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我替她的公司谈下七成客户。
没人在意。
韩正阳偷改了我的方案,报价拉高四成。
苏锦年当着全公司的面骂我废物。
我说是韩正阳动了手脚。
她冷笑:“他跟了我五年,你算什么?”
离婚协议拍桌上。
我签了。
拎着纸箱走出大楼,电话响了。
万恒集团陆总。
“程总,你要是走了,我八千万的合同也不续了。”
二十三楼的灯还亮着。
她不知道,公司最值钱的东西,刚被她亲手赶出了门。
1
会议室冷得不正常。
六月天,中央空调开到十八度,冷风从头顶灌下来,我后脖子的汗毛全竖着。
苏锦年坐在长桌对面,面前摊着一份方案。
我做的方案。
不,准确说,是被人改过的方案。
“程远舟。”
她叫我全名。
在公司里,她从不叫我老公,也从不叫我远舟。永远是“程远舟”三个字,跟叫一个外人没区别。
“万恒集团的年度推广方案,是你负责的吧。”
我点头。
“报价三千八百万,比预算高出四成。”她抬起头,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你给我解释。”
脑子里嗡了一声。
三千八百万?
我昨天提交的版本是两千六百万。每一项预算我反复核了三遍,执行细则拆到每一天的费用,连出差住宿标准都标得清清楚楚。
“苏总,我提交的方案不是这个数。”
话没说完,韩正阳从椅子上站起来了。
他坐在苏锦年右手边,那个位置以前是我的。三个月前苏锦年说韩正阳做事稳妥,让他坐过去方便汇报,我就被挪到了桌子最末端。
“远舟。”韩正阳叹了口气,表情沉痛得恰到好处,“我知道你最近状态不好,但方案是你亲手发到我邮箱的,我一个字没动,原封不动转给了苏总。”
他把手机递过去,屏幕朝着苏锦年。
“苏总您看,邮件时间,发件人,附件大小,全在这。”
我指甲掐进掌心。
这个方案我确实先发给他了。公司流程,项目经理的方案需要副总审核再报CEO。可报价绝对不是三千八百万。
“韩正阳,你改了我的方案。”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韩正阳眼眶泛红。他的眼眶总能在关键时刻泛红,这本事我学了三年也没学会。
“远舟,我们共事三年了。”他声音发涩,“你要是觉得报价有问题,我可以帮你去跟苏总解释,但你不能往我身上泼脏水。”
我转头看其他人。
市场部的张姐低头看桌面。设计部老李假装翻手机。新来的实习生眼神闪烁,死盯着自己的笔记本。
没人说话。
这三年来一直这样。韩正阳是副总,跟着苏锦年最久,所有人都站他那边。而我,是CEO的老公,是入赘苏家的女婿,说什么都像在仗着身份耍赖。
苏锦年把方案往桌上一拍。纸张发出清脆的响声,实习生肩膀抖了一下。
她站起来。
“程远舟,三年了。”
她一字一字地说,每个字都带着钉子。
“你进公司的时候我就说过,不会因为你是我老公就另眼看你。你要拿实力说话。”
她停顿了一下,盯着我。
“三年了,你拿出了什么?”
我张嘴。
想说万恒集团的合同是我一个人飞了六趟才签下来的。第三趟陆鸣川把我晾在酒店大堂等了四个小时,我硬坐着没走,他才答应跟我吃饭。
想说嘉和地产的方案是我连熬三个通宵改出来的。林薇把方案打回来四次,每次需求全变,我改到凌晨四点,第二天六点又爬起来赶早班飞机做提报。
想说青云科技的品牌危机公关是我大年三十赶到现场处理的。苏锦年在家吃年夜饭,韩正阳关了机,只有我顶着雪往机场跑。
但这些话堵在喉咙口,一个字都出不来。
因为苏锦年的眼神已经给出了答案。
她压根不想听。
她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离婚协议书。
四个字,黑体加粗。
“本来协议下个月到期我也不准备续了。正好,今天签了吧。”她的语气平淡得好像在说一个季度报表,“签完去人事办手续,今天之内走人。”
我喉结滚了一下。
三年前的婚约,是苏家和我爸定的。我爸走得早,临走前最放心不下我,苏伯伯念着旧情答应了这桩婚事。苏锦年不乐意,折中方案就是签三年协议——三年到期,双方满意就续,不满意就散。
三年。
她一天都不想多等。
“韩正阳,万恒的方案你接手,重新做一版。”苏锦年拎起包,走向门口。
“是,苏总。”韩正阳起身答话,动作利落,腰挺得笔直。
他转身的瞬间,嘴角那道弧度一闪而过。
快得没人注意。
但我看见了。
会议室空了。
桌上就剩一支笔,一份协议。
我拿起笔。
手指发紧,笔尖悬了两秒,落下去。
程远舟。三个字。
人事部的人来得很快。效率高得不像临时安排,更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一个纸箱,十五分钟。
水杯,充电器,抽屉里半盒没吃完的咽喉片。
三年的东西,就这么点。
电梯往下走,镜面里的人衬衫皱了,领带歪了,眼底全是红血丝。
三年前我第一天来公司,也是坐这部电梯上去的。那天苏锦年站在我旁边,侧头看了我一眼,说:好好干,证明你自己。
我当时以为那是鼓励。
现在想想,那是通牒。
楼下大厅的保安冲我点了下头,眼神里有点不太自然。消息传得够快的。
六月的太阳砸下来,地面的热气烤得鞋底发软。
我把纸箱换了只手拎着,掏出手机准备叫车。
手机震了。
来电显示:陆鸣川。
万恒集团。董事长。锦年传媒最大的客户,年合同额八千万,占公司总营收三成。
我愣了一秒,接起来。
“程总。”陆鸣川的声音从听筒里过来,带着明显的急,“刚听说你从锦年传媒走了?”
