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别碰我的糖
午后的教室里,韩川把一只空糖瓶倒扣在我桌上,最后一点白色糖粉落在我的试卷上。
“温以,别这么看我,请全班吃几颗糖而已。”
我盯着瓶身上那张写着睡前一颗的标签,拿出了手机。
事情要从四十分钟前说起。
那天午休前,我妈给我发来一条消息,提醒我把留在书包里的软糖带回家。
那是她买给我的褪黑素软糖。
高三这阵子,我失眠得厉害,按产品标注在睡前吃一颗。我妈怕我忘记用量,还特意把提醒贴在瓶身上。
原包装有些破损,我换过一个干净的糖果瓶,成分标签和用量说明都保留着。
瓶里是浅紫色的软糖,隔着透明瓶身,看起来确实很像普通零食。
但我没拿它请过任何人。
更没想过,会有人把手伸进我的抽屉。
午饭后,我在座位上找校医室开的转诊单,顺手把瓶子放到桌角。
前排的林晓回头看了一眼。
“葡萄味的?”
“不是普通糖。”
我把瓶身转过去,让她看标签。
“我晚上睡不好,我妈买的,不能当零食吃。”
林晓立刻把手缩了回去。
“那你收好,咱们班有人看见吃的就走不动道。”
她说这话的时候,韩川正坐在后排,把椅子翘得前后摇晃。
他抬眼看向我。
“说谁呢?”
林晓没接话。
我把软糖放进抽屉最里面,又拿练习册挡住。
韩川笑了一声。
“至于吗,一瓶糖还藏。”
我低头继续翻转诊单。
“我的东西,放哪儿都不需要向你解释。”
教室里有人抬起了头。
韩川的椅子腿重重落地。
他和我不对付,已经不是一天两天。
上个月月考,他拿着一张满是改动痕迹的答题卡来找我,说老师漏判了分,让我这个学习委员帮忙登记。
我没登记,把原卷交给了班主任陆远。
最后核对出来,那两处答案都是他领回试卷后补的。
他没能靠那几分挤进年级奖励名单,从此认定是我故意针对他。
昨天,他又在班群里说我装病逃值日。
我直接发了医院缴费单和已经提前做完的值日照片。
他撤回了消息,却没道歉。
今天早上,我经过后排,听见他跟人说话。
“有些人,迟早得治治她那副清高样。”
我当时停下来,看了他一眼。
“有意见当面说。”
他把笔一扔。
“你怎么什么都往自己身上套?”
现在,他又盯上了我的抽屉。
我找到转诊单,起身准备去校医室。
叶知正站在讲台边统计下午自习的请假名单,见我拿着单子,问了一句。
“你不午睡?”
“去找校医签个字,很快回来。”
“陆老师说下午有测验,别耽误。”
“知道。”
我刚走到门口,身后忽然传来韩川的声音。
“温以,你那糖,真不能给人吃啊?”
我回过头。
他手里转着我的一支笔,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旁边摸过去的。
我走回去,从他指间抽走。
“笔还我,糖也别碰。”
他脸上的笑淡了。
“开个玩笑,你紧张什么?”
“我没跟你开玩笑。”
我看着他,把话说完整。
“不要翻我的东西。”
教室安静了一瞬。
有人低头做题,有人把脸埋进胳膊里,装作已经睡着。
韩川最受不了这种安静。
没人接他的话,比跟他吵一架还让他难堪。
他扯了下嘴角。
“谁稀罕。”
我没再理他,走出了教室。
校医室在另一栋楼。
楼道里刚拖过地,我绕到侧面的楼梯,走到一半,想起手机还在桌肚外侧,便给叶知发了条手表消息。
“帮我看一下桌上的东西,谢谢。”
叶知回了一个好。
我把手表调成静音,推开校医室的门。
值班老师正在处理另一个同学的脚踝扭伤,让我稍等一会儿。
这一等,就比预计久了不少。
我不知道的是,我离开教室不到两分钟,韩川就从后排站了起来。
他先走到门边,看了一眼走廊。
随后转身,径直坐到了我的位置上。
林晓还没睡,看见他伸手去拉我的抽屉,立刻皱起眉。
“你干什么?”
韩川没回答。
他把挡在前面的练习册抽出来,随手放在桌上,又往里面摸了一把。
透明糖瓶被他拎了出来。
紫色软糖撞着瓶壁,发出轻轻的响声。
他看了一眼门外,拧开了盖子。
“都醒醒。”
几排脑袋陆续抬起来。
韩川举着那瓶糖,笑得格外大声。
“温以请全班吃糖!”
02 她又不缺这几颗
“她什么时候说请了?”
林晓伸手去拿瓶子,被韩川抬胳膊躲开。
“你刚才没听见,她让我分的。”
“她明明说过别碰。”
韩川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跟她一样,什么事都这么较真?”
旁边有人探头看糖。
“什么味的?”
“葡萄吧。”
韩川把瓶口朝下,往对方掌心倒了几颗。
“拿着,学习委员难得大方一回。”
那人犹豫了一下。
“真是温以给的?”
“我还能偷她的?”
韩川说得理直气壮。
他转过身,直接把糖瓶递给了隔壁一排。
“往后传,一人几颗,别全拿了。”
瓶子从第一排传到第二排。
有人倒了一颗,有人顺手拿了两三颗。
大多数人还趴着,听见温以请客,也没多问。
林晓站了起来。
“先别吃,这不是普通糖。”
韩川立刻接话。
“对,进口的,贵着呢。”
几个人笑了。
林晓脸都气红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刚才又没吃,怎么知道?”
韩川把话堵了回去,又朝后排扬了扬下巴。
“赶紧分,分完睡觉,陆老师一会儿过来。”
叶知刚从办公室回来,进门就看见有人嘴里嚼着东西。
“午休时间,闹什么?”
韩川朝我空着的座位一指。
“温以的糖。”
叶知看向我的桌子。
练习册摊在桌面上,原本压在下面的卷子掉了一角。
她快步走过去。
“谁翻她抽屉了?”
“找瓶糖,也叫翻?”
韩川随口应了一句。
叶知脸色沉了。
“她让你拿了吗?”
“班长,你管得也太宽了吧。”
“我问你,她让你拿了吗?”
韩川被连问两次,终于有些不耐烦。
他从后排接回只剩一点软糖的瓶子,晃了晃。
“同学之间,吃她几颗糖还能出什么事?”
叶知伸手。
“给我。”
韩川没给,反而把剩下的几颗往自己掌心一倒。
“行,我替她吃,够不够?”
他说着,挑了两颗放进嘴里。
后排有人起哄,说他倒是会占便宜。
韩川笑着嚼了两下,把剩下的又分给了旁边的人。
叶知一把拿过瓶子。
瓶身被他握出了一层水汽,贴纸边角翘起来,最醒目的那行字就在侧面。
睡前一颗。
下面还贴着从原包装剪下来的成分和食用说明。
叶知的目光停住了。
“你们到底吃了什么?”
韩川瞥了一眼。
“软糖啊,还能是什么?”
林晓挤过来,看见那张贴纸,声音都变了。
“我刚才就说了,温以说这不是普通糖。”
前排那个拿了三颗的男生停住动作。
他手里还剩半颗,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咽。
韩川皱着眉,把瓶子从叶知手里拿了回去。
“吃都吃了,别搞得一惊一乍的。”
叶知立刻给我打电话。
铃声从我的抽屉里响起来。
所有人都看向那个方向。
我的手机没带走。
韩川像是找到了台阶,把空瓶放回我的桌子。
“等她回来问问不就完了?”
叶知没笑。
她打开班级点名表,转身站到讲台上。
“刚才吃过糖的先举手,没吃的不要再吃了。”
零零散散的手举了起来。
有人没明白怎么回事,还笑着说了一句。
“班长,吃糖也要登记?”
叶知扫过那些手,脸色越来越难看。
全班四十三个人。
我不在,林晓没吃,她自己也没吃。
剩下的人里,几乎每个都伸了手。
韩川不以为意。
“你看看你,把人都吓着了。”
叶知没接他的话,低头给陆远发消息。
林晓已经跑到门外找我。
她刚拐进楼梯口,就撞见拿着转诊单回来的我。
我看见她脸上的表情,脚步一顿。
“怎么了?”
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你的糖,被韩川分了。”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他说你请全班吃。”
我从她手里抽回胳膊,快步往教室走。
还没到门口,就听见韩川拖着腔调说话。
“有钱买那么大一瓶,吃她几颗怎么了?”
我停在门口。
他正坐在我的椅子上,把空瓶倒过来,往试卷上磕。
最后一点糖粉落了下来。
他抬头看见我,笑容还没收。
“回来得正好。”
“你告诉他们,是不是你请的?”
03 谁让你动我的东西
“不是。”
我的声音不高,教室却一下安静了。
韩川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至于当着全班的面拆台吗?”
