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霍照七十三岁那年冬天,忽然能坐起来了。
府里人都说是回光返照。他自己也知道。所以那天他把管事叫到床前,说话说得很慢,一句一句,像在点货。
「东边那个穴,空着。」
管事愣了一下:「侯爷,东边那个穴是……」
「取一件她的旧衣裳埋进去。」霍照说,「别惊动宫里,从旧箱子里找。她做姑娘那年穿的,藕荷色,袖口绣缠枝莲。」
管事的手抖起来。
我端着药站在门口,站到药凉透了才进去。
「侯爷。」我把碗放在床头小几上,「东边那个穴,是我。」
他看着我。他老了,眼白浑得像蒙了一层水,可那一刻是清的。
「长宁。」他说,「对不住。」
「西边呢。」
「西边是我。」
「我埋在哪儿。」
他没有答。
我把药碗端起来,递到他嘴边。他喝了半碗,剩下的放回几上。我伸手替他擦嘴角,他偏了一下头。
五十年。我嫁给他五十年,头一回听他说「对不住」。也是头一回,他连装都懒得装了。
亥时,太后到了。
仪仗一直排到二门。她被人扶进来,穿一身鸦青常服,头发全白了,脸上还是比我好看。
「你还守着。」她说。
「他还没咽气。」
「我知道。」她在床边的圈椅上坐下,把手炉搁在膝上,「我等他咽气。」
屋里只有炭响。
「姐姐。」我说,「东边那个穴,他要埋你的衣裳。」
长嫣低头看了看床上那个人,笑了一声。
「他这人。」她说,「一辈子就这点出息。」
「取哪一件。」
「藕荷色,袖口缠枝莲。」
「那件是我十六岁做的。」长嫣说,「他记得倒清楚。」
她把炉盖掀开看了看,又盖上。
「这五十年,他每年给你写四封信。」我说。
「四封。」她说,「开春一封,入秋一封,我生辰一封,年尾一封。」
「写什么。」
「写他打了胜仗,写他骨头疼,写家里添了人口,写朝里谁又倒了。」她停了一下,「最后总要添一句,问太后安。」
「你回么。」
「回过三封。都是他求我办事的时候。」
「你儿子坐的那把椅子,」我说,「是他撑起来的。」
长嫣没有当即答。
「我进宫第三年生了一个儿子。」她说,「二十年后他坐了龙椅。替他撑着的那些人,是霍照在军中的旧部。」
「你求他的。」
「我求他的。」她说,「西北那三场仗,他打赢了不要赏,只求一件事:把我儿子送进太学。」
「他答应了。」
「他答应了。」长嫣说,「长宁,你说他这个人,是不是笨。」
我把手放在床栏上,扶稳了。
「他为什么娶我。」
长嫣看着我,看了很久。
「因为我叫他娶。」她说,「进宫前一夜,我跟他说,霍照,我这辈子不能嫁你,你娶我妹妹,好好待她。他答应了。」
「他答应了四十年。」
「他答应了一辈子。」长嫣说,「他这人脑子笨,认死理。我说一句,他记一辈子,连改都不肯改。」
「他每年入冬给我备手炉。」
「我跟他说的。我说我妹妹怕冷。」
「他知道我爱吃鲈鱼,吃鱼先替我把刺挑出来。」
「也是我说的。」
「他给我做生辰面。」
长嫣想了一会儿。
「面是他自己想起来的。」她说,「这一样不是我教的。」
我看着床上那个人。
他睡着了,嘴唇张着,一口气提上来,半天落不下去。
「那年在青崖寺。」我说,「是我先看见山上那些人的。」
「是你。」
「我拉着你的袖子说的。」
「你手都在抖。」长嫣说,「你说姐姐,山上那些人不像和尚,也不像佃户。虎口有茧,鞋底干净。你说该去禀一声。」
「你去了。」
「我抢在你前头去的。」她说,「我跪在太后轿前,说山上有刀。侍卫上去,搜出十二把刀、五个人、两筐火药。」
我没说话。
「太后问我,你一个姑娘家,怎么看出来的。」长嫣说,「我说我随父亲在太常寺走动多年,见过世面。」
「你说谎。」
「我说谎。」她看着我,「长宁,你想想。那天你要是抢在我前头跪下去,今日坐在这把椅子上的,就是你。」
