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岁那年,我妈牵着我的手走进一个陌生男人的家。
那个男人身后,站着一个跟我一般大的男孩。
他冲我笑了笑。
我不知道,从这一刻起,我在这个家里就没有了位置。
新衣服是他的,零花钱是他的,连我妈的目光也是他的。
我省吃俭用攒了四年的学费,一夜之间被搬空。
“一家人不分你我,你就不能体谅一下你弟弟?”
我在工地摔断腿,住院费六万,没人来看我一眼。
可他要一辆八万的摩托车,第二天就骑上了。
我妈打来电话:“你腿断了又不会死,他在同学面前丢不起那个人。”
我躺在医院过道的折叠床上,翻开手机里那个谁都不知道的账户。
里头存着我这些年一点一点藏下来的钱。
整整十五万。
我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日历上写着——
我妈改嫁的前一天。
1
窗外的光刺得我眼睛疼。
我猛地坐起来,后背全是冷汗。
手还在抖。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小了一圈,细得跟竹竿似的。
不对。
我翻身下床,脚踩在水泥地上,凉得我一激灵。
这个房间我太熟了。
墙角那个缺了一条腿、垫着砖头的木桌,窗台上那盆我妈养了三年的蒜苗,门背后挂着的塑料袋——里面装着我冬天的棉袄。
这是老房子。
我妈还没改嫁之前住的老房子。
我冲到客厅,日历挂在冰箱旁边,上面用红笔圈了一个日子。
明天。
我妈跟那个男人领证的日子,就是明天。
“林溪!你醒啦?快来吃饭!”
厨房传来我妈的声音,带着一股油烟味。
我站在原地,脑子嗡嗡的。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从我眼前滑过去。
工地上四十度的太阳,脚手架上松动的螺丝,我从三楼摔下去那一瞬间听见的风声。
医院走廊里的消毒水味,折叠床硌得我后背生疼,我妈在电话里那句——
“你腿断了又不会死。”
还有那个男人,我叫了他十六年继父的男人,连医院的门都没踏进来过。
转头给他亲儿子买了辆八万的摩托车。
我深吸一口气。
“妈。”我走进厨房。
她正在灶台前炒菜,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围裙上沾着油渍。
三十出头的脸,看着比后来年轻太多了。
“妈,你明天真要去领证?”
她手上的铲子顿了一下,回过头来看我。
“跟你说了多少遍了,陈叔人不错,对咱们娘俩也好。你爸走了三年了,我一个人拉扯你,你知不知道多累?”
“我知道你累。”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但你了解他吗?你见过他几次?你去过他家吗?你知道他儿子是什么样的人吗?”
我妈把铲子往锅里一拍。
“林溪,你才九岁,大人的事你懂什么?陈叔说了,他会对你跟对亲儿子一样。”
一样。
这两个字像根针扎进我太阳穴里。
上辈子我信了。
我妈也信了。
然后我们都被骗了十六年。
我没再说话。
我知道现在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
上辈子她就是这样,把所有的希望压在那个男人身上,觉得找到了依靠,觉得日子会好起来。
可我不能让她再走这条路了。
吃饭的时候,我妈一直在说陈建国的好话。
“你陈叔在家具厂上班,一个月三千多块,比我在超市干强多了。他说了,以后你的学费他包了。”
我夹了一口菜,没接话。
三千多块。
上辈子他确实在家具厂干过,干了不到两年就说腰不好,辞了。
之后就在家躺着,靠我妈一个人的工资养全家四口人。
他那个儿子陈浩,更是从头到脚都在吸血。
“妈,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陈叔他前妻是怎么走的?”
我妈脸色变了。
“问这个干嘛?”
“我就想知道。”
她放下筷子:“人家不愿意提,我也没细问。听说是两个人性格不合,离了。”
“那他儿子为什么判给了他?一般不是判给妈妈吗?”
“你……”我妈瞪着我,“你一个小孩子哪来这么多心思?”
“我不是小孩子了。”
这句话我说得很认真。
她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我能说出这种话。
“林溪,妈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妈真的撑不下去了。你爸走的时候留了一屁股债,我一个人还了三年,现在还欠着两万。你陈叔说了,他帮我还。”
两万块。
上辈子这两万块确实是还了。
但那之后呢?
我妈成了那个家的免费保姆,洗衣做饭带孩子,工资全部上交。
我呢?
穿陈浩剩下的衣服,用陈浩淘汰的文具,吃饭永远最后一个上桌。
“妈,你能不能给我三天时间?”
“三天?”
“就三天。三天之后你再决定要不要去领证。”
她看着我,眉头拧在一起。
“你想干嘛?”
“我想去见一个人。”
“见谁?”
“爸的老战友,周伯伯。”
我妈脸上的表情变了。
“你怎么知道你爸有个战友姓周?”
因为上辈子我二十三岁那年,在医院快要扛不下去的时候,翻到了我爸留下的一个旧笔记本。
里面夹着一封信,是他的战友周国强写的。
信里说,如果有一天过不下去了,可以去找他。
他在省城开了一家建材公司。
上辈子我没来得及去找他。
这辈子我不能再错过了。
“我翻爸的东西翻到的。”我说得很自然。
我妈沉默了很久。
“你去也没用。你爸走了三年了,人家早就忘了。”
“忘没忘,去了才知道。”
“你一个九岁的孩子,怎么去省城?”
“坐大巴,四个小时。”
“你疯了吧?”