“陆总,消息挺快。”
“你听我说。”他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万恒的合同下个月续签。这个合同当初是你谈的,方案是你做的,执行三年一个差错没出过。这份合同,是冲你签的。”
他停了一下。
“你走了,我不续了。”
我站在公司楼下,手里拎着纸箱,阳光把影子拉得老长。
身后那栋写字楼,二十三层的窗户反射着白光。
苏锦年大概正坐在办公室里,跟韩正阳讨论万恒方案怎么重做。
“今晚有空吗?”陆鸣川说,“我请你吃顿饭,有件事想跟你当面聊。”
我看了最后一眼那栋楼。
“有空。”
2
晚上七点,陆鸣川定的餐厅在南城老街尽头,不挂招牌,门口连个灯笼都没有,推开木门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包间里了,面前摆了壶茶,两只杯子。
他站起来,主动伸手。
“程总,坐。”
这声“程总”他叫了三年。第一年我不习惯,说陆总您叫我远舟就行。他摇头,说你给我做的方案值这个称呼。
我坐下来,茶已经倒好了。
龙井,他记得我喝龙井。
“事情我大概了解了。”陆鸣川开门见山,“韩正阳改了你的方案,苏总不分青红皂白把你开了,还顺带把婚离了。”
我没问他怎么知道的。这个圈子就这么大,消息跑得比出租车快。
“陆总,方案的事——”
“不用解释。”他抬手打断我,“你做的方案什么水平我清楚。三千八百万的报价,放到我桌上我一眼就知道不是你的手笔。”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来,盯着我。
“程远舟,我跟你说句实在话。”
“您说。”
“这三年,我跟锦年传媒合作,其实是跟你合作。”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实了。
“万恒的品牌重塑,是你带团队做的。新产品上市的传播策略,是你连夜改的。去年我们被竞品黑了,公关危机是你飞来现场扛下来的。你觉得我会因为你换了张名片就不认你了?”
我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这三年,所有功劳都记在锦年传媒头上,记在苏锦年头上。客户好评邮件cc给全公司的时候,韩正阳每次都第一个回复感谢,措辞用的是“我们团队”。
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这些话。
一个字都没有。
“陆总,我现在的情况——”
“我知道。”他笑了一下,那种老生意人才有的笃定,“你从锦年传媒出来,手上没公司,没团队,没资质。但你有一样东西比这些都值钱。”
“什么?”
“信用。”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桌面。
“程远舟,我在商场上混了二十多年,见过太多花架子。你是少数真正靠本事做事的人。我信你的能力,也信你的人品。”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推到我面前。
“万恒集团明年的整合营销预算,一个亿。我不跟锦年传媒续了,这笔生意给你。条件只有一个——你出来单干。”
我看着那个文件袋,手指发麻。
一个亿。
一个新公司,起步就是一个亿的单子。
“陆总,我得跟您说清楚。”我深吸一口气,“我不是什么隐藏身份的大佬,我就是个做了十年策划的普通人。出来单干,初期团队小,能力有限——”
“打住。”陆鸣川摆了下手,“你要是那种吹牛皮的,我反而不敢把钱给你。就是因为你说实话,我才放心。团队慢慢搭,万恒不急。”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龙井微苦,茶汤滑过喉咙,热度一路烧到胃里。
“行。”
“好。”陆鸣川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该你的东西,别客气。”
从餐厅出来,夜风把白天的热气吹散了。南城老街没什么人,路灯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
我站在路边发了会儿呆。
手机又震了。
号码我认识——嘉和地产的林薇。
锦年传媒第二大客户,年合同额五千万。
“程总,听说你离开锦年传媒了?”她的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急切。
“林总,消息传得真快。”
“我下午跟锦年传媒对接,发现换人了,韩正阳说以后由他负责我们的项目。”她停了两秒,“程总,我说句不好听的,韩正阳上次给我汇报的方案,PPT第三页的数据都是错的。”
“林总——”
“你要是出来做,嘉和的单子跟你走。”
电话挂了之后,我在路边站了很久。
天上没有星星,城市的光把天幕染成了浑浊的橘色。
三年。
三年我窝在锦年传媒,低着头做事,从来没有人告诉我,我做的事情是有价值的。
苏锦年不说。韩正阳不说。公司上下都当我是CEO硬塞进来的累赘。
原来不是我没价值。
是在那个地方,没有人愿意看见我的价值。
我掏出手机,打开工商登记的网页。
公司名称一栏,我打了四个字:远舟策划。
3
注册公司这事,比我想象的快。
赵国栋是我大学室友,在一家律所当合伙人,我打了个电话过去,他第二天就把营业执照给我办下来了。
“程远舟,你小子终于想通了。”赵国栋搬着箱子进门,里头全是打印纸和文件夹,“当年你从盛和咨询出来去给老婆打工,我就说你脑子被驴踢了。”
“你当时的原话是‘被门夹了’。”
“差不多。”他把箱子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环顾四周。
办公室在南城创业园,三楼,六十平,两间屋子加一个小会客区。月租金四千五,是我在网上淘了一下午找到的最便宜的。
“行,麻雀虽小。”赵国栋推了推眼镜,“万恒和嘉和的单子定了?”