炭盆里爆了一声。
「救人是不值钱的。」长嫣说,「让人知道你救了人,才值钱。这句话我用了一辈子。你今天才明白,晚了。」
「他到最后都不肯跟我合葬。」我说,「为什么。」
「因为他觉得对不起我。他觉得是他占了我的位置,他要还我。」
「那我呢。」
「你没错。」她说,「你从头到尾没错。所以他没有话跟你说。」
长嫣站起来,嬷嬷替她披上斗篷。
走到门口,她回头。
「长宁,你这辈子过得还好么。」
「好。」我说,「他对我很好。」
「那就好。」她说,「我欠你的,他还了。我们两清。」
她走了。仪仗出了二门,灯笼一盏一盏拐过影壁,院子一点点暗下去。
我回到西院。
雪下到半夜,廊下那盏灯灭了,没人添油。
我坐在窗下的椅子上,一本一本地翻五十年的账。
翻到天亮,一本也没翻完。
第三天早上,管事的想起西院还没送炭,推门进来,才看见我。
我手里还端着那只药碗。碗是空的,凉透了。
那年我六十八,他七十三。我们死在同一个冬天,隔了两天。府里发丧,我的名字写在他的后头,小一号字。
2
再睁眼,我闻见桂花。
这味道不对。西院不种桂花,我住了五十年,院里只有一棵槐树。
我睁开眼。
帐子是水红的,顶上一圈葫芦形的银钩。窗开了条缝,风把桂花香推得很浓。
有人推我。
「姑娘,姑娘。」阿棠的声音,「霍家送日子来了。」
我转过头。
阿棠十七岁,脸上有一颗痣,头发梳得油亮,手里托着一件藕荷色的衣裳。
我抬起手看了看。手背没有斑,指节没有粗,指甲是粉的。
我把手放下来,闭上眼,又睁开。
还是这间屋子。
窗台上摆着一只粗瓷瓶,插着两枝桂花。瓶是那年我从祖母屋里搬来的,边沿磕了一块。前世我出嫁那日,这只瓶没带走,后来在库房里搁了四十年。
我伸手去摸那块缺口。缺口锋利,刮了一下指腹。阿棠在旁边看着,不敢出声,把手里的衣裳捏出了褶子。
「姑娘。」阿棠在床边蹲下来,「您别吓我。」
「阿棠。」我说,「霍家提亲是日子。」
「八月十六。」她说,「来的是老太太跟前的管事妈妈,还抬了一匣子礼。夫人高兴坏了,说这是天大的脸面。」
「老太太没来。」
「老太太哪能来。」阿棠说,「管事妈妈说,老太太这些日子身上不好。等十六那日,老太太亲自登门。」
我把手收回来。
前世不是这样。前世送日子只来了一个媒人,庚帖往桌上一放就走。
我把被角攥在手里,攥出一道褶。
「今日初几。」
「八月初五。」阿棠说,「姑娘怎么问这个。」
八月初五。
离霍家提亲,还有十一日。
我坐在床上,把两只手摊开看了很久。阿棠在旁边站着,不敢催。
「姑娘。」她小声说,「您是不是魇着了。」
「阿棠。」我说,「祖母昨夜咳了几回。」
「三回。天快亮那阵咳得最凶,绿萼姐姐守到卯时才歇。」
我下了床。
「给我找身素净的。不要这件。」
「这是新的。」
「不穿这件。」
3
母亲在正房里看礼单,手边搁着一匣子红封。
「怎么才来。」她从单子上抬起眼,「霍家送来的礼你去看一眼,该回的回一份。」
「母亲。」我说,「祖母今早咳血了么。」
「咳了两口。」母亲把单子折起来,在折痕上按了一下,「大夫说就是这么个症候,熬日子。今日又添了一味药,说是吊着。」
「我想去静安寺。」
「去哪。」
「静安寺。」我说,「抄经,替祖母祈寿。」
母亲的手停在匣子边上。
「抄多少日。」
「十日。」
「十日。」母亲把单子翻过一页,「你姐姐替你祖母抄了三年经,你抄十日。」
「我初五去,抄到十五,十卷。」我说,「十六一早就回来,霍家进门的时候,我在家里。」
母亲把笔在砚台上蘸了蘸,看了我一眼,又低头去勾单子。
「你倒是算得清楚。」她说,「你算的是祖母的日子,还是霍家?」
「祖母的。」
「行。」她说,「你去。」
我没有动。
「怎么,」她说,「还要我给你备车?」