我走过去,把被他压在胳膊底下的试卷抽出来。
白色糖粉拖出一道痕迹,正好盖住我上午订正的最后一道题。
我没看卷子,只拿起瓶子。
空的。
连瓶底都没剩。
“谁让你动我的东西?”
韩川站起来,把椅子往后一推。
“我不是说了吗,请大家吃了。”
“我问,谁让你动的?”
“温以,你差不多得了。”
他声音拔高,像只要盖过我,这件事就能变成我的小题大做。
我把瓶身转过去,指着上面的字。
“你拿之前,看过这个吗?”
韩川低头扫了一眼。
“睡前一颗,怎么了?”
前排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叶知从讲台上下来。
“我发现的时候,已经分完了。我刚给陆老师发了消息,他还没回。”
我点了下头。
“先别让人走。”
韩川听见这话,笑出了声。
“怎么,还要封锁现场?”
我没理他,转头看向教室。
“吃过的举手,告诉我每个人吃了几颗。”
没人立刻动。
刚才还能随手拿的糖,突然变成需要登记的东西,所有人的表情都不太自然。
有人小声问了一句。
“温以,这到底是什么?”
我举起瓶子。
“褪黑素软糖,帮助调整睡眠用的,不是拿来随便分着吃的零食。”
最后一排的男生坐直了。
他刚才正打算拿水把嘴里的甜味冲掉。
“我吃了三颗。”
他的同桌看了看自己。
“我也是。”
林晓气得转身看韩川。
“我提醒过你!”
韩川立刻皱眉。
“你当时说清楚了吗?”
“我让你别分!”
“别分和有问题是一回事?”
他还想往下说,我把瓶子往桌上一放。
声音不大,却让他停了嘴。
“你没有资格要求别人先把每一种后果讲给你听,你才肯不碰别人的东西。”
韩川的脸沉下来。
“你骂谁?”
“谁翻我抽屉,我说谁。”
有人把头低了下去。
旁边那男生攥着水杯,嘴唇都绷紧了。
“我刚才问过他。”
他指着韩川。
“我问是不是你让分的,他说是。”
韩川猛地转头。
“我开个玩笑,你还真拿出来说?”
“这种事能开玩笑?”
“你不是也吃了吗?”
男生一下站了起来。
椅子擦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响声。
我抬手拦住他。
“先坐下,别吵。”
叶知拿来一张空白纸,迅速写上座位号。
“一个个报,别漏。”
我拿回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从我离开到现在,过去了三十多分钟。
瓶里原本剩着多少颗,我记得大概,却没法替每个人算清摄入量。
更何况,这不是我能凭几句话判断安不安全的事。
林晓靠过来。
“要不要去找校医?”
“你去请,直接说有人误食了褪黑素软糖,人数多。”
她点头就走。
韩川忽然伸手,想拿我手里的瓶子。
我往后退了一步。
“你干什么?”
“给我看看,你别故意吓人。”
“刚才没人拦着你看。”
他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我把瓶子交给叶知。
“拿好,标签别弄掉。”
叶知接过去,连同瓶盖一起放进透明文件袋。
韩川眼神一变。
“你们还真把我当犯人了?”
没有人回答。
纸上的数字还在增加。
一颗,两颗,三颗。
有人记不清,低头回想了一会儿,报了四颗。
韩川立刻说他胡扯。
那人把空着的糖纸袋举起来,声音发紧。
“你倒在我零食袋里的,我以为都是糖。”
叶知握笔的手停了一下。
四十个人。
最后一个名字写上去的时候,我已经解锁了手机。
韩川看见我拨号,终于从椅子旁边跨过来。
“你给谁打?”
我按下三个数字,把手机贴到耳边。
“120。”
04 这不是征求你的同意
韩川脸上的表情变了。
“你疯了?”
我侧过身,避开他伸过来的手。
电话接通得很快。
“您好,我这里是明德中学高三二班,有四十名学生误食了我的褪黑素软糖,具体摄入量不完全清楚,需要医疗评估。”
教室里彻底没声了。
我报出学校地址、教学楼位置和楼层,又按接线人员询问,说明产品名称和标签上的信息。
叶知把文件袋举到我面前。
我照着念,没有添油加醋。
接线人员询问有没有不舒服的人。
我抬头看向全班。
“有谁现在不舒服?头晕、恶心,或者特别困,都直接说。”
大家面面相觑。
前排男生举起手。
“有点困,但我平常午休也困。”
我把他的原话转述过去。
接线人员继续问有没有人失去意识,有没有明显的呼吸异常。
“目前没有发现。”
韩川在旁边急得压低声音。
“你听见没有,没事!”
我往边上走了一步,继续听电话里的交代。
叶知已经拉开了门,让靠近门口的同学把过道上的书包收走。
我记下接线人员的提醒,回答了联系人姓名,才结束通话。
韩川立刻挡在我面前。
“你知道救护车来学校是什么影响吗?”
我看着他。
“知道。”
“知道你还打?”
“所以你刚才分的时候,为什么不知道?”
他的嘴动了动,没接上。
我绕过他,把手机交给叶知,让她留意回拨。
“我去门口等校医,你看着大家。”
“站住。”
韩川一把按住桌角。
“温以,你是不是就等着抓我把柄?”
我回头。
“你的手伸进我抽屉,也是我等出来的?”
后排有人轻轻拍了下桌子。
“韩川,你少说两句吧。”
他猛地看过去。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们都不知道那是什么,你别在这儿耽误事。”
刚才还跟着笑的人,此刻谁也没笑。
韩川最在乎的那点热闹,散得干干净净。
他咬着牙,指向我。
“她自己把这种东西带进教室,你们怎么不问她?”
我把那张转诊单放在桌上。
“我的东西在抽屉里,我说过不要碰。你拿出来,谎称我请客,现在还要我替你解释?”
“谁听见了?”
林晓恰好跑回门口,气还没喘匀。
“我听见了。”
她身后跟着校医室的值班老师。
叶知也抬起头。
“我回来时,听见你说温以让你分的。”
坐在第一排的男生把水杯往桌上一放。
“我也听见了。”
又有几个人点头。
韩川看着他们,脸一点点涨红。
值班老师没参与争执,进门先问清情况,拿过瓶子查看。
我把已经拨打120的事告诉她。
她点了点头,让叶知继续核实人数和大致数量,又逐个询问有没有人同时吃过别的东西。
没有人再起哄。
刚才还嫌我紧张的人,也坐直了身体。
韩川站在最后一排,终于不说话了。
值班老师走到前排,询问那个说困的男生。
他能正常回答,只是忍不住又打了个哈欠。
老师让他留在座位上,不要独自离开。
我看着讲台上的登记纸,忽然发现韩川那一栏还是空的。
“你吃了多少?”
他冷着脸。
“不记得。”
“认真想。”
“两颗,最多三颗。”
叶知低头记下。
韩川看见她落笔,突然又急了。
“你还真记?我有事吗?”
我看着他。
“现在记的是谁吃了多少,方便医生判断。”
“不是你想不想承认。”
手机在叶知手里振了一下。
陆远回了消息,说他马上过来。
紧接着,120也打来了回拨电话,确认学校大门和接应位置。
叶知走到门边接听。
韩川听见那句救护车正在调度,终于朝我走近两步。
这回,他的声音低了。
“你现在打回去,说不用来了,还来得及吧?”
05 你凭什么说没事
我看着韩川,没有拿手机。
“由医护人员判断。”
他的脸绷得很紧。
“大家现在不都好好的?”
仿佛为了证明这句话,他还故意转头问了一圈。
“你们谁有事?”
没人接话。
教室里的空气闷着,墙上的秒针一格格往前挪。
那个吃了四颗的男生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能保证?”
韩川张口就说。
“几颗糖而已。”
“你刚才也说,是温以让你分的。”
男生这一句落下去,韩川脸上的血色明显变了。
我拉开窗帘,让光照进来。
值班老师正在查看几个同学的状态,听见争执,抬头打断。
“现在不要互相刺激,把实际情况说清楚。”
韩川闭上嘴。
可不过半分钟,他又凑到我旁边。
“温以,我知道你还记着上次改分的事。”
我转头看他。
“这跟那件事有什么关系?”
“你不就是想让我再丢一次脸?”
“现在四十个人吃了不该随便吃的东西,你只关心自己丢不丢脸?”
他的耳根红了。
“你少把事情说这么严重。”
我看着他握紧又松开的手。
“那你为什么一直让我取消救护车?”
他不说话了。
坐在旁边的人把视线投过来。
有人原本还想替他缓和一句,嘴张了张,最后又闭上。
韩川受不了被这样看着,突然伸手拿起我的手机。
我刚要开口,叶知先一步按住了他的手腕。
“放下。”
“我就看一眼。”
“这是她的手机。”
叶知盯着他,声音冷下来。
“你今天还没碰够别人的东西?”
