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古风世情 > 七品穷爹凯旋后,皇上抱紧我:想领回去?没门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6 11:27:01

我爹官居七品,穷得连耗子路过我家,都得含泪留下两粒米。

八岁那年,他把灰扑扑的我塞进金銮殿,留下一句“皇上养得起”,转身跑得比兔子还快。

十年后,大军凯旋,三军统帅摘下头盔——

我傻了。

那个杀气腾腾、权倾朝野的大将军,怎么长得和我那穷酸老爹一模一样?

更要命的是,他要接我回家,皇帝却当场关了宫门。

两位大佬为我的归属争得不可开交时,我忽然发现:当年我被送进皇宫,根本不是因为穷。

【第一章】

我八岁那年,我爹还是京城里最穷的七品官。

别人家七品官好歹有个两进院子,门口再摆两只石狮子。我家只有三间漏雨的瓦房,一扇风大些就自己开、风再大些就自己关的破门。

家里最值钱的东西是我。

这话不是我说的,是隔壁卖猪肉的王婶说的。

她一边往我碗里夹肉,一边叹气:“沈大人,您要实在揭不开锅,就把鹿鹿送我家吧。我家狗蛋虽然傻了些,但好歹顿顿有肉。”

我爹沈砚之端着一碗能照见人脸的稀粥,冷冷看了一眼正在院里追鸡的狗蛋。

“他配不上我闺女。”

王婶气得端走了肉。

我也气得三天没理我爹。

第四天一早,他给我梳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发髻,换上我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袄,牵着我出了门。

我问:“爹,咱们去哪儿?”

他说:“给你找个长期饭票。”

我以为他终于想通,要把我卖给王婶当童养媳。谁知他一路把我领到宫门口,掏出腰牌,仗着当值官员的身份混进宫,又趁守卫没反应过来,把我往金銮殿里一推。

彼时正值早朝。

满朝文武齐刷刷回头。

我穿着灰袄,头顶两个不对称的小揪揪,怀里还抱着半块没啃完的硬饼,骨碌碌滚到御阶下面。

龙椅上的皇帝先是一愣,随后笑出了鹅叫。

我爹跪得端端正正:“臣沈砚之,有本启奏。”

皇帝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你这是给朕送了个什么?”

“臣的女儿,沈鹿鹿。”

“你女儿为何送到金銮殿?”

我爹沉默片刻,抬头答道:“臣俸禄微薄,养不起了。”

文武百官倒吸一口凉气。

御史当场就要站出来弹劾他遗弃亲女。我却想起爹一路上的嘱咐,连忙跪好,仰起脑袋,奶声奶气地替他解释:“回皇上,我爹说,您有钱,养得起。”

大殿霎时安静。

皇帝脸上的笑也凝固了。

我爹趁所有人没反应过来,重重磕了一个头:“陛下圣明。臣告退。”

他说完转身就跑。

真的跑。

两个侍卫追出去,连他的衣角都没摸着。

皇帝和满朝文武盯着殿门,半晌无人说话。

最后,皇帝低头看我:“你爹经常这么不要脸?”

我诚实地点头:“他说脸不能当饭吃。”

皇帝又笑了。

他把我叫到御阶上,伸手捏了捏我的脸,问我会什么。

我想了半天:“会吃。”

“还有呢?”

“吃不完可以兜着走。”

当天中午,御膳房做了十八道菜。

我一个人吃了两碗饭,往袖子里藏了三个鸡腿,还偷偷问太监总管福安,皇宫缺不缺看门的,我爹力气大,跑得快,可以来应聘。

皇帝听说后沉默许久,命人把鸡腿包好,又赏了二十两银子,让侍卫送我回家。

可等侍卫赶到那三间破瓦房时,屋子已经空了。

桌上只留了一封信。

信上写着:

“臣奉密旨北行,归期不定。鹿鹿顽劣,劳陛下照看。臣若不归,烦请替她择一良婿,家世不必显赫,品性端正即可。另,鹿鹿不吃姜,怕打雷,睡前爱听故事。她若哭了,给一块桂花糖便好。”

信的末尾,还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鹿。

皇帝看完,脸色阴沉得吓人。

我抱着鸡腿坐在门槛上,终于意识到,我爹不要我了。

眼泪刚冒出来,福安就递来一块桂花糖。

我越哭越凶。

皇帝弯腰把我抱起来,动作僵硬得像抱一捆柴。

“别哭。”他说,“你爹欠你的,朕替他记着。等他回来,朕打断他的腿。”

我抽抽噎噎地问:“两条都打吗?”

皇帝认真想了想。

“留一条,让他跪着给你赔罪。”

那一年,我住进了皇宫。

没人知道,我爹这一走,整整十年。

【第二章】

皇帝没有女儿,只有三个儿子。

于是我进宫后,成了宫里唯一的姑娘。

皇后娘娘第一次见我时,我正蹲在御花园里挖蚯蚓。

她穿着华贵宫装,在十几个宫女簇拥下走来,问我在做什么。

我举起一条还在扭动的蚯蚓:“给父皇钓鱼。”

她脸色白了白,却还是笑着让人给我端水洗手。

当晚,我便从偏殿搬进了凤仪宫。

皇后说,小姑娘不能跟着一群大老爷们儿野蛮生长。

她教我礼仪,教我识字,替我梳漂亮的发髻,还命尚衣局给我做了满满六口箱子的新衣裳。

我摸着柔软的锦缎,第一反应是问:“能卖多少钱?”

皇后手里的茶盏险些掉了。

后来她才知道,我爹虽然穷,却把他能给的都给了我。

冬日里,他自己穿夹着芦花的旧棉袍,也会给我买一双厚实的小靴。家里难得买一次肉,他总说自己不爱吃,等我吃完才拿馒头蘸一蘸剩下的汤。

他还教我读书,告诉我女子不该只会针线,也该看得懂山河,辨得出忠奸。

只是那时的我不明白。

如果他那样疼我,为什么舍得丢下我?

