册封少宗主那天,岑照野刚把宗主令捂热,小师妹便抬着染血的担架闯进大殿,指控他挖走了她的赤鸾剑骨。
长老逼他交出剑骨,让小师弟代替他进入祖师剑冢。
岑照野当众解开衣襟,露出贯穿胸膛的旧伤。
不好意思。
八年前救小师妹时,他那块天生剑骨就已经没了。
既然有人非要查,那就把坟里的祖师请起来,看看谁在拿死人当傻子。
【第一章】
凌霄剑宗的九口镇山钟响到第七遍时,册封台上忽然多了一副担架。
白布染血。
药味混着雨水灌进大殿。
两名弟子把担架放下,柳莺萝从白布下撑起身。她脸上没有半点血色,手指死死按着胸口,指缝里全是红。
她盯住站在宗主令前的岑照野。
柳莺萝:师父,我的赤鸾剑骨被人挖了。
宗主闻鹤年霍然起身。
茶盏翻倒,热水沿桌角往下淌。
闻鹤年:谁干的?
柳莺萝抬起发抖的手,指向岑照野。
柳莺萝:大师兄。
殿内先是一静。
下一刻,几十道吸气声挤在一起,差点把门外的雨吸停。
岑照野还保持着接令的姿势。
红绸挂在他肩头,宗主令离他掌心只差半寸。
他看了看柳莺萝,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岑照野:我?
柳莺萝眼泪砸在担架上。
柳莺萝:三日前,你说要替我检查剑骨。你用迷香放倒我,剖开我的胸口,拿走剑骨。醒来后,我在枕边发现了你的玉扣。
一枚青玉扣被她扔上地面。
叮。
玉扣滚到岑照野靴边。
大长老穆千山一脚踏碎椅子扶手。
穆千山:畜生,你还有什么可说?
岑照野弯腰捡起玉扣,吹掉上面的灰。
岑照野:雕工不错。
穆千山:这是你的贴身之物。
岑照野:所以我夸它做得不错。
穆千山额角青筋跳动。
旁边几名弟子瞳孔震了两下。
都什么时候了,他还点评赃物做工。
柳莺萝咬着嘴唇,身子往担架里缩。
柳莺萝:我知道大师兄要进入祖师剑冢,替宗门争夺问天剑。他怕我的赤鸾剑骨在剑冢中得到传承,抢走他的少宗主之位,所以才下此毒手。
站在人群前方的贺兰烬猛地跪下。
他是闻鹤年新收的关门弟子,眉眼清俊,背后负着一柄白鞘长剑。
贺兰烬:师父,请先救师姐。剑骨离体不超过七日,尚能重新接回。大师兄若肯交出剑骨,弟子愿替他求情。
岑照野低头看他。
岑照野:你求情的时候,能不能先把嘴角压下去?
贺兰烬嘴角一僵。
几名弟子齐刷刷看过去。
那点翘起的弧度刚缩回去,场面已经救不回来了。
有人把头埋进衣领,肩膀抖了两下。
贺兰烬:大师兄,你不必羞辱我。
岑照野:我是在救你。再笑一会儿,别人还以为少宗主之位已经送到你被窝里了。
穆千山拍案。
穆千山:够了。岑照野,交出储物戒,接受搜身。
岑照野没动。
闻鹤年沉声开口。
闻鹤年:照野,为师只问你一句。莺萝的剑骨,是否在你身上?
岑照野:不在。
闻鹤年:那便接受搜查。若你清白,为师自会还你公道。
岑照野看着这个教了自己十六年的男人。
想把储物戒摘下,手指碰到戒面,又停住了。
岑照野:先定罪,再搜查,最后赏我一个公道。师父这门买卖做得不错,拿我的脸当本钱,还不用还利息。
闻鹤年的手压住桌沿。
木头发出细碎裂响。
柳莺萝忽然呕出一口血。
贺兰烬扑到担架边。
贺兰烬:师姐撑不住了。大师兄,人命当前,你还要拖延吗?
十几名弟子堵住殿门。
戒律堂弟子拔剑半寸,金属摩擦声连成一片。
岑照野扫过一张张熟悉的脸。
这些人吃过他送的丹药,用过他从秘境背回来的灵石。半个月前还围着他喊大师兄,今天拔剑倒是整齐。
他抬手扯开胸前衣襟。
布帛撕裂。
一道旧伤从左肩斜贯右肋,皮肉凹陷,正中心少了一块骨头。那里没有灵光,没有剑韵,只有被火灼过的暗红痕迹。
满殿呼吸顿住。
岑照野屈指敲了敲胸口。
空洞的闷响撞上殿柱。
岑照野:八年前,赤炎谷塌陷。柳莺萝被魔火烧断心脉,是谁剖出自己的天生剑骨给她续命,诸位忘了?
柳莺萝的泪停在下巴上。
岑照野看向她,一字一顿。
岑照野:我的剑骨,在你身上待了八年。
岑照野:你现在指控一个没剑骨的人,为了增强剑骨,挖走你的剑骨。
岑照野:柳师妹,你是觉得我缺骨头,还是觉得全殿的人缺脑子?
殿中安静得能听见雨点撞瓦。
一名年轻弟子张着嘴,手里的剑滑回鞘中,夹住了自己的衣袖。
另一人想拔出来帮忙,连拽三次没拽动。
柳莺萝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穆千山率先回过神。
穆千山:即便你没有剑骨,也可能挖走莺萝的剑骨,卖给旁人。
岑照野转头看他。
岑照野:大长老思路开阔。按这个道理,山下王婶丢了一只鸡,也可能是我偷去卖给妖皇了。
穆千山:你少在这里胡搅蛮缠。
岑照野:王婶都没急,你急什么?
殿外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声音很短,随即被咳嗽盖住。
众人回头。
一名穿玄色窄袖长袍的女子站在雨幕外。腰悬银令,长发束起,靴底沾着山路泥水。
她抬步进殿,把一卷公文拍在桌上。
裴栖梧:天衡问罪司,裴栖梧。奉命监督祖师剑冢名额交接。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玉扣。
裴栖梧:既然出了挖骨案,封殿。今日谁敢离开,先问我的刀。
贺兰烬的指尖缩进袖口。
裴栖梧走到岑照野面前,目光落在他的伤口上。
裴栖梧:伤口哪来的?
岑照野:自己剖的。
裴栖梧:当时多大?
岑照野:十五。
裴栖梧:为何没有记入宗门医册?
岑照野看向闻鹤年。
岑照野:这要问我师父。他说此事传出去,会损害小师妹的道心,也会让外人觉得宗门亏待首徒。
裴栖梧翻开医册。
八年前那一页,被整齐撕掉。
她指腹擦过残留纸茬。
裴栖梧:有人比我们先来过。
柳莺萝的脸又白了一层。
裴栖梧合上医册。
裴栖梧:抬验骨镜。
穆千山立刻道:验骨镜昨夜裂了。
裴栖梧看向他。
穆千山的胡子僵在胸前。
裴栖梧:证物出现,医册缺页,验骨镜偏偏裂了。凌霄剑宗办案挺省事,证据自己会排队去死。
岑照野把衣襟拢上。
岑照野:可能是宗门风水好,养什么都短命,脑子也一样。
门边响起一串憋笑声。
闻鹤年脸色压沉。
裴栖梧却从袖中取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
裴栖梧:宗门的镜子死了,问罪司的还活着。
她把铜镜对准柳莺萝胸口。
镜面刚亮,一道赤色剑影便从血衣下冲出。
剑影中,赫然映出岑照野的脸。
众人的目光再次扎到岑照野身上。
贺兰烬缓缓吐出一口气。
柳莺萝捂住胸口,哭声重新响起。
柳莺萝:大师兄,我没有冤枉你。
岑照野盯着镜中的自己,忽然笑了。
岑照野:有意思。
裴栖梧:你看出了什么?
岑照野抬手指向剑影里的自己。
岑照野:三日前我在闭死关,头发用的是木簪。
岑照野:镜子里这个我,戴着今日册封才发下来的少宗主冠。
岑照野:凶手不但会挖骨,还会提前三天偷看今日穿搭。
岑照野转身,目光越过众人,落在祖师像上。
岑照野:看来这案子,活人查不明白。
岑照野:开祖祠,请祖师。
【第二章】
请祖师三个字落地,穆千山的眼皮狠狠一抽。
凌霄剑宗祖祠封了三百年。
历代宗主死前都会把一缕剑意留进问心碑。若宗门遇到灭门之祸,后人可燃九炷还魂香,请历代祖师剑意降临。
如今宗门没灭。
顶多有人脑子先灭了。
穆千山:还魂香只剩九炷,为一桩弟子纠纷动用,成何体统?
岑照野:挖走赤鸾剑骨只是弟子纠纷?
穆千山嘴唇动了动。
岑照野:刚才你恨不得把我挂到山门上示众。现在请祖师看一眼,你又替香心疼。怎么,祖师闻不得烟味?
裴栖梧把铜镜收入袖中。
裴栖梧:验骨影像被人篡改。能在问罪镜里留下假影,至少需要化神境剑意,或持有凌霄剑宗祖祠令。
她抬眼看向闻鹤年。
裴栖梧:祖祠令在谁手中?
闻鹤年从腰间摘下一枚黑色令牌。
闻鹤年:本座一枚,大长老一枚,藏经阁守阁人一枚。
岑照野:贺兰师弟有吗?
