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工回到出租屋,楼道拐角那个老周叔没了踪影。
那个成天蹲在楼梯间、逮人就唠嗑的退休保安,说没就没了。
整栋楼的住户都说总算清静了。
我两条腿当场就软了,连夜收拾东西搬家。
我爸在电话那头骂:“一个看门老头走了你跑什么,脑子进水了?”
我妈也念叨:“你这孩子,动不动就换工作,以后怎么混。”
我没法跟他们解释。
因为我知道老周叔根本不是什么普通保安。
上辈子,就在他消失后第五天,那栋楼被人点了,烧死九个人。
而我,是唯一提前跑掉的。
这一世,我不会再拿命去赌。
1
我叫陈默,二十六岁,在城南一家小公司做文员,月薪四千出头。
租的这栋楼叫安和苑,老旧小区,六层,没电梯,每层八户,楼道里常年弥漫着油烟味和发霉的墙皮味。
老周叔不是这栋楼的住户,他是物业安排的值班保安,六十多岁,瘦得皮包骨,成天搬个小马扎坐在三楼楼道拐角,逮着人就唠。
“小陈啊,又下班了?今天吃的啥?”
“小陈,你那个女朋友谈得咋样了?”
“小陈,我跟你说,我这辈子最得意的事就是当年在钢厂……”
每天回来都要被他拦住聊十分钟,有时候烦得不行,但时间长了也就习惯了。
他坐在那儿,这栋楼就是安全的。
可今天,三楼拐角空了。
小马扎没了,烟灰缸没了,墙上那个挂着老花镜的钉子也空了。
我站在楼道里愣了整整半分钟,后背的汗一下子就下来了。
上辈子,就是这样的。
老周叔突然消失,没有告别,没有搬走的通知,就是某一天他不在了。
然后第五天凌晨,有人从一楼杂物间开始放火。
那栋楼是老式筒子楼结构,一楼堆满杂物,楼梯间全是旧纸箱和塑料瓶,火势从下往上窜,速度快得根本来不及跑。
九个人没跑出来。
三楼的王姐和她儿子,四楼的老刘两口子,五楼刚搬来的小夫妻,还有几个我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邻居。
上辈子我也住在这栋楼里,那天刚好出差去外地,逃过一劫。
后来我每次想起这件事都觉得后怕,又觉得庆幸。
可庆幸之后是愧疚。
那些死了的人,前三天还在楼道里跟我说笑,我却没有一个人提醒过。
这辈子的时间线一模一样,老周叔消失的日子和上辈子只差了一天。
我冲进房间,把行李箱拽出来,衣服、证件、电脑,一股脑往里塞。
室友小林从上铺探下头来:“陈哥,你干嘛?这么晚了收拾什么?”
“搬家。”
“搬家?搬哪去?”
“先不管搬哪,先离开这栋楼。”
小林跳下床,光着脚站在地上看我:“出什么事了?”
我停下来看了他一眼。上辈子小林也住在这栋楼里,但他运气好,那天晚上去网吧通宵了,人不在。
“小林,你信不信我说的每句话?”
“那得看你说什么。”
“这栋楼五天之内会出事。”
小林愣住了:“什么意思?”
“我说不太清楚,但我要走了,你要是信我,你也别住这了。”
“陈哥你是不是发烧了?”
我拉上行李箱拉链,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他:“你前天晚上是不是说过,看见有人拎着桶进后门?”
小林想了一下:“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怎么?”
“那个人长什么样?”
“没太看清,天黑了,就看见一个男的,个子不高,穿着深色外套,手里拎了个白色塑料桶。”
我心跳一下子快了起来。
上辈子我没有注意过这个细节,因为上辈子我压根没想过要去查。上辈子我只是碰巧出差,躲过一劫之后才知道死了九个人。
“小林,你记住我的话,五天之内别在这栋楼过夜。”
“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开过这种玩笑。”
我拖着行李箱往楼下走,走到二楼的时候碰上了王姐。
王姐端着一盆洗完的衣服从水房出来,看见我拖着箱子,眉毛一挑:“哟,小陈这是要搬走?”
“王姐,我跟你说个事,你最好这两天也搬一搬,或者让你儿子别在家住。”
王姐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咒我们家呢?”
“不是咒你,我是好心提醒你——”
“陈默,你要搬走就搬走,别在这危言耸听,你在这楼里住了两年了,出过什么事?”
我张了张嘴,没再说下去。
上辈子王姐就是这样的,谁说点什么她就怼什么,直到火烧到她家门口那天,她还在骂骂咧咧说谁在楼下烧垃圾。
我拖着箱子走到一楼大门口,回头看了眼这栋楼。
灰扑扑的六层老楼,楼道灯忽明忽暗,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上辈子,这些窗户里有九盏灯,在第五天凌晨之后,就再也没有亮过。
我走出小区大门,给小林发了条消息:信不信由你,但五天之后你会感谢我。
他回了一个问号。
我把手机揣兜里,在街边找了家小旅馆住下。
躺在床上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上辈子那场火的样子。
新闻报道的画面我看了无数遍,消防车、浓烟、担架上盖着白布的遗体。
九个人。
我现在回来了,回到了老周叔消失的这一天。
我有五天时间。
五天之内,要么找到那个放火的人,要么把楼里的人都弄出来。
可没有人信我。
我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发呆。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派出所,值班的是个年轻民警,姓赵,看着也就二十五六。
“你好,我要举报一个可能发生的纵火案。”
赵警官抬头看了我一眼:“什么时候?哪里?”
“五天之内,安和苑小区,三号楼。”
他放下笔:“你怎么知道的?”
“我……做了个很真实的梦。”
赵警官的表情微妙地变了变。
“先生,我们受理的是有事实依据的举报,梦境不构成立案条件。”
“可万一是真的呢?”
“陈先生,我理解你的担心,但我们不能凭一个梦就出警。你还有其他线索吗?”
我站在派出所门口,太阳晒得后脖子发烫。
上辈子我什么都没做,就是跑得快而已。
这辈子不行。
我得自己查。
2
从派出所出来,我站在路边想了很久,最后决定先去找老周叔。
上辈子我没在意过他去哪了,总觉得一个老头搬走就搬走了,跟我没关系。
可现在想想,老周叔是被谁弄走的?他是自愿走的,还是被人赶走的?
他是这栋楼的眼睛,他天天坐在三楼拐角,谁进谁出他都看得见。
要想放火不被人发现,第一步就是得让他消失。
我给物业打电话,物业那边接电话的是个中年女人,声音懒洋洋的。
“老周啊,他不干了,前天提的辞职,昨天就搬走了。”
“为什么辞职?”
“说是家里有事,回老家了。”
“他老家在哪?”