我点头。
“那你缺人。”
“缺。”
“我帮你问了,王翔和杨倩都愿意来。”
我一愣。
王翔是锦年传媒的资深设计师,杨倩是我带过的项目助理。两个人在公司干了快四年了。
“他们怎么知道的?”
“圈子就这么大。”赵国栋靠在桌沿上,“你走的第二天,韩正阳开了个部门会,说你是因为能力不行被辞退的,让大家不要跟你来往。王翔当场就摔了工牌,说‘老子伺候够了’。杨倩虽然没那么猛,但当天下午就递了辞职报告。”
我喉结动了一下。
这三年,我以为在锦年传媒没人站我这边。原来不是。只是在那种环境里,站我这边的人也说不出口。
王翔和杨倩第二天就来报到了。
王翔进门第一句话:“程总,新公司有没有韩正阳那种人?没有的话我就留。”
杨倩搬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笑着说:“程总,万恒的设计手册我电脑里存了一份,要不要先过一遍?”
四个人。
远舟策划全部员工,四个人。
第一周,我带着王翔飞了趟万恒总部。陆鸣川把我们安排在顶层会议室,万恒的品牌部总监和市场部负责人都到了。
我做了一个两小时的提报,从品牌战略到年度传播节奏,一直讲到落地排期。万恒品牌总监全程没打断过我,记了半本笔记。
会后陆鸣川送我到电梯口,说了一句:“跟之前一样稳。”
第二周,嘉和地产的合同签了。林薇亲自飞过来,在我那个六十平的小办公室签了字。
签完她站起来环顾了一圈,说:“程总,你这办公室是不是太寒碜了点?”
“刚起步。”
“嘉和在南城有套写字楼空着,精装修的,两百平。你要是不嫌弃,租金按成本价给你。”
“林总——”
“就当我提前投资了。”
第三周,又一个老客户打来电话。青云科技的周立行。
“程总,听说万恒和嘉和都跟你了?我们青云也别落下,下个月的新品发布会方案你来做。”
三个客户,合同总额加起来超过一个亿。
远舟策划刚成立不到一个月。
消息不可能不传回去。
赵国栋有天晚上发了条消息给我:你前公司那边炸了。
我没回。
但第二天,王翔给我转了一条锦年传媒内部群的截图。
韩正阳在群里发了条消息:万恒集团年度合同未续约,原因是甲方内部调整。目前正在积极沟通中,请各部门保持对外口径统一。
下面嘉和地产的续约状态:待跟进。
青云科技:待跟进。
三个“待跟进”。
王翔加了句评论:“他‘跟进’个屁。”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的夕阳把办公室染成一片橘红色,楼下马路上有人按喇叭,长长一声拖着尾音。
韩正阳现在大概已经坐不住了。
但这才刚开始。
4
广告行业年度峰会,每年七月第二个周五,在城北的洲际酒店。
全城做品牌、做传播、做营销的人都会来。名义上是行业论坛加颁奖典礼,实际上就是一个大型社交场。
赵国栋说我不该去。
“你刚出来创业,万恒和嘉和的消息满天飞,所有人都盯着你。去了就是靶子。”
“不去才是心虚。”我打了个领带结,“远舟策划要在这个行业立住脚,早晚要跟所有人打照面。”
宴会厅三百多号人,觥筹交错。
我进门的时候,好几道目光同时扫过来。
有好奇的,有审视的,也有幸灾乐祸的。
我端着杯橙汁站在角落,跟几个以前合作过的媒体人打了招呼。他们态度热络,但说话都很小心,大概是怕被锦年传媒的人看见。
七点二十分,苏锦年到了。
她穿了件藏蓝色的西装裙,头发盘起来,妆容精致,标准的女企业家出席模板。
韩正阳跟在她半步后面,胸前别着锦年传媒副总裁的徽章,跟每个人微笑握手,姿态从容。
他们没看见我。或者看见了,假装没看见。
我站在原地没动。
八点整,主办方开始颁奖。
年度最佳品牌案例、最佳数字营销、最佳创意团队——锦年传媒一个奖都没拿到。
我注意到苏锦年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节奏很急。
颁奖间隙,主持人请今年的特邀嘉宾上台做分享。
陆鸣川。
万恒集团今年品牌影响力翻了一倍,被主办方请来做案例分享。
他上台的时候,全场安静了。万恒在这个行业里是金字塔顶端的甲方,年营销预算超过两个亿,跟谁合作就是给谁镀金。
陆鸣川讲了十分钟万恒的品牌策略,PPT翻到最后一页,停下来。
“最后多说两句。”他站在台上,目光扫过全场。“这三年万恒品牌能做起来,有一个人功不可没。他不是我们内部的人,是我们的合作伙伴。”
全场竖起耳朵。
“程远舟,程总。”
三百多双眼睛齐刷刷找过来。
“万恒的品牌重塑方案是他做的。年度传播策略是他带团队执行的。去年我们被竞品恶意攻击,凌晨三点,是他第一个出现在我办公室。”
陆鸣川看向我站的方向。
“程总现在自己创业了,公司叫远舟策划。万恒明年的合作伙伴,就是他。”
全场寂静了三秒。
然后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紧接着变得密集。
不是客气的掌声。是那种“原来如此”的恍然大悟。
