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西道口的土
天没亮我就往西走。 西道口封着,土填到膝盖,土面拍平晒硬。头一天来看过,鞋底蹭上去只起一层浮灰,落得慢。 这回不是。 土面上多了一道印,从封土顶上斜下来,到半坡断了。印边还松,指头一按就塌下去一小块。 我蹲下,拿手比了比。比我的鞋窄,也短一截。 印子朝里。 不是往西走的,是从西边进来的。 老汉拎着两个袋子从界石那边过来,一左一右,放得跟昨天一样齐。他看我蹲着,也蹲下,蹲得慢,两个袋子仍在脚边。 “又塌了?” “没塌。” “那看什么?” “看印子。” 他把袋口麻绳解开又扎上,扎完伸脖子往封土上瞧。瞧了一会儿,没伸手去按。 “昨儿还没有。”他说。 “嗯。” “夜里也没听见动静。” “土是干的。” “干了才留不住印。” “留住了。”我拿指腹在印边蹭了一下,蹭起一点湿土,“底下还潮。” 老汉“嗯”了一声,把两个袋子往里挪了半寸,挪完没走。 “昨天问我第几那个,往西走的。” “记得。” “西道封着。” “是封着。” 他没再往下说,蹲在袋子旁边,拿手把袋口的麻绳捋直,捋了两回。 挑水的从棚那头过来,扁担还空着,两头桶晃。他站在封土下头往上看,看的是那道印断掉的地方。 “到半坡就没了。” “嗯。” “再往下是硬土。” “踩不出去。” “那就是上头下来的。” “上头是坡。” 挑水的把扁担换了个肩,换完拿脚在坡底蹭了蹭,蹭出一块干土面,跟封土上的不一样。 “坡上能站人。”他说。 “能站。” “站得久么?” “站不久。” 他没再问,挑着空桶往井那边去了,桶沿碰了两下,声音隔着墙还听得见。 回到界石这边,天刚亮透。石阶上已经在报号。 “三号。” “在。” “四号?” “这儿。” “别应太快。”少年说,“上回有人替着应了。” “这回自己应。” “自己应。” 少年蹲在盘边,两手托着底。谁把牌放进去,他都不插手,等牌自己合上浅印,才把盘往里推半寸。 盘沿还是二十二道。他早上数过一回,从头数到尾,数完拿袖子擦了擦,擦到外头那两道并排的长痕,这回没绕开。 阿兰在屋门口坐着,面前一摞纸。她算完一笔,把炭条搁下,抬头看了眼石阶,又低头接着算。 “十七还在么?”有人站到她跟前。 “在。” “上回报串过。” “这回岔开站。” “我站哪边?” “你先报,他后报。” 棚底下靠里那根木板今日没松,敲上去声还实。 引娣提着壶从棚那头过来。阿兰把纸摞在膝上,最上头一张压着炭条。浅印子朝里,牌摞得齐,边角空出一指。 “手好了?” “好了。” “拎得动?” “拎得动。” “慢些。” “知道。” 倒完一圈,壶还剩小半。她把壶放回墙根新盘上,缺口朝外,拿袖子把盘边洒的水抹了抹。 界石背面的纸角被风掀起一点,落回去时压住半行小字。阿兰“嗯”一声,没抬头。 我在墙根站了一会儿,看石阶上的人一个一个往前挪。挪到盘跟前,队形自己拢直,不用谁喊。 日头爬上墙头的时候,来了个生人。 他没从东边巷口进,是从界石背面绕过来的。走到界石跟前先站住,看的不是正面,是背面。 背面上回揭了纸,钉帽边上一圈锈,比前天又暗些。他伸手把那颗钉子转了转,转正了才放手。 老汉在袋子旁边看着,没吭声。 那人转过身,往石阶上问了一句。 “今天第几?” 背布褡的抬头看他,手里的炭条停在纸上。 “什么第几?” “报号报到第几。” “报到哪儿算哪儿。” “昨天呢?” “昨天也这么报。” 那人“嗯”了一声,没排队,也没走,站在石阶下头看盘。看了一会儿,蹲下去,看盘沿那二十二道,从第一道数起,数得慢。 阿兰的炭条在纸上顿了一下。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没挡他看盘。 “找人?”我问。 “不找。” “领东西?” “不领。” “那看什么?” “看道数。” “看出来了?” “二十二。” “昨天也二十二。” “昨天不是。” 他把手收回去,搭在膝上,指头上沾了一点炭灰,没擦。 盘沿最末那道后头,外头一点,有一道更浅的。不侧着光看不出来,不是划在盘沿上,是划在盘沿外头那圈木边上,短,跟盘底那道不是字的浅痕一个手法。 少年没发现。他早上擦盘沿的时候,擦的是里头那二十二道。 “这道谁划的?”生人问。 我没答。 “不是你们划的。” “不是。” “那就是有人来过。” “来过。”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往东边巷口走。走到一半停了停,回头看了一眼界石背面,看完才接着走。 老汉把袋口麻绳解开又扎上。 “跟昨天那个,是一个人么?” “不知道。” “都先看背面。” “嗯。” “都问第几。” “嗯。” 我没再接。 我拿指腹蹭了蹭盘底,蹭下一点灰,没跟人提。