“这我不知道,他又不是正式员工,就是帮忙看个门。”
挂了电话我总觉得不对。老周叔在安和苑当了三年保安,从来没提过老家有亲人,平时闲聊的时候说过自己是孤寡,老伴早没了,儿子在外地不回来。
这样一个把值班室当家的人,突然就回老家了?
我去他原来住的值班室看了一眼,门锁着,透过窗户看进去,里面收拾得很干净,什么私人物品都没留下。
太干净了。
正常人搬家总会落点东西,他这屋子像是被人专门清理过。
我蹲下来看门锁,锁是新换的。
物业那边说老周叔昨天才走的,今天就换了新锁?
谁这么着急?
我拍了张照片,站起来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我妈打来的。
“你爸说你要搬家?”
“不是要搬,已经搬了。”
“搬哪去了?”
“先住旅馆。”
“你疯了?房租还没到期你就搬出去住旅馆?一晚上多少钱?”
“妈,你先别管钱的事——”
“我怎么不管?你一个月挣四千多块钱,住旅馆一天就一百,你住得起吗?”
“我就住几天,几天之后你就知道我为什么要搬了。”
“你到底出了什么事?能不能说清楚?”
“说了你也不信。”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信?”
我深吸一口气:“妈,我做了个梦,梦见咱家旁边那栋楼着火了,烧死了好多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陈默,你从小就不爱说谎,但你这个梦也太离谱了,你什么时候开始信这个的?”
“我不信梦,但我信直觉。”
“你的直觉让你大半夜从家里搬出去住旅馆?”
“是。”
我妈叹了口气:“你要实在不踏实,就回来住两天,别在外面浪费钱。”
“不用,我得在这盯着。”
“盯着什么?”
“盯着那栋楼。”
“你疯了。”
“你还没见过我疯的样子呢。”
“陈默!”
“妈,你就当我在发神经,行不行?给我五天时间,五天之后要是什么事都没发生,我回去给你道歉,以后再也不提这事。”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
“你爸说你要是敢再去安和苑闹,他就不管你了。”
“我没闹。”
“你到处跟人说楼要着火,这不叫闹?”
“我什么时候到处说了?”
“王姐给你爸打电话了,说你在楼里危言耸听,吓唬邻居。”
我闭了下眼。
王姐。
上辈子王姐就是这种人,什么都要插嘴,什么都要往外说,你跟她说一句话,她能给你传成十句话。
“妈,我没吓唬谁,我就提醒了她一句。”
“人家说你说五天之内楼里会出事,你这话谁听了不害怕?”
“那她不应该害怕吗?”
“害怕什么?好好的楼能出什么事?”
“妈,我真的没法跟你解释。”
“你每次都是这句。”
“因为每次都是这样。”
“行,你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钱花光了别找我们要。”
电话挂了。
我攥着手机站在安和苑小区门口,太阳已经偏西了。
王姐给我爸打电话这件事,让我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上辈子,王姐就是在老周叔消失之后开始在楼里到处传闲话的,她什么都往外说,谁家吵架了,谁欠房租了,谁带人回来过夜了。
如果放火的人住在楼里,或者经常在楼里出没,王姐的嘴就是个定时炸弹。
放火的人要的就是让所有人闭嘴。
让老周叔消失,等于去掉了楼的眼睛。
让王姐闭嘴,等于去掉了楼的嘴巴。
我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王姐知道太多了。
她未必知道谁是纵火犯,但她平时碎嘴说的那些闲话里,可能无意中带过了什么关键信息。
我拨了王姐的电话,响了六声才接。
“喂?陈默你还有脸打电话?你到处造谣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王姐,你先别生气,我就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老周叔走之前,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前天下午啊,我还跟他说了几句话。”
“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要走了,让我以后多注意点。”
“多注意什么?”
“他说让我注意楼里那些不该在的人。”
“什么叫不该在的人?”
“我哪知道?他说得含含糊糊的,我也没当回事。”
“王姐,你仔细想想,最近楼里有没有来过不认识的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这么一说……前天晚上我倒真看见一个。”
“什么样的?”
“不认识,穿深色衣服,从后门进来的,手里拎了个白色桶。”
“王姐,你那天怎么没跟人说?”
“我跟谁说?又不是我的事。”
“那人你以前见过吗?”
“没有。”
“你确定?”
“确定,那男的个子不高,走路有点跛。”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王姐,你能不能把那个人再描述得详细一点?”
“你问这么细干嘛?”
“因为我觉得那个人有问题。”
“有什么问题?”
“非常大的问题。”
3
王姐在电话里又想了半天,给我描述了那个人的样子。
男的,四十来岁,个子不高,一米六五左右,穿深色外套,走路左脚有点跛,脸没看清,但记得右边太阳穴那里有一块疤。
我一条一条记在手机备忘录里,手指都在发抖。
上辈子纵火案破了之后,警方公布过嫌疑人的信息。是个姓孙的男人,四十二岁,原来是安和苑的租户,因为拖欠房租被物业清退,怀恨在心,用汽油在凌晨从一楼杂物间点火。
嫌疑人特征就是左脚微跛,右太阳穴有旧伤疤。
王姐描述的和上辈子警方公布的信息完全吻合。
那个人已经在楼里踩点了。
我挂了王姐的电话,站在小区门口来回走,脑子转得飞快。
上辈子这个人第五天凌晨才动手,也就是说我还有四天时间。
四天,我得找到他,或者让警方注意到他。
可问题是,我现在什么证据都没有。一个梦不构成立案条件,一个邻居的描述也不够。
我必须找到这个姓孙的人现在住在哪,或者找到他准备放火的证据。
我沿着安和苑的后门走了一圈,后门是个铁栅栏门,白天锁着,晚上也没见有人专门开。
但铁栅栏下面有被人撬过的痕迹,漆皮掉了好几块,地上还有刮痕。
我蹲下来拍照,发现地上有拖拽的痕迹,从后门一直延伸到墙角。
墙角堆着一排废弃的塑料桶,白色的大桶,装涂料那种。
上辈子纵火用的就是这种桶装的汽油。
我没有动那些桶,怕破坏什么痕迹,但拍了好几张照片。
拍完照片我又绕到小区外面,安和苑后面是一排废弃的商铺,铁皮门关着,没人用。
我走过去挨个看,第三个商铺的铁皮门没锁严,留了一条缝。
我侧耳听了听,里面没有声音。
推开铁皮门走进去,里面黑乎乎的,一股霉味和油味混在一起。
地面上铺着一张破旧的海绵垫,旁边有几个空的矿泉水瓶,角落里堆着三个白色塑料桶,桶盖是拧开的。
我用手机照了一下桶里面,没有液体,但桶壁上有油渍残留,闻起来不是食用油的味道。
是汽油。
我退了出来,心跳快得不行。
这个人就藏在安和苑后面的废弃商铺里,白天可能出去踩点,晚上就住在这准备东西。
我拍了照片,想了想,决定先不打草惊蛇。
回到旅馆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天一早就又去了派出所。
还是赵警官值班,看见我就叹了口气:“陈先生,又是你?”