“妈,你就给我三天。三天之后你再做决定。如果我空手回来,你想领证就领证,我不拦你。”
她盯着我看了足足有十秒钟。
“你这孩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犟了?”
“我一直都这么犟。”
“只是以前没机会让你知道。”
2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全亮。
我就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书包出了门。
书包里装着三百二十块钱——这是我妈给我的,她翻遍了整个房间凑出来的。
“到了就给妈打电话。”她站在门口,眼圈有点红。
“知道了。”
我没回头。
不是不想回头,是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坐上大巴的时候,我旁边坐了个卖水果的大叔,浑身散发着一股橘子味。
他看了我一眼:“小朋友,你一个人坐车啊?”
“嗯,去省城找亲戚。”
“多大了?”
“九岁。”
“九岁就自己坐长途?你爸妈也真放心。”
我没说话,靠着窗户闭上了眼。
脑子里在飞速地想事情。
上辈子的记忆告诉我,周国强在省城开的那家建材公司叫“国强建材”,就在城南的建材市场附近。
我爸生前跟他关系很铁,当兵的时候是一个班的,后来我爸退伍回了小县城,周国强去了省城打拼。
我爸出事之后,周国强来过一次。
我妈说他放了一个信封就走了,信封里是两万块钱。
但那两万块钱后来被我妈拿去还债了。
这事我是翻我爸笔记本的时候才知道的。
到省城的时候已经中午了。
我下了车,站在汽车站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和车,心里说不上什么感觉。
上辈子我第一次来省城,是十八岁在工地搬砖的时候。
这辈子提前了九年。
我找了个路边的小卖部,跟老板借了电话,打了114查号台。
“你好,我想查一个公司的电话,国强建材,在城南建材市场那边。”
对面翻了一会儿。
“有一个国强建材有限公司,电话是……”
我用圆珠笔把号码记在手背上。
拨过去,响了四声,有人接了。
“喂,国强建材。”是个女的声音。
“你好,我找周国强周总。”
“周总在开会,你哪位?”
“我叫林溪,我爸是林建军。”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等一下啊。”
等了大概三分钟,电话里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有点粗,带着点急促。
“喂?你说你是建军的孩子?”
“周伯伯,我是林溪。我爸是林建军,他以前跟您在一个班。”
“我知道你爸!他……他走了之后我去过你们家一次。你妈还好吗?你现在在哪?”
“我在省城汽车站。”
“什么?”他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你一个小孩子怎么跑到省城来了?你妈呢?”
“我妈在家。我自己来的。”
“你……你等着,别动,我马上让人去接你!”
半个小时之后,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我面前。
下来一个穿深色夹克的年轻人,一脸焦急地看着我。
“你是林溪?”
“是我。”
“周总让我来接你,快上车。”
车开了二十多分钟,停在一栋写字楼门口。
国强建材四个大字挂在三楼的窗户外面。
我被带进了一间办公室。
周国强正站在窗户前面,听到门响转过身来。
四十来岁,国字脸,浓眉大眼,身板很厚实。
他看见我的第一眼就愣住了。
“像。太像了。你跟你爸长得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快步走过来,蹲下身子看着我,眼眶一下就红了。
“孩子,你咋瘦成这样了?”
“周伯伯。”我叫了他一声。
“哎,哎。”他应了两声,站起来抹了一把脸。
“坐,快坐。小刘,去买点吃的,这孩子肯定饿坏了。”
那个年轻人应了一声跑出去了。
周国强搬了把椅子坐到我对面,盯着我看了半天。
“你一个人跑来省城,到底啥事?你妈知道不?”
“我妈知道。”
“那她咋让你一个人来?”
“因为这事只有我能来。”
他眉头皱了起来。
“什么事?”
我没绕弯子。
“周伯伯,我妈明天要改嫁了。”
他一愣。
“嫁给一个叫陈建国的人。在家具厂上班,有一个跟我同岁的儿子。”
“你妈……”他张了张嘴,“你妈要再婚?”
“对。她说她一个人扛不下去了,还欠着两万块的债。”
周国强的脸沉了下来。
“两万块?你妈怎么没跟我说?当年我去的时候留了两万块钱啊!”
“那两万块她还债用了。但还完那笔,后面又欠了新的。她在超市上班,一个月一千出头,还要供我上学。”
他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步,拳头攥得紧紧的。
“建军救过我的命,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
上辈子我在那个笔记本里看到了整件事。
我爸当兵的时候,一次演习出了意外,周国强差点被倒下来的器材砸中,是我爸把他推开的,自己肩膀脱了臼。
“他救了我的命,我连他孩子都没照顾好。”周国强声音有点哑。
“周伯伯,我不是来要钱的。”
他回过头看我。
“我是来跟您说,那个叫陈建国的人,不是好人。”
他的眼神变了。
“你怎么知道?”
这个问题我没法回答。
我总不能说,我是重生回来的,上辈子被那家人欺负了十六年。
“我查过他。”我说。
“查过?你一个九岁的孩子?”
“周伯伯,您别管我怎么知道的。我就问您一件事——您能不能帮我查查这个人的底细?他到底是什么人,他前妻为什么跟他离婚,他那个儿子在学校是什么表现。”
周国强看着我,眼神复杂得很。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
“你这孩子,不像九岁。”
“逼出来的。”
3
周国强的效率比我想的快得多。
当天晚上,他就让人开始查陈建国的背景。
我被安排住在他公司附近的一个酒店里,他给我点了外卖,又打电话让人去买了几件新衣服送过来。
“先穿着,回头再说。”
我坐在酒店的床上,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到了,周伯伯接的我。”
“真的?他还认你?”
