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修路,工头问我能不能借院子给工人吃饭。
我说行,收五块钱,两荤一素,管饱。
四个月下来,账本最后一页我自己都不敢看。
亏了两万一。
没跟任何人说。
工程收尾那天,工头当着三十几号人的面,说我用劣质油、少份量,把工人的伙食费装进了自己口袋。
人群往我身上涌的时候,我甚至没来得及开口。
厨房被掀了,锅碗砸了,我被人推进仓库,从外面锁上。
四天后有人路过,闻见味道,才想起来开门。
再睁眼,工头正站在我院门口,笑得很自然。
"李嫂,借我们用几个月?不白用,给租金。"
我走过去,把铁门推上,把锁挂好。
"不借。我这院子从今往后不对外开放。"
这辈子,我想明白一件事。
好人没有好报,不是因为好人做错了什么。
是因为有些人,从来就没打算让你有好报。
1
我叫李秀芬,今年三十九岁,在村里住了半辈子。
男人走得早,就我一个人带着儿子过。
儿子叫陈建国,在县城上高中,每个月要两千块的生活费加学费,这还不算偶尔的补课钱。
我一个人种着三亩薄田,农忙的时候去附近工地打零工,一天八十块,风吹日晒,能挣一块是一块。
日子不好过,但我没跟任何人开口借过钱。
就这样撑着。
村里修路是头年冬天定下来的事,开春正式动工。
承包工程的是个叫赵德发的人,四十五六岁,本地人,在县城包了好几个工程,据说手头宽裕,在县城买了两套房。
他找到我的时候,是四月初,工人刚进场没几天。
那天我正在灶上热饭,他隔着院墙喊我。
"李嫂,跟你商量个事儿。"
我出去,他站在门口,旁边跟着一个戴安全帽的年轻人,是他手下的工头助理,叫周磊。
赵德发说:"我这批工人有三十多号,附近没有能吃饭的地方,来回镇上太远,你这院子宽敞,能不能借我们搭个临时灶,工人在你这吃饭?"
我问:"怎么个吃法?"
他说:"你出力,我们出食材钱,你收个辛苦费就行,你看着定价。"
我想了一下。
三十多个人,每天三顿,工程要干四个月,这不是小事。
但我算了算,确实能补贴家用。
我说:"我收五块一顿,两荤一素,你们自己采购食材,我来掌勺。"
赵德发当场就答应了,连价都没还。
"行,就这样,明天开始。"
他走的时候,周磊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那个眼神我当时没在意。
后来想起来,那眼神里有点别的东西。
第二天我四点半就起来了,把院子里的杂物归置到一边,支起两口大锅,准备食材。
第一天,三十二个人。
我炒了土豆丝、红烧肉、炒白菜,一人一份,分量足,热乎乎的。
工人们排队打饭,没人说不好。
有个老师傅吃完还跟我说:"李嫂,你这手艺不错,五块钱吃这个,划算。"
我心里有点暖。
那时候,我觉得这件事还不错。
每天五点起来备料,六点开火,中午十一点开始做午饭,下午五点做晚饭,一天下来腰酸背痛,但账面上每天进账一百六十块,我心里有数,能撑下去。
可是到了第一个月末,我一核账,愣住了。
食材钱是赵德发手下的周磊在采购,每天送来,但量总是不够准。
今天送来的肉少了半斤,明天送来的油不够用,我自己补。
开始我没当回事,以为是误差。
后来越算越不对。
我自己垫出去的钱,第一个月就有一千二百块。
我去找周磊说这个事。
周磊翻了翻采购单,说:"李嫂,你这账记错了吧,我们每天的量都是按人头算的。"
我把我自己的账本拿出来,一条一条给他看。
他扫了一眼,说:"这我做不了主,等我跟赵哥说。"
然后就没了下文。
我等了三天,没人来找我。
我又去找赵德发。
赵德发正在工地上站着打电话,看见我来,把电话挂了,问:"李嫂什么事?"
我把账本递过去,说:"这个月我自己垫了一千二,食材送来的量不够。"
他接过去翻了翻,说:"这样,这个月先记着,等工程结束一起算,我给你补上。"
我问:"能不能现在补?"
他笑了笑,说:"李嫂,你放心,我还能欠你这点钱?"
那个笑我不知道怎么形容。
很自然,很放松,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我把账本收回来,回去了。
心里有点不安,但我还是继续做。
建国的学费快到期了,我不能这时候停。
这是第一章的结尾,也是我后来所有事情的起点。
我那时候就是个普通的农村妇女,唯一的资产,是一个院子,一双手,和一肚子不该有的善心。
"李嫂,你放心,钱的事我记着呢。"
赵德发这句话,我后来一想起来,就觉得自己当初是真的傻。
2
"李嫂,你放心,钱的事我记着呢。"
这句话我信了。
因为我没有别的选择。
建国那个月发来短信,说学校要交资料费,三百块,另外补习班报了一个数学强化班,一千二。
我看着手机屏幕,把数字加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给他转了过去,账户里就剩下两百块零头。
就这样撑到第二个月。
第二个月,食材依旧短缺,我依旧自己垫。
这次我没去找周磊,直接找赵德发,他说还是那句话:"等工程结束一起算。"
我记下来。
账本上,二月份垫了一千四百八十块。
第三个月,垫了一千九百多。
工人里有个叫老谢的,干活踏实,每次打饭都说句谢谢,有时候看我一个人忙不过来,主动过来帮我搬东西。
有一次我蒸了一锅馒头多出来几个,我给老谢端过去,他有点不好意思,说:"李嫂,你一个人撑这摊子,不容易。"
我说:"撑得住,问题不大。"
老谢看了我一眼,说:"赵哥那个人……你钱上面的事要盯紧点。"
我当时心里一沉,问他:"什么意思?"