“赵警官,我有新线索了。”
我把照片给他看,一张一张的,后门撬过的痕迹、墙角的塑料桶、废弃商铺里的汽油桶。
赵警官看完照片,表情变了。
“这些照片你在哪拍的?”
“安和苑小区后门和后面的废弃商铺。”
“你怎么进去的?”
“铁门没锁严,我推开的。”
赵警官沉吟了一下:“这些确实可疑,但你私自进入未开放区域取证,程序上有问题。”
“我知道,但人命关天的时候,程序能不能先放一放?”
“不能。”他态度很认真,“如果你说的情况属实,我们会派人去核查,但你不能自己跑进去取证,万一对方就在里面呢?你很危险。”
“他白天不在。”
“你怎么知道他白天不在?”
“因为白天他在安和苑里踩点。”
赵警官看了我半天:“陈先生,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就是个普通上班族。”
“普通上班族不会跑到废弃商铺里去找汽油桶。”
“我只是不想让人死。”
赵警官沉默了一会儿,拿起了电话。
他打了个电话给所里的同事,说了几句我听不太清的话,然后挂了。
“我们会派人去安和苑周边看看,但如果没有发现实质性的违法证据,我们也做不了什么。”
“够实质了吗?废弃商铺里三个汽油桶?”
“那不一定就是用来放火的,也可能是工地遗留的。”
“工地遗留的会放在海绵垫旁边?会有人在那睡觉?”
赵警官没说话。
“赵警官,你能不能就去看看,就看一眼?”
“我会安排的。”
我走出派出所,心里七上八下。
上辈子这个案子的侦破是在火灾发生之后,警方在废墟里找到了纵火痕迹,然后倒查监控,才锁定嫌疑人。
可现在火还没烧起来,一切都还没发生,要让人相信一件还没发生的事太难了。
我站在路边给小林打了个电话。
“小林,你现在在哪?”
“在公司上班啊,怎么了?”
“你信我了吗?”
“信你什么?”
“我说五天之内安和苑会出事。”
“陈哥,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
“我压力不大,我很清醒。我问你,你那天晚上看到的那个拎桶的人,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
“真没看清,太黑了。”
“他走路有没有什么特征?”
小林想了想:“好像……走路有点不对劲?当时没在意,现在你这么一说我好像有点印象,左脚好像有点拖。”
“你确定?”
“不太确定,但感觉是有点。”
“小林,你下班之后别回安和苑了。”
“为什么?”
“因为那个人还在那。”
“什么意思?”
“意思是那个人天天在楼里转,就等着动手。”
“陈哥你别吓我。”
“我没吓你。你今天晚上来我住的旅馆住,我请你吃饭。”
“你请我吃饭我就去?我又不是小孩子。”
“那你想要什么?”
“你得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电话里说不清,你来了我当面跟你说。”
“行吧,下班我找你。”
挂了电话我松了口气。
至少小林愿意来。上辈子小林是活着出去的,但那是因为运气好,不是因为谨慎。
这辈子我不想靠运气。
下午三点多,我又绕到安和苑后面看了一眼。
废弃商铺的铁皮门关着,但锁被人重新挂上了。
我中午来的时候门是虚掩的,现在锁上了。
说明那个人回来过。
我站在远处的墙后面盯着那个商铺看了二十分钟,看见一个穿深色外套的男人从巷子另一头走过来。
个子不高,走路左脚有点拖。
他走到铁皮门前,左右看了看,掏出钥匙开了门进去。
我的心跳声在自己耳朵里都听得见。
就是他。
我躲在墙后面手都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太激动了。
上辈子烧死九个人的凶手,就在离我三十米远的地方。
我拿出手机想拍,但距离太远,拍不清楚。
我需要更多证据。
4
我蹲在墙后面又盯了半个小时,那个人没有再出来。
退回到旅馆的路上我给赵警官发了条消息,说我在安和苑后面的废弃商铺里看到有人进去,疑似就是我之前反映的情况相关的人。
赵警官回了一句:我们会安排巡逻查看。
我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当回事。
晚上小林来了旅馆,我给他开了个房间,两个人坐在旅馆大堂的沙发上说话。
“陈哥你到底怎么了?你最近怪怪的。”
“我问你个事,你要是知道未来会发生一件坏事,但没人信你,你怎么办?”
“什么坏事?”
“安和苑五天之后会被人放火。”
小林盯着我看了五秒钟。
“你认真的?”
“我从来说话不开玩笑。”
“你怎么知道的?”
“我做了一个特别真实的梦,真实到我醒来之后浑身是汗,所有的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几月几号,几点几分,从哪开始烧的,烧了多久。”
“就因为一个梦你就搬出来了?”
“不只是梦。你去看看安和苑后面的废弃商铺,里面有三个汽油桶。”
小林脸色变了:“真的假的?”
“我亲眼看见的。还有后门的铁栅栏被人撬过了,墙角堆着白色塑料桶。”
“你怎么发现这些的?”
“我一直在找。因为那个梦太真了,真到我不敢当它是梦。”
小林沉默了很久。
“你真的觉得会着火?”
“我不是觉得,我是确定。”
“可你连证据都没有。”
“我有线索。那个人四十来岁,个子不高,走路左脚跛,右太阳穴有疤。住在安和苑后面的废弃商铺里,白天出去踩点,晚上回来。今天下午我亲眼看见他进去了。”
“你看见他了?”
“看见了。”
“那你报警了吗?”
“报了,但警方说没有实质证据,不好立案。”
“那怎么办?”
“我需要拿到更实的证据。”
“什么证据?”
“他买的汽油,他准备的东西,他的行动轨迹。只要能证明他在准备放火,警方就能介入。”
小林揉了揉脸:“陈哥,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说的这些听起来特别吓人?”
“我知道。”
“那我能帮你做什么?”
“你帮我盯着那栋楼。白天你在公司,中午休息的时候帮我看看安和苑里有没有异常。我那边盯着废弃商铺。”
“盯多久?”
“四天。”
“四天之后呢?”
“四天之后要么他动手了,要么我们拦住他了。”
小林看着我,好久没说话。
“行,我帮你。”
“还有一件事,你不要跟任何人说,包括你同事、你女朋友、你爸妈。”
“为什么?”