“认。他说他欠爸一条命。”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明天我……”
“妈,你先别去领证。等我回来。”
“林溪,妈答应你了就不会反悔。但你别让我等太久。”
“两天。最多两天。”
挂了电话,我靠在床头,脑子里在理上辈子的事情。
陈建国这个人,上辈子我一直没看透他。
他不是那种一眼就能看出坏的人。
他笑起来还挺和善的,说话也慢条斯理,见了谁都客客气气的。
但骨子里自私到了骨髓。
所有的好,都是给他自己和他儿子的。
我妈在他眼里就是一个免费的保姆加取款机。
而我,连保姆都不如。
保姆好歹还有工资。
第二天上午十点,周国强打来电话。
“溪子,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他叫我溪子,这是我爸以前对我的称呼。
我到了他办公室,发现桌上放着一摞打印出来的资料。
周国强坐在对面,脸色不太好看。
“你的直觉是对的。”
他把资料推到我面前。
“陈建国,四十一岁,初中学历,之前在三个厂子干过,每一个都待不超过两年。原因不是厂子倒闭,而是他自己出了问题——偷拿公款,跟同事借钱不还,还有一次差点被起诉。”
我翻着资料,心里一点都不意外。
“他前妻叫赵丽霞,离婚的时候孩子才五岁。我让人去打听了一下,赵丽霞现在在隔壁市打工。当年离婚的原因不是性格不合——是陈建国动手打了她。”
打人。
上辈子我妈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事。
也许她根本不知道。
也许她知道了也不信。
“还有他那个儿子,叫陈浩是吧?”
“对。”
“小学二年级就因为打同学被叫过家长。三年级偷了同学的MP3,学校差点把他开了。四年级……”周国强顿了一下,“在学校门口拿石头砸流浪猫,砸死了一只。”
我把资料放下。
“周伯伯,这些东西,能不能打印两份?”
“你想拿给你妈看?”
“对。”
他点了点头,按下桌上的内线电话。
“小刘,把这份资料再复印一份。”
然后他看着我,叹了口气。
“溪子,你知道光靠这些东西,你妈不一定信吧?”
“我知道。”
“女人要是铁了心跟一个男的过日子,你把证据摆在她面前她也能给你找出一百个理由。”
“所以我还需要一个东西。”
“什么?”
“让她看到更好的选择。”
周国强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周伯伯,我爸走之前有没有跟您提过什么?关于我们家以后的安排。”
他的表情变了。
沉默了很久,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
牛皮纸的,旧了,角上有折痕。
“你爸走之前一个月,给我打过一个电话。那时候他已经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他说,如果他走了,让我帮忙照看你们娘俩。他还说……”
他顿了一下。
“他在老家还有一块地,当年是他爷爷留下来的宅基地,证还在,一直没动过。他让我帮他留着,等你长大了给你。”
一块宅基地。
上辈子我根本不知道这件事。
“地在哪?”
“就在你们县城边上,靠着新规划的开发区。”
我心里猛地一跳。
上辈子那个开发区三年后就开始动工了。
拆迁补偿按照面积算,一亩地少说也值二三十万。
“周伯伯,那块地现在在谁名下?”
“你爸的名字。他走了之后按理说应该过户到你妈或者你名下。但你妈可能根本不知道有这块地。”
“她不知道。”
上辈子她确实不知道。
不然她也不至于被陈建国拿捏得那么死。
“周伯伯,我需要您帮我两个忙。”
“你说。”
“第一,帮我把这块地的手续理清楚。第二——帮我回一趟家。”
“回家?”
“我要在我妈嫁过去之前,让她看清陈建国到底是什么货色。”
周国强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拍了一下桌子。
“行。我陪你回去。”
4
周国强开车送我回去的。
一辆黑色的越野车,从省城到我们县城,两个半小时。
路上他接了三个电话,都是公司的事,我听着他语气很硬,说一不二的那种。
挂了电话他看了我一眼。
“溪子,到了之后你别说话,我来。”
“不行。”
“嗯?”
“周伯伯,这是我家的事。你出面帮忙可以,但话得由我妈自己来说。要是你替她做了决定,她嘴上不说,心里会怨。”
他看了我好几秒。
“你真的只有九岁?”
“快十了。”
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到家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我妈正在厨房择菜,听到门响出来,先是看到了我,然后看到了我身后的周国强。
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这是……”
“嫂子,我是周国强。建军的战友。”
我妈手里的菜掉在了地上。
“你……你怎么来了?”
“溪子找到我了。嫂子你先坐下,有些事我得跟你说说。”
我妈机械地坐在沙发上,两只手不停地搓着围裙角。
周国强坐在她对面,把那沓资料放在茶几上。
“嫂子,我直说了。那个陈建国,你不能嫁。”
“为什么?”我妈脱口而出。
“你看看这些。”
我妈拿起资料翻了两页,手就开始抖了。
“这……这上面说他打老婆?”
“他前妻被他打跑的,不是什么性格不合。我派人去核实过了,他前妻现在都不敢回县城。”
我妈的脸白了。
“还有这个。”周国强指了指另一页,“他在三个厂子都干不长,不是因为厂子不好,是他自己手脚不干净。偷了公款,跟同事借钱赖账。这种人你嫁过去,他不啃你啃谁?”
