快俩月的账能先结些。好几家是看着那趟车过日子的。”

她抬起脸,来回看停车场里从树梢晃下来的日光。方姨隔着礼堂的玻璃门朝我们招了一次手,母亲也招回去。

“门是谁锁的?”

“我拿到那把扳手的时候,锁就是锁着的。老窦后来同我说,是他怕孩子乱跑,顺手锁的。我问他是哪句话叫他这么做。他说清人的话是厂长放下来的,锁是他自己扣的,钥匙揣在兜里带走了。”她理了一下镜框背后短得可怜的挂绳,“等门开了,我才看见明生把他那顶棉帽子撕开了,给另外两个捂嘴。一只胳膊被门边挤着,放出来的时候,几个手指全是白的。”

她用手指按了一下车门胶条。膨出来的橡胶缓慢复原。

“那夜我去厂医那儿,听见他的声音了。嘴还能骂人。问谁把我的帽子扔了。我回家给你脱裤子找玻璃的时候,脑子里还在响。”

“你爸去找老顾,是第二天。带上我,头一阵嘴也跟你今天那么硬。”她说,“我们从早饭时候谈到中午。到最后你爸跟那人在屋里吃了同一个凉馒头,掰到他手里只剩一小半。”

“谈什么?”

“厂里要把耽误交货全算在我那一下上。顾厂长让我签个字,少扣几天钱。我问几个孩子算什么,他说你可以给他四个名字。我就给了。我下午从床上起来去找那四家的大人。他们有人说可以出来作证,有人说等发了钱再说。有一个叫刘永海的小孩,家里第二天就带他走了,那孩子把手缩在袖里,厂医叫回来复查看好了没有,他爹说不碍事。最后付的钱,是他姐替他领的。”

她指着本人联背面方姨签名的地方,说方姨管打字,也替厂办核过那次补发的工钱。四笔钱各有一张条,她和父亲挨家去对。周小满后来先去别处找活。桂兰过了十六岁生日才正式登记,白天跟师傅。刘永海自那晚起就没回来。明生读完初中,自己去老街学配锁。

“条件都在纸背上。有些办成了,有些我根本顾不上盯。”母亲把处分单本人联放在我手里,“你知道把四个名字留下多难吗?有家大人怕厂里反过来罚他私自带孩子来做工,非让我用他自己的名字。要不是方姨也给她儿子带过饭,我拿不到几个签名。她肯写经手,我就逼老顾也盖一个章。”

“所以你答应拿那个奖?”

“答应了。老顾说厂报要登,那批货的事就照续页写,我肯领,别人也就知道厂里这事算结了。那张优秀员工奖原本就是厂里的年终奖,车间年前已经报过我的名字。老顾把我添回了名单,奖钱照给,处分留着。我先看的是孩子们那四个工资袋,后来才算自己的。扣掉的计件奖,再加上撤下班长以后少拿的钱,比奖钱还多一点。你爸主意硬过两顿饭,到晚上照样在锅边算米。有份钱先到手,我也想过个年。”

“可上头的报道把你写成了跟厂长一起赶货的。”

“方姐最早给我看的报告有两页。头一页写了违规用工、门上有锁,也写了停机。续页写还保住多少布,那也是真话。我领完奖去看宣传栏,前页连一个字都没贴,续页旁边就是表彰名单。那天你爸问我去把奖状撕了行不行。我跟他说,你撕一个我看看。过年了,厂里一到天黑都亮灯,我们家也亮一下。”

她忽然笑了一声,自己也觉得没什么可笑,把车门虚掩起来。后排那个室内灯还没熄。镜框反光,照出来我领子上一点早晨吃饭沾的面粉。母亲拿拇指把它蹭掉。

“你问我愿不愿意领,当年愿意。今天你要问,我今天也愿意。布是我们一匹一匹织出来的。看他们举着奖状从我这里过去三十年了,我伸手接一下也应该。”

我看着她。她的手指长年接线,最细的一根小指还是圆的。指节其他的地方起了结,写字时候一用力,就像有好几处要抵在笔杆上。

“我想把他们写的那行换掉。”她说,“我带两张纸就是想干这个。起初方姐给我打电话,我说行,能给两张纸留个地方就行。她说还得来合影。我想那就来,叫哪一个拍都一样。到了看见是你端着相机,我才有点怕你。”

八 开场前的几分钟

礼堂里的暖场片放到一半。屏幕上铺着一整片新布,从左卷到右,看不见人。那是我找来补画面的,选了十二秒,颜色跟家里盖锅的棉布差不多。

我先给西门的朋友回了条消息。让他有空进来坐,录像这事今天得等当事人点头。我把处分单那张照片的转发框关掉,去同贺闻说我妈带来了本人联。

他伸手去找手机,抓起来又放下。

“你先问问她要我怎么用。”他说。

我问了。

母亲说她的处分单连背面可以复印,四个人的名字由贺闻另外登记,有人点头再往外放。母亲说到签字的时候用食指在桌沿上按了一下,像做给三十年前的自己看。

桂兰愿意让人照工资单。她让贺闻拍完右下角以后把屏幕递给她,两指一拢,先把那块手印缩回到纸里,又伸开。她说可以照这个样子放,名字也照放。旁边印过一处墨糊了,从屏幕看像小时候没写好的一。