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回头看我。 “你又没看见人夜里过来。” “没看见。” “那你怎么知道是昨夜?” “土晒硬了,印边还松。”我拿手比了比那半寸,“今早的太阳晒不透,得是露水泡过一回。” “露水哪天都有。” “昨天夜里没风。” 她拿炭条在纸角记了一笔,记完没给我看。 “守夜的还按老站法?”她问。 “改一下。” “改哪边?” “别都守东巷口。”我说,“留一个在坡底,不用站上去,坐着就成。” “坐着能看见什么?” “看见谁下来。” 阿兰把炭条别回耳朵上,没说行,也没说不行。过了一会儿,她冲石阶那边喊了一声,把背筐的叫过来,两个人蹲在屋门口把纸摊在膝上,头挨着头改了一处。 改完背筐的起身,搬了条凳子往西边去,凳子腿在土上拖出一道浅沟。 挑水的回来,桶满了,扁担压得低。他把桶放在棚底下,看见那条凳子往西挪,站在原处看了一会儿。 “今儿改地方了?” “改了。” “谁说的?” “四哥。” “他自己去的西道口?” “天没亮就去了。” 挑水的没再问,拿瓢往缸里添水,添到半缸停住,把瓢搁在缸沿,瓢柄朝外。 午后没再有人从界石背面绕过来。石阶上报号照旧,报到十几号的时候有个新来的把牌举过头顶,举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往盘里放。少年没催,等他放稳了才推盘。 老汉今天没数袋子。他蹲在界石边,两个袋子一左一右,谁从西边过来他先拿眼看一下,看完再低头。有个挑柴的从他跟前过,柴梢蹭了袋子一下,他伸手把袋子往里挪了半寸,挪完还扶了扶,看会不会倒。 老汉把袋口麻绳解开又扎上,扎完把绳头掖进去。风把纸角掀起一点,落回去时压住半行字。钉子被谁转正了半圈,钉帽边那圈锈掉了一小块。 盘沿最外那道比别的浅,侧着光才看得出。少年把盘沿从头到尾数了一遍,二十二道,数完拿袖子擦了擦,收进屋。 我一个人走到西道口。 封土上那道印还在,晒了一天,边缘比早上硬了些,没塌。坡底那条凳子空着,凳面上落了一层浮灰,没人坐过。 我蹲下去,把手插进裤兜,摸到那把钥匙。他走到界石跟前先站住,看的不是背面,是石阶上的人。 摸了一会儿,又塞回去。 回巷口的时候,生人站在墙影里,手里捏着一块牌,牌面朝里,看不清号。他没往石阶去,也没走,就那么站着,像在等谁先开口。 “今天第几?”他又问了一遍。 这回问的是我。 我没答,从他跟前过去,走到界石边蹲下。 报号的人从来不问第几,只问在不在。 他为什么问第几?
第2章 多出来的那一道
少年把盘端出来,蹲在石阶上,翻过来看了一遍底,才翻回来。 他数道数。 从头数到尾,数到二十二停了,手没离开盘沿。停了一会儿,又从第一道数起。 这回数出二十三。 “阿兰。”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 阿兰从屋门口过来,膝上那摞纸还夹着,走到石阶边蹲下,把最上头一张摊在盘旁边。 “昨天对完是二十二。” “今天二十三。” “纸上没添。” “没添。” 她拿炭条在纸角点了个点,点完没写数,把炭条横在纸上,抬头看盘。 多出来的那道在最末后头,紧挨着,划得跟别的一样齐,长短也一样。只是炭色新,指腹一蹭能蹭下灰。 “谁划的?”阿兰问。 “不知道。” “你早上擦过?” “擦过。” “擦的时候几道?” “二十二。” 背布褡的从门洞那边过来,手里还捏着记名的纸。他蹲下去看了一眼,看的是那道新痕的两头。 “不是记名划的。”他说。 “怎么看出?” “记名划在纸背面,不划盘。” “那这道算什么?” “算一道。” 背筐的把筐放下,也蹲过来看,看完了没伸手。 “我散场数过一回。”他说。 “几道?” “二十二。” “早上呢?” “没数。” 挑水的把桶搁在棚底下,走过来,扁担还横在肩上。他没蹲,站着往下看。 “昨儿我垫木板,划过一道。”他说。 “划哪儿?” “盘沿外头。” “这道在里头。” “那就是别人。” 老汉没过来。他蹲在界石边,两个袋子一左一右,隔着一段看这边,看了一会儿,把袋口麻绳解开又扎上。 引娣提着壶过来,给蹲着的几个人倒。倒到少年,少年把盘往里让了让,怕水洒进去。 “擦不擦?”她问。 没人答。 她把壶放回墙根新盘上,缺口朝外,自己退开半步。 阿兰把炭条从纸上拿起来,又搁下。 “擦了,下一道就划在别处。”我说。 她抬头看我。 “留着?” “留着。” “照常报号?” “照常。” “要是有人问多的那道呢?” “就说不知道。” 阿兰把纸摞齐,压在膝下,起身回屋门口。走到一半回头,拿炭条在纸角又点了一下,这回点得重些。 “我记着了。”她说。 少年把盘往里推半寸,两手托着底,坐正了。 “头一个谁报?” “我。” “上回不是你。” “上回有人替我应了。” 