我妈把资料翻完,一页一页地看,看得很慢。
看到最后一页——陈浩在学校的记录——她的手彻底停了。
“他儿子……砸死了一只猫?”
“对。老师都说这孩子有攻击倾向。嫂子,你把溪子带进那个家,你放心吗?”
我妈没说话。
她坐在那里,眼睛盯着资料,嘴唇抿得很紧。
我知道她在犹豫。
不是犹豫要不要信,而是犹豫——如果不嫁陈建国,接下来怎么办。
这是她最大的恐惧。
不是怕嫁错人,是怕一个人扛不下去。
我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妈。”
她低头看着我。
“我知道你害怕。你一个人带着我,还欠着钱,日子是不好过。但你嫁错了人,日子会更不好过。”
“你……”
“妈,爸给咱们留了东西。”
她愣住了。
我把信封递给她。
她打开来看了一眼,手抖得更厉害了。
“这……这是一块地?”
“对。在城东边上,靠着新开发区。爸走之前托周伯伯保管的,就是怕你不知道。”
“我确实不知道……你爸从来没跟我提过。”
“因为他怕你难过。”周国强在旁边接了一句,“建军这个人就这样,什么苦都自己扛。他跟我说过,这块地以后给溪子盖房子用。”
我妈捧着那个信封,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建军……”
她哭了很久。
我没去劝。
有些眼泪是该流的。
上辈子她没流过这些泪,所有的委屈都憋在心里,憋了十六年,最后变成了对我的冷漠。
她不是不爱我。
她是把自己活死了。
等她哭完,我递过去一杯水。
“妈,你现在冷静想想——你还要去领证吗?”
她接过水,喝了一口,手还在抖。
“那……那债怎么办?”
“嫂子,这个你别操心。”周国强站起来,“建军的债就是我的债。两万块钱的事,我明天就给你转过来。你别推辞,建军当年要不是推了我一把,躺在坟里的就是我。”
我妈又要哭。
“周兄弟,我不能要你的钱……”
“不是给你的,是还建军的。你收着,把日子过好,就是对得起他了。”
我妈坐在那里,半天没动。
最后她抬起头来,看着我。
“林溪,你跟妈说实话——你到底是怎么知道你爸有个战友姓周的?怎么知道有这块地的?你才九岁……”
我笑了一下。
“我翻爸的笔记本看到的。妈,我虽然小,但我不傻。”
她看着我的眼神变了。
变得有点陌生,又有点心疼。
“你这孩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懂事的?”
我没回答。
“妈,明天你就打电话跟陈建国说清楚吧。”
5
第二天早上,我妈坐在床边,手机拿在手里,看了十分钟。
我站在门口没催她。
这种事得她自己来。
她深吸一口气,拨了出去。
响了两声就接了。
“建国,是我。”
电话那头陈建国的声音传过来,低沉的,带着点讨好的味道。
“小芳啊,今天几点去?我让浩子穿新衣服了,等着你们呢。”
“建国,我想了想……这个证,我先不领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什么意思?”
“我说这个婚先不结了。不是说以后不结,就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陈建国的声音变了。
变得硬了。
“张小芳,你什么意思?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什么了?”
“没人说什么,我自己想的。”
“你自己想的?昨天还好好的,今天突然不结了,你当我傻呢?”
我妈的手攥紧了手机。
“建国,我就是觉得太快了,咱们才认识几个月——”
“几个月怎么了?我对你不好吗?你欠的钱我说了帮你还,你儿子的学费我说了我包,你还要我怎样?”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
“你是不是嫌我穷?嫌我挣得少?”
“我没有——”
“那就是有人在你耳朵边上嚼舌根子!你告诉我是谁,我去跟他说清楚!”
我妈咬着嘴唇不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重重的喘息。
“张小芳,我把话说清楚——你今天要是不去领证,以后就别来找我了。你一个带着拖油瓶的女人,你以为你有多少选择?”
拖油瓶。
他说的是我。
我站在门口,手插在口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上辈子他也是这么看我的。
从头到尾,他没把我当过人。
我妈的脸涨红了。
“你说什么?”
“我说的不是事实吗?你三十出头,带个九岁的拖油瓶,还欠着两万块钱的债。除了我,谁愿意接这个盘?”
我走过去,从我妈手里拿过手机。
“陈建国。”
“你谁啊?”
“我叫林溪。就是你说的那个拖油瓶。”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呦,小家伙还挺横。怎么着,你妈不嫁我是你搞的鬼?”
“不是我搞的鬼。是你自己不行。”
“你说什么?”
“你前妻赵丽霞是被你打跑的。你在正泰家具厂偷过公款。你在建华机械厂借了六个人的钱一分没还。你儿子陈浩在学校打过三个同学,偷过一个MP3,砸死过一只流浪猫。”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
“你要是觉得我说的不对,我可以把证据给你看。白纸黑字的那种。”
沉默持续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陈建国的声音从电话里挤出来,像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
“你一个小屁孩,你调查我?谁给你的胆子?”
“不需要谁给我胆子。你想欺负我妈可以,先过我这一关。”
我按了免提。
他的声音在房间里炸开。
“张小芳你听见没有!你就是这么教儿子的?跟个野种一样目无尊长!我告诉你,你今天不来领证,你以后就别想找到比我更好的!”