「母亲不问为什么。」
「问什么。」她把笔搁下,「你祖母那里,一日三趟汤药都是你姐姐盯着。你倒会挑轻省的,抄十日经,回来就是孝女。」
「母亲。」我说,「我昨夜梦见祖母躺在灵床上叫我,叫我别走。我一夜没睡。」
「你姐姐天天去看她。」母亲说,「怎么没梦见。」
我没有答。
她把礼单合上,站起来,绕过我往外走。
父亲正从外头进来,两人在门口撞上。母亲让开半步,没说话。
父亲往里走了两步,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把两只袖口都理了理。
「抄经是好事。」他说,「去吧。」
母亲在门边站住了,回头看我。
「老爷。」她说,「十六霍家就来,长宁这一走,你叫长嫣出去见?」
「长嫣不是在家么。」父亲说,「她十九了,还没人家。十六霍家来,让她出去见。」
「这不合规矩。」她说,「人家求的是妹妹,咱们拿姐姐顶。传出去,长嫣往后怎么做人。」
「怎么做人。」父亲说,「做一个十九岁还没出门子的老姑娘。你自己听听,哪一样更不好听。」
母亲不说话了。
父亲看了我一眼。
「去吧。」他说,「车套上就走。带你祖母的旧衣裳去,供在佛前。十五抄满,十六早点回来。」
我跪下给他磕了个头。
起身的时候,我在门槛那儿站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正房。
母亲站在廊下,看着院子。父亲在翻他的邸报。
这一屋子人,除了我,没有人知道十一日后是什么日子。
4
我去了东院。
长嫣坐在窗前梳头,玉簪在她手里转。她从镜子里看见我,没回头。
「你要出城。」
「嗯。」
「霍家十六就来提亲。」
「我知道。」
梳子搁回镜台上。齿上缠着两根头发,她一根一根拈下来,绕在指头上,绕了三圈。
「长宁,你躲什么。」
「我不躲。」我说,「十六一早我就回来。」
「回来做什么。」
「回来看着。」我说,「姐姐,霍家进门的时候,你去见。」
她的手停在头上。
「你什么意思。」
「姐姐。」我把手里那只暖手的铜炉搁在她妆台上,炉底磕出一声闷响,「你比我清楚。霍照心里的人是你。」
东院里静得能听见廊下鸟笼里的扑腾。
长嫣转过身来。
「你听谁说的。」
「我看出来的。」我说,「姐姐,我不傻。从前是我不肯想。」
「你不肯想。」她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那你今日怎么肯想了。」
「因为祖母要死了。」我说,「人一死,什么都来不及。」
她的眼睛在我脸上转。
「长宁。」她说,「你怪不怪我。」
「不怪。」
「你该怪我。」她说,「那年爹要把你许给霍家,是我在娘跟前说了一句,说妹妹还小,再留两年。娘就听了。」
「你为什么要说那一句。」
「因为我不想让他娶你。」长嫣说,「也不想让他娶别人。我想让他等着。」
她说完这句,自己也笑了一下。
「等到了今日。」她说,「等成了一场空。」
我站起来。
「姐姐。」我说,「十六他来了,你别躲。梳这个头不好看,换一个。」
「你怎么知道我要躲。」
「我知道。」我说,「你一向这样。真到了手边,你先退一步,好让旁人来请你。」
她的脸白了一层。
「姐姐。」我说,「太后十六从西山回京,走青崖寺底下。父亲从太常寺带回来的话,母亲没跟你说?」
她没答。她把梳子横在膝上,手掌压住。
「你要去,我劝你绕东边大路。」我说,「山上在修路,石头堆了半边,大车过不去。」
「你走哪条路。」
「我不去。」我说,「我在寺里抄经。」
「你回城总要走路。」