少年把盘往里推了半寸,没抬头。 “三号。” “没留意。” “这回没人替。” “嗯。” 石阶下头有人把牌子从左手换到右手,换完才应声。 “慢半拍。”少年说。 “慢多少?” “数到三再开口。” “数过了。” 报号的人把嘴闭上,等队尾那个自己站直。 报到十几号,队形自己拢直,不用谁喊。 石阶下头站了个生面孔,不是昨天那个。这人穿短褂,手插在腰带里,不排队,也不问号,就盯着盘沿看。 看了一阵,他蹲下去。 从第一道数起,数得慢,指头没碰盘,隔着半寸空着点。数到第二十二道,停了一下。 再往前,指头落在第二十三道上,停得比别处久。 数完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什么也没问,往东巷口走了。 阿兰在屋门口把这一下看在眼里,炭条在纸角落了一笔,记的不是数,是一个短横。 “停了。”她说。 “看见了。” “停在多的那道。” “嗯。” “要不要叫住?” 界石背面那颗钉子被人转正了半圈,纸角跟着翘起来一点。 “谁转的?” “过路的。” “他明天还来。” 她没再问,把纸卷起来,压在膝下。 阿兰把昨天那张纸找出来,跟今天这张并着摊在膝上,两张纸角都卷了。她拿炭条在各自末一笔上点了点,点完把今天那张压在上头,压得边对齐。 “差一道。” “差一道。”背布褡的说。 “别的都对得上?” “都对得上。” “那就是只添了这一道。” “只添了这一道。” 背布褡的把记名纸翻过来,看背面有没有蹭上炭,看完又翻回去,卷成筒夹在腋下,没塞进布褡。 午后日头最盛的时候,石阶上没人。盘收进屋,搁在矮桌底下,盘底朝上。矮桌上三只杯子并成一排,杯沿齐着桌边,第四条腿底下垫的砖还在。 孩子把小凳拖到墙根,拖得慢,凳腿在土上划了一道。 “今天坐这边?” “这边背风。” 他娘没跟过去,站在棚檐底下。 小凳换了个地方,靠在界石边,孩子坐上去,脚跟离地还有一截。 “够着没?” “没够着。” 老汉把麻绳捋直,捋了两回,手停在第三个结上。挑水的把桶搁下,扁担靠墙,没急着往缸里添。 挑水的蹲下去,把最外头那根木板抬了抬,抬完又放回原处。 “这根不换。” “昨儿说的换。” “今天还吃得住。” 有个新来的拿碎砖比了比,比完没塞,把砖搁在墙根。 “塞不进?” “口太宽。” “搁着,明儿找块窄的。” 引娣把布包解开,取了条布条,给昨天在石阶上蹭破手的那个人重新缠了一遍,缠得比自己手上那圈松些,缠完用牙咬断线头,剩下那截卷回去。 “疼么?” “慢些。” “晓得了。” “歇会儿?” “不歇。” “喝么?” “留着给后头。” 她把布包卷回原处,卷得跟先前一样松紧,放在桌角,压住被风掀起的一角纸。 界石背面今天没人贴纸。有个路过的还是照习惯先看背面,看完才走,走到石阶下头又回头看了一眼,像在找那张该在那儿的纸。 “没了?”他问。 “前天揭的。” “还贴么?” “不知道。” 他“嗯”了一声,没再问,接着往东走。 老汉一整天没数袋子。日头偏过墙头的时候,他忽然把两个袋子拎起来,一左一右换了个位置,放完拿手扶了扶,看会不会倒。 老汉把左边那只袋子往里挪了半尺,右边没动,两只不齐了。 “不齐了。” “今天不齐也行。” 界石边少了一只袋子,麻绳还盘在地上,圈没收。 “拿走了?” “借去装土了。” 墙根背风,土是干的。昨日挑柴的蹭过界石,蹭掉一小块干泥,泥屑落在袋子和石头中间,谁也没扫,风一过就贴到石根上去了。 界石上那颗钉子被人转正过一回,钉帽边上一圈锈,比昨天又暗些。背面没纸,谁走过去都要看一眼,看完才走。 引娣把壶提低了些,壶底在土上压出个浅圈。挑水的没垫,蹲在边上拿指节一根一根敲过去,敲到第四根停住,把那根底下塞的碎砖抽出来,换了个面再塞回去。 “这根也快了。” “明儿一并换。” “换下来的搁哪儿?” “墙根堆着。” 挑水的把碎砖拍了拍,拍掉土,起身去添水,缸里添到半缸停住,瓢搁在缸沿,瓢柄朝外。 傍晚,从西边来了两个人。 前头那个空着手,走到界石跟前先站住,看的不是正面,是背面。阿兰把炭条别回耳朵上,纸角还卷着。 后头那个抱着一只盘。 不是这一只。盘沿浅,木色新,边上没几道,看得出用得不久。 少年从屋里出来,站在石阶上没下去。 空手那个走到石阶下头,把脚站定,抬头看盘。 “这盘,谁管?” “我管。”少年说。 “管几天了?” “没数。” “那盘沿多少道?” “二十三。” 空手那个“嗯”了一声,没说对,也没说不对。他蹲下去,从第一道数起,数得比中午那个还慢,指头仍旧隔着半寸空着点。 数到第二十三道,停住。 后头抱盘的把盘换了个手,也没放下。 天色暗下来,棚底下有人点了灯,灯芯短,光只照到石阶最下一级。空手那个站起来,拿手把膝上的灰拍了拍,抬头看少年。 “明天还是这个数?”