我妈的脸彻底白了。
不是害怕的白。
是怒的白。
她一把把手机抢回去。
“陈建国,你骂谁野种?”
“我——”
“你听好了。从今天开始,你少出现在我和我儿子面前。你要是敢再来找我们的麻烦,我就把你的事捅到你厂里去。偷公款的证据我都有,你信不信?”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张小芳,你会后悔的。”
“我后悔的事多了,唯独这件不会。”
她按掉了电话。
手机“啪”地摔在桌上。
她站在那里,浑身都在发抖。
我走过去拉住她的手。
“妈,你做对了。”
她低下头看着我,嘴唇哆嗦着。
“林溪……妈差点害了你。”
“没有差点。还来得及。”
她蹲下来,一把把我搂进怀里。
搂得很紧。
上辈子她从来没有这样抱过我。
“妈以后再也不让任何人欺负你了。”
6
陈建国没那么容易善罢甘休。
第三天下午,我在家门口看到了一辆电动车。
陈建国骑着电动车来的,后面还带着他儿子陈浩。
两个人都穿着新衣服——看得出来是为了领证准备的。
我妈不在家,去超市上班了。
陈建国站在院子门口,看到是我出来开的门,脸上的表情很不好看。
“你妈呢?”
“上班。”
“让她回来。”
“她没空。”
陈建国的眉毛拧成一团。
他儿子陈浩站在他身后,嘴里嚼着泡泡糖,翻着白眼上下打量我。
我也在看他。
上辈子这个人从九岁开始,霸占了我所有的东西——我的房间、我的书桌、我的文具、我妈攒给我上学的钱。
他比我高半个头,从小就胖,脸圆圆的,看着像个正常小孩。
但骨子里坏得很。
“你就是林溪?”陈浩吹了个泡泡,“你住的房子好破啊。”
我没理他。
“陈建国,你来干嘛?我妈跟你说清楚了,证不领了。”
“小屁孩,跟大人说话的时候注意你的态度。”陈建国往前迈了一步。
我没退。
“你想进来可以。但我告诉你,隔壁王大爷是退休民警,他家窗户正对着我家院子。你要是今天在这里闹事,我现在就喊他。”
陈建国的脚步顿住了。
他斜着眼看了一下隔壁的窗户。
窗户确实开着。
其实王大爷今天不在家,去儿子那儿了。
但陈建国不知道。
“我不是来闹事的。”他把语气压下来了,“我就是来找你妈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你的底细我们都查清楚了。你打老婆、偷公款、赖账,你儿子在学校什么德行我们也知道。你觉得我妈还会跟你过?”
陈浩在后面叫起来了。
“你说谁什么德行?”
“说你。”
“你再说一遍?”陈浩把泡泡糖吐在地上,一脸凶相地往我跟前凑。
“行。你在学校打了三个同学,偷了一个MP3,四年级的时候在校门口砸死了一只流浪猫。要不要我继续?”
陈浩的脸涨得通红。
他挥起拳头就要朝我脸上招呼。
我侧身一躲。
上辈子在工地搬了两年砖,虽然这辈子身体是九岁的,但反应还在。
他一拳打空,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爸!他欺负我!”
陈建国一把拽住我的胳膊。
“你个小兔崽子,我看你是欠收拾!”
“你松手。”我盯着他的眼睛,“你现在要是动我一根手指头,我明天就去公安局告你殴打未成年人。”
他的手僵住了。
我能感觉到他手指的力度在变。
从用力到犹豫,再到松开。
“你这个小杂种……”
“你可以骂我。但你骂完了也改变不了任何事。我妈不会嫁给你的。你也不会从我们家拿到一分钱。你现在走,咱们还能当没认识过。你要是不走——”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我现在就打110。”
陈建国的脸青了。
他站在那里,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陈浩在后面跳脚。
“爸,打他啊!你打他啊!他就一个人!”
“闭嘴!”陈建国回头吼了他一声。
然后他转过来,指着我的鼻子。
“林溪,你记住,你会后悔的。你妈离了我,以后有她受的。”
“那是她的事。起码比跟着你强。”
他一甩手,转身走了。
陈浩走的时候还回头瞪了我一眼。
“你等着。”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骑着电动车消失在巷子口。
手心全是汗。
不是怕。
是上辈子那些窝囊的记忆一瞬间全涌上来了。
上辈子我在这个家里忍了十六年。
忍陈建国的冷眼,忍陈浩的霸道,忍我妈的偏心。
最后忍到在医院走廊上拔掉了氧气管。
这辈子不会了。
打死都不会了。
我关上院门,回屋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陈建国来过了。我把他赶走了。”
“什么?他去家里了?他动手了没有?”