宫里的日子很热闹。

大皇子萧承景稳重,整日跟着太傅读书;二皇子萧承安最爱舞刀弄枪;三皇子萧承乐与我同岁,是个哭包。

我进宫第一天,他嫌我抢走父皇,偷偷把我的桂花糕藏起来。

我发现后,按着他打了一顿。

他哭着去告状,皇帝看了看他毫发无伤的脸,又看了看我被他扯乱的头发,罚他抄了十遍《兄友弟恭》。

从此萧承乐明白了一个道理:哭得响没用,得哭得有证据。

第二次打架,他提前在自己脸上画了两道红印。

我也学聪明了。

我在地上滚了三圈,抱着皇帝的腿说三哥哥把我踹出了八丈远。

皇帝看着不过三丈宽的偏殿,陷入沉思。

最后我俩一人挨了皇后一下手板。

打着打着,我们倒成了最好的朋友。

萧承乐带我逃课、掏鸟窝、偷御膳房的烧鸡。我则负责在事情败露后把锅扣到二皇子头上。

二皇子发现后,把我们吊在树上半个时辰。

这样的日子一天天过去。

皇帝虽没正式封我为公主,却让我享公主俸禄,宫里人人都称我一声鹿姑娘。

我十岁那年,北境传回第一封捷报。

一名代号“玄甲”的将领率三百轻骑深入草原,烧掉北狄粮仓,解了雁门之围。

皇帝在御书房读完战报,难得失态,连说三声好。

我趴在书案边问:“玄甲是谁?”

皇帝揉了揉我的头:“一个胆大包天的混账。”

“比我爹还混账吗?”

皇帝的手顿了顿。

“差不多。”

后来,玄甲的名字频繁出现在战报中。

他奇袭黑水,收复失地;又于暴雪夜绕过峡谷,以五千兵马击溃北狄两万骑兵。几年间,他从无名校尉升为定北将军,最后执掌北境三军。

可每次论功行赏,他都拒绝回京。

有人说他生得青面獠牙,回京会吓哭小孩;有人说他在北境娶了十八房媳妇,不敢让皇帝知道;还有人说,他其实是先帝流落民间的皇子,正屯兵准备谋反。

只有皇帝看到这些传言时笑得意味深长。

十二岁生辰那天,我收到一个没有署名的木匣。

匣中是一把镶着绿宝石的短刀,还有一只用红绳编成的小鹿。

那编法和我爹从前给我编的一模一样。

我拿着小鹿冲进御书房,问皇帝是不是我爹寄来的。

皇帝正批折子,闻言连头都没抬:“不知道。”

“那送东西的人呢?”

“跑了。”

“父皇,您是不是知道我爹在哪儿?”

他终于抬眼看我,神情有一瞬间复杂。

“鹿鹿,你只需知道,他还活着。”

“他为什么不回来?”

“因为他若回来,北境便会死很多人。”

我握紧了那只红绳小鹿。

那一晚,我没有哭。

我只是第一次开始认真读书,读兵法,读北境舆图,读那些从前一看就头疼的朝堂邸报。

我想,等我再聪明一些,或许就能知道我爹究竟去了哪里。

【第三章】

十八岁那年,北狄集结二十万大军,越过黑水河。

八百里加急送进宫时,皇帝正在为我选夫婿。

画像铺了满桌,京中尚未婚配的青年才俊几乎都在上面。

皇后相中礼部尚书家的长子,说他相貌端正、性情温和。我嫌他笑起来像庙里接受香火的菩萨。

二皇子推荐自己的副将,说那人能徒手掰断马腿。

我问:“他会不会有一天顺手掰断我的腿?”

二皇子把画像默默收了回去。

三皇子则掏出镜子摆在我面前:“你看我如何?知根知底,亲上加亲。”

皇帝一脚把他踹出了御书房。

就在这时,急报送到。

北境六城接连失守,守将战死,数万百姓向南逃难。

满朝震动。

皇帝当即中止选婿,召集群臣议事。第二日,一道圣旨传遍天下:定北大将军玄甲统领三军,迎战北狄。

那一战打了整整八个月。

前两个月,捷报频传。第三个月,北狄绕道偷袭粮仓,朝中押运的军粮又因河道决堤迟迟未到,前线几乎断粮。

主和派趁机上奏,请求割让三城、岁贡十万两白银。

皇帝当庭砸了奏折。

我在旁边替他捡起镇纸,忽然注意到户部呈上的粮册有些不对。

朝廷明明征调了八十万石军粮,送到北境的却不足五十万石。账册上说其余粮食损耗于水灾,可发生决堤的河段在运河北侧,而粮船按路线根本不会经过那里。

我抱着账册看了一夜,第二天去找大皇子。

此时他已被立为太子,负责协理朝政。

“有人在吞军粮。”我说。

太子神色凝重:“孤也怀疑,只是负责押运的是户部侍郎周显,他背后站着宁国公。没有实证,动不得。”

“那就找证据。”

“如何找?”

我指着粮册上一枚不起眼的印记:“各州粮袋都有独立火印。北境送来的样袋上,是青州的青鸟印;可账册记载,这一批粮来自云州。有人换过粮袋。”

太子盯着我看了半晌:“你何时学会查账了?”

“父皇每次罚三哥哥抄书,都让我监督。我闲着也是闲着,就顺便看了户部送来的折子。”

当夜,我换上宫女衣裳,跟着太子的人潜入京郊粮仓。

我们在仓中发现大量掺了砂石的陈粮,以及尚未来得及销毁的青州火印。周显不仅贪墨军粮,还把好粮转卖给商人,再用霉粮填补亏空。

可我们正要离开,仓门忽然合拢。

宁国公府的死士从暗处涌出。

太子带来的侍卫被隔在外面,我握着十二岁生辰收到的短刀,背靠粮堆,手心全是冷汗。

领头的黑衣人冷笑:“鹿姑娘,您若老实留在宫里,或许还能多活几年。”

“你认识我?”

“自然。毕竟十年前,就是因为您那位好父亲,我们才折了半数人手。”

我心头一震。

还没来得及追问,一支箭破窗而入,正中黑衣人咽喉。

二皇子带着禁军撞开仓门,把剩下的人尽数拿下。

他一见我,脸都绿了:“沈鹿鹿!父皇让你查账,没让你拿自己钓鱼!”