“真的写何桂兰三个字?”她问。

贺闻点头。

她扶着桌沿站了半天,去摸自己的衣袋。发现工资单还在里面,低头抿嘴笑了一下。她说自己干了这么多年裁缝,墙上都是别人家孩子量过的身尺。这里要真写她一次,她想来看看人名底下怎么说。

离正式开场只剩几分钟。后台有一堆我们临时要处理的东西。贺闻带我把撤出来的展板抬到侧门。它用的是塑封的白纸,背上打一排可以揭的胶点。我撕下来,把原先那个空着的海报架也带过来。方姨给我们取来四张工会以前记账的方格纸,边上打过孔。我问她能不能挂个征集启事,等核完材料再写终稿。

“你自己写。我看看错字。”她说。

我先写了“关于九六年十二月十七日停机一事的资料征集”,第二行准备写厂史资料组。方姨看过,拿笔把停机一事圈了一下。

“那补发的工钱写在哪儿?”

我在停机那两个字旁边留了点地方。她瞧了瞧,说写得下。

“那就把补发二字也写上。”她说,“有些人看到事故还会躲,看到钱,说不定去箱子里翻翻。”

我把笔给她。这次换她写。她写“征”字写得很端正,一横横地出力,不快。落最后一笔,台上主持人的声音已过了两回音响。他说七分钟的片子给大家找回了记忆,也请大家记住今年是厂史的一个新起点。话音落了,领导们往座位上走。贺闻趁人没坐齐,走到主持台栅栏后头,递过去两张纸。上面写了我要换的照片说明和我妈讲完再拍照的事。

主持人是临时从婚庆公司借来的。他看完说:“这个得有人给我担。我照着本念。”

贺闻说:“我跟您一起站边上。”

两个人就站到光最亮的地方去了。有人认得贺闻,招手叫他下来给老厂长扶轮椅。贺闻朝我摆手,让我先把相机调好。

我把相机提起来,隔着镜头看了会儿人。前排的顾广林一直用右手压住座位底下的扶手。坐在他对面的是母亲,两个人中间隔了一条过道。母亲把处分单的本人联放回文件袋。桂兰还是坐在最后一排。我先在景深里找到她,才看见她把身旁两把叠在一块儿的椅子拆开了。她从前就最知道哪儿能给人再找出把凳子。

我走过去问她要不要喝水。

“刚喝过。你去忙你的。”

“台上一会儿有什么,就说你自己愿意说的。”

“我又不是第一回说话。”她瞥我一眼,坐了一会儿又问,“你认识谁能配到这种蓝纸吗?我家孩子给店里写价目牌,喜欢这个色。”

我看了看处分单,把一个还没装封的袋子递给她,说蓝色深浅得挑一会儿,等拍完照来我店里挑。她伸手接住,屈起手指弹了弹袋角。纸响亮得很。

九 话筒递到最后一排

主持人念到我妈的名字,先说请赵师傅上台。母亲站起来把裤腿往下抻了一下。以前她脚边有线头也要抖掉,这天台边挂着一截白胶带,她走过去看见了,没弯腰。

主持人原来的稿子还摆在桌上。他照顺序念了前半截,说当年厂里排除设备故障、保障出口订单,接着望了眼贺闻,想看他递过来的纸放哪儿了。就这么一停的工夫,顾明生提着布包从前排站了起来。

他把那把扳手举到胸口。

“这个收吗?撬门用的。”

礼堂里还有人聊着晚上去哪儿吃饭,听见撬门,也抬了头。主持人没见过那把扳手,扭头往台下扫了一眼。照给过他的展品清单,台上要交的是我妈的奖状,外加两张老照片。

“厂史里没有撬门这一段。”他说。

“那得添上。”顾明生说,“我妈来接我的时候,门是锁着的。”

前排有几个人仰着脸看他。有个跟顾广林做过司机的老人解不开胸针,手在衣服上停了很久。没人上去拿那把扳手,贺闻朝主持人伸手,示意把麦给顾明生。

顾明生拿麦的手势跟拿扳手一模一样,攥得太靠上,喇叭里猛地一响。台下的人都皱眉,最先教他的是他爸。

“低点,说。”

他把话筒放低一点。

“我那年十六。做了九个夜班,领了五十四块。小时候人家问我这把扳手怎么来的,我说我妈配自行车的时候买的。她就给我翻个白眼。”他说,“她死的时候我收拾屋子,看见她把它放在床底下,用布缠着。我这才想起来,她那晚上手心也扎着铁屑。她回来洗手,洗了好几回。”

顾明生说到这儿,自己看看手里的扳手。他知道台下有人没听明白,又补了两句。

“我爸今天在这儿。厂办当年留了多少东西我不知道。你们要摆我家给的材料,就把这个也摆进去。我妈的名字叫陈玉霞。霞是云霞的霞。”

他要把麦还给主持人,手到半空中忽然又拿了回来。顾广林坐在那儿,眼睛没往他身上看。儿子越过一排听众望着他,嘴唇动了几下。

“有句话我在家问过你。你今天能答吗?”

