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经营着一家顶级私人会馆。
十八岁生日那天,她给了我一只黑色手环。
“这东西别离身,丢了你自己兜着。”
我没当回事。
洗澡的时候随手搁在更衣柜里,出来就没了。
当晚九点半,手机弹出一条消费推送。
【尊享黑桃套餐,已开启53瓶。】
我还没反应过来,店长季姐的电话就打进来了。
“陆然,有个女孩戴着你的手环,跟前台说她是老板的女儿。”
“点了15个男模,包了38间水疗房。”
“现在三楼整层都被她占了。”
我换了件衣服就往会馆赶。
推开三楼走廊尽头的门,音浪直接拍脸上来。
包厢里坐了大半个班的人。
沙发上,茶几上,地毯上,全是人。
正中央站着我们班的校花,苏念棠。
她左手举着我的黑色手环,右手端着一杯香槟。
“今晚所有人放开了点,酒随便喝,项目随便加!”
“全部费用,我苏念棠一个人包了!”
整个包厢欢呼声快把天花板掀了。
她闺蜜钱玥第一个发现我。
直接伸手挡在门口。
“谁让你来的?没人请你吧?”
“这种场合,你也配进?”
我没说话,看了一眼手机上还在跳动的账单数字。
苏念棠又把手环递给走过来的服务员。
“给在场每个人都加一份至尊水疗套餐。”
我站在角落里,也跟着笑了。
她以为这只手环是免单神器。
其实这东西余额为零。
它唯一的功能,就是把所有消费归拢到一起。
离场时,一分不少,当面结清。
她现在笑得有多灿烂,等会儿脸就有多难看。
1
季姐站在走廊拐角等我。
她穿着黑色西装,头发扎得一丝不苟,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但我认识她十几年了,她嘴角往下压的幅度,说明她已经忍到极限了。
“进去看了?”她压着声音问我。
“看了。”
“怎么处理?”
我把手机屏幕转给她看。
消费明细还在往上蹦,每隔几秒就多一行。
尊享黑桃套餐53瓶,贵宾水疗38间,高级陪护15位,至尊按摩套餐正在添加中。
“这数字还会涨,”我说,“让她点。”
季姐看我一眼:“你确定?”
“确定。”
“那我让前台继续走流程?”
“走。正常走。每一笔都给我留底。”
季姐点了下头,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你妈要是知道了——”
“她不会知道。今晚的事,我自己处理。”
季姐没再多说,踩着高跟鞋走了。
我靠在走廊的墙上,深吸了一口气。
苏念棠。
我们学校公认的校花,长得漂亮,家里做点小生意,平时在班上风头最盛。
手环怎么到她手里的,我大概能猜到。
下午体育课,我把手环和衣服一起锁在更衣柜。
苏念棠的男朋友韩子游就在隔壁柜。
那排柜子的锁早就坏了一半,拽一下就开。
至于她为什么敢戴着别人的手环来我妈的会馆冒充老板女儿,这个我想不通。
但也不重要了。
我又打开手机看了一眼。
消费总额已经过了二十万。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推门走了进去。
包厢里的气氛比刚才更疯。
灯光调成了暗紫色,音乐换成了重低音。
沙发上坐满了人,有几个我认识的同班同学,也有几个完全没见过的面孔。
苏念棠站在茶几前面,手里换成了一瓶新开的酒。
她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
“陆然?”
“你怎么来了?”
她旁边的钱玥立刻放下酒杯,皱着眉站起来。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没人请你。”
“念棠今晚请的都是关系好的朋友,你跟我们不熟吧?”
我扫了一圈包厢。
坐在角落的赵鹏举着杯子冲我挤了挤眼,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句什么。
另一边的几个女生看都没看我一眼。
“我就坐一会儿。”我说。
钱玥还想拦,苏念棠倒先开口了。
“行了,来都来了,坐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打发一个不相干的人。
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
服务员端着新一轮的酒进来。
一排全是黑桃A,瓶身上贴着金色标签。
“念棠姐,这是您加的第五轮了,一共12瓶。”服务员客客气气地说。
苏念棠大手一挥。
“开,都开了。今晚不醉不归。”
几个男生立刻起哄。
“念棠够爽快!”
“这排面,绝了!”
“我跟你说,这种地方我第一次来,比我爸去过的都高级。”
苏念棠的表情很享受。
她左手腕上的黑色手环在灯光下反着暗光。
那是我的手环。
我妈亲手交给我的。
她戴着它,跟所有人说她是这家会馆老板的女儿。
钱玥凑到苏念棠耳边说了句什么。
苏念棠看了我一眼,笑了。
“玥玥说你一个人坐那儿怪可怜的。”
“要不给你也开一瓶?”
周围几个人跟着笑。
那种笑不是善意的,是觉得好玩,觉得施舍一个人很有面子的那种。
“不用,”我说,“我喝不了这个。”
“也是,”钱玥在旁边接了一句,“这一瓶顶你一个月生活费吧?”
我没接话。
赵鹏突然从角落探过头来。
“你们别这样,陆然人还不错的。”
“念棠能请这么多人,多他一个怎么了?”
苏念棠笑了笑,没再理这个话题。
她转头跟服务员说:“把男模都叫进来,我要做游戏。”
服务员看了看手环,点了点头。
“好的,马上安排。”
我坐在角落,面前摆了一杯没人动过的矿泉水。
我拿起来喝了一口。
手机又震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
消费总额:31万。
还在跳。
门被推开,十五个穿着统一黑衬衫的男模鱼贯而入。
包厢里的女生尖叫声差点没把我耳膜震穿。
苏念棠站在正中间,笑着拍了拍手。
“来来来,一人挑一个,陪着喝酒聊天做游戏。”
“费用的事不用操心,都从手环里走。”
她说着,又晃了晃手腕上的黑色手环。
钱玥挽着她的胳膊,声音尖细。
“念棠你也太大方了吧?我这辈子都没这么享受过。”
苏念棠下巴微微抬起来。
“跟我玩,还能亏着你?”
包厢里的欢呼声又起来了。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满屋子的人。
他们不知道那只手环的真正用途。
他们以为苏念棠是老板的女儿,今晚是免费的盛宴。
没有人看见账单。
没有人想过这些钱要谁来付。
手机再次震动。
消费总额:36万。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
不急。
让她继续。
苏念棠正指着一个模样最出挑的男模跟钱玥嘀咕什么。
她脸上的笑容松弛又得意,整个人都发着光。
这种光我见过。
我妈有些客户刷卡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
区别在于,那些客户花的是自己的钱。
包厢的门又响了一下。
季姐站在门口,朝我使了个眼色。
我起身走到门外。
“消费明细我全部做好了,每一笔都有时间戳,”她声音很低,“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收场?”
