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夫跪求复婚,我给他递了张二婚请柬
第一章 药膳三年,喂了狗
凌晨四点五十,温见微把砂锅从灶上端下来,垫着两块叠在一起的抹布。
猴头菇泡了三个钟头,撕成指甲盖大的块,和山药一起炖到汤色发白,浮着薄薄一层油。她拿勺子撇了两遍,撇到汤面只剩细碎的泡。
傅沉渊的胃见不得油星。
卧室的灯只从门缝里漏出一条光。他靠在床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打在脸上,眼皮底下有点青。昨晚又是两点才回来。
“汤放这儿。”
温见微把碗搁在床头柜,盖子掀开一线,让热气往外走。她站着等了三秒。
“凉了就腥,你趁热喝。”
“放那儿。”
手机里进来一条语音,女声,短短的。傅沉渊的声调就变了:“依依胃又难受了?我让张嫂熬粥送过去,你别自己弄,你那胃经不起折腾。”
温见微转过身去拉窗帘。楼下那排车的车顶都落了一层灰。
他喝了两口,把碗放下。
“咸了。”
三年了,头一回听他嫌咸。温见微捏着自己的手指,指甲缝里全是山药汁,痒得发麻。
“明天我少放半克盐。”
“随你。”
她把碗端回厨房,剩了小半碗。她舀了一口尝,尝不出咸。他那句咸,和她碗里的盐没有关系。
六点整,她上楼给傅母翻身。
老太太右半边动不了,翻一次得两个人。家里只有张嫂一个保姆,另一半的力气,三年一直是温见微出的。她把老太太的胳膊架上肩,一点一点挪,挪完拿温水擦背,再抹一层防褥疮的药膏。气垫床是她自己垫钱买的,八百六。
“今天药膳是山药茯苓粥,加了两片生姜。”她贴着老太太的耳朵说,“您夜里咳了三回,川贝我换成浙贝,不苦。”
老太太的眼珠动了动,右手的手指在被子上勾了一下。
这个动作温见微见过很多回,但从没跟傅沉渊提过一个字。
七点半,茶几上摊着他今天要过的并购案材料,一百三十多页。昨晚温见微替他理到十二点,重点全用荧光笔标了,就压在他手边。
他拿起来翻了两页:“这版谁做的。”
“我理的。”
“嗯。”
九点半他出门,车开出去十几米又倒回来,车窗摇下来:“我妈下午的降压药在哪个抽屉?”
温见微手上还挂着洗碗水。
“床头柜第二个抽屉,白瓶盖,一次一片。别给她两片,她记不清数。”
“知道了。”
车走了。这句“知道了”她听了三年,哪个抽屉他一次没记住过。
十点二十,她在厨房热剩粥。昨天剩下的猴头菇汤热了两回,油早就没了。她站着等,忽然眼前发白,像屋里有人把灯拧暗了半圈。
她伸手去够台面,指尖滑开,人顺着橱柜坐了下去。砂锅跟着翻倒,汤泼了一地。
再睁眼,吊顶就在头顶,边角积了一圈油灰。地板很凉,凉从后背贴到膝盖。她闻见汤味,混着清洁剂的味道。
门口有皮鞋声,走过来,停住。
傅沉渊站在厨房门口,先看地上的砂锅,再看她。
“你把妈今天的药膳弄洒了,她中午吃什么?”
温见微躺在那儿没动,然后听见自己笑了一声。
“傅沉渊,我要是今天死在这块地板上,你是不是先问我妈中午那顿谁做?”
他皱眉,往旁边挪了半步,像是被地上的汤挡着,又像是被她这句话挡着。
“你说什么胡话。起来。”
“我起不来。”
他这才蹲下去,手伸到一半又停了,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温见微自己撑着橱柜站起来,膝盖抖了一下。她摸出手机,屏幕还停在备忘录那一页,最上面一行:“胃寒,忌生冷;应酬前葛根汤;失眠酸枣仁茶,睡前半小时。”
底下一百多条。
她忽然很想知道自己在他手机里叫什么。上个月张嫂打来电话,她瞥过一眼屏幕。来电显示两个字:家里。
连名字都没有。
“你去公司吧。”她说,“我扫一下。”
傅沉渊站着没动:“我叫医生来。”
“不用。低血糖。”
“那我……”
“你真要走的时候,不用打招呼。”她拿拖把进来,从他鞋边推过去,“傅总,你踩着我熬的汤了。”
第二章 小白花回国,婚姻崩盘
柳依依来的时候,行李箱是白的,裙子也是白的,眼睛红着。
“沉渊哥,我回国没地方住,就住两天。姐姐不会介意吧?”她看向温见微,声音往下低。
温见微手里还端着一碗药膳。她没开口,傅沉渊已经伸手把行李箱接过去了。
“住下吧,客房空着。”
“会不会太麻烦姐姐。”
“不麻烦。”
两人一唱一答,中间没给她留一个字的位置。温见微把碗放在餐桌上:“药膳趁热,凉了不上劲。”
那天夜里她问过一次:“她住几天。”
“两天。”傅沉渊说,“她刚回国,什么都没有。”
两天变成两个星期,两个星期变成一个月。温见微后来没再问。她在厨房里把三副药膳的锅分开,柳依依那口锅,她单独买了一副新的。
柳依依坐下吃的第一顿饭,就把那碗碰翻了。
汤顺桌沿流下去,泼在她白裙子上,也泼在温见微刚擦过的地毯上。她“呀”了一声站起来,眼睛立刻湿了。
“姐姐对不起,我手滑。”
傅沉渊从书房出来,看了看地,又看了看温见微。
“你熬东西不能看着点?”