他没再说,低头吃馒头,说:"没什么,就是随便说说。"
我当时没多想。
现在想起来,老谢那句话,是整件事里唯一一个提醒过我的人。
四月底,工程进入收尾阶段。
我算了一下总账。
四个月,我一共垫出去的食材差价、燃料费、损耗,加起来是两万一千三百块。
这个数字让我坐在灶前发了很久的呆。
不是我没赚到钱,而是赚来的钱,全填进去了,还不够。
我把账本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确认没有算错。
然后我去找赵德发。
他那天在村委旁边的临时办公室里坐着,桌上铺着图纸,周磊站在旁边。
我把账本放到桌上,说:"赵哥,工程快收尾了,咱们把账算一下吧。"
赵德发低头看图纸,头也没抬,说:"急什么,还没结束呢。"
我说:"我这边垫了两万多,时间拖久了我周转不过来。"
他这才抬起头,扫了一眼账本,说:"李嫂,你这账对吗?我记得采购单上都是按量来的,哪里少了?"
我说:"少了就是少了,我每天都记着,你看。"
他把账本推回来,说:"这事我回头让周磊跟你核。"
周磊在旁边说:"李嫂,你这账本是你自己写的,我们这边采购单都有记录,不一定对得上。"
我看了周磊一眼。
"你是说我记错了?"
周磊说:"我没这意思,就是说可能有出入,咱们对一下嘛。"
那天没对出任何结果。
我回家,把账本压在枕头底下,心里窝着一团火,发不出来。
隔了两天,工程正式收尾,工人们开始陆续结算工资,准备离开。
那是个下午,我正在收拾灶台。
赵德发突然带着七八个工人走进我院子。
他站在院子中间,对那些工人说:"兄弟们,你们知道这几个月伙食费扣了多少吗?"
我手里的抹布停下来。
工人们不说话,互相看了看。
赵德发说:"按我们合同,一天三顿,每顿六块,这四个月,每个人应该吃到四百多块的伙食。李嫂这边收五块,每天差出来的钱,本来是要补给你们的,但我发现,这个差价,根本没补到位。钱,让人拿走了。"
他说完,看了我一眼。
我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
"赵德发,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他叹了口气,说:"李嫂,我也不想这样,但兄弟们的钱,不能不管。"
外面又进来十几个人,把我院子围了个满。
我想开口解释,但嘴还没张开,就有人从旁边冲进厨房,锅碗盆盆哐哐砸在地上。
我跑进去,被人拦住。
"你们干什么——"
没人听我说话。
乱了很长时间,我一个人站在院子中间,被人群推来推去,最后被推进了西边的仓库,从外面把门锁上了。
锁上的那一刻,外面还有人在喊:
"少给我们演了,把钱还出来就完事了!"
黑暗里,我靠着墙慢慢坐下去。
账本在我口袋里,两万一千三百块,一笔一笔,都是我的字迹。
外面的声音越来越远。
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3
那间仓库大概八九平米,西边有一个小窗户,锈死的铁闩,推不开。
我在里面待了多久,后来我都算不清楚。
饿了两天,第三天开始头晕,坐着都撑不住。
我拍过门,喊过人,没有人来。
第四天早上,外面有动静了。
是老谢的声音。
"这门咋锁着的?李嫂?"
然后是开锁的声音,哐的一声,门打开,光进来,刺得我眯起眼睛。
老谢蹲下来,看了我一眼,脸色变了。
"李嫂,你——"
我开口,嗓子像砂纸一样,说:"水。"
他扶我出去,给我找了水,让我慢慢喝。
我问:"赵德发人呢?"
老谢说:"走了,昨天就撤了,工程款结了,人都散了。"
我说:"走了。"
我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老谢说:"李嫂,你那个账本……我看过你在灶上记账,你是真亏了钱的,不是?"
我说:"两万一。"
老谢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去报案。"
我问:"能管用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我。
停了很长时间,才说:"能不能管用是一回事,你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把那口气咽下去,说:"我知道。"
那天我一个人把厨房收拾了,能用的东西捡起来,碎的扫掉,锅烂了两口,碗碎了一地。
我站在灶前,把围裙从钩子上取下来,叠好,放到柜子最里面。
然后坐下来,给建国发了条短信。
"妈最近不太方便接电话,有事发信息。"
建国回:"妈,咋了?"