我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
“等她把想点的都点完。”
“一样不落全点完之后呢?”季姐问。
我笑了一下。
“那就结账。”
2
季姐走后,我又回到角落坐下。
包厢里更热闹了。
十五个男模分散在各处,有的陪喝酒,有的陪玩骰子,有的站在女生身后给她们捏肩膀。
苏念棠坐在正中间最大的沙发上,两边各坐了一个男模。
她翘着腿,手里转着酒杯,像坐在王座上一样。
钱玥在旁边刷着手机,突然抬起头。
“念棠,你看这个水疗套餐,有一个叫皇室至臻的,要不要试试?”
苏念棠接过手机看了一眼。
“贵吗?”
“三万八一位。”
苏念棠想都没想。
“开。给我和你一人来一份。”
“啊?三万八?”钱玥声音拔高了一度,但眼睛里全是兴奋。
“你不是说了吗?跟你玩不会亏着我。”
“那当然。”苏念棠把手环从手腕上摘下来递给走过来的服务员,“就这个套餐,先开两份。”
服务员接过手环扫了一下,点了点头。
“好的,已登记。”
我坐在角落看着这一幕,一口一口喝着矿泉水。
赵鹏不知道什么时候挪到了我旁边。
“陆然,你怎么一直坐这儿?不去玩?”
“没什么兴趣。”
赵鹏压低声音。
“说实话,念棠今晚这个排场我也看傻了。她家到底什么背景啊?她说她爸是这家会馆的股东,她妈管着整层楼的贵宾业务。”
我看了他一眼。
“她跟你们说的?”
“她跟全班说的。”赵鹏喝了口酒,“群里发的,说今晚请大家来她家的会馆聚一聚,随便玩不花钱。”
“来了四十多个人,有几个没来的还后悔了。”
“你不知道吗?你也没收到消息?”
我摇了摇头。
“我不在班群里。”
赵鹏啧了一声,“也是。你平时跟大家也不怎么说话。”
他说完看了我一眼,好像想到了什么,又不太好意思说。
“怎么了?”我问。
“没有。就是念棠她们好像……不太待见你。”
“我知道。”
赵鹏挠了挠头,不再说了。
包厢的门又被推开了。
又一拨服务员端着东西进来。
这次是甜品和果盘,每一份都是最高规格的摆盘,银色托盘配着鲜花装饰。
后面跟着两个穿制服的水疗师,应该是来接苏念棠和钱玥去做项目的。
苏念棠从沙发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我和玥玥去做水疗了,你们接着玩。酒不够再叫,随便点。”
韩子游也站了起来,走到苏念棠身边搂住她的肩膀。
“宝贝,你别全请了,让我也出点力呗。”
苏念棠推了他一下,笑着说:“你那点零花钱就别拿出来丢人了。”
韩子游嘿嘿笑了两声,不以为意。
“行行行,你厉害。”
我看着他。
韩子游。
下午更衣柜旁边那个人。
他现在搂着苏念棠的肩膀,笑得一脸无辜。
苏念棠戴着我的手环。
这两件事之间的联系不用多想。
苏念棠出去之后,包厢里的气氛变了一点。
少了主角在场,有些人开始放得更开了。
好几个人直接喊服务员加酒。
一个我没见过的男生扯着嗓子喊:“来一箱那个最贵的!不是说免单吗?”
另一个女生拍着茶几:“我要那个玫瑰花瓣浴!念棠说了随便点的!”
服务员一个个应着,手上的平板不停地划。
每划一下,都是往我手机上的账单加一行。
我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
总额已经跳到了52万。
赵鹏凑过来,看了一眼我手机屏幕,眼珠差点弹出去。
“你在看什么?五十——”
我把手机收了回去。
“没什么。”
赵鹏的表情变了。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陆然,你到底是来干嘛的?”
“喝矿泉水。”
他张了张嘴,没再问。
二十分钟后,苏念棠和钱玥从水疗室回来了。
两个人皮肤红扑扑的,套着浴袍,头发用毛巾包着。
一进门钱玥就叫起来。
“那个什么皇室套餐也太舒服了吧?念棠我跟你说,我以后每周都想来。”
苏念棠笑着重新坐回沙发中央。
“行啊,改天再约。”
韩子游递上一杯酒。
“宝贝辛苦了。”
苏念棠接过酒杯抿了一口,然后环顾了一圈包厢。
她的目光掠过每一个人,最后停在了角落的我身上。
“你还没走?”她好像有点意外。
“没走。”
“你也太能坐了。”钱玥翻了个白眼。
苏念棠没在意。她从服务员手里拿回手环戴上,又招了招手。
“再开一轮酒,最后一轮了。喝完我们做个游戏就散场。”
服务员弯腰确认。
“好的,最后一轮黑桃A套餐,12瓶。”
我低头看手机。
消费总额:58万。
最后一轮。
也就是说她快折腾完了。
我把矿泉水喝干净,站了起来。
赵鹏抬头看我。
“你要走?”
“不走。换个位置。”
我走到包厢靠门的那面沙发,在那里坐下。
这个位置正对着大门。
等会儿买单的时候,她得从这里出去。
也就是说,她得从我面前过。
最后那轮酒开得很快。
十二瓶酒分到四十多个人手里,每个人也就小半杯。
苏念棠端着酒站到了茶几上,踩着玻璃面,举起杯子。
“今晚谢谢大家给面子,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
“这个场子,就是我家的。”
钱玥第一个鼓掌。
“念棠牛!”
全场跟着喊。
“念棠牛!”
苏念棠笑得眼睛弯起来,酒杯往前一送,仰头干了。
我坐在门口的位置,看了一眼手机上最后一条推送。
消费总额:63万。
服务已停止添加。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
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拿出另一部手机,给季姐发了一条消息。
“可以结了。”
3
季姐的回复只有两个字:收到。
包厢里最后一轮酒喝得差不多了。
有些人已经开始收拾东西,有几个醉得歪歪斜斜,互相搀着往外走。
苏念棠从茶几上跳下来,换上自己的高跟鞋,摘下毛巾甩了甩头发。
钱玥递上一面小镜子。
“念棠你今晚太飒了,我拍了好几段视频发朋友圈了。”
“发吧。”苏念棠补了下口红,“让她们看看什么叫档次。”
韩子游在旁边帮她拎着包,一脸跟班的模样。
苏念棠迈着步子往门口走。
我没动。
她经过我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你还不走?大家都散了。”
“我等个人。”
“随便你。”
她推门出去。
钱玥跟在后面,经过我的时候故意撞了一下我的肩膀。
“坐了一晚上白喝白吃,连句谢谢都不说。”
我没理她。
他们一群人说说笑笑走到了三楼走廊尽头。
走廊尽头是电梯厅。
电梯厅的旁边是收银台。
季姐已经站在那里了。
她身后站着两个穿制服的前台人员,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台打印机。
苏念棠大步流星走过去,把手环往桌上一放。
“结束了,手环还你们。”
季姐没接。
她看着苏念棠,声音不高不低。
“这位小姐,麻烦您先结一下今晚的消费。”
苏念棠愣了一下。
“结什么?”