贺兰烬立刻抬头。
贺兰烬:我入门不足两年,怎会有祖祠令?
岑照野:我随口问问。你回答这么快,显得背得很熟。
贺兰烬:大师兄处处针对我,是想转移嫌疑?
岑照野走到他面前。
贺兰烬跪着,岑照野站着。
两人的影子叠在青砖上。
岑照野:你刚才说,剑骨离体不超过七日可以接回。
贺兰烬:这是常识。
岑照野:赤鸾剑骨离体后,遇冷成青,遇火成金。你凭什么认定她丢的是剑骨,不是心脉受损?
贺兰烬指向问罪镜。
贺兰烬:镜中已有剑影。
岑照野:你说那句话时,镜子还没抬进来。
贺兰烬的呼吸卡了一拍。
几名长老齐齐扭头。
裴栖梧拇指抵住刀格。
裴栖梧:回答。
贺兰烬额头冒出细汗。
柳莺萝抢先开口。
柳莺萝:是我醒来后告诉小师弟的。我能感觉到剑骨没了。
岑照野:什么时候告诉的?
柳莺萝:今早。
岑照野:什么时辰?
柳莺萝:辰时。
岑照野看向门边负责抬担架的弟子。
岑照野:你们何时接到贺兰烬的命令,去百草峰抬人?
其中一人咽了口唾沫。
弟子:卯时三刻。
柳莺萝的手指陷进白布。
贺兰烬回头怒喝:胡说,我何时命令过你们?
弟子从怀里掏出一枚传音符。
弟子:是您的符。您说柳师姐剑骨被挖,让我们备好担架,册封礼开始就抬进来。
裴栖梧夹起传音符。
灵力注入。
贺兰烬的声音从符中传出。
准备担架。师姐剑骨已失,今日必须让全宗知道。
殿内几十双眼睛缓缓移向贺兰烬。
贺兰烬膝盖旁边的青砖裂开一道细纹。
不是他修为爆发。
是他脚趾用力过猛。
岑照野蹲下,与他平视。
岑照野:师弟,你卯时就知道师妹辰时要告诉你的事。
岑照野:你修的不是剑道,是明日黄历吧?
有人噗的一声。
紧接着,三名弟子同时咳嗽。
一时间,大殿里全是咳声。听动静,不知道的还以为凌霄剑宗集体染了肺病。
贺兰烬脸颊肌肉抽动。
贺兰烬:这传音符可以伪造。大师兄精通剑纹,仿造我的声音并不难。
岑照野点头。
岑照野:这句话不错。
贺兰烬刚松一口气。
岑照野:可惜传音符内层刻着你的本命剑纹。仿造声音容易,仿造本命剑纹,需要先把你丹田剖开借我看两天。
他伸手。
岑照野:来,师兄今天受点累。
贺兰烬往后退了半步。
岑照野:别退。你这么信任我,丹田应该不设防吧?
贺兰烬猛地拔剑。
剑刃出鞘一半,裴栖梧的刀鞘已经砸在他手背上。
咔嚓。
两根指骨错位。
白鞘长剑掉在地上。
裴栖梧:问话时拔剑,问罪司可以视为袭击。
贺兰烬抱住手,牙关咬得发响。
柳莺萝哭着爬下担架。
柳莺萝:裴掌令,小师弟只是受了刺激。那道传音符也可能是我记错了时辰。大师兄平日就看不惯他,求您别中了大师兄的计。
岑照野看着她膝行过来。
八年前,赤炎谷也是一场雨。
那时柳莺萝只有十二岁,抱着他衣袖喊疼。他用断剑剖开胸口,把剑骨按进她烧焦的心脉。
刀割进肉的声音,他到今天都记得。
他昏迷前,柳莺萝哭着说,这条命以后就是大师兄的。
八年过去。
这条命学会了自己抬担架。
岑照野想扶她起来,手伸到半空,又收回袖中。
岑照野:你说我挖了你的剑骨。伤口在哪里?
柳莺萝捂紧胸口。
柳莺萝:男女有别,你还想当众羞辱我?
裴栖梧:问罪司有女医官。
柳莺萝:我不许外人碰我。
裴栖梧:那你允许谁碰?
柳莺萝下意识看向贺兰烬。
目光碰上的瞬间,两人同时移开。
裴栖梧的手按在刀柄上。
裴栖梧:抬屏风,叫医官。
闻鹤年皱眉。
闻鹤年:莺萝刚受重伤,强行验伤恐怕会伤到根基。
裴栖梧:一个不肯验伤,一个提前知道伤情,一个急着把嫌犯废掉。闻宗主若还觉得这是巧合,不如把宗主印交给门口石狮子。它不说话,至少不会帮倒忙。
门外两名守卫同时低头。
他们怕自己看石狮子一眼,就会当场笑出声。
屏风抬来。
女医官走到柳莺萝面前。
柳莺萝忽然抬手,五指拍向自己的心口。
岑照野早有防备,屈指弹出一缕剑气。
剑气撞开她的手腕。
袖口撕裂,一只赤色瓷瓶掉在地上。
瓶塞弹开。
腥甜气味钻入众人鼻腔。
女医官只闻了一下,脸色便变了。
女医官:腐脉散。涂在皮肤上会造成经脉断裂的假象,十二个时辰后药力自行消退。
柳莺萝坐在地上,嘴唇发抖。
岑照野捡起瓷瓶。
瓶底刻着一个小小的穆字。
穆千山猛然站起。
穆千山:我穆家的药瓶遍布北境,这不能证明什么。
岑照野:大长老别忙。我们还没说这是你家的。
穆千山的脸皮瞬间绷紧。
岑照野:瓶底这么小的字,隔着三丈您都看清了。眼神真好。
穆千山一掌拍碎桌案。
木屑飞起。
他转身冲向殿门。
裴栖梧的刀出了鞘。
冷光擦过穆千山耳边,钉入门框,削断他一绺白发。
裴栖梧:谁再动,下一刀削的就不是头发。
岑照野走到祖师像前。
他弯腰捡起宗主令,擦掉上面的茶水。
岑照野:师父,现在能开祖祠了吗?
闻鹤年盯着柳莺萝,又看向贺兰烬。
他的手抬起,停在半空。
许久,掌心落在宗主印上。
闻鹤年:开。
地底传来沉闷轰鸣。
祖师像从中裂开,露出一条向下的石阶。
阴冷的风卷进大殿。
风里飘着纸灰,还有一股刚烧过香的味道。
裴栖梧俯身捻起灰烬。
裴栖梧:有人来过。
石阶尽头,祖祠门大开。
供桌上少了七炷还魂香。
只剩两炷。
岑照野看着香炉中未冷的灰。
岑照野:不是有人想请祖师。
裴栖梧:那他想做什么?
岑照野伸手,从香灰里夹出一只焦黑的虫卵。
虫卵背部生着三道金纹。
岑照野:他想让祖师永远闭嘴。
【第三章】
金纹噬魂虫,生于葬剑渊。
以残魂为食,遇到剑意便会钻入其中产卵。
七炷还魂香不是用来唤醒祖师,是用来逼出问心碑里的历代剑意,好让噬魂虫一口吃干净。
裴栖梧取出玉盒,把虫卵封进去。
裴栖梧:葬剑渊十年前便被问罪司封锁。能活着带出噬魂虫的人,不超过五个。
穆千山冷声道:大殿里的人都没去过葬剑渊。
岑照野:这句话说早了。
他走到贺兰烬掉落的白鞘剑前,脚尖一挑。
长剑翻起。
剑鞘底部沾着一小块黑泥,泥中混着银色碎屑。
岑照野:葬剑渊的阴铁泥。出了渊口,三日便会变成普通黄土。你这块还黑着,挺新鲜。
贺兰烬猛地抬头。
贺兰烬:此剑是昨日有人送到我院中的。我还未来得及检查。
岑照野:谁送的?
贺兰烬:蒙面人。
岑照野:多高?
贺兰烬:七尺。
岑照野:男的女的?
贺兰烬:男的。
岑照野:什么修为?
贺兰烬:看不透。
岑照野:一个七尺高、修为看不透的蒙面男人,半夜潜入你的院子,送你一柄沾着禁地泥土的剑。你不喊人,不查验,第二天背着它参加册封礼。
岑照野顿了顿。
岑照野:师弟,你这不是收礼,你这是跟刺客过日子。
裴栖梧偏开脸,肩头轻颤了一下。
岑照野看见了。
岑照野:裴掌令,你笑了?
裴栖梧:没有。
岑照野:你刀穗在抖。
裴栖梧按住刀穗。
裴栖梧:风吹的。
岑照野看了一眼密不透风的祖祠。
岑照野:这风挺懂事,只吹你一个。
裴栖梧抽刀半寸。
岑照野立刻转身。
岑照野:查案要紧。
祖祠两侧共有四十九块问心碑。
如今四十七块已经暗下去,只剩最深处两块还有光。
一块属于开山祖师商九陵。
另一块没有名字。
岑照野走近无名碑,指尖刚碰到石面,耳边便炸开一声怒骂。
老者声音:摸什么摸,你先把胸口那破布系好。老夫死了八百年,也没兴趣看男弟子露肉。
岑照野手一抖。
裴栖梧:听见什么了?
岑照野:一位脾气不太好的老人。
老者声音:放屁。老夫脾气好得很。换成商九陵那老东西,早从碑里爬出来抽你了。
岑照野:老人家怎么称呼?