「我的车小。」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长宁。」她说,「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在这个家里听的。」我说,「姐姐,你听得比我早,只是没往心里去。」
我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在身后叫我。
「长宁。」
我停下。
「你今日走了,就别后悔。」
「我不后悔。」我说,「姐姐,你替我记着这句话。」
5
静安寺在城外二十里,是青崖寺的下院。寺里住着十一个尼姑,客院三间,常年空着。
我住东头那一间。屋里一张床,一张桌,一个炭盆,桌上供着祖母的一件旧褂子。
上山那日我把话交代了:家里的事,一句也不必说给我听。小尼姑应了,说客院里住过的女施主都这样,一进经堂就不问外头。
头三天我抄的是《药师经》。抄到第四天,手指头抽筋,笔都握不住。
「施主歇一歇。」小尼姑给我换灯油,「抄经不在快。」
「在快。」我说,「我怕来不及。」
「替老夫人祈寿,急不来的。」
「我不是替她急。」
小尼姑听不懂,提着油壶出去了。门在她身后带上,屋里又只剩下墨和纸的味道。
抄到第八天,手上不抖了。一卷抄完摊在桌上晾,晾成一排。
八月十五,天黑之前,第十卷抄完。我把十卷经摞起来,用麻线捆了,搁在桌上。抄废的纸收在墙角,一小摞。
小尼姑进来添灯,看了一眼。
「施主抄完了。」
「抄完了。」
「明日下山。」
「明日。」
她把灯芯挑高了些,站着没走。
「山下有人来接么。」
「没有。」
「我送施主到山门。」
那一夜我把十卷经又翻了一遍。翻到第三卷,天就亮了。
八月十六,天没亮我就起了。车是寺里雇的,一辆青布小车,赶车的是个哑巴老汉。小尼姑把我送到山门口,塞给我一个布包。
「寺里的干粮。」
「谢了。」
父亲说十六早点回来,我答应了。
车顺着山路下去。
6
八月十六,雾大。
车走出五里,天亮了。前头是青崖寺的盘道,进城的官道从这儿绕三道弯,一边是山,一边是坡。
车到第二个弯,停住了。
赶车的老汉跳下去,朝前头指了指。路当中横着一辆独轮车,柴撒了一地。
「前头怎么了。」我掀开帘子问了一声。
没人应。
我下车,往前走了两步。
坡上有一块平台,平台上蹲着十几个人。
短褐,草鞋,头上扎着布巾,手里拿着锄头扁担。看着像山下上来歇脚的佃户。
路外侧砌着一道石栏。我贴着石栏站定,顺着栏挪了两丈,挪到平台正底下,仰头能看清他们手的位置。
第一个人的锄头是新的。
木柄白净,没有一道汗渍;刃口没开,铁还是青的;锄头上连一星泥都没有。
我数了一遍:十二个。又数了一遍:还是十二个。
十二个人蹲在一块儿歇脚,没有一个人说话,也没有一个人喝水。
我手心里出了汗。前世那一年,青崖寺后坡上也搜出十二把刀。
「施主。」身后有人说话。
我回头。一个挑水的沙弥,十四五岁,扁担两头挂着木桶,正从坡下上来。
「上头有人么。」我问他。
「有。」他说,「来了三天了,说是山下赵家雇的,帮着搬石头修路。昨儿还跟我们吵了一架,说挑水踩了他们的土。」
「修哪一段。」
「就上头那个弯。」他想了想,「他们带了两把镐,还有几个筐。」
「你看见筐里装什么了。」
「草盖着,看不见。」他说,「我问了一句,有个人回头瞪我,我就走了。」
我从袖子里摸出两枚钱,塞到他手里。他的手先缩了一下才接。
「你别再上去。」
他捏着钱站着,没动。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那水……」
「今日不挑了。」
鼓乐从后头上来,先是一声锣,闷在山里来回撞,接着是唢呐,断断续续的。
我回头看。上头那道弯里,一队执旗的刚转过来,后头是执扇的,再后头是二十四个抬辇的。
太后的辇。