我指了指地上的尸体:“活口别全杀,这个人知道我爹的事。”

“他都让人射死了,怎么问?”

我看向窗外。

屋脊上空空荡荡,只留下一枚黑色羽箭。

箭尾刻着一只小鹿。

与我短刀上的印记一模一样。

当夜,宁国公府被查抄。

户部侍郎周显认罪,供出宁国公私吞军粮、勾结北狄商人的罪证。宁国公却提前得到消息,带着私兵逃出京城。

被救回宫后,我拿着那支箭质问皇帝。

“父皇,玄甲将军是不是我爹?”

皇帝沉默。

“那黑衣人说,十年前他因为我爹损失了半数人手。宁国公又与北狄勾结。我爹当年不是奉普通密旨离京,他是在查他们,对不对?”

“鹿鹿。”

“您答应过不会骗我。”

皇帝走到窗边,背影在烛光下显得有些疲惫。

良久,他低声道:“等北境大军凯旋,你亲自问他吧。”

“若他回不来呢?”

皇帝猛地回头。

我这才发现,他的眼睛也红了。

“三日前,玄甲率军深入敌境,此后再无消息。”

【第四章】

玄甲失踪的第七日,北境送来一封遗书。

信不是给皇帝的,是给我的。

“鹿鹿吾女:

见字如面。

爹曾答应,待你十岁便回京,后来又改成十二岁、十五岁。如今你已十八,爹仍食言。

北境的雪比京城大,风也更冷。每逢落雪,爹总想起你小时候怕冷,恨不得把整个人塞进爹怀里。也不知这些年,你是否还会踢被子。

爹当年将你留在宫中,并非不要你。宁国公勾结北狄,朝中党羽众多。他们得知爹奉旨查案,曾派人追杀我们父女。爹无处可藏,唯有把你送到天底下最安全的地方。

陛下嘴硬心软,皇后娘娘慈爱,他们会护着你。

爹原以为此行不过一年半载,未料北境局势日渐危急。临阵换将是兵家大忌,爹只能留下。十年间不敢与你相认,是怕敌人以你为饵,也怕自己见了你,便再舍不得走。

此次深入王庭,九死一生。倘若爹不能归来,你不必为爹守孝太久。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寻一个真正疼你的人。若不想嫁人,也无妨。爹这些年攒下的军功,足够换你一生自在。

最后一件事。

你幼时总问,娘亲去了哪里。爹骗你说她去了很远的地方。其实你娘死于十八年前那场北狄劫掠。爹从军,不为封侯,只为世间再少几个无娘的孩子。

鹿鹿,爹很想你。”

落款是沈砚之。

我把信看了三遍,一滴眼泪都没掉。

三皇子在旁边急得团团转,问我要不要哭一场。我摇头,把信折好,揣进怀里,转身去了兵部。

“你要做什么?”

“看舆图。”

“前线将军都找不到他,你看舆图有什么用?”

我没回答。

玄甲深入敌境,不可能毫无目的。他失踪前最后出现的位置是黑水以北三百里的狼牙谷,那里距离北狄王庭尚有五百里,中间横着大片荒漠。

正面袭击王庭,九死无生。

但若他的目标不是王庭呢?

我查遍近五年的战报,发现北狄每年冬季都会把粮草集中运往赤云山。赤云山易守难攻,是他们南下的粮仓,也是退守的最后屏障。

玄甲率军深入,并非为斩首,而是为断粮。

“他没有失踪。”我指着舆图,“他在等援军。”

兵部尚书皱眉:“可狼牙谷至赤云山有两条路。东路平坦,却驻有北狄重兵;西路需穿过死亡荒漠。玄甲若走东路,早已被发现。若走西路……”

“那便需要有人告诉他,荒漠中哪里有水。”

我想起宁国公。

他勾结北狄多年,手中必有商队穿越荒漠的路线。他逃出京城,也一定会去找北狄。

当晚,宁国公出逃时遗落的文书全部送进宫。我在一堆账册里找到一张商路图,上面标着三个隐秘水源。

皇帝立刻命八百里加急送往北境。

可送信需要时间。

第十日,前线依旧没有消息。

第十二日,北狄大军突破雁门外防线。

第十四日,主帅营中发现一具烧焦的尸体,身穿玄甲,手边放着定北将军的帅印。

消息传回京城,群臣一片哀声。

我拿着战报,盯着“尸身难辨”四个字,忽然笑了。

三皇子吓得伸手摸我额头:“鹿鹿,你别这样。你想哭就哭,我肩膀借你。”

“不是他。”

“什么?”

“我爹右手有六根手指。”

三皇子愣住。

“小时候家里太穷,他舍不得请大夫割掉多出来的那根。尸体记录上写着十指俱全,所以死的不是他。”

我把战报拍在桌上。

“他故意留下帅印诈死,是想让北狄放松警惕。”

皇帝眼中骤然亮起光。

果然,三日后,赤云山火光冲天。

玄甲率两千残兵穿越荒漠,奇袭北狄粮仓。与此同时,北境守军倾巢而出,将失去补给的北狄大军围困于黑水河畔。

双方鏖战五日。

北狄王战死,十七部递交降书。

宁国公也被玄甲从敌军营帐中揪了出来,装进囚车,押送回京。

捷报传来的那一刻,皇帝从龙椅上站起,半晌没有说话。

我悄悄转过身,擦掉眼泪。

十年了。

那个把我丢在金銮殿上的混账,终于要回来了。

【第五章】

大军凯旋那日,京城万人空巷。

朱雀长街两侧挤满百姓,酒楼窗边也探出无数脑袋。姑娘们提着花篮,只等定北大将军经过,便把花和香囊往他身上扔。

我原本想出宫迎接,皇帝不许。

他说我身为姑娘家,要矜持。

结果鼓声刚响,他自己先从御书房走到了宫门口。

我扒在殿门边往外看。

黑色铁骑如洪流般穿过长街。最前方的男人骑着一匹高大的乌云骓,身披金甲,腰悬长刀,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耳侧的旧疤。

十年风霜磨去了他从前的清瘦,肩背宽阔,目光锋利。所过之处,百姓欢呼,百官跪迎,连空气里都像带着未散的血腥气。

我看得下巴差点磕在门槛上。

那人渐渐近了。

他左手勒住缰绳,右手抬起,摘下头盔。

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出现在日光下。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那鼻子,那眼睛,还有一紧张就会轻轻抿起的嘴角——

分明是我那个穷得叮当响的老爹!