韩川猛地甩开手。
手机被他放回桌上,磕出一声脆响。
我拿起来,检查了一下屏幕。
接着,我当着他的面打开录音。
“从现在开始,有什么话,对着说。”
他瞪着我。
“你防谁呢?”
“防有人把拿东西说成借,把偷分说成请客。”
叶知站到我旁边。
“我会把今天看到的如实告诉陆老师。”
韩川看了她一眼。
“你们早就一伙的。”
前排忽然响起椅子挪动的声音。
林晓把自己的座位往旁边让了让,方便值班老师经过。
“她提醒过你,我提醒过你,叶知也拦过你。”
“你非要把所有人的话都当耳旁风。”
韩川像被这句话扎到了,脸色难看得厉害。
“行,都是我的错,满意了吧?”
我没接他这句赌气话。
桌上的登记表已经核对到最后一轮。
有几个人说不准具体吃了几颗,叶知就在后面写上不确定,没有硬凑数字。
我拍下瓶身上完整的标签,又把早上我妈发来的消息保存下来。
韩川看见这一幕,嗤笑了一声。
“准备得挺全。”
“因为我要讲清楚事实。”
“谁知道你装进去的到底是什么?”
教室里几个人同时抬头。
连叶知都停了笔。
我慢慢放下手机。
“你刚才还说只是几颗糖,现在又说不知道是什么。”
“韩川,你到底是不怕,还是只想让我替你担着?”
他嘴唇动了两下,没发出声。
这时,教室前排传来一个很长的哈欠。
林晓旁边的女生抬手揉了揉眼睛。
她叫许宁,刚才登记时说自己吃了三颗。
“老师,我有点困。”
值班老师立刻走过去。
“还有别的不舒服吗?”
许宁摇头,想坐直,背挺起来一会儿,又慢慢弯了下去。
韩川抓住这一点,几乎是立刻开口。
“午休犯困不是正常的吗?”
许宁没搭理他。
她把眼镜摘下来,揉了揉眉心。
“我昨晚睡够了,刚才也不困。”
韩川脸上的表情顿住。
我看了眼墙上的钟。
距离他开始分糖,已经过去了将近四十分钟。
许宁把眼镜放进镜盒,手指没对准,镜盒掉在桌面上。
啪的一声。
她愣了愣,低头去捡。
下一秒,她伏在了胳膊上。
06 第一个趴下的人
“许宁?”
林晓俯身叫她。
许宁动了动,声音隔着袖子传出来,有些含糊。
“我眯一下。”
值班老师蹲到她旁边,轻拍她的肩,叫她抬头回应。
她抬起脸,眉头皱着。
“听得见,就是很想睡。”
老师问她姓名和班级,她都答得出来,只是说完之后,眼皮又慢慢垂了下去。
我站在旁边,手指攥紧了瓶盖。
这和看见空瓶时的愤怒不一样。
空瓶意味着韩川又一次越界。
眼前这个努力睁着眼睛的女生,却让我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他分出去的每一颗,都是别人毫不知情咽下去的。
韩川靠在后门边,脸上还挂着强撑的笑。
“你们看,她不是能说话吗?”
值班老师抬头看了他一眼。
“别干扰我观察。”
韩川的笑一下收了。
叶知拿着手机走过来。
“已经安排人在校门口接应了,陆老师也在赶回来。”
我点头,把许宁出现困倦的时间补到登记表上。
韩川盯着我手里的笔。
“睡个午觉,也要算在我头上?”
许宁忽然抬起头。
她眼睛有些红,不知道是困的,还是气的。
“我问过你,是不是普通糖。”
韩川没出声。
“你说,是。”
这两个字轻得很,教室里却谁都听清了。
许宁原本就胆小,平常连跟人争座位都不敢大声。
此刻,她看着韩川,手压着自己的镜盒。
“你为什么骗我?”
韩川把视线移开。
“我怎么知道会这样。”
“那你就能替别人做主吗?”
林晓接了过去。
韩川猛地抬头。
“我都说了不知道,你们还想怎么样?”
没人回答他。
值班老师重新询问许宁的感受,又让林晓留在旁边,有变化随时叫她。
教室最后一排,忽然有人敲了敲桌子。
“老师,我也困。”
是刚才问韩川能不能保证的男生。
他两只手撑着额头,眼皮不停往下落。
“刚刚还能忍,现在看字有点费劲。”
老师快步走过去。
叶知跟着记下时间。
我站到讲台前,提醒大家不要因为害怕隐瞒。
“谁不舒服,直接说,别想着忍到下课。”
一个女生举起手。
“我头有点晕。”
另一边,有人打完哈欠,直接伏在了桌上。
他同桌推了推他。
“先别睡,老师问你话呢。”
那人抬起头,茫然地看了一眼前面,又揉了揉眼睛。
韩川脸上最后一点勉强的镇定,终于没了。
他看向我,又看向瓶子。
嘴唇抿得很紧。
我没有问他怕不怕。
现在问这个,没有意义。
我把登记纸重新排了一遍,把有表现的同学用笔做了标记,递给值班老师。
她快速看完,又通过手机联系校医室,请另一位老师过来协助。
叶知站在门口接电话,声音尽量保持平稳。
“对,三楼,靠东侧楼梯,走廊已经清出来了。”
教室里开始出现细碎的动静。
水杯被放下,书本合上,椅子往后移。
没有人再看黑板上的下午测验通知。
每个人都在留意自己的眼皮,或者转头看旁边的人。
恐惧像一根绷紧的线,谁都不敢再碰。
韩川忽然走到我旁边。
“你那瓶里,一共多少颗?”
我看着他。
“为什么现在才问?”
他咽了下口水。
“我就是问问。”
“我没数到每一颗,剩余数量要结合购买记录核实,医生会看。”
“那要是有人说多了呢?”
我盯着他的脸。
直到这一刻,他还在计算,哪一部分能不算他的。
我把他推近的手机挡开。
“让开。”
他没让。
“温以,你就不能先跟老师说,我不是故意的?”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说清楚。
“你是不是故意让人犯困,另说。”
“但你翻抽屉、拿我的东西、骗大家是我请的,每一步都是故意的。”
他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前排,许宁又伏回了桌上。
后排那个男生把脸埋进臂弯。
再旁边,一个女生的笔从指间滑落,滚到地上。
清脆的一声,让韩川猛地转过头。
我也跟着看过去。
几排课桌之间,接连有人垂下头。
走廊里突然响起急促的脚步。
教室门被推开。
陆远站在门口,目光扫过一排排伏低的身影,脸上的血色瞬间退了下去。
“谁告诉我,这到底怎么回事?”
韩川猛地抬手,指住了我。
“老师,糖是温以带来的!”
我正要开口,第一排忽然传来林晓发颤的声音。
“老师。”
“你快过来看一下许宁。”
07 趴下的第三十个人
林晓的手悬在许宁肩上,指尖都在发抖。
许宁趴在课桌上,半张脸埋进校服袖口,刚才还能抬起来的眼皮,此刻怎么也撑不住。
陆远几步跨进教室。
“让开一点,别围着。”
值班老师已经俯下身,叫着许宁的名字。
许宁动了动,勉强偏过脸,含糊应了一声。
老师又观察了她的呼吸,转头看向陆远。
“吃了褪黑素软糖,已经联系120。她目前能回应,但困倦明显,需要继续观察。”
陆远握着门把的手骤然收紧。
“多少人吃了?”
“四十个。”
我把登记表递过去。
纸上写满了姓名、座位和数量,后面一列是刚添上去的不适表现。
陆远看着那一排数字,脸色越来越沉。
韩川立刻挤过来。
“老师,东西是她带的,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我没看他,先把文件袋放到讲台上。
“包装标签在这里,120已经回拨确认过地址,叶知安排了人在校门口接应。”
陆远抬眼看我。
“你打的电话?”
“是。”
“打得对。”
韩川张着嘴,后半句话卡住了。
陆远把登记表交回叶知,掏出手机联系年级组,要求再来两名老师。
后排忽然响起一声闷响。
一个男生胳膊没撑稳,额头落在自己的手背上,撞得桌子轻晃。
同桌立刻叫他。
他抬起头,茫然地眨了两下眼。
“我没事,就是困。”
他说完,还想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笔。
值班老师马上制止。
“先坐好,不要突然起身。”
陆远站到过道中间。
“所有人留在原位,有不舒服就报告,谁也不许自己去洗手间或者下楼。”
韩川小声嘀咕。
“本来就是午休。”
陆远转过脸。
“你再说一遍。”
韩川不说了。
教室里却没有因此安静下来。
第一排有人打哈欠,第三排有人揉眼睛,靠窗的女生刚报完名字,就慢慢伏低了肩膀。
叶知拿着登记表逐排核对。
走到后排时,她停了一下。
三个座位挨在一起,三个人都把头垂了下去。
其中一个原本正在给家长发消息,手机屏幕还亮着,手指已经停在键盘上。
她叫了两遍,对方才把脸抬起来。
“能听见。”
他的声音又轻又慢。
叶知在纸上记下一笔,嘴唇抿得很紧。
我把讲台边堆着的作业本搬开,给老师腾出放东西的位置。
韩川靠过来,压低声音。
“你跟陆老师说一声,别通知家长。”
我抬头。
“为什么?”