“您今晚通过这只手环产生的所有消费,需要在离场前结清。”
苏念棠笑了。
“不是,你搞清楚,我是你们老板的女儿。这是我的手环。消费走我家的账就行了。”
季姐的表情一点没变。
“我在这家会馆工作了十年。我们老板只有一个孩子。”
“是个儿子。”
走廊安静了一瞬。
苏念棠脸上的笑容卡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这只黑色手环的主人是我们老板的儿子。不是女儿。”季姐语气很平,“您今晚所使用的手环并非您本人所有。手环的功能是消费汇总,不是免单凭证。”
“所有消费,需现场结清。”
钱玥第一个反应过来。
“不会吧?不是说这个手环可以免单的吗?”
苏念棠的表情变了。
不是慌,更像是被人当面拆穿后的恼怒。
“你别在这里吓我。我不管你们什么规矩,反正我今晚的消费你们内部解决。”
季姐拿起桌上打印好的账单,递到苏念棠面前。
“这是明细。”
长长的纸带从桌面垂下去,几乎拖到了地上。
苏念棠低头看了一眼。
她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
“六十三万?”
钱玥凑过去看了一眼,直接叫出声来。
“六十三万四千八?你们抢钱呢?”
季姐连眼皮都没抬。
“每一笔消费都有您本人确认签字。黑桃A尊享套餐53瓶,后续追加12瓶,贵宾水疗38间,高级陪护15位,皇室至臻水疗套餐2份,果盘甜品若干,额外酒水若干。”
“每一项价格在点单时均已明确告知。”
苏念棠的手开始发抖。
账单上的数字一行一行列着,密密麻麻,每一笔后面都有时间戳。
韩子游站在后面,脸色比苏念棠还白。
“念棠……这什么情况?你不是说不要钱的吗?”
苏念棠一把推开他的手。
“你别说话。”
她转向季姐,语气突然硬起来。
“我告诉你,我没那么多钱。这个账我不认。”
“手环是你们自己管理不善丢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们找你们老板去。”
季姐没有被她这番话带走半分节奏。
“第一,手环并非丢失,而是被盗。我们已经调取了监控录像。”
苏念棠的身体僵了一下。
“第二,您进场时向前台出示手环并自称老板女儿,属于冒用他人身份进行消费。这些我们也有录像和录音记录。”
“第三,这笔账无论如何都需要结清。至于用什么方式结清,您可以自行选择。”
季姐停了停。
“当然,如果您选择拒不支付,我们会按照流程报警处理。”
走廊彻底安静了。
跟着苏念棠出来的那些同学,一个个站在后面面面相觑。
刚才还在喊“念棠牛”的人,此刻没有一个人上前说话。
苏念棠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她猛地转过身,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
然后她看到了我。
我从走廊那头慢慢走过来。
“你?”她盯着我,声音变了调,“你怎么——你为什么在这里?”
我走到收银台前,拿起桌上那只黑色手环。
戴回了自己手腕上。
苏念棠看着这个动作,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了。
“是你的?”她声音很轻,轻到像在问自己。
我看着她。
“对,是我的。”
“这家会馆也是你家的。”
4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嗡嗡响。
苏念棠站在收银台前,两条腿微微发颤,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磕了一下。
她盯着我手腕上的手环,眼睛眨了好几下。
“你骗我。”
这是她说出口的第一句话。
“你一直在包厢里坐着,你什么都没说。”
“你在等我出丑。”
我看着她。
“我骗你了吗?”
“你进包厢的时候,你闺蜜问我是不是来蹭的,我什么也没解释。”
“你拿着我的手环跟所有人说你是老板的女儿,这个话是我让你说的?”
苏念棠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出来。
钱玥突然从旁边窜出来。
“那你也不早说啊?你明知道是你的手环,你不早点拿回来?你就是故意看我们笑话!”
季姐在旁边淡淡地插了一句。
“这位小姐,首先是你们拿了别人的东西。谁先谁后的问题,不需要分辨吧?”
钱玥脸涨得通红,但嘴还是不肯停。
“那他也有责任!他要是一开始就说清楚——”
“说清楚什么?”我看着她,“说清楚这个手环是我的,你们就会还?”
“你回忆一下你在门口拦我的时候怎么说的。‘没人请你,你也配进来。’”
“我那时候要是说这手环是我的,你们信吗?”
钱玥张了张嘴,堵住了。
韩子游站在人群后面,一直没出声。
我的目光越过苏念棠,落在他身上。
“韩子游。”
他浑身一震,抬起头看我。
“手环怎么到念棠手上的,你最清楚。”
“更衣柜的锁是不是你撬的?”
韩子游的脸色瞬间变了。
“我、我没有——”
“三楼更衣室有监控,要不要我让季姐现在就调?”
韩子游的眼神开始躲闪。
苏念棠猛地转过头看他。
“韩子游?”
“你跟我说这手环是你在网上买的。”
“你跟我说你认识这家店的人,拿着手环来全部免单。”
韩子游后退了一步。
“我、念棠我——”
“你说什么?”苏念棠的声音尖起来了,“你到底骗了我什么?”
“我没骗你!”韩子游急了,“我就是看那个柜子没锁好,手环放在衣服口袋里,我拿出来看了一下,后来查了一下发现是这家店的,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苏念棠的声音在发抖。
“我以为拿着这东西来就是免费的。网上不是说有些VIP卡可以无限消费吗……”
苏念棠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眼眶已经红了。
但她没有哭。
她转过身,不看韩子游了。
她看着我。
“陆然,六十三万,我现在拿不出来。”
这是她第一次用正常的语气跟我说话。
不是高高在上的施舍,不是“你也配”的轻蔑。
是一个犯了大错的人意识到自己兜不住了。
“我知道你拿不出来。”我说。
“那你要怎样?”
“这笔钱里面有多少是你自己享用的?”