我下意识数他的手指。

右手果然六根。

沈砚之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臣沈砚之,幸不辱命,叩见陛下。”

皇帝站在我身后,语气幽幽:“沈爱卿好大的威风。十年前把闺女往朕这里一扔,十年后倒知道回来了。”

满朝文武偷偷竖起耳朵。

沈砚之抬头,目光越过皇帝,落到我身上。

那一瞬间,杀伐果断的三军统帅红了眼眶。

“鹿鹿。”

他叫了我一声。

我的腿像灌了铅,明明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面,此刻却站在原地,一步也迈不出去。

他还是走时的模样吗?

不是。

我还是那个会抱着他腿要糖的小姑娘吗?

也不是。

十年太长,长到足以把最亲近的人变成陌生人。

沈砚之伸出手,又像怕吓着我似的收了回去。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小心翼翼打开。

里面是几块已经碎掉的桂花糖。

“爹给你带了糖。”

我鼻子一酸,故意问:“放了十年,还能吃吗?”

他慌忙解释:“这是昨夜进城前新买的。爹记得你喜欢。”

“我现在不爱吃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眼里的光一下暗了。

我心里也不好受,却不愿这么轻易原谅他。

十年里,我每次生病、每次打雷、每次看到别人的父亲,都会想起他。凭什么他一句“爹想你”,就能把那些等待全部抹去?

皇帝在后面冷哼:“听见没有?鹿鹿已经不是当年的小孩。你把她扔给朕养了十年,现在想领回去?”

他往前一步,正好挡在我和沈砚之之间。

“朕不同意。”

沈砚之站起身。

他比皇帝高半个头,常年征战养出的压迫感扑面而来。两人四目相对,四周骤然安静。

福安悄悄往后退了两步。

沈砚之沉声道:“陛下,鹿鹿是臣的亲生女儿。”

皇帝冷笑:“十年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你养不起,让朕养。”

“臣如今养得起。”

“晚了。”

“臣的将军府已经修缮完毕,院中种了鹿鹿喜欢的桂花树。”

“宫里有三百棵。”

“臣给她攒了十箱珠宝。”

“内库有三百箱。”

“臣可以把军功都给她。”

“朕可以封她为公主。”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越说火气越大。

满朝文武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却都忍不住用余光看热闹。

最后,沈砚之咬牙道:“陛下究竟想如何?”

皇帝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袖。

“想接鹿鹿回去,也不是不行。”

“什么条件?”

“先把十年来欠下的父亲职责,一件一件补回来。”

沈砚之毫不犹豫:“好。”

皇帝笑了。

我看到那个笑容,突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当天下午,一张长达三丈的清单送到将军府。

第一条:给鹿鹿梳头一百次。

第二条:陪鹿鹿用膳三百次。

第三条:亲手为鹿鹿缝一件衣裳。

第四条:补讲三千六百五十个睡前故事。

第五条:接受鹿鹿考察,期限不限。

清单末尾,皇帝还盖了玉玺。

沈砚之看完,沉默良久,问送清单的福安:“陛下是不是不打算让我把女儿接回去了?”

福安笑眯眯地回答:“大将军英明。”

【第六章】

沈砚之补偿我的第一件事,是梳头。

他提着一只装满梳子和珠钗的木匣进宫,神情比领兵突袭赤云山还凝重。

我坐在铜镜前,提醒他:“先说好,扯掉一根头发,今日就不算。”

他点头。

一炷香后,我望着镜中那只形似鸡窝、又疑似被雷劈过的发髻,陷入沉默。

沈砚之却很满意:“与你小时候一样。”

“爹,有没有可能,我小时候的头也是你梳坏的?”

他手一顿。

门外传来三皇子压抑不住的笑声。

沈砚之拉开门,三皇子转身就跑。可他才跑出三步,就被沈砚之拎着后领提了回来。

“殿下既然闲得发慌,不如陪臣练练。”

那天下午,三皇子被摔了二十八次。

他鼻青脸肿地向皇帝告状,皇帝听完,只问了一句:“你笑鹿鹿头发了?”

三皇子含泪闭嘴。

第二件事是陪我吃饭。

沈砚之大概还把我当八岁的孩子,每顿都往我碗里夹肉,堆得像座小山。

我夹回去一块,他又夹来两块。

我忍无可忍:“我吃不下。”

“你小时候一顿能吃两个鸡腿。”

“小时候是小时候。”

“是不是宫里没让你吃饱?”

恰好路过的皇帝当场折返回来,命御膳房上了三十六道菜,坐在旁边亲自盯着我吃。

一边是亲爹,一边是养父。

两个人轮流夹菜,谁夹得少,谁就像输了。

我最后撑得扶墙出去,决定以后再也不和他们同时用膳。

第三件事是缝衣服。

堂堂定北大将军捏着绣花针,在手指上扎了十几个洞,最后缝出一件一边袖子长、一边袖子短的红袄。

我试穿时,整个将军府的人都低着头,肩膀抖个不停。

沈砚之面无表情地问副将秦昭:“好笑吗?”

秦昭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好笑。末将只是想起北狄王死得很安详。”

沈砚之让他去校场跑了五十圈。

闹归闹,我和父亲之间的生疏确实一点点淡了。

他会记得我喝茶不喜太浓,也会在下雨前让人送来安神香。他不善言辞,便把十年间给我准备却没能送出的生辰礼一件件摆出来。

九岁是一套木雕小人,十岁是一只会转圈的机关鸟,十三岁是北境最好的白狐皮,十六岁是一块刻着“平安”的玉佩。

每一件礼物下面,都压着一封信。

有些信只有寥寥几句,有些写了十几页。纸页边缘磨损严重,显然曾被反复拿出,却始终没有寄出。

我问他:“为什么不寄?”

“宁国公在宫中有眼线。”

“所以连一句话都不能给我?”

他沉默很久:“最开始是不能。后来,是不敢。”

“你怕什么?”