我端着橙汁的手微微收紧。
陆鸣川下了台,径直走向我。
三百多双眼睛跟着他走。
他走到我面前,伸出手。
“程总,辛苦了。”
我握住他的手。掌心很干,力道很实。
全场的目光在我和他之间来回扫。
我余光捕捉到了苏锦年。
她坐在第三排,端杯子的手僵在半空,嘴唇微微张开,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韩正阳站在她旁边,脸色从白转青,手里的酒杯晃了一下,红酒差点洒出来。
陆鸣川松开手,拍了拍我的肩。
“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他走了之后,立刻有三拨人围过来。
第一拨是做供应商的,递名片的手伸了一圈。第二拨是同行,其中两个以前见面连招呼都不打的,这会儿笑得跟花似的。第三拨是一家地产集团的品牌总监,拽着我说他们正好在找年度合作伙伴。
我一一应付着,余光始终注意着第三排的方向。
苏锦年站起来了。
她拎着包,绕过人群,往我这边走。
步子不快,但很坚决。
走到三步远的地方,她停下来。
“程远舟。”
我转过身。
三百多号人在四周走动,交谈声嗡嗡的,但我们之间突然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
“万恒的合同,你早就知道他们只认你。”
“知道。”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看着她的眼睛。这双眼睛三年来从没正眼看过我,此刻终于正视我了,却带着一种我读不懂的神情。
“苏锦年,我告诉你了。”
我说。
“每一份方案上都写着我的名字,每一次出差我都发了行程给你,每一个客户好评邮件都cc了你。你从来没点开过。”
她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韩正阳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了,站在苏锦年身后半步的位置,脸上挤出一个笑容。
“程总,恭喜啊。”他伸出手,声音热络得发假,“出来创业,有陆总支持,前途无量。”
我看了他一眼。
没握他的手。
“韩总,万恒的方案你‘重做’了吗?”
他的手悬在半空,笑容裂了一条缝。
“陆总说他下个月要看方案。”我转身走开,声音不大,但足够身后的人听见,“你可得用心做,别再‘不小心’改了数据。”
走出宴会厅的时候,走廊的冷气扑在脸上,终于呼出一口浊气。
手机响了,是赵国栋。
“你在峰会现场是不是?群里炸了,有人拍了陆鸣川跟你握手的照片。”
“嗯。”
“你知道韩正阳接下来会干什么吗?”
“知道。”我按了电梯按钮,“他会来搞我。”
5
韩正阳的反击比我预想的快。
峰会结束第三天,我接到一封律师函。
锦年传媒以“窃取商业机密、恶意挖角客户”为由,要求远舟策划立即停止与万恒集团、嘉和地产的一切合作,并赔偿经济损失两千万元。
赵国栋把律师函翻了两遍,鼻子里哼了一声。
“这封律师函写得漏洞百出。‘窃取商业机密’——你自己谈的客户关系算什么商业机密?‘恶意挖角’——是客户主动找你的,又不是你挖的。这就是吓唬人的。”
“吓唬人也有用。”我靠在椅背上,“消息传出去,正在观望的潜在客户会犹豫。”
果然。
律师函发出的同一天,有两家本来约了见面的企业推迟了会议。一家说内部流程调整,另一家更直接:程总,我们等你这边官司的事情有结果再说吧。
韩正阳不光发了律师函。
行业群里开始冒出一些“小道消息”——
“听说程远舟是带着锦年传媒的客户资料跑的。”
“他在锦年就是靠老婆上位的,现在离了婚才原形毕露,只能偷客户。”
“万恒那个合同本来是韩正阳在跟的,程远舟截胡了。”
消息源头查不到,但风格太明显了。每一条都精准打在我的软肋上——“靠老婆”、“偷客户”、“截胡”。这些词是韩正阳最拿手的武器,他用了三年。
杨倩有天中午红着眼眶来找我。
“程总,群里有人转了一篇帖子,说远舟策划是空壳公司,接万恒的单子是因为你给陆总塞了回扣。”
我看了一眼那篇帖子,匿名发布,行文风格很客气,句式很工整。
韩正阳本科读的中文系,这笔杆子功夫我认得。
“不用理。”我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做手上的事。”
但说实话,心里不是不堵。
创业一个多月,刚起步就被人往死里摁。白天处理正事,晚上还得应付这些阴沟里的暗箭。
那天晚上我在办公室坐到十一点,一个人把万恒的方案又过了一遍。窗外的马路上偶尔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隙扫进来,又消失了。
赵国栋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罐啤酒。
“你怎么还没走?”