“他们一来,这事就闹大了。”
身后忽然传来许宁的声音。
她勉强抬着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我想给我妈妈打电话。”
韩川的脸顿时僵住。
陆远拿起许宁的手机,递到林晓手里。
“帮她拨。”
林晓接过手机的时候,看都没看韩川。
电话很快通了。
许宁听见那声喂,嘴唇一下瘪了。
“妈,我有点害怕。”
短短六个字,教室里再也没人说午休正常。
陆远转身走到后门,通知年级组联系其他家长。
韩川追了一步。
“老师,先弄清楚再说吧。”
陆远停下。
“现在要先保证学生得到帮助。”
“不是先想怎么替你把事压住。”
韩川站在原地,手指攥着校服下摆,半天没松。
另一名老师赶到了。
她从前门进来,看见教室里的情形,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几十张课桌之间,趴着的人已经连成了一片。
有的还能抬头答话,有的被叫到名字,过了几秒才慢慢回应。
老师抬头看陆远。
“这些都是刚才还醒着的?”
“是。”
叶知数完最后一排,把登记表送了过来。
她声音绷得很紧。
“出现困倦的,已经三十一个。”
韩川猛地抬头。
“不可能。”
叶知把纸转向他。
每个名字后面,都标着时间。
“你自己看。”
他没接。
就在这时,靠墙又有一个男生抬起手。
“老师,我也想趴一会儿。”
叶知低下头,在纸上添了一笔。
第三十二个。
陆远看着韩川,忽然问了一句。
“他们吃之前,你到底是怎么说的?”
08 不是她请的
韩川嘴唇动了动。
“我就说,温以有糖,大家尝尝。”
林晓猛地抬起头。
“你说的是温以请全班吃糖。”
韩川立刻看向她。
“意思不一样吗?”
“不一样。”
陆远把手机放到讲台上。
“一个是告诉别人东西在哪儿,一个是冒用她的名义。你说清楚。”
韩川的眼神开始躲。
“大家都在,我总不能一个人吃。”
后排忽然有人撑着桌面抬起头。
“可那又不是你的。”
说话的男生平时和韩川关系最好。
中午第一把糖,就是韩川倒给他的。
韩川盯着他。
“陈放,你现在也来怪我?”
陈放抹了一把脸。
“我问过你有没有经过温以同意。”
“你说有。”
韩川别开脸。
“我那是随口一说。”
陆远的声音沉了下去。
“你随口一说,别人就当真吃了。”
教室里只剩下风扇转动的声音。
我把桌上的练习册翻开。
下面那张试卷皱着一角,白色糖粉还留在红笔订正的位置。
“我走之前,瓶子在抽屉最里面,前面挡着练习册。”
“我没有拿出来请客,也没有让任何人替我分。”
陆远看着我的桌子,又看向韩川。
“你自己拿的?”
韩川低头踢了一下桌脚。
“我以为是零食。”
“我问你,是不是你自己拿的?”
“是。”
这个字终于落了地。
叶知拿出手机,打开我午休前发给她的消息。
请她帮忙看一下桌上的东西。
时间在韩川分糖之前。
“老师,温以走后,我去办公室交名单,回来就看见他在分。”
“我让他把瓶子给我,他没给,还把剩下的吃了。”
陆远盯着韩川。
“有人拦你?”
韩川抬起头。
“他们又没告诉我会这样!”
林晓气得眼圈都红了。
“我告诉你不是普通糖。”
“你还说进口的,贵着呢。”
陈放慢慢转过脸,看向韩川。
他手边放着一个零食袋,里面还留着几粒普通饼干。
那几颗紫色软糖,就是韩川倒进这个袋子里的。
“你怎么说什么都不算数?”
韩川被看得恼了。
“我承认拿了,还要怎么样?”
陆远直接打断。
“现在不是你一句承认,大家就可以继续上课。”
他把韩川叫到门边,避免他继续和其他同学争执。
另一名老师开始逐个核对家长联系方式。
我站在讲台旁,把购买记录和我妈早上的提醒发给陆远。
聊天记录里写得明白,东西晚上带回家,不要忘在学校。
陆远看完,点了下头。
“原始记录留着,别删。”
韩川听见这句,立即转过身。
“老师,你就这么信她?”
陆远抬头。
“我在看时间和内容。”
“你的话,也会核实。”
韩川噎了一下。
他目光落到我的手机上,忽然又指着我。
“她还录音。”
我把录音界面转过去。
“你拿我手机以后,我开始录的。”
陆远看向他。
“你还拿了她的手机?”
韩川张嘴,没有立刻回答。
叶知替他把这段补齐。
“他一直让温以打回去,取消救护车。”
这一次,陆远脸上连最后一点缓和都没了。
“韩川,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就是觉得没必要。”
“凭什么由你决定没必要?”
陆远抬手指向教室。
“你看着他们,再说一次。”
韩川的脖子像被钉住了。
他没回头。
可教室里的动静躲不开。
有人叫同桌的名字,有人把水杯扶稳,许宁那边,林晓还举着手机,让她妈妈听见女儿的回答。
每一道声音,都落得清清楚楚。
走廊另一端传来跑步声。
年级主任带着老师赶到,手里还拿着学校应急联系表。
陆远迎过去,刚说完人数,对方的表情就变了。
“四十个?”
“已经联系急救。”
年级主任立刻转身安排人清理楼梯和校门通道。
韩川终于忍不住,伸手拽住陆远的袖口。
“老师,我爸还不知道。”
陆远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
“学校会通知。”
韩川脸上最后一点血色退了下去。
而靠窗那一排,一个女生突然低声问。
“老师,救护车还要多久?”
09 一间教室的安静
问话的女生叫周芸。
她坐在窗边,刚才还握着笔,此刻笔尖在纸上拖出了一道长线。
陆远走到她身边。
“哪里不舒服?”
“想睡,还有点恶心。”
她说完,抬手捂住嘴。
旁边的同学想扶她起来,被老师拦住。
值班老师拿来袋子,蹲下继续询问她的情况,又向急救人员补充了新出现的表现。
我站在过道里,把周芸桌边的书包移开。
她抬头看我,眼睛有些发红。
“温以,对不起。”
我动作一停。
“你道什么歉?”
“我以为真是你请的。”
“先别想这个,难受就跟老师说。”
她点了下头,攥紧了手里的袋子。
韩川站在门口,几次想往里走,又停住。
陈放看见他,直接偏过了脸。
韩川低声叫他。
“你别趴了,坐起来。”
陈放没理。
他又往前一步。
“我跟你说话呢。”
陆远伸手拦住他。
“别去打扰。”
“我就是想看看他。”
“老师在看。”
韩川被挡回门边。
刚才他随手穿过的几排桌子,现在每往前一步,都有人抬头看他。
没有起哄,没有笑。
也没有人再给他让出那个最热闹的位置。
叶知把最后一轮情况汇总给老师。
四十个吃过的人里,大多数已经表现出程度不同的困倦。
少数还坐得直,却不停揉眼睛。
也有人没有明显不适,老师让他们照实说,不用跟着别人报症状。
数字没有再被往大里说。
可即便如此,眼前的场面也足够让人发凉。
午休铃早就结束了。
黑板上写着下午测验,粉笔下面还画了一道横线。
没人翻卷子。
趴下的人越来越多,桌面上露出来的只剩校服肩膀和后脑勺。
许宁又被老师叫醒一次。
她皱着眉应声,想撑起身,撑了一会儿还是趴回胳膊上。
林晓拿纸替她擦掉眼角的泪。
“你妈妈在来的路上。”
许宁轻轻点头。
韩川突然看向我。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我正给老师找瓶盖,闻言抬起头。
“我知道这东西不能当零食分。”
“所以我收在自己的抽屉里。”
他舔了一下发干的嘴唇。
“那你为什么不锁起来?”