“怕你问我什么时候回去。”

他低下头,看着右手那根多出来的手指。

“爹答不上来。”

我心头积压多年的怨气,像被针扎破的气囊,慢慢泄了出去。

可就在我准备搬去将军府小住时,宁国公开口了。

他被押回京后一直装疯卖傻,刑部审了十几日,什么也没问出。直到太子拿出他私藏在城外的家眷名单,他才终于松口。

“沈砚之以为杀了北狄王,一切便结束了?”

宁国公戴着镣铐,笑得阴森。

“朝中与北狄交易的人不止我一个。真正的主人还在宫里。他筹谋了十八年,沈家那个小丫头,不过是他养熟的一把钥匙。”

刑部尚书追问谁是主人,他却咬舌自尽。

临死前,他用血在桌上写了一个字。

“萧。”

皇族国姓,正是萧。

消息被皇帝压下,宫门却在当夜全部封闭。

三日后,皇后生辰,宫中设宴。

我收到一张没有署名的纸条:

“想知道你母亲真正的死因,子时独自来冷宫。莫要告诉沈砚之。”

【第七章】

我没有把纸条告诉父亲。

但我告诉了皇帝、太子、二皇子、三皇子和皇后。

对方特意强调不能告诉沈砚之,显然最怕他。为了不打草惊蛇,父亲确实不宜现身,可我没答应不能带上其他人。

三皇子看着挤满半间密室的禁军,忍不住感慨:“鹿鹿,你可真讲信用。”

我白他一眼:“和坏人讲信用,坟头草能长三丈高。”

子时,我独自走进冷宫。

殿内没有点灯,空气里弥漫着尘土和腐木的气味。一个披着斗篷的人背对我站在窗前,身形消瘦。

“你来了。”

那声音十分熟悉。

他转过身,摘下兜帽。

我呼吸一滞。

“太傅?”

顾太傅是三朝老臣,也是皇帝最信任的人之一。十年来,他教我读书,教我谋略,甚至在我受罚时偷偷替我向皇帝求情。

他慈祥地笑了笑:“鹿鹿很惊讶?”

“宁国公背后的人是你?”

“不全是。宁国公贪婪愚蠢,不过是老夫推到台前的棋子。”

“你不是萧氏皇族。”

“谁说不是?”

顾太傅从怀中取出一枚旧玉佩,上面刻着皇族龙纹。

“老夫本名萧衍,是先帝异母兄长。当年先帝篡改遗诏,夺走本该属于老夫的皇位,还将老夫生母逼死。老夫隐姓埋名数十年,就是为了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我盯着他:“所以你勾结北狄,让他们屠戮边城百姓?”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那些死去的人,也是大周子民。”

“待老夫登基,自会补偿他们的家人。”

我险些气笑:“人都死了,你拿什么补偿?烧几张纸钱吗?”

顾太傅的笑容淡了。

“沈砚之把你教得太过天真。可惜,你母亲当年比你识时务。”

我指尖收紧:“我娘怎么了?”

“十八年前,她是老夫安插在沈砚之身边的人。”

“不可能。”

“她原本奉命偷取边防图,却在最后关头反悔,将消息告诉了沈砚之。北狄提前入境,她为了救你,死在乱军之中。若非她背叛,老夫也不必等到今日。”

顾太傅一步步走近。

“鹿鹿,你母亲欠老夫一条命。如今,该由你来还。”

“你想要什么?”

“皇帝的玉玺和虎符。”

我故作迟疑:“那两样东西,我拿不到。”

“你可以。皇帝把你看得比亲生儿子还重。只要你说沈砚之发现北境叛军,需要调兵,他一定会把虎符交给你。”

“我若不答应呢?”

冷宫外忽然亮起火把。

数百名披甲禁军包围宫室,领兵之人竟是京畿卫副统领韩驰。

我心里一沉。

韩驰是太子的亲信,也是今晚负责外围埋伏的人。

顾太傅笑道:“你以为自己带来的那些人还能救你?老夫教了你十年,你的每一步,都是老夫教的。你会如何布置,老夫一清二楚。”

殿门被推开。

三皇子被两名叛军押进来,脖子上架着刀。太子和二皇子也被缴了兵器,身后跟着脸色苍白的皇后。

顾太傅看着我:“现在,可以答应了吗?”

三皇子急道:“别听他的!他不敢杀我们!”

顾太傅抬手,刀刃立刻在三皇子脖颈上划出血痕。

“老夫连北境十几万百姓都舍得,还会舍不得一个皇子?”

我望向皇后。

她不着痕迹地朝我点了一下头。

计划虽有变故,却还没输。

我缓缓取下腰间玉佩,递给顾太傅:“虎符在御书房密匣里,密匣需要父皇的私印才能打开。这块玉佩能让你的人进入内殿。”

顾太傅接过玉佩,仔细辨认。

就在他低头的一瞬,我猛地拔出藏在袖中的短刀,抵住他的咽喉。

叛军立刻拔刀。

顾太傅却毫不慌乱:“你敢杀老夫,他们都得死。”

“谁说我要杀你?”

我拇指按下短刀机关。

刀柄里弹出一枚细针,刺进他的颈侧。

顾太傅脸色骤变,身体软倒下去。

与此同时,皇后猛地拔下发簪,刺入身旁叛军手腕;太子撞开守卫,二皇子夺刀反击。三皇子抱着脑袋往地上一滚,顺便绊倒了两个人。

冷宫屋顶传来一声尖锐呼哨。

箭雨落下,却精准避开我们,将外围叛军逼退。

沈砚之一身黑衣,从屋顶跃入院中。

他手中长刀出鞘,寒光如雪。

顾太傅咬牙看向我:“你告诉了沈砚之?”

“没有。”我诚实道,“我只告诉父皇。是父皇告诉他的。”

墙外传来皇帝冷冰冰的声音:“太傅,朕跟你学了二十年。你是不是忘了,学生也会长大?”