“看方案。”
他把啤酒放在我桌上,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
“我查了点东西。”他推了推眼镜,表情严肃起来,“你要不要听?”
“说。”
“韩正阳在锦年传媒这三年,经手的供应商付款有问题。”
我放下手里的笔。
“我一个做律师的朋友帮我调了几笔公开的工商信息。韩正阳名下有一家公司,注册在他表妹名下,主营‘品牌咨询服务’。这家公司过去两年跟锦年传媒签了七笔采购合同,总金额超过六百万。”
“你的意思是——”
“左手倒右手。他用锦年传媒的预算给自己开的公司买单,赚的是差价。”赵国栋抿了口啤酒,“而且不止这些。他经手的几个项目,实际执行成本和报价之间的差额大得离谱。我怀疑他在吃回扣。”
我沉默了几秒。
“证据够不够?”
“目前只是线索,要坐实还得查银行流水和合同原件。但方向是对的。”
我靠回椅背,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灯管微微闪了一下,像是要坏了。
韩正阳。
你改我方案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不只是会做方案的?
“先不动。”我说,“等合适的时机。”
赵国栋看了我一眼,把啤酒罐举起来碰了碰我的。
“你小子,比以前沉得住气。”
律师函的事最后不了了之。赵国栋代表远舟策划发了一封回函,条理清晰,法律依据充分,核心论点就一条:客户关系属于个人商誉,不属于公司商业机密。锦年传媒没有继续走法律程序的底气,这事就搁下了。
但行业里的风言风语没停。
直到一个机会来了。
新城文化节项目。市里牵头,联合文旅集团做的大型城市品牌项目。总预算一点二个亿,向全市传播和营销公司公开招标。
赵国栋发来消息:你看到招标公告了吗?
我看了。
远舟策划刚满两个月,团队六个人,办公室刚从六十平换到林薇借的两百平。跟那些百人规模的4A公司比,就是个刚会走路的孩子。
但这个标,我必须投。
原因很简单——锦年传媒也在竞标名单上。
所有的流言蜚语、律师函、行业里的暗箭,只有一种方式能彻底打回去。
赢他们。
6
招标文件厚得能砸死人。
两百七十页,从项目背景到执行要求,细致到每一场活动的安保方案都有格式模板。
我花了三天通读了两遍,把核心需求拆成十二个模块,分配给团队四个人同步推进。自己盯整体策略和创意方向。
杨倩负责数据分析和调研。王翔负责视觉方案。赵国栋虽然不算正式员工,但主动揽了合规审核和合同条款。
新招的两个年轻人,一个叫孙彦,做文案的,之前在一家新媒体公司干了两年;另一个叫何婷,做执行统筹的,刚从4A公司跳出来。
六个人,干一个亿级项目的标书。
每天早上八点到办公室,晚上十一点以后走。外卖盒堆在垃圾桶旁边,空了再换一个垃圾桶。
我的方案核心思路很清晰:新城文化节不是办一场热闹,而是建一个可持续的城市文化IP。
传统做法是搞一堆明星演出、灯光秀、美食街,热闹三天散场。我做的方案不一样——围绕本地非遗文化做内容核心,用数字化手段做线上线下联动,把文化节变成一个全年运营的品牌资产。
这个思路我憋了很久。在锦年传媒的时候就想做,但韩正阳每次都否掉,说“甲方要的是热闹,你搞这些文绉绉的东西谁看”。
现在没人否我了。
标书截止前三天,我带团队做了最后一轮内审。
王翔做的视觉效果图铺满了整面墙。杨倩整理的调研数据厚厚一沓,每个数据都有出处。孙彦写的文案,用词精准,句子利落,我只改了三处。何婷的执行方案细致到每个工作日的人员配置都标清楚了。
“行了。”我站在会议桌前,看着面前这份两百页的标书,长长吐了口气。“这是我做过最满意的方案。”
杨倩推了推眼镜:“程总,听说锦年传媒这次是韩正阳亲自带队做的标书。”
“嗯。”
“他们公司一百多号人。”
“人多不代表方案好。”王翔撕开一包薯片,“韩正阳那个人做方案全靠堆人头、堆预算,创意含量为零。”
我没接话。
韩正阳不蠢。他在锦年传媒能混到副总裁的位置,不光靠拍马屁。他对甲方心理的把握确实有一套,每次提报都能说到甲方痒处。
但他有一个致命弱点——他习惯走捷径。
标书提交那天,我亲自送到招标办。
工作人员接过密封好的文件袋,在回执单上盖了章。
“程总,这次投标的公司不少。”她翻了翻登记表,“锦年传媒、博观传播、华域广告,还有几家外地来的。竞争挺激烈。”
我笑了一下,没说话。
走出招标办大楼,阳光很烈。停车场的地面烫得发白,远处有蝉在拼命叫。
手机响了,是陆鸣川。
“标投了?”