第3章 照着做的那边
少年没答那句,天没亮就往西去了。 背筐的跟着,扛了条空凳。挑水的送到坡底就停住,桶没带,扁担横在膝上坐着,说在这儿等。 坡上土硬,草贴着地皮长,踩上去不响。西道口封土顶上那道印还在,晒了两天,边缘硬了,一脚踩下去没塌。 翻过坡,往北走一段,就到了。 墙是拿碎石垒的,垒到齐胸高,上头压了一排薄板,板缝里塞着草。墙根底下扫过,扫痕还在,土面比别处光。 盘摆在一块平石上,平石四角垫了碎瓦,垫得不一样高,盘放着有点斜。发牌的筐搁在盘右手边,筐沿豁了一块,用麻绳缠了两圈缠住。 站着的人不排队,一堆一堆的,中间空出能过一个人的道。有人从道里穿过去,两边的人自己往外接了半步,接完又合回来,没人喊。 那地方比边城小,也有一堵墙,墙根背风。墙底下摆着一只盘,木色新,盘沿浅。石阶没有,人就在平地上站,站得散。 有人在报号。 “三。” “四。” “五。” 报到五,停了一下,接着报六。没有“在”,也没有“这儿”,报数的人念一个数,队伍里就往前挪一步。 背筐的把空凳放在墙根,没坐,蹲着看。 “他们不点人。”他说。 “不点。” “那少了谁知道?” “不知道。” 报号的是个短褂的,手里捏着一张纸,纸边卷了。他念到八,跳过去念了十。 少年在墙根站着,没出声。 队伍里也没人出声。九那个位置空着,前头的人挪了一步,后头跟着挪,空出来的地方被踩平了,谁也没停。 短褂的把纸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接着往下念。 墙面上贴着一张纸,钉子一颗,能转。纸上的字新,墨色比界石那张亮。少年走过去看了一眼,没伸手,也没念出来。 “写的什么?”背筐的问。 “日子。” “哪天的?” “明天的。” “谁贴的?” “没落款。” “没落款也贴?” “贴着。” 墙根有个老汉蹲着,膝前放着两个袋子,跟界石边那两个一样扎法。他看少年盯着纸,抬了抬头。 “看背面?”他问。 “正面没写完。” “背面也没写。” “那看什么?” “看钉子。” 少年没接话,蹲下去看那颗钉子。钉帽边上一圈锈,比这地方的木色还旧些。 日头上来,那边发牌了。 牌也是一面刻号、一面光,只是发得松。短褂的从筐里抓一把,谁伸手给谁,不问站哪儿,也不看昨天那块交没交。 有个人领了两块,揣进怀里,没人拦。 背筐的看了一会儿,把凳子扛起来。 “回去?” “回去。” “不问?” “不问。” “那看了一早上看什么?” “看他们少报了一个。” “少报哪个?” “九。” 背筐的把凳子换了个肩,走两步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墙。 “他们自己不知道?” “不知道。” “那咱们那边也不点人,会不会也漏?” “会。” “那怎么办?” “回去演一遍。” 坡底挑水的还坐着,扁担横在膝上,膝上落了一层浮灰。看见两个人下来,他没起身,拿指节在扁担上敲了两下。 “看着了?” “看着了。” “人多么?” “不多。” “盘呢?” “新的。” 挑水的把扁担从膝上挪到肩上,站起来,往回走的时候没走前头,跟在背筐的后头,桶还是空的。 回到边城,日头刚过墙头。石阶上已经在排队,少年没先去盘边,站在石阶最下一级,把盘端在手上,冲底下的人说了一句。 “今儿重报一遍。” “重报?”背布褡的抬头。 “重报。” “昨天不是报完了?” “再报一回。” 没人再问。队形自己拢直,头一个把牌捏在手里,等着。 “五号?” “这儿。” “刚才谁应的?” “没人应。” 阿兰在纸角落了一笔,记的不是号。 报到八,少年停了。 石阶上安静了一下。挑水的从棚那头探了探头,扁担还横在肩上。 “九号。”少年说。 九那个位置有人应了一声,声音不大,从队伍后半截出来的。 “在。” 少年把盘往里推半寸,才接着往下报。 “十号。” “在。” 报完,他把盘从头到尾数了一遍,二十三道,数完拿袖子擦了擦,擦到最末那道,手停了停,这回没绕开。 石阶下头有人先明白过来。 “刚才八后头要是直接十,就少一个。” “少谁?” “九。” “九刚才应了。” “应了才算。” “那边没应。” “那边也没点。” 说话的是背筐的,他把凳子放在墙根,蹲下去,拿指头在土上划了个短横。 围着的人没散。有人蹲下去看盘沿,从第一道数到第二十三道,数完自己点了点头。老汉在界石边把袋口麻绳解开又扎上,扎完抬头看了一眼石阶,没过来。 背筐的蹲在盘边,从最前那道看起,看到中间偏后。她把炭条搁下,等人散了才开口。 “他们那边多少道?” “没数清。” “比咱们少?” “少。” “少几道?” “看着不到十道。” “那也发牌?” “发。” “发几块?” “没数。” 阿兰拿炭条在纸角记了一笔,记完把纸卷起来,压在膝下,没给我看。 “少报的那个,是他们漏了,还是本来就没有九?”