苏念棠顿了一下。
季姐在旁边翻了一下平板上的明细。
“苏小姐本人消费部分:黑桃A套餐个人饮用约4瓶,皇室至臻水疗套餐1份,高级陪护2位,其余为她代他人点单。”
“个人消费约9万2。”
苏念棠听到这个数字,脸又白了一层。
“那剩下的五十多万呢?”钱玥突然喊了一句,“那都是别人喝的用的凭什么让念棠一个人付?”
“因为每一笔都是她拿着手环授权的。”季姐说,“谁持环,谁签字,谁负责。这是我们的店规。”
钱玥一下子不吭声了。
她退后了一步,退到人群里。
刚才有多理直气壮,现在就缩得有多快。
我看了看人群里的那些面孔。
有些人低着头,有些人在悄悄往电梯方向挪,有些人已经开始打电话。
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要分摊。
没有一个。
苏念棠也看到了。
她转过头,看着那些刚才跟着她欢呼的人。
“你们——”
没人回应她的目光。
角落里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我又没叫她请的……”
苏念棠的手攥紧了,指关节泛白。
我深吸了一口气。
“苏念棠,你听我说。”
她转过头看我。
“这笔账,我可以给你一个解决的时间。”
她眼睛里闪了一下。
“什么意思?”
“六十三万我不需要你今晚全给。但有几个条件。”
“第一,手环是被盗的,韩子游必须承认,签书面说明。”
韩子游在后面脸色苍白,嘴唇翕动了几下,没有反驳。
“第二,你冒用身份入场消费的事,会馆有权保留录像和记录,作为追诉依据。如果你按时还清,这些资料不会外传。”
“第三,今晚所有人的消费明细,我会整理出来,谁用了什么一清二楚。你可以拿着这份明细去找他们分摊。愿意配合的,好说。不愿意配合的,也是你的问题。”
苏念棠沉默了。
钱玥在后面终于又冒出一句话。
“你凭什么提条件?你就是想压念棠一头吧?”
我转头看向她。
“你今晚的个人消费是4万7。皇室水疗套餐1份3万8,黑桃A个人饮用4瓶,果盘和甜品若干。”
“你要现在结也行。”
钱玥的脸一下子僵了。
“我……我那是念棠请我的……”
“她请你的,但现在她付不起了。你还要让她一个人扛着你那份吗?”
钱玥不说话了。
苏念棠站在那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一下头。
“你说的条件,我答应。”
5
签字的过程很安静。
季姐准备了一份打印好的消费确认书,分成两页。
一页是苏念棠的签字确认,确认她今晚持手环进行的所有消费。另一页是韩子游的情况说明,承认手环为本人从更衣柜私自取走。
苏念棠签字的时候手很稳。
她把名字写完,放下笔,抬头看我。
“还款的事我会想办法。”
“嗯。”
“但有一件事,我要问清楚。”
“你问。”
“你既然从一开始就知道手环在我手上,你为什么不当场拿回来?”
我看着她。
“你拿着我的手环冒充老板女儿的时候,我拦得住你吗?”
“你进了包厢,四十多个人都以为你是东道主。我那时候说手环是我的,谁会信?你闺蜜第一个跳出来说我蹭场子。”
苏念棠没有反驳。
“而且,”我接着说,“你用别人的东西挥霍,让四十多个人敬你。这件事如果不让你走到买单那一步,你根本不会觉得自己做错了。”
苏念棠低下了头。
她没有再说话。
韩子游在旁边签完了情况说明。
他签字的手一直在抖,写出来的名字歪歪扭扭。
签完他就站在一旁不动了,谁也不看。
季姐把两份文件收好,放进透明档案袋。
“手续办完了,你们可以走了。”
苏念棠转身往电梯走。
韩子游跟上去想拉她的手。
“念棠——”
苏念棠甩开他。
“别碰我。”
“我跟你解释——”
“解释什么?”苏念棠停下脚步,转过身,“你偷了人家的东西,骗我说是你买的,让我带着全班的人来挥霍了六十三万。”
“这怎么解释?”
韩子游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电梯门开了。
苏念棠走了进去。
钱玥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进去。
韩子游站在电梯门口,没迈步。
门关上了。
走廊里只剩下他和我,还有季姐。
韩子游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有心虚,有恨意,也有不甘心。
“陆然,你很得意吧。”
我没理他。
“你从头到尾就在装。你坐在包厢里看着,什么也不说,就等着我们出丑。”
“你要是早说一句,根本不会搞成这样。”
“你觉得这是我的问题?”我看着他。
“你偷东西的时候想过后果吗?”
韩子游咬了咬牙。
“我就是拿了一个手环,又不是偷钱。”
“拿了一个手环,产生了六十三万的消费。你自己算算这叫不叫偷。”
韩子游不说话了。
他转身按了电梯按钮,门开之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季姐走到我旁边。
“都走干净了。”
“嗯。”
“你怎么不让我直接报警?偷窃加冒用身份消费,两个罪名跑不掉。”
“不到那一步。”
“你心软了?”
“不是心软。”
我靠在墙上,看着电梯门关上。
“她家的情况我知道一些。她爸做生意赔了钱,家里早就不是以前那样了。她在学校装得风光,其实已经很吃力了。”
“那她还来你这儿霍霍六十三万?”季姐拧起眉头。
“所以我让她自己去面对。让她拿着明细去找那些蹭她消费的人要钱。”
“这比直接报警让她受的教训更深。”
季姐看了我一眼,没再评价。
“行。你的场子你做主。我回前台了。”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对了,你妈明天回来。这事你打算瞒着?”
“不瞒。但我自己说。”
“随你。”
季姐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三楼走廊里。
外面的夜已经很深了,落地窗外的城市灯火密密麻麻。
手机响了一下。
我拿出来看。
是赵鹏发的消息。
“陆然,今晚的事我都看见了。你是不是这家店老板的儿子?”
我回了两个字:别传。
“明白。”赵鹏很快回了。
“但我有个事想告诉你。韩子游在电梯里打电话了。”
“他打给谁了?”
“不知道。但我听到了一句。”
“他说,‘这事不能让我一个人背,你帮我想想办法。’”
我看着屏幕上的这句话,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韩子游在找人。
这事没完。
我关掉手机,往电梯厅走。
走到一半,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接通之后,对面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是陆然吧?”
“你是?”
“我是韩子游的父亲,韩仲恒。”
6
我站在走廊里没动。
电话那头韩仲恒的声音很沉稳,是那种做生意做惯了的沉稳。
“陆然同学,这么晚打扰你不好意思。子游刚给我打了电话,把今晚的事说了。”
“他怎么跟你说的?”