我说:"没事,工地收尾,忙。"
他说:"哦,那妈你注意身体。"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放下,拿出账本,翻到最后一页,在最底下写了四个字:
此账作废。
不是因为我认了。
是因为我记在心里比写在纸上更清楚。
那之后我病了一场,烧了三天,自己扛过去的,没跟任何人说。
病好之后,我把院子里的临时灶台拆了,砖头整整齐齐码在墙角,铁架子卖给了收废品的,换了四十块钱。
我重新种上了菜,胡萝卜、小葱、辣椒。
日子还是往前过。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以前我见谁都打招呼,谁家有事我能帮就帮,这是我们这种人的本分,觉得这没什么不对的。
那之后,我开始少说话,多看人。
我发现,村里很多人其实知道那天发生的事。
却没有一个人来问我一句。
隔壁的陈婶有一次见到我,说:"李嫂,我听说那回工地上的事,哎,这种事就是要看清楚人再帮忙,你太实在了。"
我看着她,问:"你当时在不在场?"
她说:"我在,但那时候人多乱,我也不好插嘴。"
我说:"嗯。"
就这两个字,然后转身进院子,把门带上了。
以前这种话我会往心里去,会难受,会反复想。
那时候,只是觉得平静。
是那种什么东西都断掉之后的平静。
三个月后,村里来了一拨新的施工队,要在村东头修一个小型蓄水站,工程比上次小,工人也少,大概十五六个人。
带队的是个叫刘明辉的,四十岁出头,本地口音,穿着朴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是在村口的小卖部。
他买东西,我正好也在。
他看见我,问老板:"这附近哪里有能吃饭的地方?"
老板说:"远,要去镇上,来回八公里。"
刘明辉皱了皱眉,说:"这不方便。"
老板看了我一眼,说:"李嫂这边以前给工人做过饭,你可以问问她。"
刘明辉转过头,对我说:"大姐,你好,我是修蓄水站的工队,我们这边……"
我打断他。
"不做。"
他愣了一下,说:"我还没说完——"
我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做过,不做了。"
我提着东西走出去。
身后刘明辉站在原地,没再追出来。
那天晚上我煮了一碗面,坐在院子里吃,院门关着,月亮很大,挂在屋顶上。
我想,我这辈子不会再开这个院子给任何工队了。
这个念头清清楚楚,没有一丝动摇。
后来我才知道,刘明辉那天回去以后,跟他手下的人说了句话。
"那个大姐,之前被人坑过,你们以后见到她,别乱说话,尊重点。"
但那是后来的事了。
那晚我只是一个人坐在月亮底下,把面吃完,把碗洗干净,然后回屋睡觉。
窗外的稻田有风,哗哗地响。
第二天还是要起来过日子。
眼前这条路,我自己走。
4
那碗面吃完的第三天,赵德发回来了。
我是在院子里晒豆角的时候看见他的。
他开着一辆黑色的车,停在我院门外,自己下来,拍了拍裤子,笑着走过来。
"李嫂,好久不见。"
我手上的动作没停,继续穿豆角。
"有事说事。"
他走到铁门边,双手搭在门栏上,说:"听说你最近日子不太好过?我这边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我说:"什么事。"
他说:"村东头那个蓄水站,我也接了个分包,工人吃饭还是问题,你这院子空着也是空着,借我们用几个月,我给你租金,每个月五百,不少吧?"
我手上的针停了一秒,然后继续穿。
五百块。
上次他欠我两万一,这次给我五百块的租金,让我再开一次这个院子。
我放下豆角,走到院门边,把铁门推上,把锁挂好。
锁扣合上的那声响,清脆。
"不租,我这院子不对外。"
赵德发愣了一下,说:"李嫂,以前那个事,我知道有些误会,你消消气,钱的事咱们可以再谈——"
我打断他。
"赵德发,你现在站在我门外,说的话我听见了。我不租,不借,不合作,以后也不会。你要是没有别的事,我院子里还有活要干。"
他脸上的笑有点僵。
"你这是记恨我?"
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这个问题不值得我回答。
我转身进院子,他在外面站了大概两分钟,然后我听见车门声,车走了。
村口的陈婶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趴在矮墙上看,这会儿开口了。
"李嫂,你把人拒了?赵德发给租金也不租?"
我说:"不租。"
她说:"哎,我说你这个人,就是死心眼,以前那个事也不一定是他的问题,说不定真是有什么误会——"
我说:"陈婶。"
她说:"怎么了?"
我说:"我当初被锁在仓库里四天,你在村里,你知道。"
她没吭声。
我说:"没人来,包括你。这是你们的事,我不追究。但你也别来劝我心软,这没有资格。"
她脸有点红,说了句"你这人……",然后走了。
我把院门关上,坐回到院子里的小凳子上,继续穿豆角。
手很稳。
心也很稳。
那之后大概半个月,刘明辉的工队还在村东头干活。
有一天中午我上集市买东西,碰见他们几个工人蹲在路边啃干馒头,就着一瓶矿泉水。
其中有个小伙子,大概二十出头,啃了一口馒头,皱了皱眉,说:"这馒头硬得能垫桌子腿。"
旁边一个年纪大点的说:"凑合吃,下午还有活。"
我站了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出去五步,停下来。
我心里有个声音,说不要管,这是别人的事,你上次管了落了什么下场,你不记得了吗?
另一个声音说,你帮的不是赵德发那种人,这些工人,跟当初被锁进仓库的你一样,只是在工地上吃饭的普通人。
我在原地站了大概十秒。
然后转回身,走到那个小伙子面前,说:"你们工地中午吃什么?"