温见微拿抹布蹲下去,抬头看他一眼。
“行。下次我端着碗站她手边。”
柳依依哭得更委屈了:“都怪我,我不该坐这边。”
“柳小姐,你裙子脏了。”温见微直起身,“洗衣房在二楼左转,热水别开太大,这料子缩水。”
第二天夜里十一点半,客厅的电话响。
傅沉渊接起来,声调立时变了:“怎么哭了,停电了?物业呢。”他一边说一边往玄关走,外套都没拿。
温见微合上手里的《中药学》:“这么晚,你去哪儿。”
“她说家里停电,一个人害怕。”
“一个成年人怕黑,可以打物业,可以叫车过来,也可以自己点蜡烛。她偏偏打给你。”
傅沉渊回头,脸上那点耐心耗完了:“她一个人害怕,你至于这么小气?”
门关上了。
第三天下午,事情闹大了。
柳依依说想尝尝药膳,“姐姐的手艺,沉渊哥早说过”。温见微给她盛了半碗。她端着,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喝完还夸了句好香。
二十分钟后,她在客厅捂着脖子倒下去。
红疹从颈侧爬到耳根,一片一片。“我喘不上气。”她抓着自己的领口,眼睛往傅沉渊脸上看。
傅沉渊从楼上冲下来,先看人,再转头看温见微。
“你熬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依依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屋里站着三个佣人,张嫂手里还拿着锅铲。
温见微走过去蹲下,三根手指搭上柳依依的手腕。
寸、关、尺。她一秒一秒地数。
十秒。
“脉象平稳,不浮不数不结代。”她抬起眼,“喘不上气的人,一分钟四十次往上,你这二十二。”
她低头看那片红疹。
“芒果皮上有漆酚,不是过敏体质的人,掐了皮往薄地方抹,一样起红疹子。你这疹子的边上一道一道,是手指抹开的拖痕。耳后那块是干净的,自己抹不到耳后。”
柳依依的手指在被子上抓了一下。
“姐姐,你冤枉我。”
温见微把她的手腕翻过来,看她指甲缝。一点橙黄的浆嵌在右手食指的甲缝里,还没干。
“下次装病,记得把指甲缝洗干净。”她抽了张纸巾擦手,扔进垃圾桶,“还有,我熬的汤里没有芒果。”
傅沉渊站在原地,脸上那点火气塌了,换成别的东西。
“依依,你。”
“沉渊哥,我真的不舒服。”柳依依的眼泪一串串掉,“是不是我住在这儿让姐姐不开心,我走,我现在就走。”
她撑着要站,身子一晃,往他那边倒。
温见微把一张地图拍在茶几上。
“桥洞。这儿宽敞,不用交房租,离菜市场也近。”
“温见微。”傅沉渊开口,声音压下去,“你说话能不能。”
“不能。”她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离婚协议书的电子档,“签了吧。你俩锁死,我退场。”
他低头看那几页纸,好几秒没动。
“你闹什么。”
“我不闹。房子车子我都不要,按市价折现,打这张卡。我那套方子和一套针,我带走。”
“温见微。”
“傅总。”她把笔塞进他手里,“三年了,你连我对芒果过敏都忘了。昨天那碗汤里我放的是莲子,你压根没尝。签吧,别耽误我开门做生意。”
他以为她会哭。他把笔拿起来,等着她哭,等她说一句软话,他就把笔放下。
她没哭,看了看表:“八分钟。我约了中介。”
他签了。
第四天上午,温见微拖着两个箱子下楼。箱子不重,全是她自己的东西。
车是她叫的。她把离婚协议折了四折,折成一只纸飞机,对着车窗缝吹了口气,纸飞机从他肩头飞过去,落在院里的水池边。
“傅总,麻烦让让。你挡着我开药膳店的路了。”
车开出去,她顺手把他所有联系方式拖进黑名单。
傅沉渊站在台阶上,胃里像被挖空了一块。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那个名字显示“家里”。
他按下去,忙音。
第三章 净身出户,药膳开张
创意园西边有间空铺,三十七平,前一家做甜品,撤了三个月,屋里还压着一股陈年黄油味。
温见微把窗全打开,拿艾条在屋里走了一圈。烟从窗缝往外挤,黄油味才散了。
打墙那天她自己动手。装修队说这套格局没法隔,她说不用隔,一个灶、三张桌、一面墙摆药材柜,够用。
药柜是旧货市场淘的,二十四个抽屉,缺两格。她拿木板补上,用毛笔写了“茯苓”“山药”,字丑,看得清。
执业药师证她没注销,压在出租屋抽屉底下,边角都卷了。三年没动,擦一擦还能用。
执照、健康证、消防,跑了一个月,最后卡在医保定点上。
她就是这时候撞见顾清和的。
中午,他拎着保温桶站在门口。浅灰衬衫,金丝眼镜,眼睛先看她的灶,再看她手里的戥子。
“打包两份小米山药粥,一份不放糖。”
“没有。”
“菜单上写着。”
“菜单是给人看的。这两份谁吃?”
“一个胃溃疡,六十二;一个刚做完胆囊切除,四十五。”
温见微把戥子放下。
“胃溃疡那个不放糖,也不该吃小米。小米偏凉,加两片生姜,改山药茯苓。”她掀开砂锅盖,“你自己吃不吃。”
“我吃。”
“那你这份放糖。甜的助湿。你舌苔厚腻,最近出油多。”
顾清和愣了下,抬手把眼镜推上去。
“你连我的舌头都看过了。”
“进门三秒就看见了。”她把碗推过去,“坐。手伸出来。”
他坐下来,把袖口往上卷,腕子搁在桌上,露出一截很细的白。
温见微三指按上去,按了六秒。
“左关弦,右关弱。昨晚喝了酒,喝了不止一点,肝气被顶起来,胃跟着受累。”她收回手,“你要是不想四十岁胃切一半,今晚开始,酒停一个月。”
顾清和低头看自己的手腕,笑了一下。
“我们医院消化科的号,挂到三百块,也没人只看六秒就能说出我昨晚干了什么。”
“你们看的是病人。我看的是活人。”她把砂锅盖扣回去,“还有,你别空腹喝浓茶。你那杯子里的茶叶,一泡能有半杯。”
顾清和把杯子往桌角挪了挪,很配合。
“中药师能不能开药膳。”
“能。”她擦桌子,“但得先交房租。”
“这铺子我租出去了?”