老者声音:先把噬魂虫弄死。它啃老夫屁股三天了。
岑照野沉默片刻。
裴栖梧:又说什么?
岑照野:祖师目前面临一些尊严问题。
他把手按在碑上,凡骨剑气沿掌心涌入。
剑气没有天生剑骨加持,锋芒并不刺眼。它一寸寸渗进石碑,把藏在裂缝里的虫卵逼出。
密密麻麻的黑点从碑后爬出。
柳莺萝发出一声尖叫,拖着担架往后缩。
贺兰烬袖中忽然滑出一张火符。
裴栖梧早盯着他。
刀鞘横扫,火符飞到半空,被岑照野两指夹住。
岑照野:师弟又想干什么?
贺兰烬:噬魂虫怕火,我想帮忙。
岑照野:问心碑也怕火。
贺兰烬:我不知道。
岑照野:你知道剑骨离体七日能接,不知道祖宗牌位不能烧。你的知识分布很有脾气。
虫群被剑气逼到香炉内。
裴栖梧扔入一枚寒晶,白霜封住炉口。
无名碑亮起微光。
一个半透明老者从碑面挤出半边身子。
他卡在腰部,双手撑着碑面,脸憋得发紫。
老者:谁刻的碑口?窄成这样,是准备给祖师投胎还是给祖师卡腰?
殿内众人跪了一地。
闻鹤年额头触地。
闻鹤年:第十九代宗主闻鹤年,拜见太上祖师。
老者低头看他。
老者:你就是宗主?
闻鹤年:正是晚辈。
老者:那碑口是你修的?
闻鹤年:是上一代宗主。
老者:死了没有?
闻鹤年:已经坐化。
老者:算他跑得快。
岑照野伸手,抓住老者胳膊往外一拽。
老者终于从碑中脱身,落地时打了个滚,脑袋撞上供桌。
香炉晃了三下。
一群人想抬头,又不敢抬。
老者捂住额头。
老者:你就不能轻点?
岑照野:您只剩剑意,还会疼?
老者:老夫不能要面子?
岑照野:能。大家都低着头,没看见。
跪在最近的两名长老把头埋得更低。
肩膀抖得快散架了。
老者理好衣袍,抬手一点。
一道光幕浮在祖祠上空。
三日前的画面显现。
夜色中,一人持祖祠令打开石门。他披着斗篷,把七炷还魂香插进香炉,又放出噬魂虫。
那人转身时,斗篷被石角勾开。
腰间挂着白玉剑穗。
贺兰烬低头看自己的腰。
他的剑穗也是白玉,尾端少了一颗珠子。
光幕中的人恰好捡起一颗白玉珠。
贺兰烬猛地撕下剑穗,摔在地上。
贺兰烬:有人陷害我。
老者掏了掏耳朵。
老者:这句话老夫八百年前就听腻了。每个被抓住的蠢货都说有人陷害。怎么就没人陷害老夫继承百万灵石?
岑照野:可能是您长得太正直。
老者端详他两眼。
老者:小子会说话。你叫什么?
岑照野:岑照野。
老者的笑容停住。
他一步掠到岑照野面前,手掌穿过衣服,探入胸口旧伤。
凡骨剑气轰然爆发。
四十九块问心碑同时震动。
沉寂的开山祖师碑裂开一条金缝。
老者连退三步,嘴唇哆嗦。
老者:无骨剑胎。
闻鹤年抬起头。
穆千山瞳孔缩紧。
岑照野:什么意思?
老者没有回答。
他转身冲向闻鹤年,抬脚踹在宗主脸上。
闻鹤年被踹得滚出两丈,宗主冠飞进香炉。
满殿的人跪着,眼珠跟着宗主滚动。
老者指着闻鹤年的鼻子。
老者:无骨剑胎,万年难出一个。你们却要给他塞一块赤鸾剑骨?
老者:这跟往凤凰身上缝鸡毛有什么区别?
老者:谁想出的栽赃理由,站出来。老夫保证只打死,不笑话他。
柳莺萝瘫坐在地。
贺兰烬的脸彻底失去血色。
岑照野抬头看向亮起的开山祖师碑。
碑中传来锁链拖动的声音。
一道更古老的气息压住整座祖祠。
商九陵的声音从裂缝后传出。
商九陵:岑家的人,终于回来了。
【第四章】
岑家两个字,让穆千山转身便逃。
他抬手轰碎祖祠侧墙,脚下剑光刚亮,一只石质手掌便从开山祖师碑里伸出,隔空拍下。
砰。
穆千山整个人砸进地面,只剩后脑勺和两只脚露在外面。
老者蹲到坑边。
老者:这姿势不错。头埋得标准,给祖师认错就该这么诚恳。
穆千山双腿抽动,泥土里传来含糊怒骂。
商九陵只伸出一只手,便没了动静。
碑上的金缝迅速暗淡。
老者脸色一变。
老者:商老鬼被锁住了。
裴栖梧:谁能把开山祖师锁在自己的问心碑里?
老者指向地下。
老者:不是人,是祖师剑冢中的镇宗剑阵。有人改了阵眼,把商老鬼的剑意当成开门钥匙。再过两个时辰,月轮升到中天,剑冢会提前开启。
贺兰烬突然起身,朝柳莺萝冲去。
他嘴里喊着师姐,手中却多出一根黑针。
岑照野踏碎青砖,挡在柳莺萝身前。
黑针刺到一半,裴栖梧的刀背重重砸下。
贺兰烬手腕折成一个怪异角度。
黑针落地,所触青砖冒出白烟。
柳莺萝盯着黑针,身体开始发抖。
柳莺萝:你要杀我?
贺兰烬跪在地上,断腕垂着。
贺兰烬:师姐,我只是想替你封住经脉。
柳莺萝:封脉针是银色。这根针淬了化骨水。
贺兰烬:你看错了。
岑照野:她连自己的剑骨在不在都能看错,看错一根针也正常。
柳莺萝嘴唇张开,没能发出声音。
这句话不重,却把她最后一层遮羞布撕了下来。
裴栖梧从她衣领中夹出一枚留影石。
裴栖梧:你若现在交代,留影石里的东西可以成为证词。若继续隐瞒,按共犯处置。
柳莺萝死死盯着贺兰烬。
贺兰烬冲她摇头。
柳莺萝忽然抓起留影石,注入灵力。
光影铺开。
一间药室内,贺兰烬把腐脉散放在桌上。
贺兰烬的影像:师姐只需装作剑骨被挖,指认岑照野。等他被废,我进入祖师剑冢,拿到问天剑,便请师父为我们主持婚契。
柳莺萝的影像:大师兄曾救过我。真要废了他吗?
贺兰烬的影像握住她的手。
贺兰烬的影像:他救你,是想让你永远欠他。你若不摆脱他,这辈子都只能活在他的影子里。
柳莺萝的影像:可他没有剑骨。说他挖骨,会不会太容易被拆穿?
贺兰烬的影像笑了。
贺兰烬的影像:大长老会毁掉医册,改动验骨镜。师父最疼你。你一哭,他不会给岑照野解释的机会。
光影散去。
闻鹤年站在原地,喉结上下滚动。
他看向岑照野胸口的旧伤。
闻鹤年:照野,为师不知他们会做到这一步。
岑照野:你知道哪一步?
闻鹤年:我只知道莺萝准备在册封礼上揭发你。我以为你们只是有些误会。
岑照野:所以你提前撕了八年前的医册?
闻鹤年的手指僵住。
岑照野:你知道她要拿剑骨做文章。你怕旧医册妨碍她,对吗?
闻鹤年:她说你这些年用救命之恩逼迫她,让她无法修炼。我只想让你们把话说开。
岑照野笑了一声。
声音落进祖祠,空得刺耳。
岑照野:把我的旧伤抹掉,放任她在满宗门面前指认我,再逼我交出储物戒和少宗主令。这叫把话说开?
闻鹤年伸手想碰他的肩。
岑照野后退一步。
手掌落空。
闻鹤年望着那半步距离,指节一点点收紧。
柳莺萝爬到岑照野脚边。
柳莺萝:大师兄,我只是想吓你。我没想让你死。小师弟说,最多废去你三成修为,把你关进思过崖几年。
岑照野垂眼。
岑照野:我回来后,你吃的第一颗筑基丹是谁炼的?
柳莺萝:是你。
岑照野:赤鸾剑骨每月灼烧心脉,谁替你压制?
柳莺萝:是你。
岑照野:三年前你闯进万妖岭,谁背你走了九十里?
柳莺萝的眼泪落到他靴面。
柳莺萝:是你。
岑照野:那你为何觉得,废我三成修为,关我几年,不算想让我死?
柳莺萝抱住他的腿。
柳莺萝:我错了。我把剑骨还给你。大师兄,我现在就还。
岑照野抽回脚。
岑照野:八年前我给出去,是我愿意。
岑照野:今天你拿它栽赃我,它就脏了。
柳莺萝抬手按住心口,肩膀剧烈发颤。
贺兰烬忽然笑出声。
贺兰烬:一群蠢货。你们以为抓住我,剑冢就不会开?