她问。 “有九。” “你怎么知道?” “队伍里空了一块。” “空着也可能没人。” “踩平了。”少年说,“有人站过,站完被挤走了。” 阿兰“嗯”了一声,把炭条别回耳朵上。 引娣提着壶过来,给站在日头底下的人倒。倒到背筐的,背筐的把杯子往里让一让。 “那边有人受伤么?”她问。 “没看见。” “有人吵么?” “没有。” “那安静么?” “太安静了。” “怎么讲?” “领两块也没人说话。” 引娣把壶放回墙根新盘上,缺口朝外,拿袖子把盘边洒的水抹了抹。 “不说话不一定是好事。”她说。 “嗯。” “你别一个人去。” “下回带人。” 她没再说,把空杯子收了,摞在一处。 老汉是傍晚才过来的。他拎着两个袋子,一左一右放在界石边,放完拿手扶了扶,看会不会倒。 “西边那边,贴纸了?”他问。 “贴了。” 棚底下有人把灯芯挑短了些,光收回去,只照到最下一级石阶。 “暗了。” “省油。” “哪天的?” “记着呢。” 老汉把袋口麻绳解开又扎上,扎得比先前慢。 “他们问你今天第几了么?” “没问。” “昨天那个问了。” “问了。” “今天来的两个也问了盘沿。” “问了。” “都问数。”老汉说,“不问人。” “嗯。” “咱这边头一年,也是先问数。” “后来呢?” “后来才问在不在。” 老汉蹲回界石边,两个袋子一左一右。日头偏过墙头,界石上那颗钉子被人转正过一回,钉帽边上一圈锈,比前天又暗些。 石阶下头聚了七八个人,没散。有人把刚才那句“九号”学了一遍,学完自己笑了一下,笑完又收住,回头看盘。 报过号的人没走远,三三两两蹲在墙根,把牌翻过来又翻过去,看背面那一面光的有没有蹭上炭。 墙根的影子往东挪了一尺,挪到矮桌第一只杯子边上就停了。 我走到墙根,蹲下去看盘底。 少年把盘端起来又放下,放得比刚才靠里两指。印子边上那道不是字的浅痕还在,比昨天长了一点,仍旧不是字。 日头偏过墙头,石阶上的影子缩到最下一级。 挑水的把桶搁在棚底下,扁担靠墙立着,他拿手背抹了下额角,没急着添水。 “他们照谁的样子?”背筐的问。 “照这边的。”少年说。 “盘是新的。” “报号是学的。” “连‘别应太快’都学?” “没学那句。” 背筐的拿指头在土上又划了个短横,划完没抬头。 “那谁告诉他们的?”
第4章 借名字
背布褡的从坡上下来,手里捏着一张纸。 纸角卷着,边上还粘了一点墙灰。他没塞进布褡,一路捏到石阶前,摊开放在盘旁边。 “墙上的?” “墙上的。” “揭的?” “揭的。” 墨色还亮,比界石那张新。上头写着日子,写的是明天。日子底下一行小字,两个。 四哥。 石阶上安静了一下。报号报到一半停住,前头那个把牌捏在手里,没往盘里放。 “这写的谁?”挑水的问。 “不知道。” “咱这边有个四哥。” “有。” “那是不是?” “看落款。” “落款就这两个字。” 背布褡的把纸翻过来,背面空的,连个印子都没有。他又翻回正面,拿指头在那两个字底下虚着比了比,没碰上去。 墙根那块空处土比别处实,今天没人去站。他没过来,隔着一段看那张纸,看了一会儿才开口。 “昨天问第几那个,也说往西。” “记得。” “今天这纸从西边来。” “嗯。” “写的还是明天。” 老汉蹲着数袋口的结,数到第三个停住,把手在膝上摊开。 “几个?” “三个。” “昨天四个。” 阿兰从屋门口过来,膝上那摞纸没带,只捏着炭条。她蹲下去看那张纸,先看的不是名字,是日子。 “明天。”她说。 “写着明天。” “昨天那张也写明天。” “哪张?” “他们墙上贴的,少年回来说过。” “那今天该写后天了。” “没换。” 她拿炭条在自己手背上划了个短横,划完把手背翻过来给人看,又翻回去。 “日子没动,名字添了。”她说。 “添谁的名?” “添他的。” 石阶下头有人往我这边看。我没动,蹲在墙根,手插在裤兜里,摸到那把钥匙,齿口硌了一下。 少年把盘往里推半寸,等前头那个把牌放稳。 “还报么?”他问。 “报。” “接着刚才?” “接着。” “从头来。” “昨儿也是从头。” “昨儿算昨儿的。” 少年把炭条横在盘沿上,等前头那个把牌放稳。 报到十几号,队形自己拢直。刚才停下的那一截接上了,没人再提纸上的字。 引娣提着壶过来,给蹲着的人倒。倒到背布褡的,他把纸往怀里收了收,怕水洒上。 “贴回去么?”她问。 “贴哪儿?” “界石背面。” “前天刚揭的。” “那就还空着。” 三只杯子并着摆在桌角,最外那只的缺口朝外。 界石背面那张纸贴了一夜,四角有两处翘起来,靠墙的那一角被露水泡软了,贴回去的时候手指一按就陷进去半分,抬手又慢慢弹回原样。 石阶最下一级的裂缝里卡着半片炭屑,是昨天数盘的人蹭下来的,谁从上头过都绕着走,绕得队形歪了一小截,到盘跟前又自己拢直了。 日头爬上墙头,写纸的来了。 不是昨天问第几那个,也不是傍晚抱盘那个。这人袖口卷着,指头上有墨,洗过一遍,指甲缝里还留着一点。