那小伙子抬头,说:"馒头就咸菜,刘哥说附近没有能吃饭的地方。"
我说:"以后中午你们要是想吃口热的,到村西头李家的院子,五块一顿,两荤一素。"
我说完就走了。
走的时候没回头,也没等他们说什么。
我自己都不确定我为什么说了这句话。
也许是因为我知道那几块硬馒头是什么味道。
也许是因为我想清楚了一件事:
上次亏的不是因为我给人做了饭,是因为我给了赵德发那种人信任。
这两件事,不一样。
那天下午,刘明辉亲自来敲我院门。
他站在门外,没有趴在门上,就站着,很规矩。
"大姐,我来谈条件。"
我打开门,说:"说。"
他说:"一顿五块,我付定金,每个月月初打给你,不拖不欠。食材我们自己采购,你列单子,我照单买,你验货,不够你当场说,当天补。"
我问:"为什么这么说?"
他说:"因为我知道你上次的事。"
我看着他,说:"你知道多少?"
他说:"知道你被锁了四天,知道那个赵德发说你克扣伙食费,知道你是亏着钱做的那几个月。"
我沉默了一下,说:"那你还来。"
他说:"因为那不是你的问题,是他的问题。这两件事,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我心里某个地方,好像动了一下。
是很久没有的那种感觉。
有人说了一句公道话。
我说:"行,你说的这些,我要落到纸上,写清楚,你签字。"
他说:"没问题。"
我说:"食材每天早上送到,我验,有短缺我登记,三天内补,拖过三天我停灶,不谈条件。"
他说:"可以。"
"每个月月初付款,拖一天我停,不接解释。"
他说:"行。"
我最后说:"我这次做,不是为了帮忙,是为了挣钱,这一点你清楚。"
刘明辉点头,说:"清楚,本来就该是这样。"
我打开铁门,让他进来。
这一次,院子里多了一张桌,桌上压着一张手写的协议,两个签字,各留一份。
我把我那份叠好,压在炕席底下,旁边放着账本。
新账本,第一页,日期,人数,收入,支出,全部清清楚楚。
这一次,不能再亏了。
5
第一个月,刘明辉的队伍十四个人,每天两顿,月底结算,他提前三天打来了款,整整四千二百块,分毫不差。
我对着账本核了两遍,然后把存折放进柜子里,锁上。
建国那个月要交学费,我转过去了,还剩一千多,买了袋肥料,给菜地追了肥。
日子开始松动了一点点。
做了两个月之后,刘明辉有一天在工地收工,来我这里吃完饭,坐着没走,问我:"大姐,你一个人撑这个,不累吗?"
我说:"累,但得干。"
他说:"孩子呢?"
我说:"县城上学,高三了。"
他说:"不容易。"
我说:"一般,大家都这样过。"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手里有个采购的活,不重,每周去镇上跑一趟,记账盘货,给你每个月加两百块,你要不要做?"
我问:"为什么给我做?"
他说:"因为你账记得清楚,我信得过。"
我说:"不怕我记错?"
他说:"你上次那个账本,我见过,你写的东西,不会有错。"
那句话让我停顿了一下。
他见过我的账本。
我问:"你是怎么见到的?"
他说:"老谢。他以前在赵德发手下干活,跟我是老乡,他说起过你,说你那本账本清清楚楚,说你那两万多是真亏进去的,不是赵德发说的那种事。"
我把手上的抹布放下来,说:"老谢。"
我想起那个帮我开仓库门的人。
刘明辉说:"他现在在我这个工队,你下次见到他,可以打个招呼。"
我说:"我知道了。"
那天老谢收工路过我这里,我叫住他,递给他一碗绿豆汤。
他愣了一下,说:"李嫂,这——"
我说:"天热,喝着。"
他接过去,低头喝了一口,说:"李嫂,上次那事,对不住,我没能早点说话。"
我说:"你开了门,够了。"
他抬起头,眼睛红了一下,然后低下去。
说不出话。
我把汤碗收回来,说:"以后好好干活,你们工队这里随时有绿豆汤。"
那一刻我想,这才是做饭该有的感觉。
不是为了别人的眼色,不是为了收回什么,就是给一个帮过你的人递碗汤,然后各自把日子过下去。
采购的活我接了,每周跑一趟,我用刘明辉给的一个本子记出入,全部精确到角。
他有一次翻我的账本,说:"大姐,你这账比我手底下那个会计记得还仔细。"
我说:"我上过小学。"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小学学这个?"
我说:"我自己学的,以前家里穷,钱不够用,记清楚才能过日子。"
他收起笑,说:"大姐,你这辈子不容易。"
我说:"都这样,没什么不容易的。"
说完这句话,我心里其实有点别的东西。
我说都这样,但不是都这样。
有的人,日子是一直往前走的,有的人,日子是在原地修的。
我大概是后一种。
那段时间村里人开始知道我在给刘明辉的队伍做饭。
陈婶碰见我,说:"李嫂,你这又开始给工地做饭了?上次那个事你忘了?"
我说:"没忘。"
她说:"那你还做?"
我说:"这次是我挣钱,不是帮忙。"
她说:"话是这么说,万一又——"
我说:"陈婶,你上次说我死心眼,这次我告诉你,我有协议,有定金,有签字,你要是再想劝我,先想想你自己当时在哪儿。"
她嘴张了一下,没说话。
我该说的说完了,不多说,转身回家。
村里的眼神,我一点都不放在心上了。
真正让我放在心上的,是账本,是协议,是每个月月初打过来的那笔钱。
这些东西是实的,别的都是虚的。
建国打电话来,说他们班新换了一个数学老师,讲课好,他跟上了,月考进了前十。
我说:"好。"
他说:"妈,你那边还好吗?"