“他说你们同学之间产生了一些消费上的误会。”
我笑了一下。
误会。
偷手环叫误会,冒充身份叫误会,六十三万也叫误会。
“韩叔,事情经过我不重复了,我们这里有全程录像。您要是觉得是误会,可以过来看一下监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陆然,有些事不用搞得太僵。孩子嘛,年轻不懂事,犯了错,做家长的来兜着就是了。”
“你们那笔消费,我来付。全额,今晚转。”
“但我有个小要求。那份情况说明和录像,能不能不保留?子游还在读书,万一留了案底——”
“韩叔。”
“嗯?”
“手环是韩子游偷的。”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他从更衣柜里偷走了我的个人物品,转交给他女朋友。他女朋友冒充我的身份,在我家的会馆进行了六十三万的消费。这不是误会,也不是不懂事。”
“情况说明是韩子游自己签的,白纸黑字。”
“我目前没有选择报警,已经是我最大的善意了。”
韩仲恒的呼吸声从电话里传过来,重了一些。
“你想怎么样?”
“这笔消费的还款责任在苏念棠和韩子游身上。他们怎么分,他们自己谈。您要是想替儿子出钱,那是您的家事。”
“但录像和情况说明我不会销毁。”
“如果他们按期还清,这些资料不会被任何人看到。这个承诺,我认。”
电话安静了好几秒。
韩仲恒的语气变了,客气里带上了一层凉意。
“行。你这孩子办事挺硬。”
“不是硬。是韩子游做的事需要他自己承担后果。”
“我知道了。”
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放下来,发现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说实话,跟一个长辈在电话里讲这些话,我不舒服。
但我不能让步。
韩仲恒要的不是替儿子还钱,他要的是抹掉证据。
证据一旦没了,今晚的事就变成了“同学之间闹着玩”。
韩子游不会记住任何教训。
苏念棠更不会。
我站了一会儿,调整了一下呼吸,往一楼走。
到了前台,季姐还在。
“韩子游的父亲打来电话了。”我说。
季姐抬头看我。
“说什么?”
“要替儿子付钱,条件是销毁录像和说明。”
“你怎么回的?”
“拒了。”
季姐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认可的表情。
“行。那些资料我放在保险柜里,只有你和你妈有权限。”
“谢了,季姐。”
“谢什么。你的场子。”
我走出会馆大门。
凌晨两点多的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气。
站了一会儿,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苏念棠发来的微信。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加了我。
消息只有一句话。
“明天中午你有空吗?我想当面跟你谈还款的事。”
我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字。
“行。”
第二天中午,学校西门外的一家咖啡店。
苏念棠已经到了。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美式。
跟昨晚包厢里那个光芒四射的样子完全不同,素颜,马尾,普通的白T恤。
她看到我进来,站了一下。
“坐吧。”我在她对面坐下。
服务员过来,我点了杯冰水。
苏念棠开门见山。
“我昨晚回去想了一夜。这笔钱我不能赖。”
“嗯。”
“但六十三万我真的拿不出来。我爸的公司去年出了问题,家里的存款全搭进去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哭,也没有卖惨。
就是很平静地陈述事实。
“我的方案是这样的。”她拿出手机翻了翻,“我昨晚按照你们给的明细,挨个联系了在场的人。”
“结果呢?”
她嘴角扯了一下,不像是笑。
“愿意分摊的只有三个人。赵鹏主动转了两千块,另外两个各出了一千。”
“剩下四十多个人呢?”
“有的不回消息,有的说自己没点东西,有的说是我请的怎么能找他们要钱。”
“钱玥呢?”
苏念棠的眼神暗了一下。
“她把我拉黑了。”
我没说话。
“朋友圈也删了。昨晚发的那些在我们会馆的视频和照片,全部删干净了。”
苏念棠端起面前的美式喝了一口,苦得皱了皱眉。
“所以我找你谈,是想问一下,能不能分期。”
“你打算怎么分?”
“我打算每个月还两万。这是我能承受的极限。我接了两份兼职,周末还在一个培训机构带课。”
“两万一个月的话,全部还清需要两年半以上。”
“我知道。”她看着我,“但我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我看着她。
昨天晚上那个踩在茶几上举杯让全场敬酒的人,此刻坐在我对面,眼睛下面带着明显的青黑,一笔一笔地算着要打多少份工才能还清六十三万。
“利息呢?”她问。
“没有利息。”
苏念棠看着我,半天没出声。
“为什么?”
“你觉得这笔钱对我来说是什么?”
“一大笔钱。”
“不是。这笔钱在我家的会馆日流水里,排不进前三。”
苏念棠的表情变了一下。
“我不需要你的钱。我需要你记住今晚的事。”
“你拿着别人的东西,冒充别人的身份,去挥霍不属于你的资源,那些跟着你欢呼的人,没有一个在你出事的时候站出来。”
“这个教训比六十三万贵。”
苏念棠低下了头。
安静了很久。
再抬起头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掉下来。
“我记住了。”
“还款计划我同意。每个月两万,首笔下个月15号。”
“好。”
我站起来准备走。
“陆然。”
我转回头。
“谢谢你没报警。”
“不用谢我。你得谢你自己还愿意认这笔账。”
7
从咖啡店出来,手机上多了一条新消息。
韩子游发的。
“陆然,有空聊聊。”
我没有马上回。
走到学校东门附近,韩子游已经站在那里了。
看来他不是要线上聊。
他靠在路灯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脸色不太好看。
“你在这里等了多久?”我走到他面前。
“半个小时。”
“有话直说。”
韩子游打量了我两眼。
“我爸昨晚打了你电话是吧?”
“你让他打的。”
“他跟我说你不肯删录像。”
“对。”
韩子游的下巴绷了一下。
“你要那些东西干什么?留着威胁我?”
“你把保留证据理解成威胁,说明你到现在还觉得自己没做错。”
“我就是拿了一个手环!”韩子游提高了声音,“至于搞成这样吗?六十三万又不是我花的,都是苏念棠刷的!”
“手环谁偷的?”
韩子游闭了嘴。
“没有你偷手环,苏念棠根本进不了那个门。你是这件事的起点。”
“她被六十三万压着,你觉得你能干干净净地走开?”
韩子游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那你到底要我怎么做?”
“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你是说让我也出钱?”