韩驰带领的京畿卫忽然调转刀锋,将真正的叛军团团围住。

原来他并未背叛,而是奉皇帝之命假意投靠。

顾太傅自以为看穿所有人的谋划,却不知道皇帝早已借宁国公之死布下反间局。

叛军很快溃败。

沈砚之冲进殿中,第一件事不是抓顾太傅,而是把我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

确认我没受伤后,他脸色黑得吓人。

“沈鹿鹿。”

我心虚地往皇后身后躲:“爹,我提前安排了人。”

“你亲自拿自己当诱饵?”

“这样他才会现身。”

“若方才有一支箭射偏呢?”

“不会,您带出来的兵,箭法都好。”

他被我堵得半晌说不出话,最后抬起手。

我以为他要打我,下意识闭眼。

可那只布满薄茧的手只是落在我头顶,将我紧紧按进怀里。

他的身体在发抖。

“爹已经失去你娘,不能再失去你。”

我愣了许久,慢慢抱住他的腰。

“知道了。”

这是他回来后,我第一次主动叫他。

“爹。”

【第八章】

顾太傅被捕后,藏在朝中的党羽陆续落网。

十八年前的真相也终于水落石出。

我的母亲名叫陆明珠,原是顾太傅收养的孤女。顾太傅将她培养成暗探,命她接近当时还在兵部任职的父亲,偷取北境布防图。

可母亲与父亲相处日久,真的有了感情。

她不愿无辜百姓因自己而死,便在顾太傅动手前向父亲坦白一切。父亲连夜修改布防,保住了三座城,却没能阻止一支北狄骑兵绕道进入村镇。

母亲带着刚满周岁的我逃亡时,被北狄兵追上。

她把我藏在枯井里,独自引开追兵,再也没有回来。

父亲找到我时,我已经饿得不会哭了。

他从此辞去兵部差事,自请做了一个不起眼的七品小官,一边养我,一边暗查顾太傅和宁国公。

十年之前,顾太傅察觉他的调查,派死士追杀。皇帝临时下密旨,命他假死脱身,前往北境收集宁国公通敌的证据。

我被留在宫中,既是保护,也是为了让顾太傅相信,父亲走投无路、再无威胁。

可谁也没想到,那个只会查账的七品文官到了边关,竟成了威震北境的三军统帅。

我问父亲:“您以前不是文官吗?怎么突然会带兵?”

沈砚之正在替我剥橘子,闻言淡淡道:“你祖父是武将。爹小时候读过几本兵书。”

一旁的秦昭忍不住插嘴:“姑娘,您别听大将军谦虚。他所谓的几本,是把镇国公府藏的三千册兵书全背了下来。他第一次上战场,带三百人追着北狄三千人打,把当时的主帅都吓傻了。”

我震惊:“那您为什么考文官?”

父亲把剥好的橘子塞给我:“你娘说武将危险,不让我去。”

“娘说什么您都听?”

“成亲之后,要听夫人的。”

我默默记下这条择婿标准。

顾太傅谋逆案牵连甚广,皇帝连续忙了半个月。结案那日,他当朝宣布三件事。

第一,赐死顾太傅,涉案官员依律处置。

第二,追封我母亲为一品忠义夫人,陆氏一族因她免受牵连。

第三,册封我为永宁公主,赐公主府一座,食邑三千户。

我跪在殿中领旨,父亲却忽然出列。

“陛下,臣有异议。”

皇帝眯起眼:“你又有什么异议?”

“鹿鹿尚未出嫁,为何要搬入公主府?”

“朕乐意。”

“她可以住将军府。”

“她也可以继续住皇宫。”

“陛下答应过,待臣补完清单,便让鹿鹿回家。”

皇帝冷笑:“你补完了吗?”

父亲从怀中掏出那张三丈长的清单,前四条都被划掉,只剩最后一句“接受鹿鹿考察,期限不限”。

“最后一条没有明确期限,不合契约规矩。”

“朕是皇帝,朕说合便合。”

“君无戏言。”

“朕何时说过没有期限?”

“请陛下给出期限。”

“一百年。”

“……”

满朝文武熟练地低下头,肩膀开始发抖。

太子忍无可忍,出列劝道:“父皇,鹿鹿已经十八岁,不是八岁。住在哪里,该由她自己决定。”

两人同时看向我。

我轻咳一声:“我住公主府。”

皇帝和父亲都愣了。

“公主府左边是皇宫,右边是将军府。我要见谁,走几步就到。你们也不用再争。”

三皇子在旁边小声嘀咕:“合着公主府选在那里,是早有预谋。”

皇帝满意地点头。

父亲虽然不情愿,也只能答应。

我搬进公主府那天,两边同时送来家具。

皇帝送的是紫檀木雕花床,父亲送的是北境沉香木大床。两张床都大得离谱,谁也不肯退回去。

最后,我命人把两张床拼在一起。

当晚,我躺在一张能滚八圈都掉不下去的巨床上,第一次觉得爹太多,也是一种烦恼。

然而更大的烦恼很快来了。

我被册封为公主后,求亲的帖子一夜之间堆满书房。

父亲披着铠甲坐在门口,来一个,瞪走一个。

皇帝则命人把京中适龄男子的家世、品行、祖上三代全部查了一遍,稍有瑕疵便从名单上划掉。

查到最后,名单只剩一个人。

镇南王世子,谢临渊。

而他进京的第一天,就当着父亲和皇帝的面说:“臣不愿娶永宁公主。”

【第九章】

谢临渊不愿娶我,我一点也不生气。

因为我也不愿嫁他。

问题是,他不该在接风宴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

那一刻,皇帝捏碎了酒杯。

父亲按住了刀柄。

三皇子则兴奋地搬着椅子往前凑,生怕看不清镇南王府被抄家的全过程。

我放下筷子,问谢临渊:“世子为何不愿?”

他穿一身月白长袍,眉目清俊,站得像棵雪地里的青竹。

“回公主,臣已有心上人。”

席间顿时响起窃窃私语。

我来了兴趣:“哪家姑娘?”

“臣不能说。”

“她成亲了?”

“没有。”

“她看不上你?”

谢临渊沉默。

我明白了。

这是单相思。

皇帝冷声道:“既有心上人,为何镇南王还向朕递交求亲书?”