我说:"好,干活,挣钱,没问题。"
他说:"妈,等我高考完了我来帮你。"
我说:"好好考你的试,这边不用你帮。"
挂了电话,院子里的菜地绿油油的,小葱长出来了,辣椒挂果了,锅里的骨头汤还在滚。
我站在灶前,往锅里加了点盐,尝了一口。
咸淡合适。
今天晚上,十四个工人,两荤一素,五块钱一份。
账本上,今天的收入,七十块。
清清楚楚,不差一分。
6
第二个月末,刘明辉提前一周把钱打过来。
我核完账,给他发了条短信:收到,账对了,谢谢。
他回:应该的。
就这么几个字,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废话。
我把这条短信看了两遍,然后把手机放下,继续切菜。
这时候赵德发又出现了。
是个下午,我在院门口晒辣椒,他又开那辆黑车,这次没有下车,把车窗摇下来,对我说:"李嫂,你现在给刘明辉那队做饭?"
我说:"是。"
他说:"他给你多少?"
我说:"我跟你说这个干什么?"
他说:"我那边有个新工程,比刘明辉那个大,工人多,给你翻倍。"
我把手上的辣椒往竹匾里一放,说:"赵德发,你还没把上次的钱还我。"
他说:"那个事咱们可以谈——"
我说:"没什么好谈的,你欠我两万一,一分没还,现在来给我开条件,你觉得正常吗?"
他说:"李嫂,你这人,记性太好了。"
我说:"我记性一直很好,这没有什么问题。"
他把车窗摇上去,车走了。
我把辣椒匾端进院子,心里平静得很。
上次见他,心里还有一点火气。
这次,连火气都没有了。
就是一个欠债不还、来跟你谈条件的人,不值得我浪费情绪。
那天晚上,刘明辉过来取单子,看见我在院子里坐着,问:"大姐,怎么了?"
我说:"没怎么,赵德发来了一趟。"
他眉头皱了一下,说:"他说什么?"
我说:"让我给他做饭,翻倍的价。"
刘明辉说:"你没答应吧?"
我说:"我为什么要答应。"
他说:"对。"
停了一下,他又说:"大姐,那个事,你有没有想过走法律途径?"
我说:"我想过,但我那时候刚病过,没力气折腾,账本也被他们砸乱了,证据不全。"
他说:"老谢可以作证,他知道实情。"
我说:"知道又怎样,当时在场的十几号人,哪个站出来说了一句话?"
刘明辉不说话了。
我说:"我不是说不告,是说时机。两万块的事,能要回来的话,我当然要。但要有用的力,不要没用的力,这个我分得清。"
他说:"大姐,你这想法,不像农村妇女。"
我说:"我是农村妇女,但我不是傻的。"
他笑了一下,说:"对,你不傻,你比大多数人都明白。"
这句话我没有回应,因为我知道这不是夸奖,这只是实话。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那之后的第十二天。
建国放假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在灶上忙,他把书包一放,系上围裙,说:"妈,我来帮你。"
我说:"你会什么?"
他说:"我会切菜,我在学校食堂打过工,切得不差。"
我把刀递给他,他接过来,切了两刀,我看了看,说:"还行。"
那天下午,我们娘俩一起做了十四个人的饭。
建国切菜,我掌勺,分工清晰,没说几句话,但厨房里的气氛是我很久没有感受过的那种。
饭做好了,工人们来打饭,老谢看见建国,说:"这是李嫂的儿子?长这么高了。"
建国说:"叔好。"
老谢说:"好小子,你妈不容易,你好好念书。"
建国说:"我知道,谢谢叔。"
工人们走了,我和建国坐在院子里吃饭,他说:"妈,这次做了多少人的饭?"
我说:"十四个。"
他说:"那每天七十块,一个月两千多?"
我说:"加上采购管理费,两千四。"
他说:"妈,你是把这个当正经营生在做?"
我说:"是。"
他抬起头,看着我说:"妈,我一直以为你只是随手帮忙,没想到你是认真在经营。"
我说:"以前是随手帮忙,所以吃了亏,这次是经营,不一样。"
他沉默了一下,说:"妈,你上次那个事,我回来之前在网上查到了一些,那个赵德发,之前在别的地方包工程,好像也出过事。"
我手上的筷子停了一下,说:"什么事?"
他说:"一个工地,工人说他克扣了工资,不过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压下去了。"
我说:"你从哪查到的?"
他说:"一个本地的论坛,有人发过帖子,但帖子后来被删了,我找到了缓存的截图。"
我放下筷子,说:"把截图发给我。"
他掏出手机,给我发过来,我打开,一条一条看。
工地名字不同,时间不同,但套路一样。
食材采购短斤少两,然后把问题推给管灶的人,说对方克扣,最后一拍两散,拿着钱跑路。
赵德发,不是第一次了。
我把截图保存下来,然后给刘明辉发了条消息。
"刘哥,你认不认识什么懂法律的人?"
他回得很快:认识,我表弟是律师,你有事?