矮桌第四条腿底下那块砖磨得平,桌沿水痕还没干。 “纸呢?”他问。 背布褡的把纸从怀里抽出来,没递,摊在膝上。 “你写的?” “我写的。” “落这两个字,问过谁?” “没问。” “那怎么落?” “不落这个,没人肯站。” 写纸的蹲下去,跟背布褡的平了视线,说话不快,也不压人。 “那边墙根底下,头三天来了七个。”他说,“第四天剩四个。” “为什么走?” “领了牌不许问明天。” “这边也不许问。” “这边有人肯答。” “谁答?” “你们那个四哥。” 石阶上有人回头看我。我仍蹲着,没起身。 “他答过几回?”写纸的问。 “没数。” “答完人就不走了?” “不走了。” “那就是这个理。”写纸的把指头在膝上点了点,“我写他名字,是让人肯站。不是抢谁的地方。” 阿兰把炭条别回耳朵上。 “写了名字,规矩算谁的?”她问。 “算那边的。” “出了事呢?” “那边担着。” “担不住呢?” 写纸的没接这句。他把手收回去,搭在膝上,看着盘沿那二十三道,看了一会儿。 “你们这边,报号要应在不在。”他说。 “要应。” “那边不点人,报数就往前挪。” “少了也不知道。” “是不知道。” “那你还写明天?” “写了才有人来。” 老汉在界石边忽然开口。 “头一年这边也贴过纸。”他说。 “这话谁先说的?” “记不清了。” “隔了几天?” “两三天。” 问的人没再往下,把手里那张纸折了一折。 “揭了。” 写纸的转过头看了老汉一眼,看完又转回来。 没人再说话。石阶上就剩报号的声音,一个一个数往下走,报到二十几号,盘沿的炭灰被风挪了一点。 我站起来,走到界石边。 背面空着,钉子一颗,能转。布包卷回原处,压住被风掀起的一角纸。我把背布褡的膝上那张纸拿过来,四角抹平,按在钉子上,拿指甲把钉帽推正。 纸没贴歪。 “不撕?”写纸的问。 “不撕。” “不换个日子?” “不换。” “那这名字就挂着?” “挂着。” “挂给谁看?” “谁来认,谁看。” 写纸的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他走到界石跟前,看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看得比谁都久。 “我写的时候,没想这么多。”他说。 “嗯。” “就想留几个人。” “嗯。” “留不住,我就再加一行。” “别加了。” “为什么?” “加了就不是日子了。” 他没答,把手插进袖口,往东巷口走。走到一半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纸,看完才接着走。 挑水的从棚那头过来,扁担横在肩上,站在界石下头看那张纸。 “贴回去了?” “贴回去了。” “还写明天?” “还写明天。” “今天都过了。” “所以是昨天写的。” 挑水的“嗯”了一声,没再问,挑着空桶往井那边去了,桶沿碰了两下。 棚底下那口缸添到半缸就停了,瓢搁在缸沿,瓢柄朝外,缸身上有一道旧箍,箍口锈得发暗,跟界石上那颗钉子的锈色差不多。 午后有人陆陆续续到界石背面看纸。看的人多半先站住,把那两个字念一遍,念得很轻,念完不说话,接着走。有个新来的看完问了一句。 “这人在这儿么?” “在。” “哪个?” “墙根蹲着那个。” “他不坐石阶?” “不坐。” “那纸是他贴的?” “不是。” “那怎么落他名字?” “不知道。” 那人蹲下去看盘沿,从第一道数到第二十三道,数完自己点了点头,走了。 阿兰在屋门口把纸摞齐,压在膝下。她把今天这张翻出来,在末一笔后头添了个记号,添完把炭条搁下,抬头看了一眼界石背面。 “明天要是还没换呢?”她问。 “那就还是明天。” “后天呢?” “后天再说。” “要是有人拿这张纸来领东西?” “问他昨天那块在哪儿。” “答不上呢?” “让他明天再来。” 她“嗯”了一声,把纸卷起来,压在膝下,没给我看。 凳面让人拿湿布擦过一遍,鞋印淡了,边角还剩一点。 “谁擦的?” “不知道,早上就在了。” 孩子没坐小凳,蹲在石阶最下一级,两只手抱着膝。 “凳子呢?” “借人了。” 最里头那只小凳空着,上头搁了半张纸,风掀一角,没吹走。 “还坐么?” “等他回来。” “九号。” “在。” “声小了。” “知道了。” 背筐的往旁边让了半步,把空出来的地方留着。 “六号。” “在。” “没替吧?” “没替。” 背筐的把筐往身后挪了挪,让出半步。 “十一号?” “这儿。” “声再大点。” “够了。” 石阶上没人笑,报号的接着往下走。 我一个人走到界石边,看那张纸。 背布褡的把记名纸摊在膝上,翻到正面又翻到背面。钉子能转,纸没跟着转。两个字的墨色比早上淡了些,还认得出。 背布褡的收了记名的纸,卷成筒夹在腋下,经过我身边时停了停。 “这名字,你收不收?”