“因为说出去没人信,还会打草惊蛇。”
“那王姐那边呢?她已经知道了你提醒她的事。”
“王姐那边我来处理,你别掺和。”
“好。”
小林去房间睡了,我一个人坐在旅馆门口的台阶上抽烟。
不抽烟的,但今天买了包。
上辈子那场火之后,我花了很长时间走不出来。不是因为我差点死了,是因为我什么都没做。我连一个提醒的电话都没打过。
九个人。
王姐和她上初中的儿子,四楼老刘两口子,五楼那对刚结婚的小夫妻,还有几个我叫不上名字的。
上辈子我唯一做的事就是事后在网上看了新闻,在评论区说了句“我以前住那栋楼”,然后继续过我的人生。
好像跟我没关系一样。
这辈子不一样了。
我掐灭烟回房间睡觉,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安和苑。
白天我先去找了物业,物业办公室在一楼东头,一个五十来岁的大姐坐里面嗑瓜子。
“你好,我想看一下安和苑三号楼最近的租户变动记录。”
“你是谁?”
“我是三号楼的租户。”
“看这个干嘛?”
“我想知道最近有没有人搬走或者被清退。”
大姐翻了个白眼:“这又不是什么机密,你自己去楼里看看不就知道了?”
“我想看记录,有没有被清退的租户信息。”
“你想看就给你看?你以为你是谁?”
“我是交了房租的租户,我有权知道楼里的安全状况。”
大姐被我说得有点烦,但还是翻出了一本皱巴巴的登记本。
我快速扫了一遍,在一页上看到了一条记录:孙国胜,四十二岁,三号楼六楼,拖欠房租三个月,已于上月十五日清退。
孙国胜。
这个名字上辈子我在新闻里见过。
纵火嫌疑人,孙国胜,男,四十二岁,无固定职业,曾因故意伤害被判刑两年。
我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谢了大姐出了物业办公室。
当天下午,我又去了安和苑后面的巷子。
那个废弃商铺的铁皮门关着,我蹲在远处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门上挂了把新锁,不是物业统一的那种,是自己买的挂锁。
我又绕到商铺后面,发现后面有个小窗户,被木板钉死了,但木板下面有缝隙。
我趴在地上往里看,里面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清。
我又拿出手机开了闪光灯拍了一张。
照片里能看到地面上的海绵垫,旁边多了几个塑料袋,袋子里鼓鼓囊囊的,看不清是什么。
我正趴着拍照,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猛地翻身坐起来,心跳一下子窜到了嗓子眼。
巷子里站着一个人,穿深色外套,个子不高,左脚微微有点歪。
他就站在离我不到十米的地方,看着我。
“你是谁?在这干什么?”
5
我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软,但还是尽量让自己的声音稳住。
“我路过。”
“路过?趴人家窗户上叫路过?”
“我说了,路过,好奇看看。”
他往前走了两步,我看清了他的脸。
右边太阳穴那里果然有一道旧疤,从眉角一直延伸到耳根,皮肉扭曲着长在一起。
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眼神里全是警惕和敌意。
“你住这附近?”
“不住。”
“那你来这干嘛?”
“朋友住这附近,我来看他。”
“哪个朋友?”
“你管不着吧?”
他嘴角抽了一下,往前又走了一步。
“小伙子,我劝你别在这瞎转悠,这一片不安全。”
“不安全?怎么不安全?”
“你在这瞎逛被人打了都没人管,懂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但眼神不对。
那不是在提醒我注意安全,是在警告我别碍事。
“我知道了。”我说完转身就走。
“站住。”
我停住了。
“你刚才趴窗户上看见什么了?”
“什么都没看见,里面黑的我什么都看不见。”
“真的?”
“真的。”
他盯着我又看了几秒,然后挥了挥手:“走吧。”
我头也不回地走了,走的时候故意放慢脚步,不想让他觉得我害怕。
走出巷子拐了弯之后我才开始大口喘气,后背全是冷汗。
那个人已经注意到我了。
如果他已经起了疑心,可能会提前动手,也可能换个地方。
不管哪种情况,我之前的计划都要调整。
我回到旅馆给赵警官打了电话。
“赵警官,我找到了安和苑纵火案嫌疑人。”
“陈先生,你又有新发现了?”
“他叫孙国胜,四十二岁,之前住在安和苑三号楼六楼,因为拖欠房租被物业清退。他现在就住在安和苑后面的废弃商铺里,里面有汽油桶。”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这些信息你是怎么查到的?”
“物业的租户登记本上有他的信息。废弃商铺是我亲眼看见他进去的,今天下午我还跟他碰了个正着。”
“你跟他碰面了?”
“对,他发现我在商铺后面看,过来盘问我。”
“陈先生,你这样做非常危险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去?”
“因为再不去就来不及了。”
赵警官沉默了一会儿,我听见他在翻东西的声音。
“你说他叫孙国胜?”
“对。”
“我查一下。”
电话里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他说:“确实有这个人,有过故意伤害的前科记录。”
“你看,他的前科记录加上他在废弃商铺里囤积汽油的行为,这够立案了吧?”
“囤积汽油不一定是用来放火的,而且你没有搜查令就进去了,那些照片不能直接作为证据。”
“那你们去查啊,你们有搜查令,你们去查。”
“我们需要走流程,先派片区民警去看看情况。”
“什么时候去?”
“明天。”
“明天?万一他今晚就动手呢?”
“陈先生,我理解你的着急,但我们有自己的流程。明天会有人去看的。”
我挂了电话,心里又急又气。
上辈子就是这样的。所有人都觉得还来得及,所有人都觉得流程比命重要。
火烧起来之后流程就快了,一个小时就锁定了嫌疑人。
可九个人已经死了。
晚上小林来了,我跟他说了今天的情况。
“陈哥你疯了吧?你跑去跟那个人碰面?”
“我不是故意的,是被他撞上了。”
“他认出你了吗?”
“应该没有,但我拿不准。”
“那他会不会提前动手?”
“有可能。”
“那我们怎么办?”
“明天警方会派人去看。”
“如果警方去了什么都没发现呢?他把东西搬走了呢?”
“所以今晚我要再去一趟。”
“你疯了?”
“我不去不行。”
“你去了有什么用?你又不是警察。”
“我可以看着他。只要他在那,他就没机会去放火。”
“你打算盯一整晚?”
“必要时是的。”
小林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几圈,突然说:“我跟你一起去。”
“你不用——”
“你一个人去万一出事谁帮你?”
“小林,你听我说——”
“陈哥你别说了,我跟你去,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
我看着他,他脸上写着一股拧劲。
“行,但你要听我的,我说走就走,不许磨蹭。”
“好。”
“还有,带上手机,充满电,随时准备报警。”
“知道了。”
“小林。”
“嗯?”
“谢谢你信我。”
“别整这有的没的,走吧。”
我们出了旅馆,天已经黑透了。
安和苑后面的巷子没有路灯,黑漆漆的,只有远处马路上透过来一点光。
我们蹲在巷子口的一堵矮墙后面,能看到废弃商铺的铁皮门。
“陈哥,如果他不出来呢?”