他咬碎藏在牙后的血珠。
血雾从口中喷出,在空中凝成一道阵纹。
祖祠地面轰然开裂。
穆千山从坑中拔出脑袋,身体化为一道血光,冲入裂缝。
贺兰烬也被阵纹卷住。
裴栖梧一刀斩去,只削下他半片衣袖。
两人消失前,贺兰烬冲岑照野露出笑容。
贺兰烬:想知道你父母怎么死的,就来剑冢。
裂缝闭合。
祖祠陷入死寂。
老者抬头看月光。
老者:还有一个时辰。剑冢一旦完全开启,三千葬剑会冲出凌霄山。山下十二座城,没人能活。
闻鹤年捡起宗主剑。
闻鹤年:召集全宗,结镇山阵。
岑照野:来不及。
他走到开山祖师碑前,把掌心贴上金色裂缝。
血从指腹渗出。
碑后锁链震响。
商九陵的声音再次传来。
商九陵:无骨之人,方能不受万剑排斥。
商九陵:岑照野,你是唯一能活着进入剑冢的人。
裴栖梧把刀归鞘,站到岑照野身边。
裴栖梧:唯一可以改成两个。
岑照野:里面很危险。
裴栖梧:我知道。
岑照野:可能会死。
裴栖梧:我也知道。
岑照野:问罪司殉职有多少抚恤?
裴栖梧转头看他。
岑照野:先问清楚。若太少,我可以临时收你做凌霄剑宗弟子,两边都领。
裴栖梧拔刀。
岑照野一步跳进裂开的碑门。
岑照野:开个玩笑,别动刀。
裴栖梧追着他跃入碑门。
老者看着两人消失,摸了摸下巴。
老者:这小子没有剑骨,胆子倒是长在嘴上。
【第五章】
剑冢没有路。
脚下全是倒插的残剑。
铁锈味压在舌根,风从剑刃间钻过,发出成千上万道哭声。
岑照野落下时,一柄断剑擦过耳侧。
他刚要借力转身,腰间忽然一紧。
裴栖梧从后面抓住他的腰带,将他硬生生拽回半尺。
断剑贴着鼻尖飞过,削下一缕头发。
两人落在一块狭窄石台上。
裴栖梧还抓着他的腰带。
岑照野低头看了一眼。
岑照野:裴掌令,救命归救命,位置是不是有点私人?
裴栖梧立刻松手。
石台只有一尺宽。
她后退半步,靴底踩空。
岑照野伸手揽住她的腰,把人扯回来。
刀鞘顶住他的下巴。
裴栖梧:手。
岑照野:现在松开,你会掉下去。
裴栖梧:换个地方。
岑照野:腰只有这一圈。要不你现场长一个?
裴栖梧呼吸停了半拍,耳根浮出薄红,刀鞘又往上抬了一寸。
岑照野立刻改为抓住她后领。
裴栖梧被勒得咳了一声。
裴栖梧:你故意的?
岑照野:我第一次救人被嫌弃得这么完整。
远处传来轰鸣。
穆千山站在一座剑山顶端,双手结印。贺兰烬把一块黑色阵盘插入山腹,数百柄残剑随之亮起。
二人身边还有六名黑袍人。
每人胸口都绣着一只闭眼乌鸦。
裴栖梧:无昼盟。
岑照野:做什么的?
裴栖梧:专门挖各宗祖坟,偷取残魂和传承。十年前葬剑渊失守,就是他们所为。
岑照野:职业挺稳定。
裴栖梧:你不紧张?
岑照野:紧张。
裴栖梧看向他的手。
稳得没有一丝抖动。
岑照野:我紧张的时候不抖手。
裴栖梧:那你抖哪里?
岑照野:嘴比较忙。
一名黑袍人发现他们,抬手放出七柄飞剑。
飞剑封住上下左右,逼得两人只能跳入剑海。
岑照野刚抬脚,裴栖梧已经一刀劈出。
刀光斩断六柄飞剑,第七柄贴地钻来。
岑照野踩住剑脊,借势滑向黑袍人。
黑袍人掐诀。
脚下数十柄残剑齐齐刺向岑照野。
无骨剑气从岑照野胸口涌出。
残剑在距他半尺处停住。
它们轻轻震鸣,竟调转剑尖,对准黑袍人。
黑袍人的眼睛瞪得滚圆。
岑照野:借过。
万剑齐发。
黑袍人转身就跑,黑袍被剑气钉在山壁上,只剩两条腿疯狂蹬动。
岑照野落在他面前。
岑照野:问个路。阵眼在哪?
黑袍人:我死也不会说。
岑照野点头,转身便走。
黑袍人愣住。
黑袍人:你不审我?
岑照野:不审。
黑袍人:那你抓我做什么?
岑照野:随手。
黑袍人眼看他越走越远,急得扭动身体。
黑袍人:你回来。我在盟中也是有身份的,你至少应该用刑吧?
岑照野没回头。
黑袍人:阵眼在东南方的白骨塔。你听见没有?我没说,我什么都没说。
裴栖梧跟上岑照野。
裴栖梧:他为何自己招了?
岑照野:有些人把秘密看得比命重。你越想知道,他越得意。你不想知道,他会怀疑秘密不值钱。
身后传来黑袍人的怒吼。
黑袍人:你们能不能尊重一下无昼盟?
岑照野挥了挥手。
岑照野:下次一定。
两人赶到白骨塔时,塔门已经打开。
里面悬着一具水晶棺。
棺中躺着一男一女。
男人眉眼与岑照野有七分相似。女人胸前插着一柄黑剑,手中还握着半块岑家玉佩。
岑照野停在门口。
耳边的剑鸣忽然远了。
他记忆中的父母死于二十年前的岑氏灭门案。宗门告诉他,尸骨早被魔火烧尽。
眼前两具遗体皮肤完整,衣角甚至没有烧灼痕迹。
裴栖梧没有催促。
她站到侧面,用身体挡住塔外飞来的碎石。
岑照野走到棺前。
想碰水晶棺,指尖停在半寸外。
父亲的掌心刻着一行血字。
小心闻鹤年。
岑照野的手指缓缓蜷起。
裴栖梧也看见了。
裴栖梧:先别下结论。血字可能被人改过。
岑照野:我知道。
裴栖梧:你的呼吸乱了。
岑照野:这里空气不好。
裴栖梧从袖中递来一颗清心丹。
岑照野接过,放进嘴里。
苦味压住喉间翻涌的血腥气。
水晶棺突然震动。
女人胸前的黑剑自行拔出,朝岑照野眉心刺来。
裴栖梧一刀架住黑剑。
刀剑碰撞,火星溅上她的手背。
黑剑中传出穆千山的笑声。
穆千山:岑照野,你父母到死都在防备闻鹤年。可笑你替仇人卖命十六年。
岑照野抬手握住黑剑。
掌心立刻被割开。
血流入剑纹,藏在剑中的画面冲进识海。
二十年前,岑氏山庄燃起大火。
闻鹤年抱着幼年的岑照野冲出火海。岑父在后方挡住追兵,把一枚玉简塞进闻鹤年怀中。
岑父:带他走。别让问天剑落入无昼盟。
闻鹤年:我带你们一起走。
岑母一掌关上石门。
岑母:照野交给你了。
画面到此断裂。
岑照野睁开眼。
穆千山伪造了血字,却没料到黑剑记录过现场。
岑照野拔出水晶棺边缘的白骨钉。
两具遗体同时化为光点。
光点汇入半块玉佩,凝成一幅剑冢地图。
白骨塔外响起掌声。
贺兰烬带着五名黑袍人堵住出口。
贺兰烬:真是催人落泪。可惜你知道得太晚。
岑照野收起玉佩。
岑照野:你每次出场前都躲在外面听多久?
贺兰烬:什么?
岑照野:掌声接得这么准,至少趴门口半刻钟了吧?
一名黑袍人下意识看向贺兰烬。
贺兰烬额角跳动。
贺兰烬:死到临头还逞口舌。
岑照野:听见这句话,我放心了。
贺兰烬:放心什么?