“这是你跟苏念棠之间的事。你偷了我的手环,情况说明你签了。你骗了她说手环免单,导致她消费了六十三万。这笔账你俩怎么分,你们自己谈。”
“但有一点我提醒你。苏念棠现在已经知道手环是你偷的,你骗了她。她每个月还两万块的时候会不会想起来是谁把她坑成这样,这个你自己掂量。”
韩子游的脸一下子拉长了。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路灯杆上。
“我就不该碰那破手环。”
“现在知道了。”
“你别在这装。”韩子游的眼睛红了一圈,“你从头到尾就是在看戏。你明明可以阻止,你偏不。你让我女朋友替我背锅,你让所有人看我笑话。”
“你说的每一件事,”我的声音没有抬高半分,“全都是你自己造成的。你偷了东西交给你女朋友,你告诉她是免单的,你看着她请了全班的人去挥霍。”
“你连承认的勇气都没有,打电话让你爸来帮你擦屁股。”
“现在你来找我,还在问我要怎么做。”
“韩子游,我不是你的老师,也不是你的家长。你做了什么事,你自己收拾。”
韩子游的拳头还按在路灯杆上,指节都泛白了。
他胸口起伏了好几下。
半天才松开手,转身就走了。
我站在路灯下,看着他的背影拐进街角。
手机又震了。
是我妈的电话。
“妈。”
“季小许跟我说了昨晚的事。”
我妈的声音很平,跟她处理事情的时候一模一样。
“手环丢了为什么不第一时间告诉我?”
“丢的时候我不确定是谁拿的。”
“不确定?更衣室有监控你不知道?”
“当时我不在场,没来得及查。”
“你不在场你第一个电话应该打给季小许。”
“我后来打了。”
“后来。”我妈重复了这两个字,“后来就是六十三万的消费。”
我没接话。
“你让那个女孩分期还款?”
“对。”
“一个学生,每个月两万。你觉得她还得起?”
“她说能。她接了兼职。”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偷手环的男孩呢?”
“他签了情况说明。但还没有跟苏念棠谈分摊。”
“他家什么情况?”
“他爸昨晚打了我电话,想替他全额付清,条件是销毁证据。”
“你拒了。”
“拒了。”
“为什么?”
“因为销毁了证据,他不会有任何教训。下次他还会做同样的事。”
我妈又沉默了几秒。
“你做得对。”
“但是处理方式太粗。你应该在发现手环被盗的第一时间通知前台冻结手环。这样不会有后面的六十三万。”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回来吃饭。”
电话挂了。
我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
我妈说得对。
如果我第一时间冻结手环,后面什么都不会发生。
但苏念棠也不会知道她那些“朋友”是什么样的人。
韩子游也不会面对自己做的事。
有些教训不走到最后那一步,永远不会真正记住。
我深吸一口气,往家的方向走。
路过东门的时候,有人在后面喊我。
“陆然!”
我回头。
赵鹏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等等我,我跟你说个事。”
“说。”
“韩子游刚才找了一帮人,在宿舍楼下面说你。”
“说我什么?”
“说你故意整他。说你有钱人看不起穷人。说你利用你家的关系摆了他一道。”
我停下脚步。
“有几个人信了?”
赵鹏的表情有些为难。
“不少。他哭了,在那些人面前哭了。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你逼他签字,说你威胁他。”
“好几个不知道内情的人都在骂你。”
我看着赵鹏。
“你怎么想?”
赵鹏挠了挠头。
“我在现场,我知道是什么情况。但我一个人说了不算。”
“你打算怎么办?”
8
赵鹏的问题我没有马上回答。
我先回了家。
吃饭的时候我妈什么也没多说,就是多夹了两筷子菜到我碗里。
她处理事情的风格就是这样,该说的在电话里说完了,到了饭桌上不翻旧账。
吃完饭我回到自己房间,坐在桌前把手机拿出来。
微信消息已经炸了。
班群里在疯传一段文字。
韩子游写的。
很长,有一千多字。
内容大概是:他承认自己拿了手环,但那只是因为柜子没锁好,他好奇看了一下,没想到会变成这样。他说自己第一时间就认了错,签了说明,但陆然还是不放过他。他说陆然家有钱有势,从头到尾就是在玩弄普通同学。他说自己女朋友被逼到一个人承担六十三万,他心疼但无能为力。
末尾还加了一句:“有钱就可以这样对人吗?”
评论区已经吵成了一锅粥。
有人帮韩子游说话:“过分了吧,人家都认错了还不放过。”
有人保持中立:“那毕竟是偷了人家的东西。”
也有人直接骂我:“仗着家里有几个臭钱就这样,恶心。”
我看了五分钟。
然后退出班群。
打开赵鹏的对话框。
“鹏哥,你说的那件事我想好了。”
“怎么搞?”赵鹏秒回。
“你帮我做一件事。”
“说。”
“你把昨晚在场的人分成两类。一类是真的没点什么东西纯粹被叫去凑人数的,另一类是借着念棠的面子使劲薅的。你在现场最清楚谁是哪类。”
“这个我能分。然后呢?”
“第一类人不用管。第二类人,你私底下一个一个问,愿不愿意把自己用过的那部分结了。”
“就正常问,不施压。愿意就转给念棠,不愿意就算了。”
赵鹏发了个“明白”。
然后他又发了一条。
“但韩子游在群里发的那些东西你不管?”
“不管。”
“那万一越传越离谱呢?”
“让他传。”
“你想好了?”
“想好了。”
赵鹏没有再追问。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闭了一会儿眼。
说实话,看到那些评论的时候胸口堵了一下。
但我知道解释没有用。
这种事情不是靠说就能说清楚的。
韩子游已经抢先占了“受害者”的位置,我越解释越像在欺负人。
不如等。
时间会把事情理清楚的。
第二天上学。
我到教室的时候,明显感觉到气氛变了。
以前大家对我是一种无视的态度,我坐在角落,不跟人社交,他们也不跟我搭话。
但今天不是无视。
是带着情绪的那种避开。
好几个人看我的眼神都不太对。
苏念棠坐在前排靠窗的位置。
她看到我进来的时候抬了一下头,然后又低下去了。
钱玥的座位是空的。
韩子游倒是坐在他的位置上,被好几个人围着,低声说着什么。
看到我进来,那几个人都停了嘴,回各自位置坐了。
第一节课是数学,上了四十五分钟。
课间的时候,一个叫林超的男生走到我桌前。
林超是班上的篮球队长,平时跟韩子游走得近。
他双手插在口袋里,低头看着我。
“陆然,问你个事。”
“说。”
“昨晚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子游说你逼他签字。”
“情况说明是他自己看完之后签的,全程有我们会馆店长在场。”
“那你家的会馆为什么要难为一个学生?”
“消费了就要买单。这是难为吗?”
林超皱了皱眉。
“六十三万让一个女生还,你不觉得过分?”
“六十三万的消费是她自己一笔一笔签字确认的。每一笔点单她都清楚价格。”
“那你为什么不早拿回手环?”