“不出来最好,说明他今晚不动手。”
“那我们蹲到几点?”
“蹲到天亮。”
小林没说话了,缩着脖子靠在墙上。
夜里十一点多,铁皮门响了。
一个人从里面出来,穿深色外套,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塑料袋。
他左右看了看,往安和苑后门的方向走去。
我拉了小林一把,两个人跟了上去。
他走到安和苑后门,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了铁栅栏门。
“他在开门?”小林的声音压得极低。
“他有钥匙。”
“钥匙哪来的?”
“不知道。”
我们跟着他进了后门,看见他沿着墙根走,走到一楼杂物间门口停下来。
他把黑色塑料袋放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另一把钥匙,打开了杂物间的门。
我拿手机拍了一张照片,闪光灯没关。
“咔嚓”一声,白光在黑暗里格外刺眼。
孙国胜猛地回头,直直看向我藏身的方向。
“谁?”
6
我拉着小林往暗处缩,心跳快得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刚才是不是有光?”小林的声音在发抖。
“别说话。”
我们缩在墙角一动不动,孙国胜站在杂物间门口往我们这边看了十几秒。
他往前走了两步,手电筒的光扫过来,从我们头顶划过去。
我屏住呼吸,把小林按在墙根,两个人紧贴着墙壁一动不动。
手电筒的光又扫了两遍,最后收了回去。
孙国胜骂了一句什么,转身回了杂物间。
过了一会儿灯灭了,他从后门出去,沿着巷子走了。
我和小林又等了五分钟才动。
“陈哥,他会不会发现了?”
“不好说,但刚才那个光太明显了。”
“那他会不会提前动手?”
“不好说。”
我们小心翼翼走到杂物间门口,门锁了。
我蹲下来看锁,是挂锁,不是原来的锁,是新换的。
“他有杂物间的钥匙。”小林说。
“他哪来的钥匙?”
“物业那边?”
“物业不可能给他钥匙,他被清退的时候就应该把所有钥匙交了。”
“那锁是他自己换的?”
“对,他把杂物间的锁换了,说明他早就开始准备了。”
我站起来拿出手机拨赵警官的电话,响了七声才接。
“赵警官,是我,陈默。”
“大半夜的什么事?”
“孙国胜刚刚进了安和苑一楼的杂物间,手里拎着东西进去的,待了几分钟出来了。”
“你又在跟踪他?”
“我在确保他不会得手。”
赵警官的声音沉了下来:“陈先生,你这样做太危险了。”
“赵警官,他换了杂物间的锁,他有钥匙,他往里面搬东西。这些加在一起还不够吗?”
“我明天一早就安排人去核查,你先回去,别再跟踪他了。”
“如果明天他就不在了呢?东西搬走了呢?”
“那说明他警觉了,但也说明他暂时不敢动手。”
“那万一他不等明天,今晚就动手呢?”
“我会通知夜班巡逻组去安和苑周边看看,你先回去。”
挂了电话我拉着小林从后门出来。
“陈哥,你打算就这么盯他四天?”
“不是四天了,最多三天。”
“三天?为什么?”
“因为我拍照的时候被发现了,他可能会提前动手。”
“那不是更危险了?”
“对,所以我明天必须让警方重视这件事。”
“你怎么让他们重视?”
“我直接去找那个废弃商铺的证据。”
“你不是说门锁了吗?”
“锁是挂锁,我有办法。”
小林看着我:“陈哥你是不是要撬锁?”
“不撬,我从小窗户往里拍。”
“你之前不是趴地上拍了吗?”
“之前拍得不清楚,这次我要拍到能当证据的东西。”
“你不是说照片不能直接当证据吗?”
“不能直接当,但能给警方足够理由去搜查。”
小林想了想:“行,我帮你望风。”
第二天一早我一个人去了安和苑后面的巷子。
白天巷子里偶尔有人经过,比晚上安全一些。
我绕到商铺后面,那个被木板钉死的小窗户,木板有一块松了,我轻轻撬开了一条缝。
手机伸进去开了闪光灯拍了几张。
这次拍清楚了。
地面上有三个白色塑料桶,桶盖旁边有油渍。旁边有几个黑色塑料袋,袋口没扎紧,能看到里面装的是浸了油的棉布条。
角落里还有一箱矿泉水,一件旧棉袄,一个充电宝。
这些东西放在一起,不是有人在这住的,就是在准备什么东西。
最关键的是那几个浸了油的布条。
上辈子新闻里说过,纵火现场发现了被汽油浸透的布条,用作引火物。
我把手机收回来,检查照片,每一张都很清楚。
正要走的时候,我看见了商铺墙上贴着一张纸。
纸已经发黄了,上面写了几行字,我凑近窗户拍了下来。
照片放大之后能看清楚,是一张物业贴的通知,上面写着“安和苑三号楼六楼住户孙国胜,因拖欠房租三个月,限十日内搬离。”
通知的落款日期是上个月十号。
我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
十号贴的通知,十五号被清退。从被清退到今天,他用了快一个月的时间准备报复。
回到旅馆我第一时间把所有照片发给了赵警官,附了一条消息:废弃商铺里有汽油桶、浸油布条和纵火工具,嫌疑人就住在里面,随时可能动手。
赵警官过了半小时才回复:已上报,今天会安排人去看。
我坐在旅馆床上等了一上午。
下午一点,赵警官打来电话。
“陈先生,我们派人去看了。”
“怎么样?”
“商铺确实是空的,里面有一些塑料桶和杂物,但没看到你说的浸油布条。”
“不可能,我早上拍的照片,布条还在。”
“可能是他白天回来过,把东西搬走了。”
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他警觉了。”
“有可能。但这也说明他暂时不会在那里动手了。”
“赵警官,他不在这里动手不代表他不动手了。他会换地方,或者换方式。”
“我们会继续关注的。”
“怎么关注?”
“加强安和苑周边的夜间巡逻。”
“巡逻能拦住他?他手里有钥匙,他能进杂物间。”
“杂物间的锁我们让物业换过了。”
“他不能换一把锁再进去?”
“陈先生,我们做了我们能做的,剩下的你交给专业的人来处理。”
我挂了电话,手心全是汗。
小林坐在我旁边,一直没说话。
“他跑了?”小林问。
“他可能把东西搬走了。”
“那现在怎么办?”
“我盯着他。”
“你不是说他警觉了吗?你还去?”
“我盯着他不是去碰他,是远远地看。只要知道他在哪,就有办法。”
“陈哥,你能不能听警方的话?”
“警方说的话上辈子我也听了,然后九个人死了。”
小林愣住了。
“什么上辈子?”