“没有。你放心,他不敢。”
“林溪,你……你以后别一个人对付他,太危险了。”
“妈,他就是个纸老虎。你越怕他,他越来劲。你不怕他,他就是个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我妈笑了。
是那种带着点心酸的笑。
“你这张嘴,跟你爸一样。你爸以前也说,天塌下来有他顶着,不用怕。”
“现在换我顶着了。”
7
日子慢慢稳下来了。
周国强打了两万块钱过来,我妈一开始死活不收。
打了三个电话才说通她。
“嫂子你别跟我客气,这钱不是白给的。建军当年救了我的命,这钱你就当是他留给你的。你要是过意不去,等溪子长大了出息了,让他请我喝顿酒就行。”
我妈红着眼睛收了。
债还清了,日子虽然紧巴,但好歹没有人在上面吸血了。
我回去上学。
三年级的课本翻开来跟翻白纸似的,毕竟是经历过高考的人了。
但我不能表现得太出格。
一个九岁的小孩突然变成学霸,太招人注意了。
我只在考试的时候稍微放一放,从中游慢慢往上爬。
老师们觉得我是“开窍了”,我妈觉得是“没了心事,能专心学习了”。
都行。
只要别引起不必要的关注就好。
真正的重头戏在别的地方。
那块宅基地。
周国强帮我理了手续。
我爸名下那块地,大概一亩三分,就在县城东边三公里的位置,靠着一条省道。
现在还是荒地,长满了杂草。
但我知道,两年后这片区域会被划入开发区的规划范围。
三年后就会启动拆迁。
到时候这块地的价值会翻好几倍。
我没跟我妈说这些。
说了她也不会信。
一个九岁的孩子说什么开发区什么拆迁补偿,她只会觉得我发烧了。
我能做的就是守好这块地,等它增值。
与此同时,陈建国并没有消停。
那天被我赶走之后,他在外面到处说我妈的坏话。
什么“张小芳嫌贫爱富”,什么“被人骗了还不自知”,什么“她那个儿子就是个白眼狼”。
传到我妈耳朵里的时候,她气得手都在抖。
“这个人怎么这样!”
“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人。”我正在写作业,头都没抬,“他但凡是个好人,他前妻也不至于被打跑。”
“那怎么办?他到处乱说,街坊邻居都在看我笑话。”
“让他说。嘴长在别人身上,你管不了。但你可以做一件事。”
“什么事?”
“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管用。”
我妈看着我,眼里的情绪很复杂。
“林溪,你有的时候说话真的不像个孩子。”
“那像什么?”
“像你爸。”
这是她第二次这么说了。
我没接话,继续写作业。
但心里有点酸。
上辈子我活了二十五年,没人跟我说过这句话。
这辈子才第一个月就听了两遍。
两个月之后,陈建国的事出了新变化。
是周国强打电话告诉我的。
“溪子,那个陈建国在家具厂被开了。”
“为什么?”
“厂里查账,发现他经手的一批木材款对不上,少了八千多块。本来要报警的,他在厂子门口跪着求了半天,厂长看他可怜没报。直接开了。”
八千块。
上辈子他也干过类似的事,但都被捂住了。
这辈子大概是我妈没嫁过去,没人帮他兜底,漏洞就暴露了。
“他现在什么情况?”
“听说在到处找工作,但他那名声臭了,县城里的厂子没人敢要他。”
“他儿子呢?”
“还在上学。不过听说陈浩最近又在学校惹了事,跟高年级的打架,被揍了。”
我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不是我心软。
是觉得没必要落井下石。
上辈子他们欠我的,这辈子我不让他们有机会欠就行了。
不用主动去害人。
他们自己就会把自己的路走窄。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户前面,看着远处的天。
这辈子的天比上辈子的蓝。
也许是因为心里没那么堵了。
“妈明天休息,你想吃什么?”我妈在厨房里喊我。
“随便,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炖个排骨。周兄弟上次给的钱还剩不少,咱也改善改善。”
“行。”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着。
平淡的,但踏实。
上辈子没有过的那种踏实。
8
转眼半年过去了。
我期末考试考了全班第五。
不是不能考第一,是故意压的。
这个成绩刚好够让老师高兴,又不至于太突兀。
我妈看到成绩单的时候眼睛都亮了。
“第五名?真的?”
“嗯。”
“你以前不是二十多名吗?”
“努力了呗。”
她把成绩单举到灯底下看了又看,然后小心翼翼地夹在日历里面。
“你爸要是能看到就好了。”
我没说话。
有些话说出来就矫情了。
这半年里还有一件事值得说。
我在学校交了一个朋友。
叫许东。
瘦瘦小小的男孩,戴个大框眼镜,坐我后排。
他家开小卖部的,家境比我好一点,但也好不到哪去。
许东这个人上辈子我不认识。
因为上辈子我小学四年级就转学了——跟着我妈搬进了陈建国的家,换了学区。
这辈子没搬家,就留在了原来的学校。
许东的出现让我有点意外。
他主动找我说话的。
“林溪,你最近是不是偷偷补课了?”
“没有。”
“那你怎么突然成绩变这么好?”
“天赋。”
他翻了个白眼。
“你可拉倒吧。你上学期数学还考过四十三呢。”
那是上辈子的林溪,跟我没关系。
不过我不能解释,只能笑笑。
许东这个人有个好处——他话多但不烦人,心眼实。
后来我们慢慢处成了朋友。
放学一起走,周末偶尔一起去河边抓鱼。
九岁的生活,如果抛开那些上辈子的记忆,其实也没那么难。
但我心里清楚,平静只是暂时的。
陈建国的事没完。
果然,在我妈拒婚八个月之后,事情来了。
那天我放学回家,看见院门口停着一辆面包车。
车门开着,陈建国坐在驾驶座上,脸上的表情很阴沉。
他旁边站着两个人——一个矮胖的中年女人,一个瘦高的男人。
中年女人我不认识。
瘦高的男人我认识。
上辈子他也出现过。
他叫赵光明,是个混子,在县城的建材市场收保护费的。
不是什么大人物,就是个小混混,但在小县城里也够唬人的了。
陈建国丢了工作之后大概是走投无路了,搭上了这条线。
“林溪。”陈建国看到我,从车上下来了。
“你妈在家不?”