“投了。”
“安心等结果。方案好不好,甲方看得出来。”
我挂了电话,坐进车里。方向盘被太阳晒得烫手,我握上去,掌心传来一阵灼热。
评标结果一周后公布。
这一周,是我创业以来最难熬的七天。
白天该干什么干什么,万恒的季度方案在推进,嘉和的新楼盘传播计划要交初稿。晚上回到租的小公寓,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标书的内容。
第六天晚上,赵国栋发来一条消息。
“韩正阳这几天在到处活动,请评审组的人吃饭。”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十秒。
“确认的?”
“确认的。我朋友在文旅集团,亲眼看见韩正阳约了评审组的老张吃饭,在城东的一家私房菜馆。”
我把手机放下。
窗外远处有一栋楼的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大概是广告牌的节奏。
韩正阳在走他最擅长的路——做方案不行,就走关系。
我深吸了一口气。
“不管他。”我回了赵国栋,“方案说话。”
然后关了灯。
睡不着。
但假装睡了。
7
评标结果出来的那天,是个周三。
我在办公室跟王翔对嘉和地产的设计稿,何婷敲门进来,手机举在手上,脸涨得通红。
“程总,中了。”
我抬头。
“新城文化节项目,远舟策划,第一名。”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
然后王翔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拍,弹起来飞出去老远。
“程总牛逼!”
杨倩从工位探出头,眼眶红了。孙彦从椅子上站起来,嘴张得老大,半天没合上。
我坐在椅子上,手指慢慢收紧,指节发白。
中了。
六个人的小公司,干掉了锦年传媒一百多号人的团队,干掉了博观传播,干掉了华域广告。
一点二个亿的项目。
评审意见我后来拿到了。远舟策划的方案在“创意性”和“可执行性”两个维度拿了最高分。评审组的评语写了一段话,大意是:本方案突破了传统文化节的活动思维,提出了城市文化IP的长效运营模型,兼具前瞻性与落地性。
陆鸣川打来电话,语气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恭喜程总。”
“谢谢陆总。”
“我说过,方案好不好,甲方看得出来。”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铺满了整个视野。
三年前我进锦年传媒的时候,苏锦年问我拿出了什么。
这就是我的回答。
消息传开得很快。
行业群里之前那些冷言冷语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程总厉害”、“远舟策划黑马”的恭维。
那些推迟会议的潜在客户重新找上门。之前转发韩正阳匿名帖的人纷纷删了消息。
势利,但真实。
锦年传媒那边,我听到了一些消息。
他们在这次竞标中排名第四。不是第二,不是第三,是第四。
苏锦年在公司内部开了一次紧急会议,据说持续了三个小时。
韩正阳在会上解释说评审过程“不公平”,暗示有人操作了结果。
苏锦年问了他一个问题:“那你请评审组的人吃饭,算什么?”
这个消息是王翔从锦年传媒的老同事那里听来的。他说韩正阳当时脸色铁青,嘴巴张了好几次,什么都没说出来。
但让韩正阳真正慌了的,不是竞标失败。
是钱的事。
赵国栋那边一直在查。韩正阳名下那家“品牌咨询服务公司”的工商信息有了新进展——过去两年跟锦年传媒的七笔采购合同,有三笔的验收报告是伪造的。合同金额付了,服务根本没有交付。
六百万。
不是小数目。
赵国栋把整理好的材料发给了我。
“证据链基本成型了。什么时候用?”
我想了想。
“再等等。”
“等什么?”
“等苏锦年自己去查。”
赵国栋沉默了几秒。
“你还在意她?”
“不是在意。”我关掉电脑,拎起包,“是我不想做落井下石的人。证据在这里,她早晚会发现。发现了,是她的选择。发现不了——”
我拉开办公室的门。
“那就更不关我的事了。”
赵国栋在身后嘀咕了一声:“你这人,心也太软了。”
我没回头。
走出大楼的时候,夜风灌进衬衫领口,凉飕飕的。
心软不软的,我自己清楚。
我只是不想变成韩正阳那种人。
赢了就行,不必赶尽杀绝。
但有些事情,不需要我动手,它自己会塌。
8
韩正阳的事是苏锦年自己发现的。
竞标失败之后,锦年传媒连续丢了两个客户。一个是跟了三年的快消品牌,合同到期直接没续。另一个更狠,项目做到一半,甲方单方面终止合作,理由是“方案执行与预期严重不符”。
苏锦年终于开始查账了。
她不是傻,只是之前太信任韩正阳了。韩正阳跟了她五年,从公司初创期就在,一步步做到副总裁,经手过的项目没出过大纰漏——至少表面上没有。
但现在项目接连出问题,客户流失,收入下滑,她不得不往下挖。
一挖就挖出来了。
三笔虚假采购合同。
两笔明显高于市场价的供应商付款。
还有一个注册在韩正阳表妹名下的公司,地址是韩正阳自己家的车库。
这些东西不是我告诉她的。
是她公司的财务总监在做年度审计的时候翻出来的。财务总监是个做了二十年账的老会计,眼尖得很,一笔不对劲的付款就能顺藤摸瓜查到底。
锦年传媒内部掀起了一场风暴。
王翔从老同事那里搞到了现场实况。
苏锦年把韩正阳叫到办公室,把审计报告摊在桌上。
韩正阳第一反应是否认。
“苏总,这是误会。那家公司是我表妹自己开的,跟我没关系。合同是市场部走的流程,我只是签了个字。”
苏锦年让财务总监把银行流水打出来了。
韩正阳那家公司的收款账户,转出记录指向一个理财账户。户名:韩正阳。
他的第二反应是甩锅。
“这些付款都是正常的商业合作,行业里都这么操作,不是我一个人的问题。况且公司财务审核流程也有漏洞,不能全怪我——”
苏锦年把另一份东西拍在他面前。
那是IT部门从服务器备份里调出来的邮件记录。
韩正阳修改万恒集团方案的操作日志。时间精确到分钟——方案从程远舟的邮箱发出之后四十七分钟,韩正阳在自己的电脑上打开了附件,修改了报价页和预算表,另存为同名文件,然后转发给苏锦年。
白纸黑字。
时间戳不会撒谎。
韩正阳的脸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血色。
“苏总,我……我那是为了公司好,程远舟的方案报价太低了,利润空间不够——”
“利润空间不够?”苏锦年的声音低得能刮下一层霜,“你把报价改高四成,客户看了直接走人。万恒、嘉和、青云,三个客户加起来一个多亿的年营收,全没了。这是你说的‘为了公司好’?”