我没说话。
倒是旁边正在核对名单的老师抬起头。
“学校的课桌没有锁,不代表里面的东西可以随便拿。”
韩川被堵得脸一热。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就把话说清楚,别把责任往旁边推。”
他垂下头,手指在裤缝边搓了两下。
我找到瓶盖,装回文件袋。
透明塑料摩擦出细碎的响声,韩川立刻盯了过来。
那只他倒扣着取笑我的空瓶,此刻被放在讲台正中间。
谁也没有再随手碰。
年级主任从走廊回来,告诉陆远,校门接应已经安排好,相关家长正在陆续联系。
有人听见家长两个字,眼睛一下红了。
后排男生掏出手机,对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却没按下拨号键。
陆远走过去。
“想打就打。”
男生低着头。
“我怕我妈急。”
“把情况说明白,老师也会说。”
他点头,手指颤着拨了出去。
接通后第一句话,却没说完整。
“妈,我吃了同学分的东西。”
韩川听见,猛地转头。
可那个男生没有看他,只低声回答电话里的追问。
教室里又响起两声压不住的哈欠。
一个刚醒过来的人揉着脸问,自己是不是睡了很久。
其实才过去不到几分钟。
我看向墙上的钟。
秒针还在走,和刚才一样快。
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值班老师的手机也同时响了。
她接起来,听了两句,立刻站起身。
“已经进校门了。”
陆远拉开教室门。
楼梯间里,急促的脚步声正一层层逼近。
韩川望着那道门,忽然攥住了自己的手腕。
10 救护车停在楼下
最先进来的是一名拎着急救包的医护人员。
他身后跟着同事,胸前的工作证随着脚步轻晃。
陆远立刻让开通道。
“学生在里面,四十人误食。”
医生没有先看韩川,也没有先问谁的责任。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教室,随即走向许宁。
校医把已经掌握的情况简短交代了一遍。
我把登记表和装着瓶子的文件袋递过去。
“产品信息在这里,吃下去的数量有些人记不清,标了不确定。”
医生接过,先看了眼时间。
“什么时候开始吃的?”
叶知报出大致时段。
“分了多久?”
“前后几分钟。”
“有没有人吃过别的药,或者喝了其他含特殊成分的饮料?”
老师开始协助询问。
韩川站在后门,像终于找到了插话机会。
“医生,就是软糖,应该没那么严重吧?”
医生抬头看了他一眼。
“先别替别人下结论。”
韩川的嘴立刻闭上。
医护人员给许宁评估状态,询问她吃了多少、哪里不舒服,又查看相关生命体征。
林晓退到旁边,掌心里都是汗。
许宁被叫醒后,努力坐直,眼睛却仍半睁着。
“我吃了三颗。”
“记得什么时候吃的吗?”
她说了个大概时间,随后皱眉。
“能不能让我睡一下?”
医生的语气平稳。
“我们先检查,你不舒服就说。”
另一位医护人员去了后排。
几个没有明显不适的同学也被登记,没有因为还能说笑就被漏掉。
我退到讲台边,把过道彻底空出来。
韩川忽然贴着墙走过来。
“现在医生到了,你总可以别录了吧?”
我低头看了眼手机。
“你可以不跟我说话。”
他噎住,眼神往医护人员那边飘。
陆远看见这一幕,直接叫他站远一点。
楼下传来推车经过的声音。
窗边有人探头,看见停在教学楼外的救护车,立刻又缩了回来。
学校保安拉开了围在楼下的学生。
下午第一节课的预备铃响起来,走廊里却没有往常的脚步声。
隔壁班的门都关着,窗后有人悄悄往这边看。
年级主任站在外面,提醒围观的人回教室,不要拍摄学生。
我回到座位拿书包,把转诊单收好。
韩川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瓶子给我看看。”
我转头。
他正盯着医生手里的文件袋。
医生抬眼。
“你也吃了?”
“两颗。”
叶知在旁边补充。
“他先前说,两颗,最多三颗。”
韩川立刻皱眉。
“我想起来了,就是两颗。”
医生没有跟他争,示意同事把这个变化记下来。
“你现在有没有不舒服?”
韩川顿了顿。
“没有。”
“按实际情况说。”
“有一点困。”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陈放从桌上抬起头,看向他。
韩川避开了他的目光。
医生重新核对瓶身信息,又看向陆远。
“原包装还有吗?”
我接过话。
“原瓶破损后换过这个瓶子,原来的成分和食用说明贴在上面。购买记录在我妈妈那儿,我能联系她。”
“让她把完整产品信息发过来。”
我立刻拨通电话。
我妈刚听完学校的通知,声音还绷着。
“你有没有吃?”
“我没吃,你先把订单和产品外盒照片发我。”
她没有再追问,转身去找。
几秒后,照片一张张跳进聊天框。
正面、背面、批次、配料和含量。
我把手机交给医生。
韩川伸长脖子,想看屏幕。
医生逐项核对完,翻过瓶子,目光停在那张已经有些翘边的标签上。
“这个标签,一直都在?”
11 标签就在瓶子上
“一直在。”
我指着瓶身侧面。
“换瓶的时候,我妈一起贴过去的。”
医生把瓶子转了半圈。
紫色软糖原本装得满,拿在手里容易先注意到颜色。
但只要转一下,那张白底黑字的说明就能完整露出来。
最上面还有我妈单独写的提醒。
睡前一颗。
叶知低声开口。
“我拿到的时候就看见了。”
医生核对手机上的产品信息,确认瓶上留下的成分说明与照片一致,又请我妈保留原包装和购买凭证。
韩川盯着那行字,忽然说。
“那也没写吃几颗就会倒。”
医生抬头。
“不是所有人吃了都会出现同样的反应。”
“但这不能拿来当普通糖果随意分发,尤其现在已经有人出现明显不适。”
韩川抿住嘴。
医生继续看登记表,逐个确认吃了较多的人,以及目前困倦明显的人。
我忍不住问了一句。
“他们会怎么样?”
医生没有给一个轻飘飘的保证。
“要结合摄入量、个人情况和检查结果判断。”
“现在及时观察和评估,比猜有没有事更有用。”
我点了下头。
韩川却像听见了什么,立刻接话。
“你看,也不一定有事。”
陆远的脸沉下来。
“这句话不是给你推责任用的。”
医生把瓶子放好。
“还有谁记不清数量,或者刚才没说完整,现在补充。”
前排一个男生举起手。
“我本来拿了两颗,后来别人又给了我一颗。”
叶知低头修改。
另一个女生看了看自己的同桌。
“我那颗咬了一半,剩下的扔了。”
也被如实记下。
没人为了让韩川难堪故意多报。
可纸上每一次真实的更正,都让他的脸更僵一分。
医护人员走到陈放旁边。
他撑起脑袋,眼睛里都是困出来的水光。
“我那个袋子还要吗?”
医生让他暂时留好,不要丢弃。
陈放把零食袋放进桌面上的文件袋,抬眼看韩川。
“我以后再也不接你递的东西。”
韩川一下抬头。
“你至于吗?”
陈放没吵。
他只是把那只透明袋推远了一点。
“至于。”
两个字,把韩川堵得脸发白。
走廊里响起了电话铃。
陆远接通,报了自己姓名,随即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我现在在教室,医护人员正在处理。”
“事情经过会调查,先不要只听一方面的话。”
他看了韩川一眼,走到门外。
韩川立刻盯住门口。
叶知从旁边经过时,他伸手拦了一下。
“谁的电话?”
“不知道。”
“是不是我爸?”
叶知把登记表抱在胸前。
“你可以等老师回来自己问。”
韩川收回手,低头摆弄手机。
我看见他的聊天框里输入了几行字,又迅速删掉。
最后,他发出去一条语音。
声音压得很低,却没压住那句开头。
“爸,是温以的东西。”
林晓站在旁边,手里的纸巾一下攥皱。
“你到现在,还只会说这一句?”
韩川抬头。
“本来就是她的!”
“可不是她让我们吃的。”
许宁忽然接了话。
她说完,疲倦地闭了一下眼睛,又重新睁开。
“你别再说成她请的。”
韩川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两下。
这次,他没反驳。
医生把完成初步核对的信息交给同事,开始安排后续评估和转运。
老师拿着名单逐一确认,不让任何一个学生脱离照看。
我低头给我妈回消息,告诉她我没吃,也没有身体不适。
刚按下发送,身前的光忽然被挡住。
韩川站到了我的桌边。
他看着被医护人员收好的瓶子,又看向我的手机。
“温以。”
“你是不是该先给我一个解释?”
12 偷东西还要我道歉
我把手机放下。
“解释什么?”
韩川绷着脸。
“这东西不是普通糖,你为什么不早点说?”
林晓猛地转过身。
叶知也抬起了头。
教室里还有医护人员在忙,韩川却像终于找到了可以抓住的地方,声音越来越高。
“你带来之前就在班里讲清楚,不就没这些事了?”
我看着他。
“我说过,不是普通糖。”
“你又没当着所有人的面说。”
“我的抽屉,什么时候成公共食堂了?”
韩川脸色一变。
“你别偷换意思。”
“我走之前,让你别碰,你听见了吗?”
他咬紧了牙。
“听见没有?”
“听见了。”
“林晓拦你,你听见了吗?”
韩川没答。
林晓直接接上。
“听见了,他还嫌我扫兴。”
我站起身,把自己的椅子拉回桌前。
“叶知找你要瓶子,你给了吗?”
叶知摇头。
“没有。”
韩川看向四周,胸口起伏得厉害。
“你们有完没完?”
“最后一个问题。”
我看着他。
“你跟大家说我请客的时候,有哪一句是真的?”