这个问题又来了。
“我进包厢的时候,她的闺蜜拦着不让我进。全场没有一个人觉得我有资格说话。”
“你觉得那种情况下我说‘手环是我的’,有人会信吗?”
林超不说话了。
他站了几秒,转身走了。
我继续看书。
中午的时候赵鹏发来消息。
“私下问了十二个人。五个人愿意把自己的消费转给念棠。七个人装没看到消息或者直接拒绝。”
“五个人一共转了多少?”
“我算一下。总共三万四千多。”
“行。”
“剩下七个你不打算追了?”
“不追。这是念棠的账,她要自己想办法。我能做的就是把明细给她,路子给她指出来。”
“你人够可以了。”赵鹏感叹了一句。
下午第二节课后,苏念棠在走廊里叫住了我。
“陆然。”
我停下来。
“赵鹏帮我联系了一些人,有五个人转了钱给我。”
“知道了。”
她犹豫了一下。
“韩子游在群里发的那些话你看了吧?”
“看了。”
“你不打算回应?”
“不打算。”
“他说的那些不是事实。”
“我知道。”
苏念棠看着我。
“你不怕全班的人都误解你吗?”
“误解我的人本来就不了解我。了解我的人不需要我解释。”
苏念棠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个事。”她说,“韩子游今天找我了。”
“说什么?”
“他说那六十三万他可以让他爸出。但条件是我得帮他在群里说话,说你逼迫我们的。”
我看着她。
“你怎么回的?”
苏念棠深吸了一口气。
“我拒了。”
“这笔账是我闯的祸。手环是他偷的,但消费是我刷的。我不能为了让别人替我还钱,就昧着良心说你坏话。”
“而且你没报警,你没收我利息,你还让赵鹏帮我找人分摊。你对我已经够可以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
跟昨晚那个站在茶几上举杯庆祝的人,是同一双眼睛。
但不是同一个人了。
“念棠,还有一件事你可能要有心理准备。”
“什么?”
“韩子游不会善罢甘休的。你拒了他,他会把火转到你身上。”
苏念棠握了握拳头。
“那就让他来吧。”
9
苏念棠猜得没错。
韩子游的火确实转了。
第二天上午,班群里又炸了一条消息。
这次不是长文。
是一段录音。
韩子游录的。
内容是他和苏念棠的通话。
苏念棠的声音在录音里说:“我不能昧着良心帮你说话,这事是咱们的错。”
韩子游截取了这一段,配上自己的文字:
“念棠承认了是咱们一起的错。但陆然只追着我和念棠不放。四十多个人都喝了酒用了服务,为什么只有我们两个要负责?这叫公平吗?”
评论区又热起来了。
“确实啊,凭什么只有他们两个承担?”
“大家都享受了服务,怎么就念棠一个人买单?”
“陆然家的会馆不是很牛吗?六十三万当零花钱的人,还跟同学计较这些?”
这一次声势比上一次更大。
因为这话切中了一个很多人都在想、但没好意思说出口的念头:
凭什么我白吃白喝了你还来找我?
我看着手机屏幕,什么也没做。
赵鹏发来消息:“韩子游这招太阴了。”
“我知道。”
“你真不打算说话?班里现在一大半人都在站他那边。”
“让他们站。”
“陆然你也太能忍了。”
“不是忍。是这件事不能靠我在群里打字赢。”
中午的时候,苏念棠找到我。
她的脸色不好看。
“那段录音你听了?”
“听了。”
“他故意截取的。原话的前半段是他在求我帮他说话,被我拒绝了。但他只放了后面那一句。”
“你有完整的通话记录吗?”
苏念棠怔了一下。
“有。我手机上有。”
“先留着。不急。”
“不急?”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他把我的话断章取义发到群里了。现在所有人都觉得我认了错,觉得六十三万是你在欺负我们。”
“我知道你急。但你现在把完整录音发出去,效果不会比他好。”
“为什么?”
“因为群里的人不想听真相。他们想听的是‘我白吃白喝没关系’。韩子游说的话刚好让他们心安理得。你发完整录音反驳他,他们只会觉得你跟韩子游狗咬狗。”
苏念棠咬了咬嘴唇。
“那怎么办?”
“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苏念棠看着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好。我信你。”
时机来得比我想的快。
当天下午,年级主任刘老师把我叫到了办公室。
“陆然同学,班里的群聊我看到了。有学生家长反映你们同学之间发生了消费纠纷?”
“是。”
“情况你跟我说说。”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没有添油加醋,没有隐瞒任何细节。
包括我没有第一时间冻结手环,包括我让苏念棠把消费走完才揭穿。
刘老师听完之后摘了眼镜,揉了揉眼睛。
“所以你的手环被偷了,苏念棠冒用你的身份消费了六十三万,你给了她分期还款的方案,韩子游现在在群里倒打一耙。”
“大致是这样。”
“你为什么不报警?偷盗加冒名消费,够立案了。”
“他们还在上学。我不想把事情弄到那个程度。”
刘老师看了我一眼。
“你家长知道吗?”
“我妈知道了。”
“她什么态度?”
“她说我处理方式粗了一些,但方向是对的。”
刘老师点了点头。
“韩子游那边我会找他谈话。群里的那些言论,属于歪曲事实,我会处理。”
“但你也要注意,不要用你家的资源去压同学。你说的那些条件——保留录像、签书面说明——虽然合理合法,但在学生之间搞这一套,容易让人觉得你在仗势欺人。”
“我明白。”
“明白就好。你先回去上课。”
我从办公室出来,在走廊里遇到了正要进去的韩子游。
他看见我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刘老师在里面喊了一声。
“韩子游,进来。”
韩子游跟我擦肩而过。
他没说话,但眼神里全是怨恨。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班群里的风向变了。
刘老师在群里发了一条通知。
内容很简短:
关于近日班级内传播的消费纠纷事件,经年级调查核实,事件起因为个人物品被盗及冒名消费,相关同学已承认事实并签署书面说明。在群内散布不实言论、断章取义的行为,年级将严肃处理。请同学们理性看待,不信谣、不传谣。
评论区一下子安静了。
之前跳得最欢的几个人,连之前的发言都偷偷撤回了。
韩子游的那条长文和录音还挂在群里。
但已经没有人在下面接话了。
放学的时候,赵鹏跑过来。
“看到刘老师的通知了吗?”
“看到了。”
“韩子游的脸估计肿得跟馒头似的。他刚才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着呢。听说刘老师跟他谈了半个多小时,还让他把群里的发言删了。”
“删了吗?”
“删了。录音也删了。但截图肯定到处都是了。”
“没关系。”
“你不气?”