凤驾要从这儿过。我绕到下头那个弯道口,跪在路当中。
前头开路的骑兵先到。马一停,刀就出鞘了。
「什么人!」
「民女卫氏。」我说,「求见太后娘娘。山上有埋伏。」
刀尖抵到我喉咙前三寸。
「抬起头来。」
我抬头。
辇上的帘子掀开一角,一个老嬷嬷走下来,走到我面前。
「你说什么。」
「坡上那块平台,」我说,「蹲着十二个人。穿短褐,拿锄头。左起第三个那把锄头是新的,刃口没开,柄上没汗。他们蹲在那儿一动没动,没一个人说话,没一个人喝水。」
老嬷嬷的脸变了。
「你怎么看得这么细。」
「民女在底下数了两遍。」我说,「十二个。两筐东西盖着草,筐底压在土里,土是新翻的。」
老嬷嬷转身就往辇那边走,走得急,裙角扫起一层土。辇上的帘子跟着整个掀开了。
「让她上来。」一个声音说。
我被两个嬷嬷架到辇前。
太后坐在里头,五十来岁,穿一身赭色常服,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看了我很久。
「你是哪家的。」
「太常寺少卿卫崇之女,卫长宁。」
「你怎么会在这儿。」
「民女在静安寺抄经,替祖母祈寿。今日抄满下山,回城路过。」
「你一个抄经的姑娘。」太后说,「眼睛倒尖。」
「民女自幼在祖母跟前长大。」我说,「祖母教我认人。她说看人先看手,再看鞋。庄稼人手里那把锄头,一年要磨两回,柄上全是汗浸出来的黑。今日那把是新的,连刃都没开。」
太后没有说话。
「娘娘。」我说,「山上那十二个人,不是来歇脚的。他们在等辇过拐弯。那一段路上面是坡,坡上堆着新土。新土底下压着两筐东西,民女不敢猜是什么。」
太后的手指在膝上敲了一下。
「赵统。」她说。
一个穿铠甲的人上前。
「带四十人,从坡后头绕上去。不要惊动,围住再说。」
「是。」
那四十人走了。
我跪在辇前,跪了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后,赵统回来了。他手里提着一把锄头,另一只手拎着一个麻袋,往地上一倒。
倒出来的是火药,黑色的,粗得像沙。
「回娘娘。」赵统说,「十二个人,拿住了十一个,跑了一个。两筐火药,一共一百二十斤。他们打算等辇过拐弯,把坡上那堆土推下来,再点火。」
太后看着地上那堆黑沙,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头来看我。
「卫长宁。」
「民女在。」
「你要什么赏。」
我抬起头。
「民女想进宫。」
辇前静了一下。赵统抬眼看我,那个老嬷嬷也看我。
太后笑了。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
「为什么。」
「因为民女不想再给人当梯子。」
太后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
「梯子。」她说,「谁拿你当梯子。」
「从前有一个人。」我说,「往后民女不想再有。」
太后看着我,看了很久。
「起来。」她说,「地上凉。」
我站起来。
坡上还有人在翻土,一锹一锹,翻出来的土是黑褐色的。
太阳下去了。辇没动。
赵统收了兵,仪仗掉头,往回走,走的是来路。
「天晚了。」太后说,「你跟我走。」
「民女家里……」
「明日再回。」
那一夜我住在西山的行宫。冯嬷嬷给我铺了床,又端来一碗姜汤。
「娘娘吩咐的。」她说,「喝了吧。」
碗底沉着两片姜,切得极细。
我捧着碗,算着另一辆车走到哪儿了。姐姐今日也去青崖寺,走东边大路,比我远二十里。
算到一半,碗空了。
第二日一早,行宫的车把我送到巷口。
门房看见车,转身就往里跑。
母亲迎出来,走到车边,先看车,再看我。阿棠跟在后头,眼睛红的。