我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赶紧补了一句:“我说错了,我是说如果什么都不做,等着出事,结果就是死路一条。”
小林看着我,没有追问,但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7
当天下午我又去了安和苑后面的巷子。
废弃商铺的铁皮门关着,锁还在,但我蹲在远处看了一个多小时,没有人进出。
四点钟的时候我换了个位置,绕到安和苑正门那边,假装在小区门口等人。
五点多,一个穿深色外套的身影从巷子另一头走出来。
还是他。
但他手里没拎东西,空着手,走路也不像之前那样有目的性,而是在安和苑外面转了一圈,像是散步。
他走到小区门口的早餐店旁边停下来,买了个煎饼,站在路边吃。
我就站在二十米外的公交站牌下面看着他。
他吃完了煎饼,把纸团一扔,往安和苑里走。
走到大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了看门卫室。
安和苑的门卫室是个摆设,从来没见过有人坐在里面。老周叔走了之后更是形同虚设。
他笑了笑,大摇大摆地进了小区大门。
我跟着进了小区,远远地跟在他后面。
他没去三号楼,而是绕到了旁边的一号楼,在一号楼后面的垃圾桶旁边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四周,然后蹲下来翻垃圾桶。
我以为他在找东西,但他只是翻了翻就站起来走了。
走到一号楼和三号楼之间的连廊,他停下来抬头看了看三号楼的外墙。
三号楼的外墙是老式砖墙,一楼外墙紧挨着杂物间,杂物间旁边就是楼梯入口。
他在看什么?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发现三号楼一楼的窗户有一扇是开的。
那扇窗户正对着杂物间。
他在看那扇窗户的位置。
我心想他可能要换路线了。不走后门,走正门,从一楼窗户进去,直接在杂物间放火。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往小区外面走。
我跟了一段路,在小区门口停了下来。
掏出手机给小林打电话:“他刚从安和苑出来,往东边走了,你帮我看看他往哪去了。”
“我在公司呢,怎么看?”
“你中午不是说在安和苑附近吃饭吗?”
“那是中午,现在是下班了。”
“那你现在能过来吗?”
“我……行,我打车过来。”
二十分钟后小林到了,我把他领到安和苑后面的巷子里。
“你在这帮我看着那个商铺,如果有人进去就给我打电话。”
“你呢?”
“我去跟那个人。”
“陈哥——”
“别说了,时间不多。”
我沿着他走的方向追了过去。他走得不算快,左脚有点拖,在人群里不难认。
跟了大概十分钟,他拐进了一条小街,走进一家五金店。
我在街对面等着,十分钟后他出来了,手里多了一个塑料袋。
我拍了一张照片,但看不清袋子里是什么。
他拿着袋子往回走,方向是安和苑后面的巷子。
我加快脚步绕了另一条路,赶在他之前到了巷子口。
小林还蹲在矮墙后面。
“他回来了,手里拿着个塑料袋,应该是从五金店买的什么东西。”
“东西?”
“我不知道是什么,他进了一家五金店。”
“五金店能买什么?打火机?”
“打火机不用去五金店买。”
“那是什么?”
“我猜可能是工具,撬棍或者别的什么。”
正说着,铁皮门响了。
孙国胜开了锁进去,铁皮门又关上了。
小林拉了我一把:“走吧,别在这蹲了。”
“再等一会儿。”
“等什么?”
“等他出来。”
“万一他不出来了呢?”
“那更好。”
我们蹲了四十分钟,天彻底黑了。
孙国胜没出来。
我站起来的时候腿都麻了。
“走,回旅馆。”
“今晚他会不会动手?”
“他今天刚买了东西回去,应该是在准备,不是今晚。”
“你怎么知道?”
“上辈子他是在第五天凌晨动的手,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那时候人都睡了,火从一楼着起来,楼道里全是烟,等有人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你老说上辈子上辈子,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看着小林,犹豫了一下。
“小林,如果我跟你说一件特别离谱的事,你会不会觉得我有病?”
“我现在已经觉得你有病了。”
“那我说了你也无所谓了。”
“你说。”
“我做的不只是梦。我活过一次。那场火我经历过,我在那栋楼里住过,那天晚上我碰巧出差没在,躲过一劫。然后我死了,又回来了。”
小林看着我,嘴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话。
“你……你是说你重生了?”
“对。”
“陈哥,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可这也太……”
“太离谱了?”
“对。”
“你看,这就是为什么我没法跟任何人说。”
小林蹲在那里看着我,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沉思。
“那我之前帮你盯的那些事,你都是因为上辈子发生过才知道的?”
“对。老周叔消失、孙国胜放火、死了九个人,这些我都经历过。”
“九个人里有谁?”
“王姐和她儿子,四楼老刘两口子,五楼那对刚结婚的,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
小林的手在发抖。
“王姐和她儿子也死了?”
“对。”
“她儿子才上初中。”
“对。”
小林站起来在巷子里走了几步,回来的时候眼圈红了。
“陈哥,我信你。”
“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那种会编故事的人。你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从来没躲过,你一直直直地看着我。说谎的人不会这样。”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明天是第四天。后天凌晨他可能动手。我必须在那之前让他被抓。”
“你有什么办法?”
“有一个,但需要你帮忙。”
“你说。”
“明天你帮我看着他,我去找一个人。”
“找谁?”
“王姐。”
“王姐?你找她干嘛?她不是不信你吗?”
“因为她知道一些她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
8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就去了安和苑。
敲王姐的门敲了五分钟她才来开,头发乱蓬蓬的,穿着睡衣。
“陈默?你一大早来敲门干嘛?”
“王姐,我有重要的事跟你说。”
“你又来说着火的事?”
“不是,是孙国胜的事。”
王姐的表情变了一下:“你认识孙国胜?”
“他不认识我,但我知道他。他之前住六楼,被清退了,现在住在安和苑后面的废弃商铺里。”
王姐皱眉:“你怎么知道的?”
“我查的。王姐,你记不记得老周叔走之前跟你说的那句话?”
“哪句?他说了好多话。”
“他说让你注意楼里那些不该在的人。”
“哦,那句啊,他什么时候说的?”
“他走之前那天下午。”
“好像是说过。”
“你当时没问他什么意思?”
“我问了,他说有个姓孙的被清退了心里不痛快,让着点。”
我心里一紧。
老周叔知道。
他知道孙国胜可能会回来闹事,所以才提醒王姐。然后他就消失了。
“王姐,老周叔走了之后你有没有再见过孙国胜?”
王姐想了想:“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有一次。上周吧,我在楼下晾衣服,看见一个男的后门那边站着,当时没在意。”
“那个男的个子不高,走路有点跛?”
“对对对,你怎么知道?”
“那就是孙国胜。王姐,你还记不记得他当时在干什么?”
“他站在后门那看了一会儿,然后就走了。”
“他手里有没有拿什么东西?”
“好像拎了个袋子。”
“白色的还是黑色的?”
“黑色的吧,我没看太清。”
“王姐,我再问你一件事。你平时跟孙国胜有没有过矛盾?”