“押一付三。你手上那桶粥不要钱,条件是你别站门口挡我开张。”
他把保温桶放在桌上,掏手机。
“押一付三。不过我每周要一盅四神汤,给我留着,押金免了。”
温见微抬头。
“开玩笑的。”他点开转账,“押金照付,汤另算钱。我给你开单。”
钱到账了,他没走,靠在门框上看她把一沓便签往药柜侧板上贴,一张压平一张。
“这些是什么。”
“忌口。吃我东西的人,我得知道他的底。”
“那给我也贴一张。”
“你的已经贴了。”她抬下巴,“第三排第四个抽屉上头。”
他过去看,那张便签上写着四个字:少酒,少夜。
“日期签了。”他指尖点在便签右下角。
“签了。”
后来那间铺子的医保定点,是顾清和带着她去跑的。
他名下的中医馆有资质,药膳算“治未病”科目下的食疗指导,得先签挂靠协议,再往卫健那边备一个第二执业点。
协议摊在桌上,他一条一条念给她听,念到分成,停住。
“三七。你七,我三。”
“我三你七?”
“你七我三。”他把笔递过来,“我出的只有证,你出的是命。”
“我出的是方子。”
“方子也是命换的。”他把协议翻到第二页,“我那几个中医馆,治未病科一直空着,缺个懂食疗的人,也缺个能做成样板给人看的。”
温见微看他一眼:“所以你是来租铺子,还是来招人。”
“两样都算。”他没绕弯,“先把铺子租给你,再把我那点盘算摆到桌面上。你嫌不嫌我算得精。”
“算得精的人才靠得住。”她签了名,“最怕那种什么都不要的,欠人情最难还。”
开店前最后一天,她把灶台擦了三遍。三十七平,一个灶,三口锅,最好的那口砂锅是她带出来的,锅底有一道细细的裂,用铁丝箍着。
她往墙上钉钉子,挂了块木牌,写了两行字:
“体质不合者不卖。孕妇儿童先问诊。”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钉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钉上了。
“傅沉渊与狗不得入内。导盲犬除外。”
八月十六,知微药膳开张。
红纸是她自己写的,“药膳调理,体质定制”贴玻璃门上。
头一天来七个人,第二天十五个。第三天门口多了个外卖箱,第四天有人自己拎着保温桶来。
第一个星期她接了个夜班司机。四十来岁,眼白发黄,舌苔灰腻,坐下来先打了一个嗝,那股味屋里都闻得到。
“师傅,一天抽几包?”
“两包。”
“喝水吗。”
“不喝。喝水跑厕所,跑厕所耽误活。”
温见微给他配了一碗汤,茯苓、陈皮、炒麦芽、两片生姜,加了点焦山楂。
“喝三天,停两天。停的那两天,你拿保温杯泡陈皮水,当茶喝。”她把方子写完,“你这胃现在像一口熬过头的锅,锅底糊了,再往里扔肉也白费。”
司机端着碗喝了半碗,坐在那儿看着碗底。
“姑娘,我这号病,医院看过三回,都说没事。”
“是没事。医院治的是病,你这还没到病的份上。”她把方子推过去,“等它有名字的时候,就该住院了。”
第二个星期来了个化疗完的阿姨,吃什么都反胃,瘦得脱了形。温见微把手腕搭上去,又看舌头,然后问家属:化疗第几天,吐几次,能不能喝水。
“第4天,一天七八次,水都留不住。”
“那今天先别喝我这汤。”她把砂锅盖扣回去,“我给你两样东西,一样是炒米,干的,一勺一勺含着;一样是陈皮生姜水,一次五十毫升,二十分钟一次。明天早上我再看她的舌头。”
家属不肯:“多少钱。”
“炒米的钱。”
第二天一早,家属来了,眼睛红着:“她昨晚没吐,喝了半碗粥。”
从那以后,那家人连着一个礼拜,天天来打包。
一个月后,店门口的队伍拐到园区东侧。
有个跑了两年医院的老太太,喝了一碗四神汤,坐在小桌前抹脸。她儿子在旁边站着,手没处放。
“阿姨,这汤喝半个月,喝三天停两天。”温见微把方子写完递过去,“晚上少喝水。你这腿肿是水道不通,跟你睡前灌那两大杯有关。”
老太太抓着她的手:“姑娘,你不知道,我这两年。”
“我知道。”温见微递纸巾,“湿气重的人,脾气也跟着重。”
那三个月,傅沉渊的日子过得像散了架。
领带找不到。三套西装翻遍了,最后在衣柜最底层的抽屉里翻出七条,每条都配好了衬衫颜色的便签。
胃疼的时候他翻药箱。一格一格的纸条:
“胃药第二层,温水送服,饭后半小时。”
“夜里疼就吃白的,别吃黄的,黄的是消炎的。”
“应酬前喝葛根汤,冰箱第二格,隔水热三分钟。”
他站在冰箱前拉开第二格。空的。
新助理熬了一锅粥端上来。他喝一口,把碗推开。
“这什么玩意儿。”
“傅总,小米粥。”
“温见微熬的粥里放山药和茯苓。”他盯着那只碗,“你这放的是什么。”
助理小声:“就小米。”
半夜他疼醒,趴在沙发上摸出手机,翻到“家里”,按下去。
忙音。
再打,还是忙音。
他打给张嫂:“太太呢。”
那头顿了顿:“傅先生,太太上周把您号码拉黑了。她说您要是问起来,让我告诉您,先把胃药吃了。”
第四章 药膳爆火,追妻碰壁
入冬前后,队伍从店里一直排到创意园门口,保安拉了道黄线。
顾清和每周三来,来的时候拎一兜子药材。中宁枸杞、新会陈皮、文山三七,纸包上印着产地和年份。
“云南那批三七,二十头。你摸摸。”
温见微把药材倒在白纸上,挑一块,指甲掐断面,凑近闻。
“不错,比我之前拿的干净。”她抬头,“你怎么知道我缺三七。”
“你门上贴着采买单。”
“客户可以看采买单?”