“不在。你有事说事。”
“我跟你说不着。让你妈回来。”
“我说了她不在。你到底什么事?”
他身后的赵光明往前走了一步。
“小朋友,别那么凶。你陈叔就是来谈点事。”
“我没有陈叔。你们站在这别动,我去打个电话。”
我转身进了院子,把门从里面插上了。
然后拿出手机。
不是打110。
是打给周国强。
“周伯伯,陈建国带了两个人来我家。”
电话那头的声音一下子就沉了。
“什么人?”
“一个叫赵光明的混子,在建材市场收保护费的。还有一个中年女人,不认识。”
“赵光明?”周国强顿了一下,“那个人我知道。建材市场那片是我的地盘,他在里面收保护费我早就听说了。溪子你别慌,我打个电话,十分钟之内有人到。”
“好。”
我挂了电话,又打给了我妈。
“妈,你今天几点下班?”
“还有一个小时,怎么了?”
“没什么。你下班直接回来就行。”
挂了电话,我从窗户往外看。
陈建国还站在门口,不耐烦地踢着地上的石子。
赵光明抱着胳膊靠在面包车上,嘴里叼着烟。
那个中年女人在跟陈建国说什么,声音很小,我听不太清。
大概过了七八分钟。
一辆黑色的皮卡从巷子口开了进来。
车上下来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光头,穿着件黑色T恤,膀大腰圆。
他走到赵光明面前,赵光明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孙哥?你怎么来了?”
“赵光明,你小子最近胆子见长啊。”光头的声音很平静。
“孙哥,我这是——”
“你在建材市场收保护费的事,周总早就知道了。给你面子没追究,你倒好,跑到周总朋友家里来耍横?”
赵光明的脸一下子白了。
“这……这跟周总有关系?”
“林建军的遗孀和孩子。周总的生死之交。你觉得有没有关系?”
赵光明回头看了陈建国一眼,那眼神恨不得把他生吞了。
“姓陈的!你说来找个寡妇谈事,你没告诉我背后有人啊!”
陈建国的脸青了又白,白了又青。
光头走到他面前。
“你就是陈建国?”
“我……我就是来找人说个事……”
“说什么事?”
“说……说点家事。”
“你跟人家已经没有家事了。以后别来了。再让我听到你骚扰这娘俩,你的腿要不要都是个问题。”
陈建国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转身上了面包车。
赵光明二话没说跳上副驾驶。
面包车一溜烟地开走了。
那个中年女人被丢在了原地,一脸懵。
她看了看光头,又看了看我家的门,转身小跑着追面包车去了。
光头朝我家的方向点了点头。
“小兄弟,没事了。以后有事打这个号。”
他留了一张名片在院门口,然后带着人开车走了。
我打开门出来,捡起名片看了一眼。
孙磊。
国强建材,安保部。
我把名片收好。
这一关,算是过了。
9
陈建国被吓走之后,真的消停了一阵子。
听说他后来离开了县城,去了隔壁市打工。
他儿子陈浩留在县城,跟着他奶奶过。
这件事我是从许东那里听说的。
许东家的小卖部是个信息集散地,什么八卦都能听到。
“你知道吗?陈浩他爸跑了,丢下他在县城。听说他奶奶都七十多了,一个人带他,可费劲了。”
我在旁边剥橘子,没说话。
“你好像对这事特别不感兴趣?”许东凑过来。
“跟我有什么关系。”
“听说他爸以前差点跟你妈结婚?”
消息灵通得让人想翻白眼。
“差点。没成。”
“为什么没成?”
“因为他不是好人。”
许东张了张嘴,大概还想问,看我表情就把话咽回去了。
这事就这么揭过去了。
日子继续往前走。
到了第二年,也就是我十岁那年,有一件大事发生了。
县城东边的开发区规划正式公布了。
比我记忆中早了一年。
可能是这辈子有些事情的蝴蝶效应导致了时间线的偏差。
但核心信息没变——那片区域要建新的产业园,涉及大面积的土地征收和拆迁安置。
我爸留下的那块宅基地,正好在规划红线以内。
我拿着手机查了一下最新的政策文件,然后算了一笔账。
按照征收补偿的标准,一亩三分地,加上地上附着物的补偿,保守估计能拿到三十五万。
如果谈判顺利,可能更多。
三十五万。
对于我们家来说,是一笔天文数字。
但我不能告诉我妈。
至少现在不行。
因为这事牵扯到拆迁流程、补偿谈判、签约手续一堆复杂的程序。
我一个十岁的孩子出面办这些事,不现实。
得找周国强。
“周伯伯,那块地要被征收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怎么知道的?”
“规划公示刚挂出来,我在网上看到的。”
“你一个十岁的小孩上网查征地公告?”
“现在小孩都早熟。”
他大概是觉得我这话有点不对劲,但也没追问。
“你想怎么办?”
“这块地的手续您之前帮我理过了,产权清楚,没有纠纷。现在我需要您帮我做两件事。”
“你说。”
“第一,帮我找一个懂拆迁的律师,确保补偿不被压价。第二——帮我跟我妈说这件事。”
“你不自己跟她说?”