我说:有,你帮我问问,我手上的证据能不能用。
他回:我明天让他来。
7
律师叫刘伟博,刘明辉的表弟,三十二三岁,说话干脆,来我这里的时候,把我提供的所有东西看了一遍——账本复印件、建国找到的截图、老谢的证词记录——然后抬起头,说:
"可以告,民事诉讼,要求返还垫付款,同时可以追加精神损害赔偿。"
我问:"胜算多少?"
他说:"七成,不算高,但也不算低,关键是你这个账本记得很细,这是核心证据,另外老谢愿意出庭的话,胜算还能再高一点。"
我说:"老谢我去问。"
他说:"他现在在你们这个工队,他愿不愿意出庭,你比我清楚。"
我说:"好,另外有一件事。"
我把赵德发之前的记录截图推过去。
"他做过不止一次,有没有办法往这个方向追?"
刘伟博把截图看了一遍,说:"如果有多个受害方,可以考虑联合起诉,这样力度更大,但需要找到其他被害人配合,这个难度比较高。"
我说:"我先问一下。"
刘伟博说:"大姐,你这件事,不是一时冲动吧?"
我说:"不是,我等了快一年,该等的都等过了,现在条件成熟了,我才来问你。"
他把材料收起来,说:"好,我帮你整理起诉材料,你准备好之后我们约时间去法院。"
他走了之后,我去找了老谢。
老谢就住在工地旁边的临时板房里,我去的时候他正在外面抽烟。
看见我,他把烟掐了,说:"李嫂,什么事?"
我说:"老谢,我要告赵德发,你愿不愿意出庭作证?"
他愣了一下,说:"我出庭……他那边会不会——"
我说:"会什么?"
他说:"会不会找我麻烦。"
我看着他,说:"老谢,当初你帮我开了那扇门,我记着。但这件事,你有权利不答应,我不勉强你。"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说:"李嫂,我答应。"
我说:"你想清楚了?"
他说:"想清楚了,他这个人,不止坑了你一个,我跟他干过三年,看见的不止这一件,早该有人告他了。"
我说:"好,到时候律师会联系你,你配合就行。"
他点头,说:"李嫂,这次你不会再吃亏了。"
我说:"嗯,不会了。"
起诉材料整理了半个月,刘伟博帮我把每一笔账和事件对应上,整理成了一份完整的证据清单。
递交法院的前一天晚上,建国坐在桌子对面,帮我核对材料。
他翻到我垫付的那些账目,说:"妈,这些钱你是怎么撑过来的?"
我说:"一点一点撑的。"
他说:"妈,我不知道你经历了这些。"
我说:"你不需要知道,你好好念书就行。"
他抬起头,眼眶红了,说:"妈,我对不起你。"
我说:"你对不起我什么?"
他说:"你出事那几天,我不在,你被锁在里面,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说:"建国,这不是你的错,你在学校是对的,你本来就该在学校。"
他说:"但是——"
我说:"没有但是,你把书念好,这就是你该做的事,这比什么都重要。"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把材料收拢,装进文件袋,说:"睡觉,明天还有活要干。"
他说:"妈,你这辈子,太辛苦了。"
我说:"辛苦不辛苦的,以后再说,现在,先把这件事做完。"
第二天上午,我和刘伟博一起去了县法院。
窗口收材料的工作人员翻了翻,说:"材料齐全,等通知。"
我说:"好,谢谢。"
走出法院,外面阳光很烈。
刘伟博说:"大姐,接下来就等开庭通知,我来跟进,你不用担心。"
我说:"好。"
他说:"你今天心情怎么样?"
我想了一下,说:"还行,就是觉得,该做的事做了,轻松了一点。"
他说:"等判了你才能真正轻松。"
我说:"那也快了。"
我们在法院门口分开,我一个人走回停车的地方,坐在那里,发了一会儿呆。
窗外是街道,来来往往的人,不知道谁是谁,每个人脸上都有自己的事。
我想,这辈子,我大概很早就应该明白一件事:
善心这个东西,不能随便给,不是因为善心不好,是因为这个世界上,有些人拿了你的善心,会觉得是他们应得的,然后你再多给,他们也不会感谢你。
反倒是你停下来,把界限立好,他们才会正眼看你。
这不是变坏,这是懂事。
我给建国发了条短信:材料交了,等通知。
他回:妈,加油。
我说:嗯。
然后发动车,往家里开。
灶上还有今天晚上要用的骨头,要提前下锅熬。
十四个工人,两荤一素,五块钱一份,一分不差。
8
开庭通知下来的时候,是五月下旬,距离我递材料将近三十天。
刘伟博给我打电话,说:"六月十一日开庭,你准备好了吗?"
我说:"准备好了。"
他说:"赵德发那边律师已经接受委托了,你心里有准备,他们可能会在庭上对账本的真实性提出质疑。"
我说:"随便质疑,我当初是怎么记的,每一笔都有来龙去脉,我说得清楚。"
他说:"那就好,老谢那边我也联系了,他说没问题,到时候一起去。"
我说:"好。"
六月十一日。
法庭里坐得满满当当,法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法官,表情严肃,不偏不倚。
赵德发坐在对面,穿了件白衬衫,看起来比平时正式,他旁边的律师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翻着文件,表情很从容。
庭审开始,双方陈述。
赵德发的律师说,我的账本是单方面的记录,无法核实真实性,且采购单显示每次配送均足量,不存在短缺问题。
我的律师刘伟博说,账本有每日记录,时间连续,且与工程日志的日期完全吻合,另外,有现场工人老谢可以出庭证明食材实际到位情况。
老谢上去了。
我看着他站在那里,说话声音不大,但一字一字都清楚。
他说食材每隔几天就会出现分量不足,他亲眼见过,他也见过我自己垫钱买肉和油。
赵德发的律师问:"你作为原告方的关系人,是否存在利益关系?"