“房东可以。”他把另一张单子摊开,“你这月的流水和损耗,我让财务对了一遍,赔七百四。芡实和茯神那两笔是试方用的,不该挂你成本,挂我账上。”
“你这是帮我,还是替自己省钱。”
“两头都占。”他把笔递过去,“签个字,我月底好报。”
他带来的东西一次比一次沉。第一次是一兜子枸杞,第二次是一箱新会陈皮,第三次是一只铜药碾,沉得他一只手拎着上楼,进了门放在柜台上,喘了一口。
“这不能用。手工的,太慢。”
“我知道。摆着好看。”
“我不摆没用的东西。”
“那摆着压纸。”他往药柜上看了看,“你这儿缺一样东西,缺一样看着像祖传的。”
温见微把那口铜药碾擦干净,摆在药柜最上层。
等他走了,她往里挪了两公分,让铜沿正对着门口。
那天是他第三次来,撞上她在给药碾找位置。
“温小姐,你这碗四神汤,比我开的吗丁啉管用。”他把药碾往中间推了推,“要不我辞职跟你干吧。”
“你医院养着两百多人,别害我。”
“那收药材,送老板娘吗。”
“药材我收。”她拿戥子敲了敲秤盘,“人不要。”
顾清和把手收回去,笑得很稳:“行。药材按市价,人按缘分,两样都不着急。”
两个人头挨着头看同一张报表,是那天下午的事。她的笔尖在纸上点,他的手挡了光,往旁边挪了挪。
玻璃门被推开,铜铃响了一声。
傅沉渊站在门口,西装笔挺,在一屋子药材味里显得格格不入。他先看货架,再看两个人凑在一处的头,最后看顾清和搁在她手边的那半只手。
“温见微,你离婚才三个月,就找下家?”
三张桌,六个客人,全抬头。
顾清和把报表翻过去,站起来,顺手推了下眼镜。
“傅先生,我是她房东。你继续站门口影响客流,我要收场地占用费了。”
他回头对温见微笑:“这月房租给你打九折。”
傅沉渊的脸黑成了锅底。
头一回,他拎了一只限量蛋糕。
“见微,你以前想吃这个,我没给你买。”
她正给人装汤,头也没抬:“先生,排队。挂号五十,诊金另算,药膳汤一碗八十。”
“什么挂号。”
“问诊费。”她拿笔敲了敲柜台上的小牌子,“前夫打八折,六十四。刷卡还是扫码。”
第二回,他把自己弄病了。淋了三天冷水,穿单衣在阳台站到半夜。
电话打到中医馆的分机,是她接的,铺子挂靠在那儿。
“见微,我胃疼。”声音发虚,气都短,“疼得厉害。”
那头安静了一秒。
“哦。记得吃药,多喝热水。”她翻单子的哗啦声,“需要我叫救护车吗?收费的,五十一次,含搬运。”
“见微。”
她挂了。
第三回是下雨。
他在店门口站着,不打伞,看她关店、锁门、把最后一锅底汤封好。
温见微撑开伞走出来,在他跟前停了一下。雨水顺着他额角往下淌,衬衫贴在肩上。
“傅总。”她把伞递过去,“别淋坏了,影响市容。”
黑色轿车停在路边。顾清和从驾驶座下来,替她拉开后门,顺手拎起副驾上的中药包:“这批新会陈皮先放你店里,明天有人取。”
车开过他身边,副驾窗滑下来一线。
“傅总,雨大,早点回。”顾清和隔着雨喊,“别感冒,不然又得打电话让我们见微送药。”
车走了。
第四回,他动了钱。
那天中午,助理带着两个人进了店,把柜台上的汤全要了。
“这些,还有后厨锅里的,都要。”
温见微把杓子搁在锅沿:“你要多少。”
“今天剩的都算,一锅一锅算。”
她拿笔在纸上记:还有四锅,一锅十八碗,一碗八十。
“五千七。”
卡刷得很痛快。
她把最后一锅封好,盖上盖,从抽屉里拿起一块白板,用记号笔写了一行,挂到门口。
“今日售罄,免费赠饮。由傅总买单。”
排队的老人先愣了,后面几个年轻人笑出声。她站在门口,一碗一碗往外递。
“各位,今天这位先生请客。喝完了,记得给人道个谢。”
那条队里有环卫工,有抱孩子的妈妈,有六个常来的大爷。大爷们端着碗,冲着助理那边抬了抬下巴:“谢了啊小伙子。”
助理打电话汇报的时候,傅沉渊在公司站着,把手机捏得死紧。
晚上他来了。
“我想让你早点关门。”
温见微把收银机的抽屉推回去,抬头看他。
“谢谢傅总请客。收据要不要?我这儿能开。”
那天晚上他砸了三个杯子。第四个没砸,因为张嫂说那是温见微以前买的。
关店之后,温见微在收银台前面站了一会儿,把那张五千七的到账记录翻出来,删了。
第二天,财务来报一笔异常消费。
“傅总,柳小姐这个月刷了二十万,全是包。”
他叫柳依依来,把账单摊开。