第5章 两日的牌
天没亮,石阶上已经站了人。 背布褡的提着灯过去,把灯搁在盘边上,照了照最前头那个手里的牌。 牌面朝上,号是新的。他没接,伸手把牌翻过来。 背面多了一横。 “昨天那块呢?”他问。 “交了。” “交哪儿?” “那边。” “这边收牌的是我。” “那边也说收。” “哪天收的?” “前天。” 背布褡的把灯往边上挪了挪,光从牌上挪开,照到盘沿。 “这块两日。”他说。 “写着呢。” “谁写的?” “发牌的。” “刻的谁刻的?” “不知道。” 那人把牌攥回手里,没往前挪,也没退。后头等着的往两边让了让,让出能过一个人的道。 老汉在界石边把袋口麻绳解开又扎上,扎完抬头看了一眼,没过来。 阿兰是听见声音才出来的。她披着外衣,膝上那摞纸用胳膊夹着,走到石阶边蹲下,先看牌背那一横,再看盘。 “几块了?” “头一块。” “后头还有么?” 背布褡的拿灯往后照了一圈。队伍里两只手往怀里缩了缩,缩得不快,灯一过就停住。 “不止一块。”他说。 阿兰把纸摊在膝上,拿炭条在末一笔后头点了个点。 “昨天的数对得上。”她说。 “今天呢?” “今天得多算一回。” “多算哪一回?” “前天那块今天还能用。”她把炭条横在纸上,“一块牌领两回,盘沿只划一道。” “那就少一道。” “少的那道,谁补?” 没人答。 背布褡的把灯提起来,冲队伍里说了一句。 “今天按昨天的来。” “昨天哪块?” “昨天交了的那块。” “没带着。” “回去拿。” “那边说不用拿。” “这边要拿。” 队伍没散。头一个把那块两日的牌塞进腰带,站到石阶下头,没走,也没再往前挤。后头两个跟着站过去,三个人并着,离盘有半步。 引娣把壶从墙根提起来,壶底在土上留了个浅圈,圈一会儿就干了。 石阶最下一级的裂缝里卡着半片炭屑,是早上数盘的人蹭下来的,谁从上头过都绕着走,绕得队形歪了一小截,到盘跟前又自己拢直了。 “报么?”他问。 “今天从谁起?” “从头一个起。” “头一个没来。” “那就空着。” 少年在盘沿上留了个空位,没往里推。 报到十几号,队形自己拢直。石阶下头那三个没进来,也没走,看着盘。 石阶下头那三个并着站,谁也不看谁。头一个把腰带里那块牌抽出来看了一回,看完又塞回去,塞的时候拿手掌把腰带抹平,抹了两遍。第二个两只手垂着,脚尖朝西,站了一会儿自己把脚尖转正了。第三个年纪小些,一直盯着盘沿那二十三道,从第一道数到最末一道,数完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日头上来的时候,引娣提着壶过来。她给站在日头底下的人倒,倒到那三个跟前也停了停。 “疼不疼?” “不碍事。” “谁转的?” “过路的那位。” “没带。” 她从摞着的空杯里取了三只,一只一只递过去,递完把壶放回墙根新盘上,缺口朝外。 “昨天那块真交了?”她问。 “交了。” “哪边先报?” “这边先。” “那边肯么?” “他们已经报了。” “那你今天来这边?” “这边发得多。” “发多少?” “一袋。” “昨天呢?” “半袋。” 引娣“嗯”了一声,没再问,把空杯子收了,摞在一处。 老汉这时候才拎着两个袋子过来,一左一右放在界石边,放完拿手扶了扶,看会不会倒。 “今天还数么?”背筐的问。 “不数。” “真不数?” “不数了。” “那我报给阿兰?” “报。” 老汉把袋口麻绳解开,从左边那个袋子里量出小半袋,扎紧,递给站在石阶最末那个。那人接过去,掂了掂,没道谢,往东巷口走。 “今天的。”老汉说。 “昨天的呢?” “昨天发过了。” “那明天?” “明天再量。” 背筐的蹲在盘边看了一会儿,拿炭条在盘沿外头划了个短横,划完自己又蹭掉了,蹭得不大干净,留了一点灰。 “这边一日一发。”他说。 “一日一发。” “那边两日一发。” “两日一发。” “那人往哪边去?” “看他要几回。” 阿兰把膝上那摞纸换了个方向,最上头一张的角卷着,她拿指腹压平了。 “今早坡上过去三个。”他说。 “往西?” “往西。” “带着家伙?” “空手。” 墙根堆着换下来的碎砖,最上头那块带个豁口,没人再动。 “还用得上么?” “留着。” 铃身上的旧磕痕朝里,绳磨白那截压在挂钩底下。他蹲下去拿指节敲了敲,听声,敲完把碎砖往里推了推,推到跟板沿齐,又拿手压了压。 背筐的从棚底下过,鞋底蹭到松的那根,停了一下,绕开走。 “不垫?” “有人管。” 少年拿指节在第三根上敲了两下,声闷,没再敲第四根。 “这根呢?” “还早。” 界石背面那张纸写着明天,今天过了一半,纸角被风掀起又落回去,掀起来的那一角底下露出钉帽,钉帽边上那圈锈比昨天又暗些。有个路过的先站住看背面,看完才走,走到石阶下头又回头看了一眼,像在找那张该换没换的纸。 午后,报号的人报完了。阿兰把纸摊在屋门口,一笔一笔对,对到末一笔,把炭条搁下,抬头看了眼石阶。 “少了三个。”她说。 “哪三个?” “昨天报过号的。” “往西了?” 