老谢说:"我跟李嫂没有利益关系,我是讲实话,这就是实话。"
律师又问:"你在赵德发的工队待过三年,是否因为离职产生过纠纷,从而对被告有成见?"
老谢顿了一下,说:"我离职是因为觉得这个工程有问题,我见过李嫂被锁仓库,我当时不敢说,我一直觉得亏欠,所以这次我来,不是为了报复谁,就是说实话。"
法庭安静了一下。
法官问:"你陈述的内容,是否属实,是否了解伪证的法律责任?"
老谢说:"了解,我说的都是实话。"
庭审持续了三个小时。
中间赵德发的律师提了很多细节问题,刘伟博一条一条对,我在台上,把账本里的每一笔说得清清楚楚,哪天买了什么,送来多少,实际用了多少,差多少,我怎么补的。
赵德发坐在那里,到后来,脸上的从容开始撑不住了。
他小声跟律师说了几句话,律师摇了摇头。
庭审结束,法官说择日宣判。
我和刘伟博、老谢走出法院,三个人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老谢说:"李嫂,我感觉稳了。"
刘伟博说:"胜算比一开始高了,但不要太乐观,等宣判。"
我说:"等吧,不着急。"
老谢说:"李嫂,你今天在上面说话,不慌不乱的,我都替你捏把汗,你自己不怕?"
我说:"怕什么,我说的是实话,实话不用慌。"
老谢笑了,说:"是,实话不用慌。"
三个人就这么站在法院台阶上,说了几句有的没的,然后各自散了。
回家的路上,我绕了一段路,去了趟镇上的超市,买了半斤猪耳朵、一瓶花椒油、一包盐水花生。
回到家,建国在厨房帮我烧水,看见我带回来的东西,说:"妈,今天买这个?"
我说:"庭审完了,吃点好的。"
他把猪耳朵接过去,说:"妈,今天结果怎么样?"
我说:"说不准,等宣判,大概半个月到一个月。"
他说:"我觉得你赢定了。"
我说:"嘴上说的不算,法官说的才算。"
他说:"妈,你在庭上说话紧不紧张?"
我说:"不紧张,我记得每一笔账,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有根据,有什么好紧张的。"
建国切着猪耳朵,说:"妈,你真厉害。"
我说:"你切匀点,别切太厚。"
他说:"哦。"
厨房里安静了一会儿,他又说:"妈,胜了之后,你打算怎么用那笔钱?"
我说:"还没想好,先用来填这段时间的亏空,剩下的留着。"
他说:"不给我的学费?"
我说:"你学费已经交了,这个钱是我的,我自己留着。"
他笑了,说:"妈,你现在会说这种话了。"
我说:"以前也会,只是少。"
他把切好的猪耳朵推过来,我淋上花椒油,拌了一下,尝了一口,味道不错。
今晚就这样,简单,干净,够了。
9
宣判通知来的那天,是六月下旬的一个早上。
刘伟博给我打电话,说:"赢了,法院判决赵德发返还垫付款两万一千三百元,另加精神损失赔偿三千元,合计两万四千三百元,十五个工作日内执行。"
我说:"好。"
他说:"就这?你没有什么感想?"
我说:"感想等钱到账再说。"
他笑了,说:"大姐,你这个人,真是实际。"
我说:"钱到账了,我请你和老谢吃饭,算感想。"
他说:"行,我等着。"
钱是在判决后第十二天到账的,银行的短信进来,我对着屏幕上的数字看了两遍,确认无误。
然后给刘伟博发消息:到了,你和老谢定时间。
他回:这周六?
我说:行。
那顿饭是我自己做的,就在我院子里,搭了张桌子,炒了五个菜,刘伟博、老谢、建国,加上我,四个人。
老谢端着碗,喝了一口汤,说:"李嫂,这汤好喝,什么汤?"
我说:"猪骨玉米,炖了两个小时。"
他说:"好喝,这才是吃饭的感觉。"
刘伟博说:"大姐,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说:"继续做,刘哥那边工程还有两个月,做完了再看。"
他说:"你有没有想过把这个做大一点?"
我说:"怎么做大?"
他说:"固定下来,做个小餐馆,不只是给工地做,给镇上的人也做。"
我想了一下,说:"这个以后再说,现在先把手头的做好。"
建国说:"妈,我觉得刘叔说得有道理,你这手艺,真的可以开餐馆。"
我说:"你先把高考考过去,再来给我出主意。"
他说:"妈你这是堵嘴。"
我说:"是堵嘴,吃饭。"
四个人笑了一下,各自低头吃饭。
那一顿,是我很长时间以来,吃得最踏实的一顿饭。
钱追回来了,账算清楚了,这段事算是走到了头。
饭后刘伟博和老谢走了,建国帮我收拾碗筷,问:"妈,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说:"轻松。"
他说:"就这个词?"