岑照野:一般先说这句的人,最后都死得挺忙。
贺兰烬抬剑下令。
五名黑袍人同时结阵。
塔底裂开,镇压其中的不是宝物,而是整整一湖黑色剑液。
贺兰烬纵身退到门外。
贺兰烬:岑照野,你不是能让万剑臣服吗?我倒要看看,化成水的剑怎么听你号令。
黑色剑液冲天而起,瞬间吞没白骨塔。
【第六章】
剑液灌入口鼻,冰冷刺入骨髓。
岑照野伸手去抓裴栖梧,摸到的却只有一片断裂衣袖。
四周漆黑。
耳边全是剑刃刮骨的尖响。
他闭住呼吸,无骨剑气向外铺开。剑液没有实体,无法像残剑那般调转方向,却会顺着剑气钻入经脉。
胸口旧伤被一寸寸撑开。
血刚渗出便被黑水卷走。
岑照野在水中睁眼。
不远处,裴栖梧被一条黑色锁链缠住脚踝,正往湖底拖。
她挥刀斩了三次。
锁链断开,又重新凝聚。
岑照野冲过去,握住她的手腕。
裴栖梧张口想说话,一串气泡冒出。
岑照野指了指上方。
裴栖梧摇头,指向湖底。
那里立着一块阵碑。
剑液正从碑中涌出。
若不毁掉阵碑,即使逃到水面,整座剑冢也会被淹没。
岑照野点头,两人同时下潜。
水压挤压耳膜,视野开始模糊。
距离阵碑还有十丈时,贺兰烬的投影出现在水中。
贺兰烬:别白费力气。此湖由三万柄灵剑熔成,元婴修士也撑不过一刻钟。
岑照野抬手,在水中写出两个字。
字很丑。
闭嘴。
贺兰烬的投影扭曲了一下。
贺兰烬:你就继续狂。等你经脉被剑液割碎,我会取走你的无骨剑胎。
岑照野又写了一行。
字太多,写到一半水流冲散。
贺兰烬凑近辨认。
岑照野突然一拳穿过投影,砸在藏于后方的阵纹上。
咔嚓。
投影碎裂。
远处传来贺兰烬气急败坏的吼声。
裴栖梧在水中弯起眼角。
岑照野指着她。
裴栖梧立刻板起脸。
两人抵达阵碑。
碑面刻着三万柄剑的名字,每一个名字都连着一道怨念。
岑照野把手按上去。
无数声音灌入脑海。
杀了他。
夺回身体。
活人都该死。
裴栖梧发现他的眼底涌出黑线,立刻抓住他的肩膀。
岑照野猛地回身,五指扣住她的脖颈。
裴栖梧没有拔刀。
她把清心丹剩下的半瓶全塞进岑照野嘴里。
瓶子卡在牙间。
岑照野被苦得浑身一震。
眼底黑线退了下去。
他看着嘴里的瓷瓶,又看向裴栖梧。
裴栖梧在水中摊手。
没有别的办法。
岑照野吐出瓶子,脸皱成一团。
三万道怨念还在冲击识海。
他没有抵抗,反而彻底放开经脉。
裴栖梧眼神一紧。
岑照野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那里没有剑骨。
剑液进入正常修士体内,会被剑骨吸引,撕裂经脉。岑照野没有剑骨,体内也没有可供它们争抢的位置。
他就是一只空剑鞘。
黑色剑液疯狂涌入旧伤。
体表皮肤裂开一道道血口。
岑照野双手扣住阵碑,硬生生把三万道残剑意吸入体内。
阵碑上的名字逐一熄灭。
湖水开始下降。
裴栖梧拖住他的后领,朝水面冲去。
两人破水而出时,白骨塔已经塌了一半。
岑照野跪在碎石上,呕出一口黑水。
裴栖梧拍他的背。
岑照野:轻点。
裴栖梧又拍了一下。
岑照野:你这是救人还是腌肉?
裴栖梧:还能贫,死不了。
岑照野抬头。
裴栖梧的发带不知丢到哪里,长发贴在脸侧,手背还有被剑液割出的伤口。
他从怀里摸出药瓶。
瓶中全是水。
岑照野:药泡开了,喝吗?
裴栖梧:你留着洗脑子。
白骨塔外传来脚步声。
两名黑袍人进门查看。
岑照野立刻倒地,闭上眼睛。
裴栖梧看了他一眼,也伏在碎石间。
黑袍人靠近。
黑袍甲:应该死透了。
黑袍乙:少盟主要无骨剑胎。先把他胸口剖开。
黑袍甲掏出匕首,蹲到岑照野身边。
刀尖刚碰到衣服,岑照野忽然睁眼。
岑照野:猜猜谁没死?
黑袍甲瞳孔骤缩。
岑照野一拳砸中他的下巴。
黑袍甲飞起三尺,后脑撞上塔梁,当场昏死。
黑袍乙转身逃跑。
裴栖梧从地上伸腿一绊。
他脸朝下摔进黑水,刚抬头,刀刃已经贴住后颈。
裴栖梧:少盟主是谁?
黑袍乙:贺兰烬。
裴栖梧:他真实身份。
黑袍乙:无昼盟盟主之子,乌玄渡。他借贺兰家遗孤的身份混入凌霄剑宗,就是为了祖师剑冢。
岑照野:穆千山为何帮他?
黑袍乙:穆千山早在二十年前就加入无昼盟。岑氏灭门案也是他泄露的路线。
岑照野蹲下。
岑照野:闻鹤年参与了吗?
黑袍乙:没有。他带走你后,无昼盟追杀了他七年。穆千山后来潜入凌霄剑宗,是为监视你。
岑照野没有说话。
黑袍乙偷偷抬眼。
黑袍乙:我都说了,可以放过我吗?
岑照野:可以。
黑袍乙刚露出喜色。
岑照野:裴掌令没答应。
裴栖梧刀鞘砸下,把人拍晕。
岑照野:配合不错。
裴栖梧:跟你学的。
岑照野:学费结一下。
裴栖梧:多少?
岑照野:救命之恩,通常以身相许。
刀光出鞘。
岑照野转身冲出白骨塔。
岑照野:也可以欠着。
裴栖梧提刀追出两步,唇角终究没压住。
下一刻,整座剑冢剧烈摇晃。
中央剑山从地底升起。
问天剑悬在山顶,剑身贯穿一个人的胸膛。
那人正是开山祖师商九陵的剑意化身。
穆千山站在山下,手中捏着最后一块阵盘。
乌玄渡划开掌心,把血按在阵盘上。
三千葬剑缓缓升空,剑尖全部对准剑冢出口。
出口另一端,就是凌霄剑宗和山下十二城。
乌玄渡抬头看见岑照野,笑着张开双臂。
乌玄渡:欢迎来参加你师门的葬礼。
【第七章】
三千柄剑悬在天上。
每一柄都在震动。
剑鸣汇成一股洪流,震得碎石从山壁滚落。
乌玄渡站在问天剑下,白衣已经换成黑袍。胸口闭眼乌鸦缓缓睁开,露出一颗血色眼珠。
乌玄渡:岑照野,你若跪下求我,我可以只杀凌霄剑宗的人,放过山下十二城。
岑照野:你的条件听起来不太公平。
乌玄渡:你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岑照野:我只是提醒你。凌霄剑宗有两千四百人,十二城有八十万人。你少杀那么多,我跪一下就行。这买卖占便宜的是我。
乌玄渡的笑容僵住。
穆千山喝道:别被他拖延。启动剑阵。
乌玄渡双手压下。
三千葬剑同时转向出口。
裴栖梧挥出问罪司银令。
银令化为一道屏障,挡住第一轮剑雨。
轰鸣声中,屏障裂纹密布。
她双脚在地面犁出两道深沟,虎口崩裂,血沿刀柄滴落。
岑照野冲向中央剑山。
穆千山早有准备,抬手唤出十二尊剑傀。
剑傀皆有元婴境修为,落地便结成困龙阵。
岑照野踏入阵中,头顶与脚下同时亮起剑纹。
十二柄重剑压住四肢百骸。
穆千山:没有剑骨,你能容纳剑意,也注定无法以剑骨驱使它们。空有无骨剑胎,不过是个装剑的破桶。
岑照野膝盖弯下。
地面承受不住重压,裂纹向四周爬开。
穆千山走到他面前。
穆千山:你父亲比你聪明。他知道问天剑会引来灾祸,想把剑毁掉。可他低估了人心。
岑照野:你指的是自己?
穆千山:我只是选择更强的一方。
岑照野:二十年前卖岑家,今日卖凌霄剑宗。你选择挺多,就是没一次把自己当人。
穆千山一脚踢在他胸口。
旧伤裂开,鲜血浸透衣襟。
岑照野撞上剑傀,喉间涌出血。
穆千山揪住他的头发。
穆千山:继续说。
岑照野咳了两声。
岑照野:你把耳朵凑近点。年纪大了,我怕你听不清。
穆千山冷笑着俯身。
岑照野一头撞在他鼻梁上。
脆响传出。
穆千山捂住鼻子后退,血从指缝喷出。
岑照野:果然老了,反应真慢。
穆千山五官扭曲,双掌结印。
十二尊剑傀举起重剑,对准岑照野头顶斩下。
剑刃落到半途,突然停住。
岑照野胸口的血正沿阵纹扩散。
三万道被他吞入体内的残剑意,一道接一道苏醒。
没有剑骨,就没有主人与剑的界限。
他不是驱使剑。
他此刻就是剑冢。
岑照野抬头。
眼底映出三万点寒芒。
岑照野:谁告诉你,桶不能砸人?
十二尊剑傀齐齐转身。
穆千山来不及逃,被十二柄重剑同时拍中。
不是斩。
是拍。
他的护体灵光连碎五层,整个人被拍进山壁,只剩一张脸露在外面。
岑照野走过去。
穆千山吐出一颗带血的牙。
穆千山:你不能杀我。我知道无昼盟总坛的位置,我可以带你去。
岑照野:二十年前,我父母求过你吗?
穆千山眼神闪躲。
岑照野:他们给过你活路吗?
穆千山:我只是泄露路线,杀人的是无昼盟。冤有头债有主,你该找他们。
岑照野点头。
岑照野:你说得对。
穆千山眼中亮起一点光。
岑照野:所以我会先找你,再找他们。排队,一个都不漏。
他抬起手。
十二尊剑傀同时举剑。
穆千山拼命挣扎,石壁被震得碎屑横飞。
穆千山:闻宗主,救我。我替宗门守了二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剑冢入口处,闻鹤年带着宗门长老赶到。
他看见被钉在石壁中的穆千山,脚步没有停。
闻鹤年:岑氏一百七十三条命,凌霄剑宗被你害死的二十九名弟子,都在等你的苦劳。
穆千山脸上的血色褪尽。
重剑落下。
十二声轰鸣叠在一起。
石壁塌陷,穆千山连同他守了二十年的秘密,一并埋进乱石。
闻鹤年走到岑照野面前。
闻鹤年:我来晚了。
岑照野:习惯了。
三个字落下,闻鹤年的背脊弯了一寸。
远处屏障轰然破碎。
裴栖梧被剑雨掀飞,身体撞断两根石柱。
岑照野冲过去接住她。
两人在地上滚出数丈。
裴栖梧咳出血,仍死死攥着刀。
岑照野:还能打吗?