谢临渊跪下:“求亲书并非父王所写。南境近来有人假借镇南王府之名,私下招兵买马。父王察觉后命臣进京禀报,途中却遭到截杀。臣怀疑,求亲只是对方调臣离开南境的手段。”

殿中气氛骤变。

镇南王掌管南境十万兵马,若有人能伪造他的印信,事情绝不简单。

皇帝命人取来求亲书。

父亲看过印章,确认是真的。

谢临渊脸色难看:“王印一直由父王贴身保管,除非……”

“除非镇南王已经落入他们手中。”我接道。

顾太傅虽死,余党却未必清理干净。南境地形复杂,又临近数个小国,一旦叛军控制镇南军,后果不堪设想。

皇帝决定派钦差南下查案。

父亲主动请命,我却抢先一步:“我去。”

“不行。”皇帝和父亲异口同声。

“对方伪造求亲书,是想让谢世子进京。如今若由我以商议婚事为名,与他一同南下,正好让幕后之人以为计划成功。父亲目标太大,一到南境便会惊动他们。”

父亲皱眉:“太危险。”

“我能查出军粮案,也能抓住顾太傅。爹,您不能永远把我藏在身后。”

他看着我,久久没有说话。

十年前,他把我送入皇宫,是因为我太弱小,只能依赖别人保护。

可十年后的我,已经能拿起自己的刀。

最终,皇帝同意让我以赐婚使者的身份南下,二皇子率五百精锐暗中随行。父亲被强行留在京城震慑朝局,临行前一夜,他塞给我十二名玄甲卫、三瓶解毒丸、两件软甲和一摞厚厚的南境地图。

他还把秦昭叫来:“保护好公主。她少一根头发,你就不用回来了。”

秦昭苦着脸:“大将军,头发每天都会掉。”

“那你也别回来了。”

南下途中,我与谢临渊共乘一辆马车。

我问他的心上人究竟是谁,他闭目养神,不肯回答。

直到行至江州驿站,我们遭遇伏击。

数十名刺客趁夜潜入,目标不是我,而是谢临渊。混战中,一名穿红衣的女子从屋顶跃下,长鞭卷走刺向他的剑,又一脚把刺客踹进水缸。

她救完人,转身就走。

谢临渊一改往日冷静,追出去喊:“阿蛮!”

红衣女子跑得更快了。

我恍然大悟。

谢世子喜欢的姑娘,是南境最大山寨的少寨主,孟阿蛮。

孟阿蛮最终被我们堵在树林里。

她抱着手臂,冷冷看谢临渊:“世子不是进京娶公主了吗?还追我做什么?”

谢临渊解释:“我没答应婚事。”

“你爹连聘礼单都送去了。”

“那是假的。”

“男人的嘴也是假的。”

两人一个解释,一个不听,吵得我头疼。

我打断他们:“孟姑娘,你既然一路跟着,应当知道谁要杀他。”

孟阿蛮神情严肃起来。

“镇南王府的长史赵敬。他软禁了王爷,勾结南越,准备在王爷寿宴上发动兵变。谢临渊若死在京城,赵敬便会把罪名扣到皇帝头上,煽动镇南军北上。”

“王爷现在何处?”

“还在王府地牢。赵敬需要他在调兵文书上盖印,所以暂时不会杀他。”

我铺开地图。

距离镇南王寿宴只剩三天,调动大军已经来不及。我们手中只有五百精锐,加上孟阿蛮山寨的八百人,而赵敬掌握着三万镇南军。

谢临渊问:“如何破局?”

我看向那份假求亲书,忽然有了主意。

“他不是想办喜事吗?”

“那我们就风风光光地进城,送他一场真正的大喜。”

三日后,我与谢临渊的“赐婚队伍”抵达镇南城。

红绸铺路,锣鼓喧天,二百辆贴着喜字的嫁妆车浩浩荡荡穿过城门。

赵敬亲自出迎,笑容满面。

他不知道,每一口嫁妆箱里都藏着两名玄甲卫。

更不知道,抬箱子的轿夫,全是孟阿蛮寨中最能打的山匪。

【第十章】

镇南王寿宴设在王府正厅。

赵敬对外宣称王爷病重,不能见客,自己以长史身份主持大局。他以为谢临渊一路被追杀,早已孤立无援;又以为我只是个在深宫长大的娇贵公主,不足为惧。

因此,当我提出先宣读赐婚圣旨时,他没有拒绝。

南境官员和军中将领齐聚厅内。

我展开圣旨,朗声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南王世子谢临渊,品行端方,忠勇可嘉——”

赵敬脸上的笑越来越深。

“特赐婚于孟氏阿蛮,择吉日完婚。”

厅内一静。

躲在屏风后的孟阿蛮差点摔出来。

谢临渊也猛地抬头,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赵敬脸色骤变:“公主,求亲之人分明是您!”

“本宫何时答应了?”

“那求亲书——”

“那封伪造的求亲书吗?”

我笑着看他,“赵长史是不是忘了,镇南王印的龙首朝左,军印龙首朝右。你盖错印了。”

赵敬下意识道:“不可能,我明明——”

他说到一半,猛地住口。

可已经晚了。

席间将领纷纷变色。

谢临渊拔剑指向他:“赵敬,你软禁我父王、伪造王印、勾结南越,可知该当何罪?”

赵敬后退一步,忽然大笑。

“就算你们知道又如何?整座王府都是我的人,城外三万大军也听我号令。一个公主、一个乳臭未干的世子,还想翻天?”

他摔碎酒杯。

数百名甲兵从院外涌入,将正厅包围。

赵敬得意道:“拿下他们!”