她看两眼,眼泪就下来了,一边哭一边抹:“是姐姐让我帮她带的,她说反正离婚了不花白不花。我、我不知道这样算不算过分。”
“把她的消费记录调出来,三年。”
财务半小时后送来一页纸。
三年。护肤品三罐,最贵一笔八百六十块的防褥疮气垫床,收件人写的是傅母。
他自己的副卡账单里,柳依依名下那一栏,三个月两百一十万。
傅沉渊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第五章 小白花作死,男主吃醋发疯
他是在翻旧手机时看见那条短信的。
前年三月,医院发来一条:手术同意书的紧急联系人是他的号码,患者温见微,急性化脓性阑尾炎,腹腔镜阑尾切除,请家属到院。
那条短信他只看见过一次,那天手机在画廊里调了静音。
他把手机放下,去了电脑前,托人调出那份同意书的扫描件。签字栏歪歪扭扭,写的是她自己的名字。他认出那两个字,她疼到手抖,第二个“微”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同一天下午三点,温见微被推进手术室。
麻药醒过来,病房里没人。她按铃叫护士,第一句话是“麻烦帮我把手机拿来”。
护士在记录上写:患者清醒,生命体征平稳,情绪平稳。
傅沉渊关掉电脑,去阳台抽了半支烟,剩下半支夹在手里,烧到指头才扔。
柳依依那边也开始作。
先托人打听知微药膳的药材从哪儿进,再让一个自称表哥的人往供货商那儿递话。三天后,温见微拆一包黄芪,手一捏就知道不对。
条子细,断面发白,嚼着泛酸,是陈货,掺了一半。
这一批她没熬。整包封了,写了日期和供货批次,锁进后柜,另拆一袋旧批次顶上。
第七天上午十点,门口来了六七个人。领头那个一进门就喊:“吃你家药膳吃进医院了。”
后面跟着柳依依,脸色惨白,手护着肚子。
温见微正给一个老爷子装茯苓粥:“哪位进的医院,把单子拿出来。”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说吃我的东西吃出毛病,得先证明你吃过。”她把碗递过去,“大爷您坐着喝。”
领头的女人拍桌子。柳依依在旁边小声:“姐姐,我不怪你,我就是想问问,是不是药材放多了。”
温见微走过去,捉住她手腕,三根手指扣在寸口。
“脉象平稳,尺部有根。”她松手,抬眼,“装的。你们六个,四个装胃疼,一个装过敏,你装虚。”
门口挤着一圈人,有人笑出声。
“装病也讲专业。”温见微擦干净手,“你们真吃坏了,身上得有味儿。我这锅汤里有砂仁,吃下去三个钟头,呼出来的气都带那股味,自己闻闻。”
柳依依脸色变了。
顾清和从后门进来,手机举着,屏上是监控:“后厨装了两个探头。你们进后门倒药材那一段,四点零七到四点十二,全在。”
“报警吧。”温见微把手机扣在围裙上。
她转身进后厨,五分钟端出一口大锅,掀盖,白汽翻上来。
“大家别慌,喝碗汤压压惊。”一次性碗一个个分下去,“安神汤,茯苓、酸枣仁、百合,添了一点甘草。不收钱。警察还有十分钟到,慢慢看。”
排队的队伍,一个人都没走。
那六个人做了笔录。柳依依的名字,第一次写进派出所的纸里。
第二天又来了一拨人,穿制服,两男一女,说是接到举报,这家店没有经营资质。
店里坐着七个客人,三锅汤正架在火上。
温见微把手上的水擦干,去翻抽屉。执照、健康证、场地证明,一样一样摆开,压在最底下是一份备案表。
女的把备案表翻过去,看背面那行铅笔字:“第二执业点?”
“中医馆的第二执业点,去年冬天备的案,主体是顾氏中医馆,我这儿是它下面的食疗点。”温见微把营业执照也推过去,“方子走他们的审签,处方留存也在他们系统里。”
“食疗指导可以。”对方把表放下,“改方子、调剂量,按诊疗行为算。执业点里坐诊的,得有执业医师。”
“这间店坐诊的是我。”顾清和从外面进来,白大褂没换,胸前别着医院的工作证,把证件夹摊在桌上,“治未病科,备案里有我的名字。第二执业点负责人那一栏,签的也是我。”
对方的笔停在半空。
“挂牌的时候就把人挂上了?”
“挂了半年。”顾清和把文件夹推过去,审签记录一页一页,最上面那张是昨天的方子,“昨天那份黄连阿胶汤,思路我跟她一起定的。你们要查,从我这儿查。”
女的那位翻了半个钟头,翻得很细,中途抬头:“她给你打配合?”