“矛盾?没有啊,他就是个租户,我跟他又不熟。”
“他欠房租的时候你有没有说过他什么?”
王姐表情有点尴尬了。
“那倒是有一次,他在楼道里搬东西的时候挡着路了,我说了他两句。”
“说了什么?”
“就是说他占地方,让人过不去什么的。”
“他什么反应?”
“他不吭声,低着头走了。”
“王姐,你还记不记得那时候老周叔在不在?”
“在啊,就坐在拐角那。”
“老周叔有没有说什么?”
“老周叔好像说了句小孙你慢点,别碰着人。”
我心里一下子全通了。
老周叔认识孙国胜,知道他被清退的事,也知道他心里有怨气。他提醒王姐注意,但他自己却没提防。
孙国胜第一个要解决的就是老周叔,因为老周叔是唯一能认出他的人。
“王姐,我今天来找你就是一件事。今晚你带你儿子出去住,别在这栋楼过夜。”
“你什么意思?”
“孙国胜要放火烧这栋楼。他已经准备了汽油和引火物,就住在你们楼后面的废弃商铺里。”
王姐的脸一下子白了:“你说什么?”
“我说他准备放火,可能就在今晚或者明天凌晨。”
“你怎么知道的?你报没报警?”
“报了,警方在查,但不能保证及时。王姐,你听我的,今晚带你儿子出去住一晚。”
“就因为这个你就让我搬出去?”
“王姐,上辈子这栋楼着了火,烧死了九个人,你和你的儿子都在里面。”
王姐愣住了。
“你……你说什么?”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唐,但这是我亲身经历的。我活过一次,那场火烧死九个人之后我又回来了。”
王姐后退了一步,脸上是难以置信和恐惧交织的表情。
“你脑子有病吧?”
“王姐,我没病。你看,我知道孙国胜长什么样,我知道他住哪,我知道他准备了什么。这些如果我没经历过,我怎么可能知道?”
“你跟踪了人家,查了人家——”
“废弃商铺里的汽油桶呢?后门被撬的痕迹呢?杂物间被换了锁呢?这些我怎么能提前知道?”
王姐不说话了。
“王姐,我不要求你信我说的每一句话。我就要求你一件事,今晚带你儿子出去住。就算我骗你,你损失了什么?一晚上酒店钱而已。可万一我说的是真的呢?”
王姐站在门口,手抓着门框,指节都发白了。
“我儿子明天还要上学。”
“学可以请假补,命没了补不回来。”
她咬着嘴唇看了我很久。
“如果今晚什么都没发生呢?”
“什么都没发生你明天回来骂我都行。”
“好,我带儿子去我姐家住。”
“谢谢你王姐。”
“你别说谢,你要是骗我,我回来跟你没完。”
我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陈默。”
我回头。
“你说的那些死了的人,都有谁?”
“四楼老刘两口子,五楼那对刚结婚的小夫妻,还有几个我不太认识的。”
王姐的眼圈红了:“老刘两口子?老刘那么好的一个人。”
“所以你得走。你走了,至少少两个。”
王姐点了点头,把门关上了。
我出了三号楼站在楼下,抬头看了看这栋灰扑扑的老楼。
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有人在炒菜,有人在看电视,能隐约听到新闻联播的声音。
这就是上辈子烧成废墟之前最后的画面。
我拿出手机给小林发消息:今天盯着废弃商铺,有任何动静立刻告诉我。
小林回了一个字:好。
我又给赵警官打了电话。
“赵警官,今天晚上安和苑可能有情况,能不能安排人盯着?”
“陈先生,我们已经通知了夜间巡逻组加强那一带的巡视。”
“巡视几点到几点?”
“十点到凌晨两点。”
“如果他在两点之后动手呢?”
“巡逻组会持续关注那一带。”
“赵警官,你信不信我?”
“陈先生,我相信你是真心担心。但法律上我们确实不能凭空抓人。”
“我知道。那就盯着吧。”
我挂了电话,走到安和苑对面的小卖部买水。
老板娘正在看电视,新闻里播了一条关于老旧小区消防隐患的报道。
我盯着电视看了几秒,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上辈子这条新闻是在火灾之后才引起重视的。
我把水拧开喝了两口,手机响了。
是赵警官。
“陈先生,你反映的那个废弃商铺,我们今天又去看了一次。”
“怎么样?”
“里面没有人,塑料桶还在,但你说的浸油布条没有找到。”
“他搬走了。”
“有可能。桶里我们检查了,有汽油残留。”
“有汽油残留就够了了吧?”
“可以作为参考,但不构成刑事立案标准。”
“那要怎样才够?等他点着了再抓?”
赵警官沉默了几秒。
“陈先生,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我建议你如果有新的线索第一时间告诉我,不要自己去调查了,太危险。”
我挂了电话坐在小卖部门口的台阶上,水也不喝了。
四天了。
我说了这么多,查了这么多,跑了这么多路,到头来还是不够。
法律需要证据,需要流程,需要时间。
可火灾不需要。
9
天黑了之后我没回旅馆,而是坐在安和苑对面的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里。
这个位置能看到安和苑的正门和后门。
小林在另一头盯着废弃商铺。
晚上十点,赵警官说的巡逻开始了。我看见一辆警车从安和苑门口慢慢开过去,没有停。
十一点,又开过去一趟。
十二点之后就没有了。
我给赵警官发消息问巡逻情况,他回了一句:巡逻组在周边区域持续关注。
凌晨一点,小林发来消息:商铺那边没动静,铁门一直关着。
凌晨一点半,安和苑三号楼的灯基本都灭了。
只有二楼一户还亮着,老刘家的。上辈子老刘有个习惯,每天看球看到凌晨两点才睡。
我坐在便利店里盯着那扇亮着的窗户,心里发紧。
凌晨一点五十,小林突然打来电话。
“陈哥,他出来了。”
我一下子站了起来:“从商铺出来?”
“对,拎了个黑色袋子,往安和苑方向走了。”
“你跟着他,别靠近,我马上到。”
我冲出便利店往安和苑跑。
到后门的时候看见小林蹲在墙角,朝我挥手。
“他人呢?”
“进去了,从后门进去的。”
“手里还拎着袋子?”
“拎着。”
我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拨110。
“我要报警,安和苑三号楼有人纵火,嫌疑人现在在楼内。”
110那边问:“你怎么知道的?”
“我一直在跟踪他,他刚拎着东西进了安和苑后门。”
“先生你叫什么名字?”