却无人行动。

他回头,才发现领兵的几名校尉都站在原地。

我从袖中取出一封血书。

“镇南王被囚后,曾设法把亲笔信送出。孟姑娘拿到血书,没有立刻公开,是因为不知道军中还有多少你的同党。今日在场的将领,都已看过王爷亲笔。他们假意听命,只是在等你自投罗网。”

赵敬脸上的血色褪尽。

他突然冲向我,想挟持人质。

谢临渊的剑比他更快,一剑挑断他的手筋。孟阿蛮从屏风后跃出,一鞭将他抽倒在地。

与此同时,府外传来震耳欲聋的喊杀声。

藏在嫁妆箱里的玄甲卫控制王府要道,二皇子带兵救出镇南王。赵敬安排在城中的南越死士见大势已去,企图纵火逃跑,也被百姓和守军合力拿下。

这场筹谋数年的兵变,不到一个时辰便宣告失败。

镇南王从地牢出来时,瘦得几乎脱了形。他抬手给了谢临渊一巴掌,骂他不该冒险回来,随后又抱住儿子,哭得老泪纵横。

我在旁边看着,忽然很想父亲。

离京一个月,他给我寄了六十七封信。

早上一封,晚上一封,偶尔半夜梦见我出事,还会再写一封。

信中内容大多毫无意义。

“今日京城下雨,记得添衣。”

“桂花开了,爹让人做了糖。”

“皇帝又想把你的院墙向宫里开一扇门,被爹堵上了。”

最后一封只有一句:

“鹿鹿,事情办完便回来,爹在城门等你。”

南境平定后,镇南王上书请罪,并为谢临渊和孟阿蛮求婚。

孟阿蛮看了赐婚圣旨,追着我跑了三条街,非说自己还没答应。谢临渊则跟在她后面,一本正经地询问怎样才算答应。

我把他们留在南境慢慢折腾,带队回京。

离京城还有十里,我便看见官道尽头站着一个人。

沈砚之没有穿金甲,只穿着从前那样的青色长衫。风吹动他的衣摆,他身后停着一辆马车,车里装满了我爱吃的点心。

我翻身下马,朝他跑去。

他张开手臂,稳稳接住我。

“爹。”

“嗯。”

“我回来了。”

“回来便好。”

他抱得太紧,勒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我却没有推开,只把脸埋进他肩头,闻见淡淡的桂花香。

十年前,他在金銮殿前放开我的手。

十年后,我终于自己走回了他身边。

回宫复命时,皇帝站在宫门口,脸色十分难看。

“沈砚之,鹿鹿是奉旨办差,理当先向朕复命。你半路把人截走,是想造反吗?”

父亲平静道:“臣只是接女儿回家。”

“她的家在宫里。”

“公主府才是她的家。”

“公主府左门通皇宫。”

“臣昨日已经堵了。”

“你敢堵朕开的门?”

“公主府右门通将军府,陛下也可以走右门。”

皇帝气得要命人拆墙。

我从马车上跳下来,一手拉住一个:“别吵了,回去吃饭。”

两人同时冷哼,却都跟着我走。

当晚家宴,皇后坐在上首,太子夫妻带着刚满周岁的小皇孙,二皇子谈起南境之战眉飞色舞,三皇子则不停追问孟阿蛮有没有把谢临渊揍哭。

皇帝和父亲隔着桌子互相夹菜。

皇帝往我碗里放一块鱼,父亲便放两块肉;父亲给我盛汤,皇帝就把整盘点心推过来。

我看着越来越高的饭碗,放下筷子。

“再夹,我明日就搬去城外别院。”

两双筷子立刻停住。

众人笑成一团。

酒过三巡,皇帝忽然提起我的婚事。

“南境那小子已经赐给孟家姑娘了。京中还剩几个勉强能看的,改日再选。”

父亲神色一冷:“鹿鹿刚回来,不急。”

“她都十八了。”

“十八怎么了?臣养得起。”

“这是养不养得起的问题吗?”

“总之要嫁,也得先过臣这一关。”

三皇子喝了口酒,小声道:“照沈将军的标准,鹿鹿大概八十岁能嫁出去。”

父亲看向他:“三殿下有意见?”

“没有。”三皇子立刻坐直,“八十正值青春,确实不急。”

我忍着笑,抬头望向窗外。

月光落在公主府院中的桂花树上,细碎如银。母亲的牌位安置在正堂,香火安静地燃着。她若能看见今日,大概也会笑父亲还是当年那副固执模样。

后来,史官在《大周实录》中记下这一年:北狄归降,南境叛乱平定,帝册封永宁公主,天下安宁。

却没人记载,威震四海的定北大将军每日天不亮便起床,钻研如何给女儿梳出好看的发髻;也没人记载,英明神武的皇帝为了争一顿晚膳,曾翻墙进入公主府,结果被沈砚之当刺客追了半条街。

他们仍旧争吵。

争我该在宫里过年,还是在将军府守岁;争谁送的生辰礼更合我心意;争将来谁来背我的孩子、教他读书、带他骑马。

可每次吵到最后,他们都会问我一句:“鹿鹿想如何?”

我想去哪里,便去哪里。

我想查案,便入刑部协理卷宗;我想赈灾,便带着粮队南下;我若累了,就回公主府睡上三天,醒来总有热饭,也总有人等我。

我不再是谁被遗弃的女儿,也不是只能依附皇恩的孤女。

我是沈鹿鹿。

是沈砚之以命守护的女儿,是帝后亲手养大的公主,也是能凭自己的本事站在朝堂上的永宁殿下。

又一年春日,父亲陪我站在金銮殿外。

我指着当年滚进去的那道门槛,问他:“爹,您那时就不怕皇上把咱们一起拖出去打板子?”

他认真回忆了一下。

“怕。”

“那您还跑得那么快?”

“因为陛下追不上我。”

“若追上了呢?”

“那就把你抢回来,一起逃。”

身后突然响起皇帝阴恻恻的声音:“沈砚之,原来你当年还做过这个打算?”

父亲身体一僵。

下一瞬,堂堂定北大将军转身便跑。

皇帝提着衣摆追了出去。

“你给朕站住!”

“不站。”

“朕今日非打断你的腿!”

“陛下十年前就说过了。”

“今日补上!”

我站在原地,笑得直不起腰。

春风穿过长阶,吹响檐下铜铃。阳光落在他们一前一后的身影上,也落在我掌心那只已经有些褪色的红绳小鹿上。

十年前,我以为父亲把我丢了。

十年后才明白,他只是把世上最珍贵的东西,托付给了他最信任的人。

而那两个养了我、护了我、争了我许多年的人,大概还会继续争下去。

这一次,我谁也不选。

因为无论皇宫还是将军府,无论我走得多远,只要回头,他们都在那里。

喜欢的点点赞,谢谢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