他嘴唇张开,又闭上。
旁边一位老师把手里的名单放下。
陆远也在这时候回到门口。
他没有打断。
韩川额角渗出了一点汗。
“我就是开个玩笑。”
“那你现在告诉大家。”
我往旁边让开,让他能看见整间教室。
“告诉他们,不是我请的。”
他站着没动。
陈放抬起头。
许宁也慢慢看了过来。
几十张课桌之间,有人扶着额头,有人靠着椅背,听见动静后,都把视线落在韩川身上。
没有人替他接话。
韩川手里的手机被他攥得发响。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挤出一句。
“不是她请的。”
声音很低。
陆远开口。
“说完整。”
韩川的耳根红透了。
“糖是我自己拿的。”
“温以没说请客。”
林晓低下头,长长呼出一口气。
我把桌上那张沾着糖粉的试卷翻过去,没有再看韩川。
他却忽然又说。
“但我也不是故意让他们这样。”
陆远走到他面前。
“这一点,学校会调查。”
“可你不能因为没想到后果,就把做过的事说成别人让你做的。”
韩川的肩膀终于塌下去一点。
医护人员叫到他的名字,让他过去接受评估。
他脚步很慢,走到半路又回头。
“你那录音,别乱发。”
我拿起手机。
“我会交给处理这件事的人。”
“班群也不行。”
“我没有发过。”
叶知站在旁边,声音冷静。
“倒是你刚才给你爸发的消息,说清楚了吗?”
韩川没回头。
他走到医护人员面前,低声回答问题。
陆远来到我桌边,让我把午休前后的时间经过整理下来,不要补猜测,只写自己看见和听见的。
我拿出一张纸。
第一行,是离开教室前的时间。
第二行,是我明确说过不要碰我的东西。
写到拨打120时,笔尖停了一下。
我看向前排。
许宁正被老师陪着做进一步准备,林晓替她收好了眼镜和手机。
她注意到我的目光,轻轻摇了下头。
嘴唇动了动。
我看懂了。
她说,不怪你。
我低头,把最后几个字写完。
陆远接过纸,拍照留存。
随后,他的手机又响了。
屏幕上跳出同一个号码。
他走出教室,这一次,走得比刚才更远。
年级主任从楼梯口过来,两人在走廊低声交谈。
我只能听见几个词。
情况说明。
监控。
家长。
叶知站到我旁边,手指压着那张登记表。
“别怕,经过我们都看见了。”
我点头。
韩川坐在另一边,原本低着头。
他的手机忽然亮了。
他看完消息,背一点点挺直,随即转头看向我。
那目光又变了。
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
一个穿灰色衬衫的男人出现在门口,手里夹着几张刚打印好的纸。
韩川立刻站起身。
“爸。”
男人没先去看他,目光越过讲台,直接落在我身上。
他把那几张纸递给陆远。
最上面一行字,清清楚楚。
温以携带不明物品入校情况说明。
男人指着最下面空着的签名处。
“先让她签字。”
陆远没有接。
我抬起头。
走廊里的男人又补了一句。
“签完,我们再谈医药费谁出。”
13 这字我不签
陆远伸手挡住了那几张纸。
“先别拿这个进教室,医护人员还在工作。”
韩川父亲没收手,纸页擦过门框,发出刺耳的响声。
“就是因为孩子都这样了,才要把责任写清楚。”
我站起身。
“您写清楚了什么?”
他把第一页转向我。
正文第一句写着,我将不明成分软糖带入学校,导致多名学生误食。
下面没有韩川拿东西的经过,也没有他冒用我名义分发的内容。
只有一个留给我的签名位置。
“您儿子给我编了一次请客,现在您又替我写情况说明?”
男人眉头一沉。
“你怎么说话的?”
“照事实说。”
我指向他手里的纸。
“东西是什么,医生已经核对了,谁拿的,韩川刚才也承认了。”
“您这张纸,我不签。”
韩川立刻从座位旁站起来。
“爸,她还录音了。”
男人看向我的手机。
“录了什么,拿出来。”
陆远往前一步。
“录音会按程序核实,现在不要向学生索要手机。”
男人的脸绷紧了。
“陆老师,我也是为了尽快解决。”
“解决的前提,是别替任何人改经过。”
后排突然传来医护人员叫人的声音。
陆远立刻转身。
许宁已经被老师扶着离开座位,医护人员根据她的状态安排转运。
她努力站了一下,腿有些发软,又坐回去。
林晓攥着她的眼镜盒,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老师,她刚才还能自己走的。”
医生示意她别慌,安排许宁安全躺上转运担架,继续观察。
没有人再争论那几张纸。
滚轮推过教室门槛时,轻轻颠了一下。
许宁偏过头,看见站在门边的韩川父亲。
她认得韩川,顺着那声爸,也知道了男人是谁。
“叔叔。”
男人低下头。
许宁的声音很轻。
“不是温以给我的。”
林晓用力点头。
“是韩川分的。”
韩川父亲握着纸的手僵了一下。
医护人员没有让人继续围在担架旁,老师陪着许宁往楼梯间走。
她的校服外套盖在身前,手指还攥着袖口。
刚才被那张纸压着的教室,终于有人开了口。
陈放扶着桌沿。
“叔叔,您问过我们吗?”
男人转头。
陈放眼睛还红着,声音却比刚才清楚。
“您写我们误食,没错。”
“可是谁骗我们说温以请客,您为什么不写?”
旁边又有人接话。
“我们都问过他。”
“他说她同意了。”
韩川父亲低头看向儿子。
韩川躲开他的目光。
走廊里又来了两名家长,脚步急得几乎停不住。
其中一位看到许宁,立刻追了过去。
另一位扶住门框,看着教室里还没恢复精神的学生,声音都变了。
“我家陈放呢?”
陈放抬起手。
女人快步走到他身边,摸了摸他的额头,又低头问了几句。
听见他说是韩川分的,她慢慢直起身。
目光落在男人手里的纸上。
“这是什么?”
韩川父亲下意识把纸往回收。
我没有替他遮。
“他让我签的情况说明。”
陈放妈妈接过第一页,只看了两行,脸就冷了。
“谁提供的经过?”
韩川父亲伸手。
“这是初稿,还能修改。”
“学生还在接受检查,你先把初稿写好了?”
女人把纸放到讲台上。
“我儿子现在不舒服,我没工夫跟你争。”
“但谁动的东西,谁说的谎,一句都不能少。”
陆远请老师陪同需要转运的学生下楼,又将暂时留在教室等待评估的人重新清点。
医护人员叫到韩川。
他犹豫着看父亲。
“爸,我也吃了。”
男人这才朝他走过去。
那几张纸被留在讲台上,边角压着我的登记表。
我伸手,把两份材料分开。
一份写着时间、人数和每个人的实际情况。
另一份,连最关键的经过都没有。
门外忽然有人叫我的名字。
我妈站在走廊上,脸色发白,手里拿着原包装和购买凭证。
她先看了看我,确定我能好好站着,才走进来。
“谁要我女儿签字?”
没人立刻回答。
她走到讲台前,拿起那张纸。
看完第一段,她抬头看向韩川父亲。
“您来之前,有没有问过自己儿子。”
“他为什么觉得,别人的抽屉可以随便翻?”
14 你先问问你儿子
韩川父亲看了我妈一眼。
“我没有说他没责任,但你们把这种东西带到学校,总得有个说法。”
我妈把原包装放到桌上。
“产品信息、购买凭证,我全部带来了。”
“学校需要核实,我们配合。”
她把那张情况说明推回去。
“可您不能把您儿子拿走分发的经过删掉,再让我女儿签名。”
韩川父亲嘴唇动了动。
“孩子之间闹着玩,没想到会这样。”
门外,许宁妈妈刚跟陪同老师确认完去医院的安排,听见这句话,停了下来。
她走回来,手里还捏着女儿的书包带。
“闹着玩?”
韩川父亲看向她。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女儿刚被送下楼,她跟我说害怕。”
女人没有提高声音,眼泪却顺着脸颊往下掉。
“你告诉我,哪一步好玩?”
韩川父亲终于把目光垂了下去。
陆远把人请到旁边的空教室,避免继续影响医护人员工作。
我妈跟着过去,我被留在老师身边补充经过。
韩川接受完初步评估,也在陪同下等待后续安排。
他站在走廊另一头,脸色很难看。
我妈经过他时,他忽然开口。
“阿姨,我没想害人。”
我妈停下。
“那你为什么不肯先说实话?”
韩川抿住嘴。
“我说了,是我拿的。”
“可你给你爸爸打电话,第一句说的是我女儿的东西。”
他抬头,似乎想解释。
我把手机里的录音调出来,交给陆远核实。
录音从他拿我手机之后开始。
里面有他让我取消急救的声音,有他说我在找把柄,也有我反复要求他别再替别人判断。
没有午休分糖时的内容。
我把这一点说清楚,没有往前补。
陆远点头。
“有什么就提供什么。”
韩川盯着手机,手指慢慢缩回袖口。
旁边的陈放妈妈问了他一句。
“你分的时候,知道温以没同意吗?”