裴栖梧:能。
岑照野:说实话。
裴栖梧:站不起来。
岑照野:那就躺着指挥。
裴栖梧:你听指挥?
岑照野:看情况。
裴栖梧:那你问什么?
岑照野:让你参与一下。
裴栖梧闭了闭眼,似乎在克制用刀鞘敲他的冲动。
乌玄渡已经拔出问天剑一半。
商九陵的剑意被锁链勒住,身体一寸寸崩裂。
闻鹤年率众结阵,挡住第二轮剑雨。
柳莺萝也跟了进来。
她换下血衣,胸口亮着赤色剑光。
闻鹤年怒喝:谁让你来的?
柳莺萝没有回答。
她跑到岑照野面前,双手握住一柄短剑,对准自己的心口。
柳莺萝:大师兄,赤鸾剑骨本来就是你的。我还给你。
岑照野握住短剑锋刃。
血从掌心淌下。
柳莺萝:你为何拦我?
岑照野:因为你现在把剑骨挖出来,只能多一个伤员。
柳莺萝:可我想补偿你。
岑照野:补偿不是拿刀捅自己,逼别人原谅。
柳莺萝手指松开。
短剑落地。
岑照野:想补偿,就活着把你做过的事承担完。该受的刑罚,一样别躲。该还的债,慢慢还。
柳莺萝用力抹掉眼泪,转身冲向镇山阵。
赤鸾剑骨燃起火光,为即将崩碎的阵幕补上一角。
乌玄渡大笑。
乌玄渡:就凭你们,也想拦问天剑?
岑照野把裴栖梧交给医堂长老,独自走向中央剑山。
每走一步,便有一柄葬剑落到他身后。
十柄。
百柄。
千柄。
三千葬剑调转剑尖,跟随他的脚步。
乌玄渡脸上的笑终于裂开。
乌玄渡:不可能。阵盘还在我手里。
岑照野:你拿一块木头,就以为自己是三千柄剑的爹?
乌玄渡:给我杀了他。
阵盘亮起。
三千葬剑没有动。
乌玄渡疯狂注入灵力,阵盘冒出黑烟。
最近的一柄剑飞来。
他面露狂喜。
下一刻,剑柄重重抽在他嘴上。
啪。
乌玄渡转了半圈,两颗牙飞上半空。
岑照野一步登上剑山。
岑照野:这一剑,替被你骗的柳莺萝。
第二柄剑抽在乌玄渡另一边脸上。
岑照野:这一剑,替被你害死的宗门弟子。
第三柄剑飞来。
乌玄渡双手护脸。
剑却从下方钻出,拍中他的臀部。
乌玄渡惨叫着蹦起。
岑照野停顿了一下。
岑照野:这一剑没有名目。它可能单纯看你不顺眼。
满场弟子憋笑憋得阵形都歪了。
商九陵在问天剑下怒吼。
商九陵:严肃点。老夫还被插着呢。
【第八章】
乌玄渡拔出了问天剑。
商九陵的剑意随之炸开。
金色碎光洒满剑山,锁链寸寸断裂。
问天剑没有剑柄,只有一截布满裂纹的黑色剑身。乌玄渡握住它时,掌心血肉迅速干瘪。
他却笑得更响。
乌玄渡:问天剑以寿元换剑意。我有无昼盟三千魂奴,谁能耗得过我?
他抬手斩下。
一道黑色剑光横贯剑冢。
挡在前方的数百柄葬剑被拦腰切断。
岑照野双臂交叉,三万残剑意化成盾幕。
剑光撞上盾幕。
耳中只剩尖锐嗡鸣。
岑照野鞋底向后滑动,碎石撞在小腿上。盾幕每碎一层,胸口便多出一道伤口。
裴栖梧撑着断刀站起来。
她想上前,膝盖一软,又跪回地面。
岑照野余光看见,开口喊道:别过来。
裴栖梧:你撑不住。
岑照野:男人不能说撑不住。
裴栖梧:那你吐血做什么?
岑照野低头看了看衣襟。
岑照野:给气氛加点颜色。
裴栖梧抓起一块石头砸过去。
石头没砸到岑照野,中途被剑气碾成粉末。
岑照野:看见没,乱扔东西破坏环境。
裴栖梧:活下来,我亲手收拾你。
岑照野:这句话听着挺吉利。
乌玄渡再次挥剑。
问天剑抽走百名魂奴的魂力,剑身裂纹中冒出一张张扭曲面孔。
商九陵的残影在岑照野身边凝聚。
商九陵:问天剑不是剑。
岑照野:都这时候了,祖师就别考我了。
商九陵:它是岑氏先祖打造的问心器。持剑者心中所求越重,反噬越强。无昼盟把亡魂塞进去,强行把它变成杀器。
岑照野:怎么净化?
商九陵:让三千魂奴自己放下执念。
岑照野:您觉得我长得很会超度?
商九陵:你体内有三万残剑。把魂奴引进来,让他们看看真正的剑冢。
岑照野看向自己的胸口。
商九陵:此法九死一生。
岑照野:剩下一生,够了。
他撤掉盾幕。
黑色剑光迎面而来。
闻鹤年目眦欲裂,纵身冲向剑山。
闻鹤年:照野,躲开。
岑照野没有躲。
剑光贯入胸口旧伤。
三千魂奴顺着剑光涌进他的经脉。
他眼前一黑,身体从剑山上栽下。
裴栖梧扑过去,指尖只碰到他的衣角。
岑照野坠入剑冢深渊。
黑暗中,三千道身影围住他。
有人缺了头,有人只剩半边身体,还有孩子抱着破损木剑。
他们已经被问天剑折磨多年,记不清姓名,只记得杀戮命令。
一道声音逼问。
为何不躲?
岑照野坐在黑暗里,擦掉嘴角的血。
岑照野:躲了,你们还得继续给那个蠢货打工。
另一道声音响起。
你不怕死?
岑照野:怕。
声音:那你为何下来?
岑照野:上面有人说,等我活着回去,要亲手收拾我。
岑照野:第一次有人把威胁说得这么顺耳,我不想失约。
黑暗静了一瞬。
三万残剑意从他身后升起。
每一道剑意都照出一段生前记忆。
有人守城而死。
有人护送百姓退出洪水。
有人练剑六十年,只为替早逝的师父完成一招。
它们曾被怨念束缚,如今在岑照野体内重新记起,剑最初为何出鞘。
不是为了杀。
是为了守住身后不该死的人。
三千魂奴呆呆看着那些画面。
抱木剑的孩子先放下武器。
孩子:我叫什么?
岑照野:我不知道。
孩子:那我能回家吗?
岑照野:你家在哪?
孩子指向一段残剑记忆。
那里有炊烟,有人在门前晾晒衣服。
岑照野伸出手。
岑照野:我送你走到门口。
孩子握住他的手,身影化为白光。
一个又一个魂奴放下兵刃。
白光汇聚成河,托住岑照野下坠的身体。
剑冢上方,乌玄渡正举剑走向裴栖梧。
乌玄渡:他死了。现在轮到你。
裴栖梧半跪在地,断刀横在身前。
乌玄渡:你若愿意归顺无昼盟,我可以留你一命。
裴栖梧:你先把牙捡起来。
乌玄渡脸颊抽动。
裴栖梧:说话漏风,听着费劲。
乌玄渡抬剑刺向她的咽喉。
问天剑却在半空停下。
三千张面孔从剑身裂纹中飞出。
白光穿过乌玄渡身体,奔向剑冢出口。
乌玄渡的头发瞬间白了一半。
他惊恐地握住剑身。
乌玄渡:回来。都给我回来。
无人理他。
深渊中传来剑鸣。
先是一声。
接着是三万声。
岑照野踩着白光长河,从深渊中升起。
他身后没有翅膀,也没有耀眼法相。
只有密密麻麻的残剑,安静悬停。
裴栖梧的手指松开断刀,胸口起伏了两次。
岑照野落到她面前。
岑照野:刚才的话还算数吗?
裴栖梧:什么话?
岑照野:亲手收拾我。
裴栖梧:算。
岑照野:那我活得挺值。
乌玄渡丢下问天剑,转身冲向出口。
岑照野没有追。
他抬起一根手指。
三万柄残剑挡住乌玄渡去路。
乌玄渡换方向。
残剑跟着移动。
他连续换了七次,最后被围在不足三尺的剑圈中。
乌玄渡吼道:有本事单打独斗。
岑照野:你带六个黑袍人堵我时,怎么没想起这四个字?
乌玄渡:你仗着剑多,算什么英雄?
岑照野:不算。
岑照野走到他面前。
岑照野:我只算债。
【第九章】
乌玄渡被押回宗门大殿时,册封台上的红绸还没拆。
从小师妹抬担架闯殿,到少盟主戴着锁链跪下,只过了两个时辰。
场面绕了一大圈。
担架甚至还在原处。
岑照野指了指担架。
岑照野:给他用上。
乌玄渡怒视他。
乌玄渡:我没受伤。
岑照野:很快就有了。
两名戒律堂弟子抬起担架。
乌玄渡被绑成一条,横放上去。先前抬柳莺萝的两名弟子站到两边,神情说不出的熟练。
其中一人低声问:还要像刚才那样,进门时抖三下吗?