我说:"嗯,就这个词,轻松,别的没了。"
他把碗摞起来,说:"妈,我以前以为你会一直这样,一个人扛着,不说也不动,就扛着。"
我说:"以前是这样。"
他说:"那现在呢?"
我说:"现在知道了,扛是扛不完的,该争的时候要争,该说的时候要说,自己的命自己值钱,不能让人白白拿走。"
他把碗端进厨房,出来的时候,眼眶有点红,说:"妈,我懂了。"
我说:"懂了就好,以后你出去,不管遇见什么人,都把界限立清楚,不能因为想着和气就委屈了自己。"
他说:"嗯。"
那天晚上,建国回县城上学了。
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把菜地浇了水,把辣椒架子绑结实,然后在小凳子上坐下来,看了会儿天。
天很蓝,云不多,风从稻田那边吹过来,带着土腥味和草叶的气息。
我想起来,当初我把院子借给赵德发的第一天,也是这样的天气,这样的风。
那时候我在想,这件事能补贴家用,能让建国的学费不那么紧,能让日子松快一点。
我想的都是别人,就是没想着自己值多少。
现在我想明白了。
善心不是亏本买卖,但善心也不能不带眼睛。
你帮了该帮的人,这是你的选择,你的本分。
你被欺负了还装没事,这就是你的问题了。
这两件事,从来都不一样。
夜风大了一些,我把外套裹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远处的山。
明天,刘明辉的队伍还有两个月的饭要吃。
明天,我还是五点起来,六点开火。
但这一次,不一样了。
是我的日子,我来过,不是谁来借我的日子用。
10
工程结束是在七月末。
最后一天,刘明辉来结清了最后一笔账,他把钱放到桌上,说:"大姐,合作愉快。"
我说:"合作愉快。"
他说:"以后有机会还来找你。"
我说:"来得及就提前说,我这边要提前备料。"
他笑了,说:"行,提前说,你放心。"
工人们陆续离开了,老谢最后一个走,来跟我打了个招呼,说:"李嫂,我走了,以后有事找我,我电话你存着的。"
我说:"存着,你路上注意安全。"
他说:"诶,李嫂,这院子你好好的,以后日子会越来越好。"
我说:"会的。"
他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就剩我一个人。
我把灶台擦了一遍,把锅刷干净,把菜刀磨了磨,放好。
把桌椅归位,把地扫了。
然后站在院子中间,环顾了一圈。
大半年了,这院子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
我在小凳上坐下来,拿出新账本,翻到最后一页,从头到尾算了一遍。
工程期间的总收入,采购管理费,全部加起来,刨掉成本,这次净挣了一万一千多块。
加上赵德发赔回来的两万四千多,总共三万五千多。
我把这个数字写下来,盯着看了一会儿。
够了,够建国一年的学费,够我把院子修缮一下,够我把菜地扩一扩,以后自己种,自己吃,省一笔开销。
那天下午,我收拾好院子,做了一顿饭,自己吃。
就炒了个鸡蛋,煮了碗粥,切了点咸菜,简单。
吃完坐在灶前,把围裙叠了叠,重新挂回钩子上。
我想,这个围裙以后还会用的。
不是给赵德发那种人用的,是给我自己的日子用的。
建国打电话来,说他们学校快期末考试了,问我最近怎么样。
我说:"挺好,工程收了尾,我在家歇几天。"
他说:"妈,你好好歇,你辛苦了这么久。"
我说:"不叫辛苦,这是过日子。"
他说:"妈,我想好了,高考完我回来帮你,不管你做什么,我都跟着干。"
我说:"先把考试考好,你只要考好了,你想干什么我都支持你。"
他说:"妈,你支持我干什么都行吗?"
我说:"说什么呢?"
他笑了,说:"没事,逗你玩的,妈,我爱你。"
我说:"嗯,考好试。"
挂了电话,院子外面的稻田在傍晚的风里哗哗响。
太阳快落了,把天边烧得红红的。
我把椅子搬到门口,坐在外面看了一会儿。
这时候,村口传来一辆车的声音,停在了我院子外面。
我侧头,看见赵德发下了车。
他走过来,站在铁门外,表情比上次见他沉,不笑了。
他说:"李嫂,官司的事,你赢了,行,我认,钱我也还了,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在村里把我告了,以后你在这里怎么过日子?"
我站起来,走到铁门边,说:"赵德发,你说完了吗?"
他说:"我还有话说——"
我说:"你说完了。"
我把铁门推上,把锁挂好,锁扣合上,清脆的一声。
然后转身,回到院子里,把椅子搬到原来的地方,坐下来,继续看夕阳。
他在外面站了一会儿,没有声音了,然后车发动,走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天边的红色慢慢淡下去,变成橘黄,再变成灰蓝。
星星出来了,一颗两颗,然后越来越多。
我想,我这辈子,有些事算是彻底想透了。
好人不是用来被人踩的,善心不是用来被人白拿的,院子是我的,日子是我的,这把锁,以后我自己掌着。
菜地里的辣椒还在长,小葱越来越密,窗台上晒着的豆角已经干透了,可以收起来备冬了。
日子还长,我一个人过,好好的。
账本放在炕席底下,今天的收支:
收入,零。支出,零。
就这样,也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