韩正阳嘴唇哆嗦了两下。
“你当初跟我说程远舟能力不行,是废物。”苏锦年站起来,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压了太久的怒气终于压不住了。“是你改了他的方案,是你栽赃他,是你让我亲手把公司最大的资产赶出了门。”
“苏总——”
“韩正阳,你贪了公司六百多万,伪造合同,篡改方案,挤走核心员工。这三年你到底把锦年传媒当什么?你的提款机?”
韩正阳退了一步。腿碰到椅子,身体往后一趔趄,整个人跌坐在沙发上。
他的嘴一张一合,发出一些碎片似的声音。
“我……我也是有苦衷的……程远舟他什么都好,客户喜欢他,团队服他,我在公司待了五年,干的活不比他少,凭什么所有人都说程远舟好程远舟好——”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含混不清的嘟囔。
苏锦年看着他,眼眶红了。
不是心疼他。
是心疼自己。
心疼自己信错了人,看走了眼。
心疼自己亲手签了离婚协议,亲手把真正扛事的人赶走了。
“出去。”苏锦年说,“明天之前,你的辞职信和六百三十二万的退赔方案放到我桌上。否则我报警。”
韩正阳被行政部的人架出了办公室。
走的时候腿是软的。
当天下午,锦年传媒全员大会,苏锦年宣布韩正阳因“严重违反公司财务制度”被解除一切职务,移交法务处理。
消息传到我这里的时候,我正在跟文旅集团开新城文化节的第一次项目对接会。
会议结束,我看了一眼手机。
苏锦年发来一条消息。
只有四个字:
“远舟,对不起。”
我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锁了屏。
当天晚上,赵国栋问我:“她找你了?”
“发了条消息。”
“你怎么回的?”
“没回。”
他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
9
苏锦年来找我是在一周之后。
没打电话,没发消息,直接来了。
下午三点多,何婷敲我办公室的门:“程总,外面有人找你。”
我推开门,苏锦年站在前台。
她瘦了。脸上的妆画得很淡,眼下有两道浅浅的青色,头发没有盘起来,披在肩上,穿了一件白色衬衫,不像CEO,倒像是个普通的上班族。
她站在我们的办公区中间,四周的工位上,杨倩和孙彦在忙着手头的事,假装没在看她。何婷轻手轻脚退到自己位置上。
“进来吧。”我侧身让开门。
她走进我的办公室,目光扫了一圈。
办公桌上摆着新城文化节的项目进度表,墙上贴着王翔设计的视觉方案,书架上放了几个新拿到的项目合同文件夹。
窗户外面是南城创业园的绿化带,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毯上画出一排一排的光条。
她站在窗前,背对着我,肩膀微微绷紧。
“坐吧。”我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
她转过来,在沙发上坐下。端起水杯,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秒,又放下了。
“韩正阳的事你都知道了吧。”
“知道了。”
“方案是他改的。从一开始就是他在背后搞鬼。”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三年了,我一直以为他是最值得信任的人。”
我没说话。
“远舟,我来是想跟你说——”
她抬起头,眼睛红了。
“我错了。”
三个字。
我等了三年,终于等到了。
可奇怪的是,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我心里什么都没有。不痛快,不解气,也不难受。
就是空的。
“从你进公司的第一天起,我就把你当外人看。”她的声音在发抖,“我觉得你是家里安排的,是来占我便宜的。我不信你,不给你机会,把你做的所有事情都当成理所当然。”
她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
“万恒、嘉和、青云,全是你一个人扛下来的。我从来没说过谢谢。韩正阳篡改方案的时候,我连查都没查就信了他,当着全公司的面骂你废物。”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我亲手签了离婚协议,亲手把你赶出去。”
办公室很安静。空调的风从头顶吹下来,发出细微的嗡鸣声。
“远舟。”她抬起头,眼睛里有泪,但没掉下来,“给我一次机会。我们重新开始。锦年传媒的大门随时为你打开,你的位置——”
“苏锦年。”
我打断了她。
不是因为生气,也不是故意冷漠。
是因为有些话,再不说就会被误解成另一种意思。
“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听到了。我信你是真心的。韩正阳的事不怪你一个人,他手段确实高,很多人都被他蒙了。”
她看着我,眼睛里闪着一丝希望。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百叶窗调了一下角度。阳光重新铺满整个房间。
“但我不会回去。”
她的表情僵了。
“也不会重新开始。”
“远舟——”
“你当初选了信韩正阳而不是我。”