“她出方子,我签字。”他把文件夹往回拉了半寸,“责任在我。”
对方合上本子,走的时候留了一句:“下回把牌子挂清楚。”
人走了,温见微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成我上级了。”
“备案那天。”他把白大褂的领子解开一颗扣,“你要是不愿意,我明天去把负责人改成你,自己退成第二签字人。”
“改这个要重新报备。”
“那就报。”
她把桌上那摞被退掉的单子往回拢。他伸手压住最上面那张,替她把卷起来的边角抹平。
“顾清和,你为我顶这一下,我要怎么还。”
“还我两盅四神汤。”他把文件夹收进包里,“多加茯苓,我最近睡不好。”
那天收摊以后,她把那摞退单摊在膝盖上一张一张过。多出来三十七份,钱是她自己退的。退到第三十张,笔没水了,她在纸上划了两下,划不出字。
隔天傅沉渊也来了一趟。
他没进门,在门口支了张折叠桌,熬了一锅粥,白纸写着“傅记养胃粥,免费”。
粥熬糊了。他拿勺子搅了两下,糊味从锅底翻上来,路过的人捂着鼻子绕开。
城管来了两个,客客气气地请他把摊收了。
温见微从店里出来,手里捏着一包陈皮。
“拿回去煮水。”她放在他桌上,“去去你那锅糊味。”
“见微。”
“傅总,你熬粥的手艺,比我刚学的时候还差。”她把围裙上的水擦了擦,“米都没泡,火还开最大。你这不叫熬粥,叫糟蹋粮食。”
下午四点,傅氏集团的董事会散场。
傅沉渊念错了一个数字,把华东区的渠道成本念成了去年那版,会议室安静两秒,副总咳嗽一声提醒他。
四点半,他手机亮起来,一封邮件,落款“知微”。
“傅总,贵司第三季度华东渠道口径有变更,公开披露版本以此为准,附件两版对照。另:董事会上念错数据会记进会议纪要,建议散会后单独订正。”
底下一行:“咨询费一小时八千,本封计零点三小时,两千四。转账请备注清楚,谢谢。”
他替公司理了三年材料,会议纪要一直自动抄送她一个邮箱,她没退订。
傅沉渊把手机扣在桌上,摘下眼镜擦,忽然笑出声。满桌人看着他,他摆摆手:“继续。”
第二天,全城三条街的LED屏开始滚“温见微我爱你”,从早滚到晚。
温见微在店门口看了一会儿,回屋拿了块红布和一支笔。
下午两点,对面写字楼外墙上挂出一条横幅,字大得像卖假药的:
“本店新推去火清心汤,专治前夫纠缠,首碗半价。”
路人拍照,半小时传遍本地几个群。
第三天对面又挂一条,顾清和的手笔:
“创意园招租,租金优惠。本广告位由傅沉渊先生赞助。”
傅沉渊让人去撤。对面的人说这墙租了三个月,租金双倍付,合同在。
他把那块广告位买下来,花了双倍价钱。撤下来的横幅卷好塞进后备箱,卷得整整齐齐。
那天夜里他坐在车里翻手机,刷到温见微新发的一条朋友圈,配图是那口砂锅。
“今日份去火,售罄。”
第六章 小白花现形,亲手报警
柳依依是拿走了公章才跑的。
不是一个人。那个自称表哥的男人在傅氏楼下蹲了一个礼拜,摸清了财务的盖章流程。合同做得像模像样,八百万采购预付款,供应商名字是真的,执照复印件的边角有点糊。
她原先管着城西那个仓库。傅氏底下有一家连锁药房,钥匙在她手里放了大半年,谁都没查过。
款走的当天下午,柳依依手机关机。
第三天,债主堵到傅氏门口。
也是这天,她带了四个人闯进知微药膳。
机票是第四天的。走之前她还想从傅沉渊身上刮最后一笔,刮不着,就来刮温见微。
温见微刚收完一锅淮山排骨汤的火,抬头看见那条白裙子,把勺子放下了。
“姐姐,我今天不是来吵架的。”柳依依往柜台前一站,声音抬得很高,“你把我的事搅黄了,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你是不是该给我个说法。”
“什么说法。”
“你害我。”她往前一步,身子一歪,朝旁边的桌角倒下去,落地时手掌在水泥地上拍了一下,声音很响。
“打人了!温见微打人!”
她抱着胳膊躺在地上,声音又尖又惨。
店里七八个客人同时站起来。温见微掏出手机点两下,接上了店门口那块大屏。
那块屏本来是放今日汤单的。
画面先是倒放:柳依依自己往前迈那一步,自己歪胯,自己拍地。
然后慢放,一帧一帧,清清楚楚。
“柳小姐。”温见微站在她跟前,“下次碰瓷,穿深色衣服。白裙子躺地上,容易走光。”
门口笑成一片。柳依依爬起来,脸上通红,裙子上蹭了一块灰。
“你等着。”她咬着牙,“我看你笑到哪天。”
“等会儿。”温见微拉住她手腕,三根手指按上去。
柳依依浑身一僵。
“别动,号个脉。”温见微垂着眼数了几秒,“左寸沉,右关细弱,尺部无力。你最近睡不着,一睡就做梦,醒了心跳,后背出薄汗。”
柳依依的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心虚的人都这样。”温见微松手,抽纸擦指头,“我这儿有个方子,黄连、栀子、淡竹叶,清心火。不过话说回来,你少干点缺德事,比吃药管用,还省钱。”
柳依依走出去的时候,门口让出一条道。两边的人往后退,退得干干净净。
三天后,机场。
傅沉渊堵在安检口外。柳依依拖着一只登机箱,帽檐压得很低,看见他,脚下一软,扑上来抱住他的腿。
“沉渊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是温见微陷害我,是她给我下的套。”
傅沉渊低头看她。
“温见微离婚之后,没花过我一分钱。”他把腿抽出来,往后退半步,“你三个月刷了我两百万。”
“那是你给我的。”
“我给你的是一张副卡,不是公章。”
柳依依哭得喘不上气:“我是真的爱你,我做这些都是怕失去你。”
警察过来架住她胳膊。她被拉着往里去,回头喊:“沉渊哥救我!”