韩川不出声。
“这件事,你总不至于也不记得。”
韩川低下头。
“知道。”
走廊里一下静了。
他的父亲站在空教室门口,听得清清楚楚。
陈放妈妈接着问。
“那你为什么跟我儿子说,她同意了?”
韩川的肩膀动了一下。
“怕他们不拿。”
这句话出口,他自己也愣住了。
韩川父亲几步走过来,停在他面前。
刚才一直撑着的那点强硬,终于散了。
“你跟我说,你们只是一起吃了她放在外面的糖。”
韩川别过脸。
“我怕你生气。”
“所以你让我拿着一张删掉经过的纸,来逼人家签?”
韩川不说话了。
男人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纸,慢慢折了起来。
这一次,不是收好。
他把纸折成几折,放进自己口袋,转向陆远。
“这份不作数。”
陆远看着他。
“学校只依据核实后的事实处理。”
男人点了点头,又看向我和我妈。
“刚才,是我听得不全,处理不妥。”
我妈没有替我接下道歉。
她只是把手放在我肩上。
我看着他。
“请您以后先问清楚。”
“我不想因为别人做错了事,再被要求证明我没有请客。”
男人点头,声音低了下去。
“应该的。”
这时,年级主任从办公室回来,通知几位家长,学校已经启动调查,相关材料会统一留存。
韩川突然抬起头。
“不是已经说清楚了吗?”
主任看向他。
“说清楚,不等于不用核实。”
他目光往走廊尽头偏了一下。
那里有一个监控摄像头,正对着教室前门。
韩川的喉结动了动。
“教室里面,应该拍不到吧?”
没人接这句话。
陆远看了他几秒,拿出手机联系负责老师。
“把午休前后的相关监控保存下来。”
“包括走廊和教室门口。”
韩川父亲转过脸,盯住了儿子。
“你还有什么没告诉我?”
韩川嘴唇发白,半天没答。
负责老师很快回了消息。
教室去年更新过设备,前侧摄像头可以记录讲台和主要座位区域。
画面已经找到。
而且,声音也在。
15 请客的人不在场
第二天下午,我和我妈走进学校会议室。
韩川坐在长桌另一侧,旁边是他的父母。
陆远、年级主任和负责调查的老师都在。
屏幕上停着一帧午休画面。
我的座位空着。
抽屉前面,韩川正弯着腰。
老师没有让任何人先争论,按时间顺序播放。
画面里,我把瓶子放进抽屉,推好练习册,拿着转诊单起身。
走到门口后,我又回去拿走自己的笔。
声音从设备里传出来。
“不要翻我的东西。”
会议室里,韩川的母亲猛地看向他。
韩川把头低得更深。
画面继续。
我离开后,韩川走到门口,看了一眼走廊。
随后,他坐到我的位置上。
抽练习册,拉开卷子,伸手去够最里面的瓶子。
每一下都拍得清楚。
不是误拿,也不是别人塞给他。
他拿到瓶子之后,先拧开盖子,接着抬头招呼大家。
“温以请全班吃糖!”
屏幕里的几个人笑了。
会议室里没人笑。
林晓的提醒紧接着响起。
“先别吃,这不是普通糖。”
韩川自己的声音几乎立刻盖了过去。
“对,进口的,贵着呢。”
他母亲的手指攥住了包带。
我妈没有看她,一直看着屏幕。
叶知回来后索要瓶子的经过,也完整放了出来。
她指着标签问是什么。
韩川拿回瓶子,把剩下的分完。
老师暂停画面。
瓶身转向镜头的一瞬,标签露在侧面。
睡前一颗。
虽然不是每个小字都能看清,但那行提醒足够明显。
韩川突然开口。
“我当时没往那方面想。”
主任没有跟他争感受。
“现在核实的是,你有没有被提醒,有没有经过物主同意。”
韩川闭上嘴。
播放结束后,老师展示了几份同学分别写下的经过。
每一份的措辞不同,先后关注的细节也不一样。
但几件关键的事,全部一致。
我不在场。
韩川自己拿出瓶子。
他宣称是我请客。
有人询问、有人阻止,他仍然继续分发。
最后一份是陈放写的。
字迹有些歪,是他在身体状态恢复后补交的。
他写自己曾明确问过,温以是否同意。
韩川回答,同意了。
韩川父亲慢慢抬手,捂住额头。
母亲转向我,声音哑了。
“温以,对不起。”
“我昨晚还以为,你们是在争谁先说了什么。”
我看着屏幕上的空座位。
“我没有参与分糖。”
“这句话,现在能写进结论了吗?”
负责老师点头。
“会写清楚。”
我妈把购买凭证和原包装核实记录重新交了一份,要求和相关材料一起归档。
主任当场确认,学校不采用那份未经核实的情况说明。
同时,学校会就随身物品保管和同学间不得擅自分享相关产品,做一次统一提醒。
那不是拿来抵消韩川行为的理由。
韩川却像又看到了机会。
“那她也没保管好。”
陆远抬起头。
“她放在自己抽屉里,明确说过不要碰。”
“你翻开练习册拿走,不叫她没有交给你保管。”
韩川的母亲闭了一下眼睛。
“别再说了。”
他不甘心地抬头。
“我只是觉得,不能全算我一个人的。”
主任把面前的材料转过去。
“你可以指出哪一段记录有误。”
“具体指出。”
桌上摊着时间线、录音核实记录和监控截图。
韩川从最上面一张看到最下面。
没再开口。
我妈没有催,也没有替他找理由。
会议室里只剩纸页翻动的声音。
过了很久,韩川在事实确认书上签了名字。
笔尖划过纸面,最后一下用力得几乎戳穿。
老师收好材料。
主任把另一份文件放到桌上。
“事实已经核实。”
“现在,我们谈处理。”
韩川的父亲抬起头。
文件第一页,写着拟作出的纪律处分。
记大过。
16 这次谁也替不了你
韩川盯着那三个字,脸色瞬间变了。
“有这么严重吗?”
主任没有立刻回答,先把核实后的行为逐项念给他听。
擅自翻动同学物品。
未经同意取走并分发。
冒用物主名义,误导其他同学。
在被提醒后仍未停止。
事发后又试图阻止求助,推卸责任。
韩川听到最后一项,猛地抬头。
“我就是怕大家被吓到。”
陆远把录音核实记录推近一点。
“你说的是,救护车来了,你会丢脸。”
韩川的脸一下涨红。
他父亲伸手按住了那张纸。
没有替他再辩。
学校说明了处理依据、后续教育安排,以及家长和学生依法依规反映异议的渠道。
韩川的母亲听完,低声问。
“孩子还能正常回来上课吗?”
“身体情况允许,可以。”
“处分不影响他获得正常教学和必要帮助。”
韩川却猛地把椅子往后挪了一点。
“那全班不都知道了?”
我抬头看他。
“他们不是现在才知道。”
“他们是吃下去的时候不知道。”
他的手僵在椅背上。
母亲的眼圈红了,没有再说话。
随后谈到实际产生的医疗费用。
各家保存的就诊记录、票据和相关支出,由学校协助汇总,韩川父母主动承担应由他们负责的部分。
不让学生自己讨,不让家长在班群里争。
需要后续观察的,按医生交代继续进行。
韩川父亲一项项记下来,最后抬起头看我妈。
“温以这边,有没有费用?”