「你还知道回来。」
「母亲。」我说,「路上出了事。」
「什么事。」
「太后娘娘的辇从西山回京,走到青崖寺底下,我看见了山上的人。」
母亲的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娘娘说了,这事不许往外说。」我说。
「赏了什么。」
「没有。」
她搭在车辕上的手收了回去。过了一会儿,才想起另一件事。
「霍家昨日来的。」
「我知道他们会来。」
「定了你姐姐。」
我把手里的布包放下。
「哦。」
她又说:「老爷本要派人去接你。后来改了主意,说不必接,闹出去反倒不好看。」
「父亲说得对。」我说。
那十卷经留在静安寺了。师太后来捎话,说十卷都抄满了,替我供在佛前,供到祖母好。
七日后,宫里来了一道旨,召卫氏女入慈宁宫当差。
来旨的人走了以后,母亲把那道旨接过去,从头看到尾。看完她抬头看我,嘴唇动了两下,什么也没说。
我进宫那日,祖母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去吧。
那年冬天她熬过来了。开春能坐起身,还骂了一句厨下的粥太稀。
7
慈宁宫的差事不难,就是杂。冬炭、夏冰、灯油、香料、赏人的尺头,一年进出四万两银子。
头一日太后把我叫到跟前,说得很清楚。
「宫里不是想进就能进的。」她说,「你先在我这儿待着。待得住,再说。」
「是。」
我接手头一个月,没动一样东西,只把三年的旧账搬出来,一本一本对。
对到第二个月,对出东西了。
慈宁宫一年的冬炭份额是八千斤,账上写着实领八千斤。我让人去炭房称,一年只进来五千二百斤。
差的两千八百斤,记在「别项支用」底下,一笔一笔,都是「拨内务府公用」。
我把三年的账抄了一份,没声张。
账还没对完,太后要办千秋宴。内务府送来的单子上,慈宁宫这一份的炭,又短了。
我把单子搁在她案上,搁在茶盏旁边,第三行用指甲划了一道印。
「娘娘。」我说,「您看一眼第三行。」
太后戴上眼镜,把单子举到窗光底下,手指顺着字一行一行往下点。点到第三行,手指停住。
「少了两千斤。」
「少两年了。」我说,「去年少两千六,前年少三千。」
太后把单子放下,摘下眼镜,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她这个动作做了三十年,按完了才开口。
冯嬷嬷把手里那把扇子合上,退到柱子后头,不敢出声。
「去把皇帝叫来。」太后说。
皇帝进来的时候,我正站在案边,手里拿着三本账,账页被我翻得起了毛边。
他比我想的年轻。前世我只在宫宴上远远见过他两回,那时候他还是个王爷,穿一身石青,坐在靠后的席上。这一世近看,他眼角有一道很浅的纹,是常年皱着眉落下的。
「母后。」
「坐。」太后把单子推过去,「你看。」
皇帝看了。看到第三行,他抬起头。
「内务府。」
「内务府。」太后说,「三年,八千斤。这还只是我这一处。别处呢。」
皇帝把单子折起来。
「谁查出来的。」
太后朝我这边抬了抬下巴。
皇帝看我。
「你叫什么。」
「奴婢卫长宁,慈宁宫掌事。」
「账是你查的。」
「是。」
「怎么查的。」
「奴婢把三年的账搬出来,对着炭房的进出称了一遍。」
「称了多久。」
「二十六天。」
他看着我,看了一会儿。
「你为什么不先报内务府。」
「报给内务府,」我说,「这本账就查不下去了。」
殿里静了一下。
「奴婢查的是账,不是人。」我说,「这本账三年没有一笔差错,每一笔都写着『拨内务府公用』。奴婢不信一个管炭的小吏能把账做得这么齐。做这本账的人,坐在内务府。」
皇帝把折起来的单子又展开,看了一遍。
「你叫什么。」他又问了一遍。
「卫长宁。」
「朕记住了。」