“别叫我哥。”傅沉渊说,“恶心。”
他跟警察补了一句:“麻烦查一下她三年前在国外那笔账,我怀疑不止八百万。城西那个仓库的账也一起查,制川乌是管控的毒性药材,出入库要有记录,她手上拿不出。”
哭声在安检那头断了一下。
第七章 破产求助,一碗黄连汤
八百万抽走,账上剩七十多万,三笔贷款下月到期。
傅沉渊这辈子第一次去借钱。
银行的门他进过一百次,这回坐在客户经理对面,被人客客气气送出来。他站在街上,太阳很辣,衬衫后背湿了一片。
他去了创意园。
温见微在柜台后面剁药材,看见他进来,把刀放下。今天她穿了件浅绿围裙,头发用铅笔别着。
“借多少。”
“三百万。”
“抵押物。”
“我公司股份,百分之十五。”
温见微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打印好的借条模板,字填了大半。
“年化十二,按月付息,逾期一天罚万分之五。抵押物写股份百分之十五,去做他项权登记。”她把笔点在一行空格上,“担保人,你妈签字。”
傅沉渊愣住。
“我妈瘫在床上,怎么签。”
温见微抬眼看他,那眼神跟看一个分不清白术苍术的愣头青一样。
“我给她扎了三年针。风池、合谷、曲池,一周三次,她右手半年前就能动了。”她把笔推过去,“你不知道吧。”
屋里安静了三秒。
“你连你妈右手能签字都不知道。”她低下头继续写,“傅总,你确实挺忙的。”
第二天下午,傅母用救护车送到园区门口,张嫂推着轮椅进来。她右手里握着一支笔,抬起来,在担保人那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笔画抖,一笔一笔都清楚。
签完她抬头看儿子,嘴唇动了动。
傅沉渊蹲下去,凑近了才听清:“你把人作没了。”
老太太转过头,看见门口站着的顾清和,又说了一句:“那孩子好。你媳妇熬的汤,人家肯喝,你不肯。”
顾清和那天是来送药材的,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包陈皮,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把东西放下,人退到门外去了。
三百万到账的第三天,银行把到期的那笔续了。公司活下来,人也瘦了一圈。
签完借条第三天,他来了店门口,手里举着一块硬纸板。
上头八个字:温见微我错了。
他站了两个钟头。路过的人拍照,有人问他要不要凳子,他摇头。
店里熬着一锅新方,苦味从窗口飘出去,路过的人都捂鼻子。
温见微从后厨出来,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碗,碗里的药汁黑得发亮。
她把碗递到他面前。
“喝了。我考虑听你把话说完。”
傅沉渊接过去,看了一眼,仰头喝干。
三秒后整张脸皱起来,眼睛鼻子挤在一块,喉咙里“呃”了一声,硬把气咽下去。
“这什么。”
“黄连解毒汤。黄连、黄芩、黄柏、栀子。”她接过空碗看碗底,“专治脑子不清醒。味道怎么样。”
围观的人鼓掌。有两个人举着手机在拍。
顾清和在旁边支了张折叠桌,桌上一个保温桶、一摞纸杯、一块手写板:柠檬水,五块一杯,解苦。
那天他卖了二十三杯。
傅沉渊在店门口站到天黑,忽然蹲下去,两只手抱着头。
“我连你芒果过敏都不知道。”声音抖,“你那天进急诊,护士打电话到我这儿,我以为是广告。”
温见微低头看他。
“芒果是离婚前一个月的事。你那天陪她挑礼服。”
“我是个混蛋。”
“嗯。”她点头,“但你哭起来挺丑的。擦擦,别影响我客人拍照。”
顾清和收了摊,把折叠桌折起来,走过来的时候顺手把纸巾盒递过去。
第二天,他把一张借条放在温见微桌上。
“五十万,周转。年化十二,逾期利息翻倍。”他推了推眼镜,笔尖点在最后一栏,“见证人这里,写傅沉渊。”
“你怎么想的。”
“他欠你的钱,差我这一笔才算齐。”顾清和把笔放好,“再说,我要让他签字的时候手抖一回,见证一下自己怎么还钱。”
傅沉渊签字那天,手是真的抖。笔尖在纸上停了两次才把名字写完。
签完他抬头:“你跟他,到底什么关系。”
温见微正给药柜补抽屉,回头看一眼。
“房东和租客。”
“就这个。”
“哦。”她把一包新会陈皮塞进抽屉,“他还给我介绍了三个大客户。你介绍的?我好像没印象。”
傅沉渊没说话。
第八章 粥熬及格了,请柬上没他
跑车卖了,三十万,比市价低一半,他签合同没还价。
卖完车他照常来店里,早上七点半,园区刚开门。
“米在哪儿。”
“柜子第二层。”温见微把钥匙扔给他,“泡四十分钟。茯苓打成粉,别成渣,渣子喝了卡嗓子。”
傅沉渊学得很慢。他这辈子看过的合同比药材多,认“白芍”和“赤芍”认了三天,把“白术”念成“苍术”报给一位老太太,被当场纠正。
“小伙子,白术补气,苍术燥湿。分不清就少说话。”
“我记住了。”他拿笔在纸上写,字写得像在签合同。
顾客看着他搬药材、洗砂锅、给养生茶兑水,一天一天看,“傅氏集团那个”慢慢变成“药膳店打杂的”。
第九天,温见微烤茯苓饼,火开大了,一炉出来黑成了炭。
“扔了吧。”
傅沉渊拿了一块咬一口,嚼两下,咽的时候噎住,眼睛翻上去,一只手拍胸脯。
温见微绕过柜台,抬手在他后背拍,一下一下,拍得实实在在。
“蠢死了。”她说,“没人跟你抢。”
他咳了半天,红着眼圈笑:“别扔。我吃。”
“你吃不掉一炉。”
“我天天来吃。”
她把剩下的黑饼倒进盘子推给他:“你要真想复婚,三条。”
傅沉渊的手在裤兜里摸,摸出钱包抽卡,拍在柜台上,快得像一直在等这句话。
“密码你生日。”
“不对。”
“领证纪念日。”他改口改得很快,“二〇一七年九月十七。我没记错。”
“三条。”她把卡推回去一半,“工资卡上交,副卡注销。每周跟我认十味药材,学不会不许进后厨。你妈翻身擦洗,以后你亲自来,一天两回。”
“认药材能不能换成认菜谱。”他看着她,“我学做饭。”
温见微想了想。
“也行。先学熬粥。”
“三个月。”
“三个月起步。”她拿勺子敲了敲锅沿,“我妈当年喝粥喝到吐。你熬三个月,我们就平了。”
傅沉渊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回去就买了口砂锅。
头一个月他天天来。米泡四十分钟,茯苓打粉,火开到最小,站在灶边看着。给母亲翻身,第一次抬不动,两条胳膊打颤,喊张嫂来搭手,张嫂站在门口没动。