顾广林抬起眼睛。

“你问。”

“那晚我到医务室,我妈喊人找你。你是不是知道我在那儿?”

台上两只话筒之间隔着一段路。贺闻想拿一只过去,顾广林举起手,让他别走。他坐的位置近,礼堂不太大,有些话听得见。

“知道。厂医让去。”他说,“我先把来来查用工的人送到招待所了。”

礼堂里很安静。侧门外有工人给车打火。打了两次没能着,鸣笛短短响了一回。顾明生没哭,也没笑,他把扳手横下来,托在两只手上,看着他爸。他爸看了他一眼,又补了一句。

“我后来去看你,你睡着了。”

“我醒着。”他说。

台底下听清的几个人轻轻动了下,椅子腿在地上划过去,一下又不动了。我妈沿着台边走了一步。她想把麦递到顾广林手里,中途停下,先回身把它关了一次,等里面的响声过去再打开。

“当初那张纸上,谁让在车间做工的小孩先躲起来,有人肯写吗?”她问。

顾广林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我妈。被问了这一句以后,他两只手在膝上叠起来,左手腕悄悄往衣袖里缩。

“那天主管单位要看货,也要查夜班名册。我交代各车间把没上册的人清出去。”他说,“我们那会儿有人来,就先抓车间面上。人关在哪里,我那个时候没问。”

“你后来问过。”

“问了。老窦说锁是他扣的。”他抬了下手,像要指一个地方,最终落回裤子上,“人是我叫清的。出了事,我才去问他们往哪儿清的。”

母亲低头看那张簇新的台本。她要了一把剪刀。贺闻从后台递给她一把裁胶带用的小剪,她接过来,把压在自己名字下面那张发言稿外面的订钉撬断。

“先说布。布没按点交,是查完了分批拉走的。有几匹压出了横道。那张旧合影是白天给厂报拍的,它说明不了晚上谁在车间。别写按时出了货。”

她把稿子给回主持人。礼堂里响起一点笑声,有听懂次品库的人先笑笑,再把脸慢慢低了下去。

“再说这张奖状。我领的时候,已经有人跟我说,手印摁了,到此为止。我把处分单那张本人联搁在奖状后面,盼着下次谁要看,还能拿出来。”

她举起奖状的手停了一停。灯把她的指甲照得很白。她把那张蓝色的本人联也从袋里拿了出来。

“开关是我摁的。处分单上写了谁摁开关,没写谁叫几个孩子躲起来,也没写谁锁门。厂里拿我那一下解释货为什么没走,我签了字,续页旁边再贴上我的名字,外头就当事情结了。那张奖状就是这么到我手里的。”

她把两张纸在桌上并排放好,朝台下望了望。“这回请你们把处分单两面都留下。还有人愿意开口,听她说。”她提着布袋走下去,在离后门三把椅子的地方停住了。

桂兰站起来,自己从她手里拿过话筒。

“我姓何。”她说,“我叫桂兰。原先在三车间收布边。”

礼堂最后一排没给她打灯。录像的人要转机子,挪坏了取景的角度。我看见他脚下有个包,正要往边上移。我抬手朝他示意等她说完。桂兰说了几句以后,看见红点还亮着,朝他点了下头。他把机子转了过去。

“工资单在我这儿。补发七十二块,我领了。”她把衣袋里的铁盒拿出来,拇指沿着盖子压了一下,“当年我跟人说我学过手艺,做了多少天从来没提。后来我儿子问我这么会踩机子,是跟谁学的。我说你赵姨。他以为赵姨是我师傅,老问我怎么不请她来吃饭。”

她望着我妈,把蓝铁盒放到面前的空椅上。

“赵姨,今天我不回去开摊了。晚点你跟我回家吃个饭。”

母亲在离她半步的地方点了点头,也跟着笑了一下。那工夫有人拖了两下椅子,有人清嗓子,接下来才有人拍手。我以前到厂礼堂拍合影,听见掌声就预备按快门。这回我等了一会儿,先把镜头上粘着的一根白头发拿掉。头发弯的,在我指背上缠了半圈才脱手。