我转过身,看着她。
“那不是误会。那是你的判断。你有你的判断依据,你有你的信任排序。在那个排序里,我排在韩正阳后面。这是事实。”
她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三年里你从来没打开过我发给你的方案邮件。从来没问过我出差是怎么谈下来的客户。从来没在韩正阳说我坏话的时候找我核实过一次。”
我把手插进裤兜里,声音平稳。
“苏锦年,你说你错了,我信。但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你不能因为发现我有价值了,才回头说当初不该丢掉我。”
她低下了头。
泪掉在膝盖上,砸出一小块深色。
“我不恨你。”我说,“也不怪你。你有你的难处,我理解。但从我签了那份协议的那天起,咱们就是两条路了。”
我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个U盘。
“这里面是我在锦年传媒三年所有客户对接的完整记录。邮件、方案版本、会议纪要,全在里面。你拿回去,重建客户关系的时候用得上。”
她接过U盘,手指在抖。
“还有。”我说,“韩正阳那六百多万,别私了。走法律程序。他做的事不止坑了公司,也坑了供应商和合作方。该追的要追到底。”
她攥着U盘站起来,看了我几秒。
“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哪样?”
“这么……”她想了很久,找不到合适的词。
我笑了一下。
“大概是被你赶出来的那天下午。站在楼下,拎着纸箱,太阳晒得脑袋发晕。那一刻我突然想明白了——我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自己。我只需要做自己该做的事。”
她嘴唇颤了一下,转身走向门口。
拉开门的时候,她停了一秒。
“远舟。”
“嗯。”
“你比我认识的所有人都强。”
她走了。
门合上之后,我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照进来,一条一条的光落在桌面上,落在那份新城文化节的进度表上。
我拿起笔,在进度表上画了个勾。
第一阶段:完成。
杨倩敲了敲门探进半个头:“程总,文旅集团那边刚发了邮件,下周一启动会。”
“收到了,通知大家准备。”
“好。”她犹豫了一下,“程总,刚才那个……”
“忙你的去。”
她笑了一下,缩回去了。
10
新城文化节项目启动之后,远舟策划进入了最忙的阶段。
陆鸣川介绍了两个新客户过来,都是看了文化节项目之后主动找的。林薇的嘉和地产追加了第二年的合同,预算比去年涨了三成。
团队从六个人扩到了十五个人。办公室搬了一次家,从创业园的两百平换到了南城商务中心的四百平,有了独立的会议室和创意工作间。
赵国栋正式兼任了法务顾问。他说律所那边的活太无聊了,不如过来跟我折腾有意思。
王翔升了设计总监,带了三个新人。杨倩成了项目管理部负责人,手底下管着四个项目同时推进。孙彦和何婷也各自挑起了大梁。
公司第一次团建,十五个人去郊区烧烤。王翔喝了三瓶啤酒,端着杯子站起来,说:“我跟程总干了三年多了,从锦年传媒到远舟策划,就没后悔过。你们谁后悔的站出来,我敬你一杯。”
没人站。
杨倩举起可乐罐:“我后悔没早点跟程总出来。”
大家笑成一片。
烤架上的肉滋滋冒油,烟飘到树梢上散开了。何婷烤糊了三根玉米,被孙彦笑了一下午。赵国栋叼着根烤串坐在折叠椅上,难得没看手机。
我坐在旁边,手里拎着一瓶没开的啤酒。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洒下来,碎成一地光斑。远处有条河,水声不大,刚好能听见。
杨倩凑过来:“程总,你不喝?”
“开车。”
“让赵律师开呗。”
赵国栋头都没抬:“我也喝了。”
“那叫代驾。”
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啤酒不凉了,带着点温吞的苦味。
不难喝。
新城文化节正式开幕那天,南城老街整条街都封了。
非遗手艺人的展位从街头排到街尾,竹编、扎染、剪纸、木版年画,每个摊位前面都围着人。线上直播间同步开了,观看人数半小时破了五十万。
文旅集团的领导站在舞台侧面看了全程,结束之后拍着我的肩膀说了一句:“小程,这个活干得漂亮。”
我站在人群边上,看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有小孩举着糖画跑过去,有老人蹲在剪纸摊前看手艺人一刀一刀地刻,有年轻姑娘对着扎染围巾拍照发朋友圈。
手机震了。
是一条新闻推送。
“锦年传媒原副总裁韩正阳因涉嫌职务侵占罪被正式立案调查。”
我划掉了推送。
人群里不知道谁放了一首老歌,旋律飘过头顶,混着烤红薯的焦香和孩子的笑声。
身后有人喊我:“程总,媒体那边要采访,你过来一下。”
“来了。”
我把手机装进口袋,往人群里走。
脚下的青石板被太阳晒得温热,踩上去很踏实。
不用回头。
路在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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