“傅先生,太太三年都是一个人抬的。”
他一个人抬了。第二天腰疼得直不起来,照常来。
第二个月他会熬了。第三个月他熬的那锅粥,温见微尝过一口,说“能喝了”。
那三个月里,她自己出了一回岔子。
城东分店装修到一半,包工头卷款跑了,墙面刷了一半,地上堆着水泥。差评也来了,几条明摆着是同行写的,“喝了拉肚子”“老板娘态度差”。她白天跑材料市场,晚上回来对账,连着三天睡在店里那张折叠床上。
第三天夜里,顾清和来送最后一批陈皮,看见她坐在后厨的台阶上,手里捏着半个冷掉的茯苓饼。
“你这算不算工伤。”他把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肩上。
“不算。”她咬着饼,“我算过,赔四万七。赔得起。”
“赔得起跟心不心疼是两回事。”
她没说话,把那半块饼吃完了。
顾清和坐在她旁边,隔了半个身位。
“温见微,我认真问你一次。”他把手插在兜里,“我这个人,能排进你的选项里吗。”
这回她没打断他。
“我承认,我一开始是想在你这儿放个点,做我那几家的样板。”他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报表我替你改,也是想看看你这店到底能不能撑。算盘打得很清。”
“我知道。”她说,“你连我采买单都看。”
“后来我发现我算错了一笔账。”
“哪一笔。”
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两下,又戴回去。
“我以为我是在算生意。”
温见微把饼屑从围裙上拂下去。
“清和,你给我三个月。”
“三个月做什么。”
“把一笔烂账清完。”她说,“清完了我给你答复。到时候你要是不想要了,说一声就行,我不缠人。”
“我不着急。”他站起来,把外套从她肩上收回去,抖了抖灰,重新搭上,“我等。”
三个月到期的第六天,傅沉渊来了,端着一个小砂锅,锅盖上还盖着一条毛巾。
他熬的是山药茯苓粥。米泡得透,茯苓打成粉,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
温见微盛了一碗,喝了两口,把碗放下。
“及格。”
傅沉渊站在柜台外面,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眼睛亮得厉害。
“那我们……”
“这碗粥,是我还你的账。”她说。
他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账。”
“三年。你欠我那三年,你拿这三个月来还,我不吃亏。”她把碗往他那边推了推,让他自己看,“粥熬得对。可你学这个,不是为了给我喝的。”
“温见微。”
“你自己心里清楚。你这三个月,一半是给我看,一半是给你自己看。”她把抽屉拉开,拿出一张红纸,放在柜台上,“你要的是别人说你还能把人追回来,不是我这个人在不在。”
红纸是请柬,烫金的。新郎那一栏印着三个字:顾清和。日期在下个星期六,地点就在这条街上,六桌。
傅沉渊低头看那张请柬,看了很久,久到门口的路灯亮起来。
“为什么是他。”
“因为在你那儿,我学会怎么对一个人好。”她说,“在他那儿,我才知道有人会对我好。这两件事不一样,我用了三年才分清。”
“我这三个月算什么。”
“算你终于会熬粥了。”她把请柬上的浮灰拂了一下,“以后熬给别人喝,别放那么多水。米和水一比十二,火开了转最小,四十分钟,别掀盖。”
傅沉渊把请柬折了一下,又展开,最后放进了西装内袋。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
“你这个月的房租,我给你交了吧。”
“不用。”她说,“顾清和是房东。”
那天夜里他没回家,在车里坐到十二点。第二天上班,他把副卡的注销单签了。
婚礼前三天,他来过一次。
店里熬着一锅新方,苦味从窗口飘出去,路过的人都捂鼻子。温见微从后厨出来,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碗,碗里的药汁黑得发亮。
“喝吗。”她把碗递到他面前,“黄连炖猪胆。清热解毒,专治眼瞎。”
傅沉渊接过去,仰头一口闷完。三秒后整张脸皱起来,眼睛鼻子挤在一块,喉咙里“呃”了一声,硬把气咽下去。
“再来一碗。”
“没了。”她把空碗收走,“最后一碗,昨天喂狗了。”
“那狗呢。”
她把抹布往肩上一搭,下巴朝他点了点。
“这不正站着吗。”
围观的人鼓掌。有两个人举着手机在拍。
婚礼那天摆六桌,就摆在药膳店门口那条路上。
来的人比请柬上多。喝四神汤哭过的老太太来了,六个大爷全到了,两个排队排成朋友的姑娘坐在头一桌。
顾清和的父亲没来,来的是他二叔,坐了一会儿,说了句“这门亲事我认”。
傅母也来了。张嫂推着轮椅,老太太在门口停了一会儿,把手里一个红包塞给她,右手握得很紧。红包里是八百六十块,一张一张数好的。
顾清和穿白衬衫,胸口别一朵红花,挨桌敬酒。敬到第三桌,他端着杯子跟人说:“这家店老板娘,当初是我租客,现在是我甲方,我惹不起。”
满桌人笑。
温见微在后厨换了三次火。前一夜她还在熬汤,把第二天要上的四道药膳定了:四神汤、黄芪党参鸡汤、山药排骨、桂花藕粉。菜单她手写了三份,贴在灶台前。
喜宴上只有顾清和自己喝多了。他敬到最后一桌,把杯子里的柠檬水换成酒,喝完拽着温见微的手腕,认认真真地说:
“我这辈子就干一件事,把你供的药材卖到你所有分店。你别嫌我图你生意。”
“我嫌你话多。”
助理那天下午来了一趟,送了个红包,人没进门。
红包很厚,里面一张卡,一页纸,纸上是傅沉渊的字,写得很直:
“三年伙食费,按市价补。卡里是三年的账,密码是你的生日。”
温见微把卡抽出来,放回信封,让助理拿回去。红包壳她留下了,壳子红得很正,边角挺括,她拿它装了那张手写的菜单。
那天傍晚,路口的车里坐了个人,一直没下来。
店里灯亮起来,顾清和在门口挂新牌子。他把旧那块木牌卸下来,翻个面,用记号笔写了一行:
“本店老板娘已婚。前夫禁入,导盲犬除外。”
温见微在后厨听见他念,笑了一声,把火拧小了半格。
砂锅开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