“陈默,我之前在安和苑派出所反映过这个情况,联系人赵警官。”
“好的,我们马上出警。”
挂了电话我拉着小林往三号楼后门跑。
后门开着,铁栅栏被推到一边。
我们摸黑进了楼道,一楼杂物间的门开着。
我用手机照了一下里面,地上有一个黑色塑料袋,袋子里是两个塑料桶,桶盖已经拧开了。
空气里有浓重的汽油味。
“他上楼了。”小林的声音在发抖。
“你出去等警察,别上来。”
“陈哥——”
“听话,出去。”
小林咬着牙转身跑了。
我顺着楼梯往上走,每一步都踩在心跳上。
三楼拐角,空的,老周叔的小马扎位置漆黑。
四楼楼梯口,我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但在深夜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我把手机灯关了,贴着墙往上走。
到了五楼楼梯口,我看见一个人影站在五楼走廊尽头。
他蹲在一户门口,正在往门缝里塞什么东西。
是浸了油的布条。
“孙国胜。”
他猛地回头,手里攥着一团布条。
我打开手机灯照着他,他的脸在白光里惨白。
“你是什么人?”
“住这栋楼的。”
“我没见过你。”
“你见过,在巷子里。”
他的脸变了。
“是你?”
“是我。”
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你报警了?”
“你觉得呢?”
“报了又怎么样?我还没点着呢,能拿我怎么样?”
“你觉得没点着就没事?带着汽油进居民楼,往门缝里塞浸油布条,这叫纵火预备。”
他冷笑了一声:“你懂什么?他们把我赶出来的时候有人管过我吗?我住了三年,房租一次没拖过,就因为失业了欠了三个月,直接把我的东西扔出来。老周头帮着搬我的东西,帮完了还笑嘻嘻地跟人说我活该。这楼里的人没一个看得起我。”
“所以你要烧死九个人?”
“我没想烧死人。”
“凌晨放火你跟我说没想烧死人?”
他的手在抖,手里的布条往下滴着油。
“你让开。”
“我不让。”
“你是不是找死?”
“孙国胜,你听着。这栋楼里住的是跟你一样的人,打工的、租房的、过日子的。他们没有对不起你,对不起你的是物业。你要报复去找物业,别冲着这些人。”
“物业的人你找得到吗?他们躲在办公室里,电话都不接。”
“那你就去堵物业的门,去上访,去告他们,别拿这些人的命出气。”
他突然往前走了一步,手里的布条朝我甩过来。
我没躲,布条打在我肩膀上,汽油溅了一身。
“你走不走?”
“不走。”
“那就一起死。”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
10
打火机的火苗在他手里跳了一下,橘黄色的光照在他脸上。
我能看清他太阳穴上那道疤在光里扭曲着,他的眼睛通红,嘴唇在发抖。
他不是不怕,他是已经豁出去了。
“你想想你儿子。”我说。
他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有儿子?”
“你儿子今年十二岁,跟你妈住在城东。你被判刑那年他才十岁。你放火烧死了人,你儿子这辈子就完了。”
打火机的火苗晃了晃。
“你调查我?”
“我查过你。孙国胜,你坐过两年牢,出来之后打零工、送外卖,好不容易在安和苑租了个房子安顿下来。你被清退心里有怨气,我理解。但你一把火烧下去,九个人没命,你自己也活不了。你儿子怎么办?”
“你别提我儿子。”
“我偏要提。你死了不要紧,你儿子背着纵火犯儿子的名声过一辈子,你觉得他扛得住?”
“闭嘴!”
他的手在抖,打火机差点掉了。
“你现在把打火机放下,东西还在预备阶段,你没点着,最多是纵火未遂。进去蹲几年出来还能见你儿子。你点着了就是九条人命,死刑,你儿子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楼道里安静了几秒。
远处传来了警笛声。
孙国胜也听见了,他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你报了警?”
“我报了。”
“你——”
他往后退了两步,打火机举到胸口。
“你别过来。”
“我不动。你看着警笛声越来越近,你还有时间。放下打火机,跟我下去。”
“我不下去。”
“那你打算怎么样?烧死我然后自己也被抓?”
“我跑不了了是吧?”
“你跑不了。但你可以选择。往下走是自首,点火是死路。你选。”
他站在五楼走廊尽头,背后是一户人家的门,门缝里已经塞了两条浸了油的布条。
警笛声越来越近。
他把打火机慢慢放下了。
“我不点了。”
“把布条从门缝里拿出来,跟我下去。”
他蹲下来把布条一条一条抽出来,手在抖,眼眶红了。
“我这辈子就毁在这把火上了。”
“没点着就不算毁。”
他站起来,手里攥着布条和打火机,往我这边走。
走到我面前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你是谁?”
“住这栋楼的。”
“你为什么在这?”
“因为上次这把火烧起来的时候我不在,这次我在。”
他没听懂,但也没再问。
我们一起从五楼往下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我看了那个空荡荡的位置一眼。
老周叔的位置。
如果老周叔还在,他坐在那就能看见孙国胜上楼。
他不会让一个拎着汽油桶的人从他眼皮底下走过去。
可老周叔不见了。
到一楼的时候,警察已经到了。
两个民警从正门进来,手电筒照过来。
“谁报的警?”
“我报的。”我举起手。
“人是?”
“他。”我指了指孙国胜。
孙国胜把布条和打火机放在地上,双手伸出来。
“我自首。”
民警上前把他铐上了。
赵警官也到了,看见我的时候表情很复杂。
“陈先生,这次你做得对,打110是对的。”
“你们来晚了。”我说。
“我知道。”
孙国胜被带上警车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叫什么名字?”
“陈默。”
“谢谢你没让我点火。”
我说不出话。
那天晚上安和苑没有着火。
第二天王姐带着儿子回来了,听说了昨晚的事之后在我门口站了很久。
“陈默,这次是我错了。”
“王姐你没做错什么,是我之前没说清楚。”
“你要是没来找我,我昨晚可能就不走了。”
“所以你走了就对了。”
“你说的那些死了的人呢?”
“都不会死了。”
王姐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抓着我的胳膊半天说不出话。
老周叔后来也找到了。他被孙国胜威胁之后不敢待在安和苑,去了城东的一个收容站住了几天。警方联系上他的时候他还不敢回来。
他回来那天专门来找我,拉着我的手,浑浊的眼睛里泛着泪光。
“小陈啊,多亏了你,要不然我这条老命就交代了。”
“周叔,你以后还坐三楼拐角不?”
“坐,怎么不坐,我坐到老。”
“那我每天下班回来还能跟你唠两句?”
“那当然,你不跟我唠我跟谁唠去。”
我笑了。
上辈子那场火终究没有烧起来。
九个人都活着。
王姐的儿子第二天照常去上学,走之前跟王姐说妈你以后别跟人吵架了。
四楼老刘还在每天看球看到凌晨两点,五楼那对小夫妻在装修新房。
安和苑还是那个灰扑扑的老楼,楼道里还是弥漫着油烟味和霉味。
可每一个窗户里的灯都亮着。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