十月底,内务府查完。一个郎中、两个员外郎下了狱,抄出银子十一万两。
十一月初,太后把我叫去。
「皇帝跟我要人。」她说,「你猜他要谁。」
「奴婢猜不着。」
「要你。」
我跪下去。
「娘娘。」我说,「奴婢是来当差的。」
「当差当到几时。」太后说,「你今年十七,过了二十,宫里就不要了。你想清楚再答我。」
我跪在那儿,想了一炷香的工夫。
「奴婢想过。」我说,「奴婢愿意。」
太后看着我。
「你上回说,不想再给人当梯子。」她说,「后宫那个地方,人人都是梯子。」
「奴婢知道。」
「那你还去。」
「娘娘。」我说,「梯子也分踩在哪一层。踩在最底下的,谁都能上;踩在最高的那一层,只有一个人能上。」
太后愣了半晌,忽然笑出声来。
「冯嬷嬷。」她说,「你听听这丫头。」
「奴婢听着呢。」冯嬷嬷也笑,「这话,宫里二十年没人敢说。」
8
封贵人是十一月二十六。
那天下了一场薄雪,册封的旨意在午门外念完,我磕了头,被人扶起来。旨意上只有一行字:卫氏着封为贵人。
晚上皇帝来了。
他没让人通报,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跪在案前,把那道旨意折成三折,往妆台底下压。
「起来。」他说。
我站起来。
他在桌边坐下,看了看我。
「卫长宁。」
「臣妾在。」
「你为什么进宫。」
「臣妾说过。」
「再说一遍。」
「臣妾不想再给人当梯子。」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到眼角就没了。
「别人进宫都说仰慕朕。」他说,「你怎么不说。」
「臣妾若说仰慕陛下,陛下信么。」
「不信。」
「那臣妾何必说。」
他把桌上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朕这宫里,」他说,「一年到头听不见一句实话。人人都在说朕爱听的话。说久了,朕自己都不知道哪句是真的。」
「陛下想听实话。」
「朕想听。」
「那臣妾说一句。」我说,「陛下今日不该到臣妾这儿来。」
他的眉毛动了一下。
「今日是臣妾头一夜。」我说,「淑妃的兄长管着西北的粮道。陛下今日去她那儿,她明日就能往家里递一封信;陛下来臣妾这儿,她明日递的就是另一封。」
皇帝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
「你知道淑妃的兄长。」
「臣妾知道。」我说,「臣妾进宫之前,在慈宁宫查了三年内务府的账。西北的粮从内务府出,走的是同一条路子。」
他看着我。
「你想说什么。」
「臣妾想说,」我说,「陛下查内务府,查到郎中为止。可那十一万两银子不是三个郎中吞得下的。银子出了京,得有地方落。西北的粮道上,落得最稳。」
殿里静了很久。
「你才进宫一天。」他说。
「臣妾查了二十六天账,想了两个月。」
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
「卫长宁。」
「臣妾在。」
「你这话要是说错了。」
「臣妾认罪。」
「你要是说对了呢。」
「那陛下明日早朝,」我说,「就该问一句西北的粮价。」
他站在灯下看我,看了很久。
「你父亲是太常寺的。」
「是。」
「太常寺管祭祀。你怎么会看账。」
「臣妾的祖母,」我说,「娘家做盐引。臣妾十岁起替她理账,理到十五岁。」
「难怪。」
他走了。那一夜他没留下。
第二日早朝,他问了一句西北的粮价。户部答不上来。他让人去查,查了两个月,查出西北粮道掺沙,一年吞军粮四万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