十 各挂各的

那天的合影后来多拍了一张。

第一张按原定名单来。有人站着有人坐,拿了奖状的都把奖状举起来。母亲的奖状只有单纸,底下垂得不平,我把身边两块硬纸板对起来塞给她。她没用手挡住年份,也没有把揉过的地方朝下折。她拿得有点偏,拍完还叫我看看歪不歪。

第二张是她叫拍的。那晚在三车间做过活的、帮过忙的,愿意进镜头就往前走。方姨上去前把胸针摘下来,说怕光照得太亮。桂兰把自己的椅子搬到前排,转了个方向,叫顾明生坐下来。顾明生先看了一眼他爸。顾广林留在原来的地方,自己按住轮椅的轮子。拍第二张的时候,他坐在镜头外边。

“脸往我这儿。”我说。

桂兰抬头看我。我想起光脚蹲在车间外面时见过的那张脸。过去这么多年,她右边的辫子没有了,戴的眼镜比我妈的薄一点。鞋边有许多道缝补的线,弯得很整齐。台边一堆人对着她看,她只看着我。

拍完我放大给她看。她问我第二张合影角落里她带来的布袋能不能留下。

“里面的东西有人站着挡,不太能看出来。”

“能看出来。”她说,“是何桂兰的袋子。白边是我锁的。”

我把第二张合影的原片存进电脑,布袋留在原处。旧照也选了没修的那份,左角露着半条裤腿和一只帆布鞋。

方姨从礼堂出来时已经快天黑了。她在门槛边叫住我,从围巾下面掏了两张白纸。我以为她要我也把什么旧东西扫下来,她翻开来给我看,上头是她从家里带回来的四行字。字稍微比她在征集纸上写的大一点。

她记得那份报告前页最后打的几个字。她写了一遍,用方括号标了两处记不全的地方。她说年后要是能去档案馆,她也可以跟着去指一下那些页。

“厂办让我重打,我重打了。”她说,“我家当时也有个十五岁的,吃我带回去的食堂菜。手伸进厂口以前我想起来他,手缩回来的时候我也想他。现在哪一边我都想得起来。”

我让她在回忆的纸上签了个名字。她写完拿起来吹了一口,吹完笑笑,说她记得我爸签字爱吹。其实我爸签字爱拿掌心扇,这话我没跟她争。

陈列室隔年开了门。我的相册比合同推迟了两个星期交。贺闻说尾款等验完照给,让我别再垫印刷钱。奖状和处分单的本人联都做了复制件,原件还给母亲。我用透明夹片固定住处分单的复制件,柜前的人可以掀起来看背面的字。报告前页始终没找到,续页旁边注明了缺页。旧照片的说明也换了,只写厂报拍摄,拍于事发当日下午。补发工资的记录一共找到三份,柜里展了桂兰和明生同意公开的两份。剩下的那份收在资料柜里,留给当事人查阅。

扳手没打蜡,放在不高的玻璃柜里。明生拿来布袋时,说先借一阵,有空他还要拿回去拧东西。标签写的是由陈玉霞家属提供。开门的那天,顾广林没来。托儿子带来一张小卡,正面空,背面写了两行,认得出字有一边抖。他记得那晚医务室的门口有三张凳子,儿子躺在中间那张。字底下有日期,还有他的签名。

母亲去了陈列室三次。头回看奖状,第二回去帮人认人。第三回桂兰儿子要来,她提前到门口把那两片玻璃擦过。小伙子认识她,叫了赵姨,进去先找他妈,在合影最后几排来回看。母亲拿手指着第二张最前头。他凑近说,原来你这么早就会锁边了。他妈在旁边说,你小时候裤子上七个洞,自己数去。

回家以后,我问母亲,奖状还要不要重新裱。

“奖状原件他们不是还回来了?”

“在我包里。处分单也在。”

老镜框我拿布蘸了水擦过。用指甲压着,四根钉子依次摆在缝纫机台沿,还有一点没补匀的旧鞋油。母亲拆开我给她的新镜框,拿纸量了量,叫我把处分单也拿来。

“又装背后?”我问。

她把两张纸端起来,在窗前对了对。十二月的太阳走得低,处分单正反两面的手印在光里浮起来,一个比一个浅。她把纸转了个面,叫我把装照片用的小夹子拿两只过来。

“各挂各的。”她说,“地方够。”

我从纸包里分了两枚钉子给她。她把一枚摁在窗棂边上,另一枚给我,往边上挪了半掌。台面的缝隙里还压着一截红色断线。我抠出来,想找跑针的地方。

“这钉子舍不得扔,用到什么时候?”我问。

“你等我把它钉进墙里再说。”

我去给她扶凳子。她踩上去,脚底稍微晃了一下,回头看我。我在她膝盖后头伸着手。等她两只脚都踩稳了,我把手收回来,递给她一把锤子。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