另一人:要不抖吧,显得伤势重。
乌玄渡:我听得见。
两名弟子立刻抬头看天。
大殿中央立起问心镜。
裴栖梧把所有证物依次摆开。
假玉扣,腐脉散,传音符,噬魂虫卵,白玉剑穗,无昼盟阵盘。
柳莺萝跪在左侧。
她已经换了干净衣袍,脸上没有脂粉,赤鸾剑骨的光被封脉锁压住。
穆千山的尸身没有带回来。
他的身份令牌摆在右侧,裂成十二块。
闻鹤年站在宗主位前,没有坐下。
裴栖梧展开问罪卷。
裴栖梧:贺兰烬,本名乌玄渡,无昼盟少盟主。潜入凌霄剑宗,篡改祖祠阵法,操纵弟子构陷首徒,释放噬魂虫,企图夺取问天剑,引三千葬剑屠城。证据齐全,可有异议?
乌玄渡冷笑。
乌玄渡:成王败寇,无话可说。
岑照野:你离成王差得有点远。
乌玄渡:岑照野,你以为赢了我,就能找到无昼盟?我父亲的修为早已超越化神。他若知道我出事,整座凌霄山都要给我陪葬。
岑照野:你父亲这么厉害,为何不亲自来?
乌玄渡:他在闭关。
岑照野:多久?
乌玄渡:十年。
岑照野:闭关地点有人知道吗?
乌玄渡:自然是盟中最高机密。
岑照野:每年传信吗?
乌玄渡:父亲闭死关,不受外界打扰。
岑照野点点头。
岑照野:一个十年不露面、不传信、没人知道在哪的人。你怎么确定他是在闭关,不是早埋了?
乌玄渡的表情凝固。
他想反驳,嘴唇开合几次,没有声音。
岑照野:无昼盟由谁发号施令?
乌玄渡:副盟主。
岑照野:你见过盟主手令吗?
乌玄渡:副盟主说父亲不愿被打扰。
岑照野:盟中资源归谁调动?
乌玄渡:副盟主。
岑照野:你这次来抢问天剑,是谁让你来的?
乌玄渡:副盟主。
岑照野:你负责送命,他负责管钱。你爹闭关十年,一次都没找过你。
岑照野俯身拍了拍担架。
岑照野:少盟主,你可能不是来继承大业的。你是来给副盟主腾位置的。
乌玄渡脸上的傲气一寸寸裂开。
他猛地挣扎起来,担架被震得咣咣作响。
乌玄渡:不可能。父亲最看重我。副盟主是他的义弟,不敢背叛。
岑照野:那你回去问问?
乌玄渡停住。
岑照野:你交代无昼盟分坛,我送信告诉副盟主,你还活着。看他来救你,还是派人杀你。
乌玄渡死死盯着他。
额头的汗顺着鼻梁落下。
裴栖梧没有催促,只把空白供词推到担架旁。
片刻后,乌玄渡咬破手指,在供词上写下第一个地名。
一个时辰后,问罪司收到飞剑传书。
无昼盟北境三处分坛被端,抓获一百七十六人。
其中一处分坛地下,找到一具埋藏十年的尸骨。
经血脉鉴定,正是无昼盟盟主乌无昼。
副盟主还送来一封密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
乌玄渡知道得太多,不必留。
裴栖梧把密信放到他面前。
乌玄渡盯着父亲的死讯,整个人没了声音。
他先摇头。
接着扯断一根束缚锁链,指着信纸大骂伪造。
待裴栖梧取出尸骨上的盟主戒,他的手停在半空。
乌玄渡认得那枚戒指。
小时候,父亲曾用戴戒指的手把他举到肩上。
他张开嘴,喉咙只挤出破碎气音。
最后,身体从担架上滑落,跪在地上。
乌玄渡:我替他卖了十年命。
岑照野:你卖的是别人的命。
乌玄渡浑身一颤。
岑照野:被你害死的人,也曾信过谁,也曾等人回家。轮到刀落在自己身上,才知道疼,不算悔悟。
乌玄渡低下头。
裴栖梧让人把他押入问罪司地牢,等待三司会审。
轮到柳莺萝时,大殿里的气息更沉。
柳莺萝主动摘下弟子令,放在地面。
柳莺萝:我受人蛊惑,伪造伤势,构陷同门。按宗规,应废去亲传身份,杖责八十,关入寒潭三年。
闻鹤年的手背绷起青筋。
他想开口,柳莺萝先朝他磕头。
柳莺萝:师父,不要求情。
她转向岑照野。
柳莺萝:大师兄,我不求你原谅。我只想问,赤鸾剑骨怎么办?
岑照野:留着。
柳莺萝:可它是你的。
岑照野:八年前它进入你的心脉,就已经是你的。你若强行取出,会死。
柳莺萝指甲掐进掌心。
柳莺萝:你不恨我吗?
岑照野:恨。
她的肩膀一颤。
岑照野:所以我不会替你免罪,也不会用你的死成全我的名声。
岑照野:活着去寒潭。每天被寒气割经脉时,想清楚自己为何会被几句甜言蜜语牵着走。三年后出来,去替被无昼盟害过的人守墓。
柳莺萝额头贴住地面。
柳莺萝:好。
戒律堂弟子带她离开。
经过那副担架时,她停了一步,亲手把染血白布扯下,叠好放在册封台边。
没有再哭,也没有回头。
最后受审的是闻鹤年。
满殿长老不敢出声。
宗主接受审问,在凌霄剑宗立派以来从未发生过。
闻鹤年摘下宗主冠与宗主印,放到岑照野面前。
闻鹤年:我撕毁医册,纵容指控,未查明真相便逼你自证。按宗规,我不配继续执掌宗门。
岑照野:你救过我。
闻鹤年的眼中亮起一点东西。
岑照野接着道:所以无论你做错什么,我都该原谅?
那点光灭了。
闻鹤年摇头。
闻鹤年:不该。
岑照野:当年我把剑骨给柳莺萝,你为何隐瞒?
闻鹤年:我怕你的无骨之身引来窥伺,也怕莺萝背上夺骨的名声。我以为把事情压下去,可以护住你们两人。
岑照野:你护住的是表面。
闻鹤年:是。
岑照野:她因此把我的付出当成不能见光的东西。你也习惯让我退,让我忍,让我顾全宗门。
闻鹤年嘴唇发白。
闻鹤年:是。
岑照野:师父,你救我一命,养我十六年。我会记一辈子。
闻鹤年抬起头。
岑照野:你今日欠我的公道,也不能因此抹掉。
闻鹤年的肩膀缓缓垮下。
他朝岑照野拱手,躬身到底。
闻鹤年:我认罚。
太上祖师从问心碑中探出脑袋。
老者:闻鹤年失察失德,罢免宗主之位,入守剑崖十年。每日擦剑三千柄,少一柄加一年。
闻鹤年:弟子领罚。
老者:还有,碑口给老夫拓宽。
闻鹤年:弟子立刻安排。
老者:先拓宽再去受罚。老夫卡一次记你一年。
闻鹤年沉默了一下。
闻鹤年:是。
大殿里响起几声短促吸气。
有人已经算不清前宗主到底要关多少年。
老者飘到册封台上,拿起宗主令。
老者:岑照野,上前接令。
岑照野没动。
老者:怎么,嫌令牌被茶泡过?
岑照野:我不当宗主。
全殿再次安静。
老者:为何?
岑照野:累,事多,俸禄还少。
老者:凌霄剑宗宗主,统领两千弟子,执掌十二城供奉。
岑照野:每月多少灵石?
老者看向管账长老。
管账长老伸出五根手指。
岑照野:五万?
管账长老:五百。
岑照野转身就走。
老者冲过去抱住他的腿。
老者:可以商量。
岑照野拖着祖师残魂走出三步。
岑照野:没得商量。
老者:给你涨到八百。
岑照野:问罪司普通掌令都一千二。
裴栖梧抱臂站在门边。
裴栖梧:还有餐补。
岑照野脚步更快。
老者被拖得衣袍卷起,死死不松手。
老者:一千五,包吃住,宗门灵舟随便开。
岑照野停下。
老者整理衣袍,抬起宗主令。
岑照野:先说好,灵舟撞坏了算宗门的。
管账长老两眼一翻,扶着柱子才没倒下。
【第十章】
三日后,凌霄剑宗重开山门。
册封礼从早上拖到中午。
不是仪式繁琐。
是新宗主迟到了。
管账长老派了六拨弟子去找,最后在后山灵兽棚发现岑照野。
他正蹲在地上,跟一只吞云鹤讲道理。
岑照野:我只借你飞一趟。
吞云鹤把脑袋扭到另一边。
岑照野:回来给你加餐。
吞云鹤后退两步。
岑照野:两顿。
吞云鹤张嘴叼住他的腰带,猛地一甩。
新任宗主从兽棚飞了出去,落进草垛,只剩两条腿露在外面。
赶来的弟子集体停步。
没人敢笑。
至少没人敢先笑。
太上祖师从弟子腰间的问心牌里钻出半个脑袋。
老者:堂堂宗主,连自己的坐骑都管不住?