我妈摇头。
“没有就不写。”
她把一张纸放到桌面。
“我们只有两个要求。”
“向她道歉,把事实说清楚。”
“以后不得再编造她请客或者故意害人的说法。”
韩川的父亲点头。
韩川却迟迟不动。
主任让他回去认真写一份检讨,内容必须基于事实,不能用一句玩笑带过。
三天后,检讨交到了陆远手里。
第一版被退回去。
他写自己缺乏安全意识,不该随便分享同学的糖。
陆远在那句话下面画了一道线。
“随便分享,前提是东西属于你,或者别人同意。”
第二版,又被退回去。
他写温以没有充分说明,导致大家产生误会。
陆远把监控里的提醒时间,写在旁边。
“事实已经核实,不要再改。”
第三版,他终于写了自己翻抽屉,谎称我请客,以及被提醒后仍继续分发的经过。
那天下午,他回到教室,站在讲台边。
教室里的人都已经陆续恢复上课。
几张去医院后留下的请假条,被陆远夹在点名册里。
韩川拿着纸,手指一直发抖。
“这次的事,是我擅自拿了温以的东西。”
“她没有请大家吃糖。”
“我说她同意了,是假的。”
没人打断。
也没人替他鼓掌。
他念到让我取消急救那一段,停了很久。
陆远抬头看着他。
韩川低下眼睛,继续念完。
最后,他转向我的位置。
“温以,对不起。”
我放下笔。
“我听见了。”
韩川等了一会儿。
仿佛我还应该说点什么,让这一幕显得没那么难堪。
我却拿起笔,继续做题。
道歉是他该做的事。
我不需要在全班面前替他收尾。
下课后,他父亲在家长群发了正式说明,承认之前未经核实,只听了儿子一面之词。
实际经过写得清清楚楚。
那份逼我签字的情况说明,也被明确撤回。
我妈把消息转给我。
后面只有一句。
“你没做过的事,谁也别想让你认。”
我刚回了一个好,手机又亮了。
班级群里,陈放发出了一张照片。
是那天被韩川倒进软糖的零食袋。
下面一行字。
“有些话,该我们自己说。”
17 没人替你背锅
陈放没有发谁的照片,也没有骂人。
他把事情经过重新写了一遍。
从韩川拿瓶子,到自己询问,再到被告知是我同意。
最后,他写了一句。
“温以报警求助没有做错,我们当时需要的是医生,不是面子。”
他很快又改正了用词。
“打的是120,急救求助。”
林晓紧接着发出一条。
“她走之前明确提醒不要碰,我也拦过。”
叶知把学校已经核实的结论转进群里,提醒大家不要传播同学接受救助时的影像,也别把未经证实的说法转出去。
群里安静了一会儿。
随后,许宁发来一条消息。
“我不怪温以,我谢谢她。”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动。
那天她趴在课桌上的样子,直到现在还很清楚。
可她发完这句,又私信问我明天带不带数学错题本。
“我落了两道题,想补。”
我回复她。
“带。”
“你困不困了?”
“按医生说的休息过,复查也没问题。”
“明天见。”
第二天,她真的来了。
进门时背着自己的书包,手里拿着一叠卷子。
林晓过去抱了她一下。
许宁拍了拍她的后背,随后走到我桌边,把一本作业放下。
“你上次借我的,还你。”
我接过来。
她没走。
过了一会儿,她低声开口。
“还有一句话,想当面说。”
我抬头。
“谢谢你。”
教室前面,正搬书的几个人停了一下。
陈放把手里的练习册往桌上一放。
“我也是。”
有人接着说。
“幸好你回来就打电话了。”
“我当时还觉得你反应大。”
“我也这么想过,对不起。”
没有人喊口号。
都是一句一句,直接落到我面前。
我把作业本收好。
“下次,别人给的东西,先问清楚。”
陈放点头。
“尤其不能替物主做主。”
说完,他看向后排。
韩川就坐在那里。
他没抬头,手里的笔却停住了。
午休前,他走到陈放旁边,把一本篮球杂志放下。
“你上周不是想看?”
陈放没接。
“我现在不看。”
韩川手还压在封面上。
“以前这点事,你至于记这么久?”
陈放抬头。
“你又觉得是小事?”
韩川的嘴唇抿紧。
“我都处分了。”
“那是学校处理。”
陈放把杂志推回去。
“我愿不愿意再信你,是我的事。”
周围没人起哄。
韩川站了一会儿,拿着杂志走了。
那天之后,教室里慢慢恢复了原来的声音。
有人讨论题目,有人在下课铃响后抢着去接水。
唯一没恢复的,是韩川随手翻别人抽屉时,总有人笑着替他圆场的习惯。
他伸手去拿同桌的修正带,同桌直接按住。
“先问。”
他脸色一沉,却还是把手收了回去。
没人故意围着他,不让他做题。
分组作业也没有把他排除。
但同学们不再因为怕扫兴,就默许那些越界。
星期五下午,班会上,陆远把学校调查结论再次讲清楚。
没有公布任何学生的医疗隐私。
只纠正事实,强调责任。
讲完后,他看向全班。
“别把遇事求助的人说成惹事的人。”
我抬头,正好看见韩川低下脸。
班会结束,他忽然叫住我。
“现在你满意了?”
我把书包拉链拉好。
“我没让你翻抽屉。”
“也没让你撒谎。”
韩川盯着我。
“他们现在都不跟我玩了。”
我看了他一会儿。
“你去问问他们,想要的是玩伴,还是替你背锅的人。”
他没说话。
我从他旁边走过去,叶知正站在门口等我交名单。
她接过纸,忽然压低声音。
“他妈妈今天又来学校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方向。
韩川的母亲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袋口露出的表格上,能看见学生转学申请几个字。
18 睡前一颗
韩川转学的消息,是下周一正式确定的。
陆远没有让任何人在班里议论他的去向。
手续按规定办理,个人材料如实转接,已经作出的处理也按程序保留。
韩川父母来替他整理东西那天,正好是午休。
他这次没有走到别人的座位旁。
只站在自己的课桌前,把书一本一本装进纸箱。
曾经被他随手扔在我桌上的那支笔,我早就拿了回来。
空糖瓶则一直和相关材料放在一起,等事情处理完,才由老师交还给我妈。
韩川整理到一半,翻出那本篮球杂志。
他看了看陈放的座位,最后还是压进箱底。
陈放没有避开他。
只是低头订正自己的试卷,没有再像以前那样主动帮他搬东西。
韩川父亲抱着纸箱出去,经过我桌边时停住。
“温以。”
我抬头。
“前面的事,再向你说一声对不起。”
我点了一下头。
他没有再要求我说没关系。
家长们实际发生的医疗费用已经逐项核对,相关款项按确认后的数额支付。
个别需要后续复查的,也留下了明确联系方式。
没有一句转学了就算了。
他把最后的凭证交给陆远,才下楼去。
韩川留在门口,迟迟没走。
陆远站在讲台边,没有催。
过了一会儿,他朝我走来。
我放下手里的笔。
他看了一眼我的抽屉。
里面只有书和文具。
“你以后还带那个吗?”
“不带了,放家里。”
他眼睛动了一下。
“所以你也觉得。”
我看着他。
韩川后半句话慢慢停住了。
几秒后,他自己摇了一下头。
“不是那个意思。”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把话继续绕成我的错。
他双手空着,手指贴着校服裤缝。
“我当时,是想让你回来没法发脾气。”
我没接话。
他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
“糖都分给大家了,我以为你再生气,也不好意思当着那么多人说。”
原来如此。
他不是不知道我会介意。
他就是想把我的介意,变成全班面前的小气。
我拿起桌角的试卷。
那道被糖粉盖过的题,已经重新誊写在错题本里。
纸上的痕迹擦干净了,折角却还在。
“所以你不是觉得我会同意。”
“你是觉得,我不敢不同意。”
韩川嘴唇动了一下。
最后,他点了头。
“嗯。”
教室里很安静。
林晓坐在前排,没有回头。
叶知手里的笔停了一瞬,又继续往下写。
韩川看着我。
“对不起。”
这一次,没有但是。
也没有你为什么不早点说。
我把试卷放回去。
“以后拿别人的东西之前,先问。”
“别人说不,就停。”
他站了几秒,低声应了。
随后转身,走出了教室。
没有人追上去奚落,也没有人拍下他离开的背影。
陆远出去送完家长,回来把门轻轻带上。
“午休。”
他关掉前排的灯。
教室里陆续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有人把外套搭在胳膊上,有人收好眼镜。
许宁转过身,问我要不要把窗帘拉上一点。
我点头。
阳光被挡住一半,桌面留下窄窄的一条亮线。
这次,所有人都是自己决定闭上眼睛。
没有被骗着咽下去的东西。
也没有人站在旁边,说你们至于吗。
后来,我去医院继续处理失眠的问题。
那瓶软糖没有再被换进别的瓶子,原来的信息和使用提醒都完整留着。
我妈也不再隔着手机只问一句吃了没有。
她会问我,最近有没有睡好,学校有没有别的事。
我把那天保存的材料整理进一个文件夹,留在电脑里。
没有发成嘲笑谁的视频,也没有让它变成谁的热闹。
该说清楚的,已经说清楚。
该承担的,也有人承担。
高考前,班里做最后一次安全提醒。
陆远提到遇到异常及时报告,不要因为怕丢脸或者怕麻烦耽误求助。
下课后,许宁抱着卷子走到我旁边,忽然问了一句。
“你那天怎么那么冷静?”
我正在把笔帽扣好,听见这话,笑了一下。
“我不冷静。”
“我看见你趴下,也害怕。”
她愣了愣。
“那你怎么还敢跟他爸说不签?”
我把书包拉上。
“害怕又不代表,要认下自己没做过的事。”
许宁看着我,慢慢点头。
林晓从前排凑过来,接了一句。
“那瓶子上,提醒是不是一直都有?”
“有。”
我拿起书包,走向门口。
走廊尽头,晚自习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叶知抱着点名册,正催我们回座位。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属于自己的课桌。
抽屉关得好好的。
桌上的水杯,没人乱动。
我的东西还在我的位置上。
“瓶子上写着睡前一颗。”
“他不看,也不问,怪不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