“气有什么用?该做的做了。”
赵鹏拍了拍我的肩膀。
“行吧。反正这事翻篇了。”
没有翻篇。
晚上八点,苏念棠给我转了第一笔钱。
两万整。
备注:第一期。
我确认收款后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收到。”
她回了一句。
“陆然,韩子游今天从办公室出来之后找我了。”
“说什么了?”
“他说要跟我分手。”
“理由呢?”
“他说我不站在他那边。说我被你洗脑了。”
我没有发表评论。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了一条。
“我同意了。”
10
分手这件事在班里没掀起什么水花。
经过刘老师那条通知之后,大部分人学聪明了,至少表面上不再公开讨论这件事。
韩子游和苏念棠之间的事,变成了茶余饭后压低声音的那种八卦。
我照常过我的日子。
上课,下课,回家。
在会馆帮季姐处理一些小事情,有时候坐在前台后面的办公室做作业。
日子很安静。
第二个月15号,苏念棠的第二笔还款准时到账。
两万整。
备注:第二期。
第三个月15号,第三笔。
两万整。
我没有回复什么鼓励的话,也没有催过她。
每个月的15号手机叮一声,我点确认,就完了。
中间有过一次小插曲。
第三个月的月底,韩子游的父亲韩仲恒又打来一个电话。
“陆然同学,我想再跟你谈一次。”
“韩叔请说。”
“这三个月子游状态很不好。他在学校抬不起头,成绩也掉了。他妈天天在家哭。”
“这件事已经影响到他整个人了,你能不能高抬贵手,把那份说明和录像销毁?”
“韩叔,上次我说的话还是那个意思。他按期还款,这些资料不会被任何人看到。”
“问题是他现在还不了款。他一个学生,哪来的钱?”
“韩子游的还款金额和苏念棠怎么分,是他们两个之间的事。苏念棠每个月在还两万。韩子游到现在一分钱没出过。”
韩仲恒那边沉默了。
“他一分钱没出?”
“一分钱没出。”
又沉默了五六秒。
“好,这件事我回去问他。”
电话挂了。
后来的事是赵鹏跟我说的。
韩仲恒回去把韩子游痛骂了一顿。
骂的核心就是:苏念棠一个女孩子在打工还钱,你堂堂男的一分钱不出,连句道歉都没给人家。
韩子游被骂完之后沉默了两天。
第四个月15号那天,我手机上多了一笔转账。
不是苏念棠的。
是韩子游的。
一万整。
备注:还款。
同一天,苏念棠的两万也到了。
那个月一共还了三万。
第五个月,韩子游又转了一万。
第六个月,一万五。
赵鹏说韩子游在校外找了一份仓库搬货的兼职,周末去,一天两百块。
从第四个月开始,韩子游在群里再也没有发过关于这件事的任何言论。
他和苏念棠在学校里形同陌路,走廊上遇到连眼神都不交会。
苏念棠的变化更明显。
她不再化浓妆,不再在课间拉着一群人说说笑笑。
上课认真了很多,下课就走,不耽搁。
有一次我在学校东门的打印店看到她,在帮人排版简历,赚几块钱的零活。
她看到我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打了个招呼。
“陆然。”
“嗯。”
“我在这里帮人做文档,一份十块。”
“挺好。”
她笑了一下。
跟以前的笑完全不一样了。
以前是灯光下端着酒杯的那种精致的笑,像给人看的。
现在是坐在打印店的电脑前、手边放着一杯最便宜的速溶咖啡的那种笑。
不好看,但真实。
到了第十个月,苏念棠和韩子游的还款总额加起来超过了三十万。
苏念棠每月雷打不动两万。
韩子游从一万涨到了一万五,后来稳定在了两万。
赵鹏说韩子游又多接了一份活,给培训机构发传单。
还款进度比最初预计的要快得多。
按照这个速度,不到一年半就能还清。
第十一个月的时候,苏念棠约我在学校附近的那家咖啡店见面。
跟第一次一样的位置,靠窗。
她面前还是一杯美式。
但这次她主动点了两杯。
“你的。”她把一杯推到我面前。
“谢了。”
“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说。”
“我打算不分期了。一次性把剩下的全部结清。”
我看着她。
“你哪来这么多钱?”
“我爸的公司周转过来了。上个月回了一笔款。他知道我这边的事之后,主动提出来帮我把尾款清了。”
“你确定?”
“确定。”
“韩子游那边呢?”
“他那部分他自己在还。剩下的不多了,大概还有六七万。他跟他爸说好了,年底前结清。”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那就按你说的来。尾款到了之后,我会让季姐出一份结清证明。之前说好的录像和情况说明,全部从保险柜移除。”
苏念棠点了点头。
然后她沉默了很久。
“陆然,我想了很久要不要说这句话。”
“你说。”
“那天晚上你坐在包厢角落的时候,我心里其实很看不起你。我觉得你就是一个闷不吭声、没什么存在感的人。”
“连你来了我都没正眼看你一下。”
“但你就坐在那里,看着我把自己一步一步埋进坑里。”
“你不拦我,不是因为你冷血。是因为你知道,如果你拦了,我不会信,我也学不会。”
“这十一个月,我打了四份工,每天凌晨才回家。我从来没有这么累过。”
“但我也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
她看着我,眼眶微微泛红。
“谢谢你。不是谢你没报警,也不是谢你免了利息。”
“是谢你让我看清了。那些捧着我喊‘念棠牛’的人,没有一个在我摔下来的时候接着我。”
“而你——我得罪过你、无视过你、让人拦着不让你进门——你是唯一一个在终点等我的人。”
我把咖啡喝完,杯子放在桌上。
“念棠,你不用谢我。你应该谢你自己。”
“六十三万不是小数目。你没有跑,没有赖,没有让别人替你扛。你每个月到了15号准时打钱过来,一次都没迟过。”
“这不是谁教你的,是你自己选的。”
苏念棠吸了吸鼻子,点了一下头。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她说。
“你问。”
“那天晚上,你坐在包厢角落,看着账单数字一直往上跳的时候,你心里在想什么?”
我想了想。
“我在想,这个数字到了多少的时候,你会回头看一看你身边的人到底值不值得你花这些。”
苏念棠愣了好几秒。
然后她笑了。
是那种坐在打印店里、手边放着速溶咖啡时才会有的笑。
“值不值得。”她重复了一遍,“我花了六十三万才搞明白的事,你一句话就说清楚了。”
“六十三万买一个教训,不便宜。但总比一辈子不明白要好。”
苏念棠端起咖啡杯,朝我举了一下。
这次不是黑桃A。
就是一杯普通的美式。
但她喝得比那天晚上任何一杯酒都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