吞云鹤看了他一眼,一口把问心牌吞了。
老者的声音从鹤肚子里传出来。
老者:放老夫出去。岑照野,你还看什么?救祖师。
岑照野从草垛里爬出来,拍掉头上的干草。
岑照野:您先在里面待会儿。它消化不好,多听人说话有助于肠胃活动。
吞云鹤昂首走了。
鹤肚子里骂声一路远去。
六拨弟子齐刷刷低头。
肩膀一片乱抖。
册封台前,十二城代表已经等了两个时辰。
裴栖梧坐在首席,面前放着一杯冷茶。
岑照野从山道跑来,宗主冠戴歪了一半。
管账长老冲上去替他扶正。
管账长老:宗主,今日不得胡闹。
岑照野:我什么时候胡闹过?
管账长老看了看远处追着吞云鹤跑的祖师残魂,嘴唇动了动。
管账长老:您开心就好。
岑照野登上册封台。
礼官展开长卷,刚念出第一句,天空忽然落下一只黑色纸鹤。
裴栖梧抬手夹住。
纸鹤来自无昼盟副盟主。
上面写着,无昼盟愿用十座灵矿换乌玄渡一命。若凌霄剑宗拒绝,七日后踏平山门。
十二城代表脸色齐变。
管账长老看见十座灵矿,呼吸明显重了。
岑照野接过纸鹤。
岑照野:十座灵矿,挺有诚意。
裴栖梧:你想换?
岑照野:不换。
管账长老捂住胸口。
岑照野:但可以收钱。
裴栖梧:人不给,矿也要?
岑照野:是他主动送的。长者赐,不敢辞。
裴栖梧:无昼盟副盟主比你大?
岑照野:过几天埋进土里,就是前辈。
裴栖梧盯着他两息,低头喝茶,用杯沿遮住了嘴角。
当日下午,凌霄剑宗放出消息。
可以交换乌玄渡。
地点定在落雁峡。
无昼盟副盟主率三百名精锐赶来,十艘云舟装满灵石和矿契。
他在峡谷等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清晨,一辆独轮木车从远处缓缓驶来。
车上坐着一名披头散发的男人,双手被锁,嘴里塞着布团。
副盟主一眼认出乌玄渡的衣服,大笑着命人交付矿契。
十艘云舟进入凌霄剑宗控制范围。
木车也到了峡谷中央。
副盟主掀开男人的头发。
下面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男人吐掉布团。
男人:大哥,搭车吗?两块灵石一位。
副盟主的瞳孔当场震了三轮。
他一把撕开男人外衣,里面绑着数百张爆裂符。
男人低头看见爆裂符,叫得比副盟主还响。
男人:这谁贴的?我只是山下拉车的。
山顶传来岑照野的声音。
岑照野:放心,假的。
副盟主抬头。
岑照野与裴栖梧并肩站在崖顶,身后是问罪司与凌霄剑宗联军。
副盟主怒吼:岑照野,你敢耍我。
岑照野:我说可以交换,没说今日交换,也没说车里是谁。
副盟主:无耻。
岑照野:谢谢。你的灵矿很润。
副盟主挥手下令进攻。
三百名无昼盟弟子刚拔出兵器,峡谷两端同时升起阵幕。
裴栖梧早在地下埋好锁灵阵。
无昼盟众人的灵力瞬间被封。
副盟主转身想跑。
那名拉车男人抱住他大腿。
男人:两块灵石还没给。
副盟主拖着他跑出十几步,最终被裴栖梧一刀鞘砸趴在地。
男人仍抱着腿。
男人:乘车付钱,天经地义。
岑照野从山顶跃下,递给男人两块灵石。
男人接过钱,推起木车便跑。
副盟主被锁链压住,脸贴地面,眼睛却盯着岑照野。
副盟主:你不讲信用。
岑照野:跟挖祖坟的人讲信用,祖师会生气。
问心牌里立刻传出老者的声音。
老者:老夫已经生气了。先把他祖坟地址问出来。
副盟主浑身一僵。
岑照野:祖师,挖坟不好。
老者:老夫不挖。老夫去他坟头办册封礼。
无昼盟众人被押走。
十座灵矿归入凌霄剑宗,用于补偿受害者与重建剑冢。
乌玄渡没有等到救兵。
三司会审后,他被废去修为,终身关入葬剑渊,替被无昼盟奴役的亡魂刻碑。
每刻一个名字,他都要听一次那人的生平。
第一天,他砸碎刻刀,拒绝认罪。
第二天,问罪司给了他新的。
第三天,他继续砸。
第十天,他握着刻刀坐了一夜。
面前那块碑属于一名七岁男童。
男童死在无昼盟炼魂阵中,生前只学会写自己的姓。
乌玄渡刻到最后一笔,手指开始发抖。
无人替他擦眼泪,也无人免去他的刑罚。
凌霄剑宗内,柳莺萝被送入寒潭。
她每日承受寒气割脉,亲手抄录宗规。
闻鹤年进了守剑崖。
上崖第一天,他擦完两千九百九十九柄剑,发现最后一柄被吞云鹤叼走了。
他追了三座山头。
吞云鹤把剑扔进湖里。
太上祖师坐在树上掐指一算。
老者:少一柄,加一年。
闻鹤年站在湖边,衣袍湿透,抬头看了很久。
闻鹤年:祖师,那只鹤是谁养的?
老者:岑照野。
闻鹤年闭上眼,缓缓吐出一口气。
闻鹤年:他开心就好。
一个月后,祖师剑冢重新封印。
商九陵的问心碑也被修复。
碑口拓宽了三倍,太上祖师进出顺畅,唯一的问题是他开始天天往外跑。
早上蹲在膳堂点评咸淡。
中午去演武场指导弟子。
晚上钻进账房,逼管账长老给宗主涨俸禄。
管账长老抱着账本哭了三天。
岑照野则坐在新修的宗主殿里,看裴栖梧整理无昼盟卷宗。
阳光穿过窗格,落在她的刀穗上。
岑照野把一碟糕点推过去。
裴栖梧:有事?
岑照野:没事不能请你吃东西?
裴栖梧拿起一块,掰开检查。
里面夹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问罪司掌令调任凌霄剑宗,每月俸禄两千,包吃住,宗主亲自陪练。
裴栖梧:谁批准的?
岑照野:宗主。
裴栖梧:问罪司没批准。
岑照野:可以兼职。
裴栖梧:兼职做什么?
岑照野想了想。
岑照野:监督宗主,防止他胡作非为。
裴栖梧:宗主已经胡作非为了呢?
岑照野:那就终身监督。
裴栖梧的视线停在纸条上。
窗外传来弟子练剑的呼喝声,糕点的甜香浮在桌边。
她想把纸条退回去,手伸到一半,又折好收入袖中。
裴栖梧:试用一个月。
岑照野:能续期吗?
裴栖梧:看表现。
岑照野:转正后涨俸禄吗?
裴栖梧抬眼。
岑照野:我替管账长老问的。
门外传来一声重物落地。
管账长老抱着账本昏了过去。
太上祖师从他腰间问心牌里钻出来。
老者:出息。宗门账上多了十座灵矿,加点俸禄能穷死你?
管账长老睁开眼。
管账长老:祖师,十座灵矿有九座要赔给受害者,剩下一座还得修剑冢。
老者:那就从宗主饭钱里扣。
岑照野:凭什么?
老者:谁让你要给掌令涨俸禄?
岑照野:她负责保护我,属于必要开支。
裴栖梧放下糕点。
裴栖梧:谁保护谁?
岑照野:互相保护。
老者捂住耳朵。
老者:大白天的,少拿这些话刺激八百岁的老人。
岑照野:您刚才还要办册封礼,现在又老了?
老者:需要尊敬时就老,不需要时就是祖师。规矩由老夫定。
争吵声传出宗主殿。
吞云鹤从窗外飞过,嘴里还叼着闻鹤年没擦完的最后一柄剑。
守剑崖方向,前任宗主提着衣摆追在后面。
闻鹤年:把剑放下。
吞云鹤振翅加速。
太上祖师探出窗户大喊。
老者:抓不到再加一年。
闻鹤年的脚步猛地快了一倍。
裴栖梧终于没忍住,笑声落在窗边。
岑照野转头看她。
她立刻收住表情,端起冷茶。
岑照野:风吹的?
裴栖梧:嗯。
岑照野:宗主殿没风。
裴栖梧把断刀拍上桌面。
岑照野拿起糕点转身就走。
岑照野:我去帮师父抓鹤。
他跑到门口,又探回半个脑袋。
岑照野:裴掌令,试用期从今日算?
裴栖梧:从你闭嘴那天算。
岑照野沉默两息。
岑照野:那可能无法转正。
刀鞘飞来。
岑照野缩头躲过,笑着冲下石阶。
山风卷起他的衣摆,殿外三千柄新铸长剑同时发出清鸣。
这一次,它们不是送葬。
它们在迎接一个没有剑骨,却让天下万剑甘愿追随的人。
至于新宗主能不能按时参加明早的宗门议事,没人敢保证。
毕竟吞云鹤已经叼走了他的宗主冠。
而岑照野正扛着裴栖梧的断刀,带着全宗弟子满山抓鹤。
太上祖师站在山顶,气得胡子乱飞。
老者:岑照野,你当的是宗主,不是养鹤场场主。
岑照野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岑照野:俸禄加到三千,我明天就做人。
管账长老再次两眼一翻。
这回没人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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