“我说了她不信。一个十岁的孩子跟她说什么拆迁补偿,她会以为我在看电视剧。您说就不一样了。”
周国强在电话那头笑了。
“溪子,你长大了一定是个做生意的料。”
“谢谢夸奖。先把这事办了。”
周国强的效率依然很快。
三天之后,他带着律师来了我们家。
律师姓方,三十出头,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
我妈看见周国强又来了,赶紧去烧水泡茶。
“嫂子,先坐下,有个好消息告诉你。”
“什么好消息?”
“建军留给溪子那块地,要被征收了。”
我妈愣了一下。
“征收?什么意思?”
方律师接过话来。
“张女士,就是政府要在那片区域搞开发,需要征用你们家的土地。按照政策,会给予相应的补偿。”
“补偿多少?”
方律师翻开本子。
“初步估算,连土地补偿、安置补助、地上附着物补偿加在一起,大概在三十五万到四十万之间。”
我妈手里的茶杯差点掉了。
“多……多少?”
“三十五万到四十万。”
“我的天……”
她转头看我。
“林溪,你知道这事?”
“我猜到了。”
“你怎么猜到的?”
“看新闻看到的。妈,这块地是爸留给我们的,现在正好赶上拆迁。这笔钱能让咱们的日子彻底改头换面。”
我妈坐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然后她捂住脸,哭了。
不是伤心的那种哭。
是终于松了一口气的那种哭。
“建军……你走了还在替我们操心……”
周国强红着眼睛拍了拍她的肩膀。
“嫂子,建军在天上看着呢。他最放不下的就是你们娘俩。现在好了,这钱拿到手之后,你辞了超市的活,好好供溪子念书。”
“我不辞。”我妈擦了擦眼泪,“上班归上班,不能闲着。”
“那行,随你。但这个事方律师会全程跟。补偿谈判的时候你不用出面,他来就行。”
我妈点了点头,又看了我一眼。
那种目光我很熟悉。
是心疼。
是觉得自己欠了我太多。
“妈,别看我了。我饿了。”
她破涕为笑。
“我去做饭。炖排骨。”
10
拆迁补偿的事情进展很顺利。
方律师是个靠谱的人,跟拆迁办谈了三轮,最后定下来的数字是三十八万七。
比我预估的还高了一点。
钱到账那天,我妈看着银行卡上的数字发了很久的呆。
“林溪,妈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以后会更多的。”
“你又说大人话。”
我笑了笑。
我妈拿着这笔钱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在县城里买了一套二手房。
不大,两室一厅,够我们娘俩住。
花了十二万。
这个钱我是同意的。
总不能一辈子住在那个漏雨的老房子里。
第二件,存了二十万定期。
这是我给她的建议。
“这笔钱不许动。就存着。等我考上大学,学费生活费从这里面出。”
“万一用不完呢?”
“用不完留着养老。”
她看着我直乐。
“你这孩子操的心比我都多。”
第三件,给周国强还了两万块钱。
周国强死活不收。
“嫂子我都说了那是建军的,你还给我干嘛?”
“不行。我不能欠人情。这两万你必须拿着,否则我以后都不好意思找你帮忙了。”
周国强拗不过她,最后收了。
但转头就给我打了个电话。
“溪子,你妈这人太实在了。”
“她就这样。”
“你以后好好念书。你爸没白留这块地,你也没白跑省城这一趟。”
“谢谢您,周伯伯。”
“谢什么。你爸的恩我还不完。以后有事随时找我。”
搬进新家那天,我妈炒了一桌子菜。
就我们两个人吃。
她喝了一杯酒——平时她从来不喝的。
“林溪,妈跟你说个事。”
“你说。”
“你还记不记得,你去省城找周伯伯那天,妈给了你三百二十块钱。”
“记得。”
“那是妈翻遍了整个家凑出来的。那天你出门之后,妈坐在家里哭了一下午。不是舍不得钱,是觉得自己的儿子九岁就得出去找人帮忙,当妈的太没用了。”
“妈——”
“你让我说完。”她红着眼睛看着我,“从那天开始,妈就知道,你长大了。比妈想的快得多。妈以前总想找个男人依靠,觉得自己一个人不行。但后来妈发现,妈的依靠不是别人,是你。”
“妈,你别这么说。你自己也很厉害。”
“妈不厉害。妈就是个普通女人。但妈有你。”
她端起酒杯。
“敬你爸。也敬你。”
我跟她碰了一杯白开水。
上辈子我没有这样的夜晚。
上辈子这个时候,我已经住进了陈建国的家,睡在杂物间改成的小房间里,盖着一床薄得透光的被子。
上辈子的我妈,正在陈建国的指使下,把我的旧文具打包扔掉,给陈浩腾地方。
那些记忆现在想起来,像是另一个人的一生。
也许就是另一个人的一生。
那个人已经死在了医院走廊的折叠床上。
这辈子的我,坐在新房子的餐桌前,吃着我妈炖的排骨,听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明天要给新窗帘量尺寸。
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初夏的味道。
我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
“妈,排骨炖得真好吃。”
“那当然。”她笑了,“你妈别的不行,做饭还是可以的。”
我也笑了。
上辈子最后那段时间,躺在医院走廊上,我想得最多的不是钱、不是工地、不是断了的腿。
是想吃一口我妈做的排骨。
现在吃到了。
比记忆里的还要好。
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我坐在那里,看着对面笑得眼角有皱纹的女人。
“妈,我们以后会过得很好的。”
“会的。”
她的眼睛亮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