封土顶上那道印晒硬了,边上起了细纹,一脚踩下去没塌。 “踩过?” “看过了。” 她拿炭条在纸角记了一笔,记的不是数,是一个短横,跟昨天那个并着。 “明天要是还不交呢?”背布褡的问。 “明天再记一笔。” “记满了呢?” “记满了再说。” 阿兰把纸卷起来,压在膝下,起身进屋。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回头看盘。 “今天这道,还是二十三?” “二十三。” “别添。” “不添。” 墙根新盘上垫着壶,壶嘴的缺口朝外,倒的时候不用转身。有人嫌这么搁着糟蹋东西,说新盘也是盘,空手那个把壶提起来,让人看盘底,平的一道印子也没有,看完那人蹲下去拿指头在盘底蹭了蹭,蹭完起身走了,没再说糟蹋。 “八号。” “到了。” “上回你没应。” “上回站远了。” “十三?” “在。” “自己报的?” “自己报的。” 阿兰在纸角点了一下,点得轻。 “别抢。” “没抢。” “那就一个一个来。” 队尾那个把抬起的脚又收了回去。 “十六号。” “这儿。” “刚才谁替着应了?” “没人。” 少年把盘转了半圈,光落到最前那几道上。 “二十以后呢?” “照旧。” “照旧是几号?” “报到没人应为止。” “西边那块牌,要不要收着?”他问。 “不收。” “留在他们手里?” “留着。” “要是明天还拿来呢?” “还问他昨天那块。” “他要是说交了呢?” “问交在哪边。” 木板底下的碎砖被谁抽走了一块,剩下那块斜着,板还平。 “少了一块。” “够用。” 挑水的没弯腰,往缸那边去了。 两个袋子并着放,中间那小半袋被人挪到了最外头。 “谁挪的?” “风。” 没人接这句。 日头偏过墙头,界石上那张纸还贴着。纸角两点炭记隔着一指宽,一点重,一点轻。钉子能转,纸没跟着转。两个字的墨色比昨天淡了些,还认得出。 我一个人走到界石边,蹲下去。 界石底下压着一块东西,露出小半角,被土埋了一层。我拿指头把土拨开,拨出来一块牌。 不是这边的。 牌面朝下,号被磨得浅。翻过来,背面一横,刻得深,起刀的地方带个小豁口。 我拿指甲在豁口上比了比。 跟背布褡的那把刻刀,一个口子。 界石背面那张纸还在,写着明天。石阶上没人了,盘收进屋,杯子摞在矮桌上,三只并成一排。 我把牌翻回正面,搁在界石上,没拿走。 这横,谁刻的?
第6章没等他
阿兰天没亮就把石阶下的站位改了。 她拿竹竿把两副担子拨开,拨到墙根,竿头在土上点了三下,点出三个位置,点完把竿靠回墙。 “十七站这儿。”她说。 “昨天站那边。” “今天改了。” “十八呢?” “隔一个。” “中间空着?” “空着。” “空着谁站?” “没人站。” 背筐的扛着凳子过来,看那三个点,看了一会儿,把凳子放在最外头一个点边上,没坐。 “怎么改的?”他问。 “上回报串了。” “串的是十七和十八?” “还有二十。” “那二十呢?” “挪到后头。” “挪多远?” “隔两个。” 背筐的蹲下去看土上那三个点,拿指头在最外头那个上按了按,按完起身,把凳子又往里挪了半寸。 “这样队形不直。” “不用直。” “不直怎么数?” “照着点数。” “不照着队?” “不照。” 阿兰把竹竿从墙上拿下来,横着比了比三个点之间的距离,比完又靠回去。她膝上那摞纸今天没摊在屋门口,卷着夹在腋下,走到石阶边才抽出来。 背筐的蹲在盘边,从最前那道看起,看到中间偏后,抬手挡了下日头。 “报哪个?”他问。 “照旧。” 袋口麻绳换了新的,旧的那截压在界石底下,露出一头。 “旧的还留着?” “留着比长度。” “隔一个要不要说一声?” “报的时候自己就隔开了。” “要是有人挤呢?” “让他站空处。” 少年“嗯”了一声,两手托着底,坐正了。 “今天分开站。” “怎么分?” “一个报完,另一个再上前。” “要是同时呢?” “那就都退回去重来。” 石阶下头有人把牌子换了只手,换完仍旧蹲着。十七那个自己站进去,站得比昨天靠里,没等人喊。 “十七。” “在。” “十八。” “在。” 十八没往前挤,隔着那块空应的声。封土上那道印边缘硬了,草从细纹里钻出来。 石阶上没人问为什么改。 我在墙根蹲着,手插在裤兜里,摸到那把钥匙。壶嘴沾了点灰,她拿指腹抹掉,把壶放回原处。摸了一会儿,又塞回去。 上午过了大半,没人过来问我。 头一个来问号的,径直走到屋门口。 队伍往东边挪了两步,空出来的地方没人去占。 “这块空着?” “空着。” “你站前头。” “他不肯。” “那就并着。” 并着站的两个人隔了一拳,谁也没再往前。 “抢不了。” 少年从头数起,数到中间停了一回,又退回去两道重新数。 “几道?” “这回没数完。” 阿兰拿炭条在纸边点了两点,点完把纸翻过来,看背面蹭没蹭上灰。 “背面有么?” “干净。” 阿兰把炭条在纸角记了一笔,记完没抬头。 第二个来问的是背布褡的,手里捏着记名的纸。 “昨天少那三个,记在哪笔?” “末一笔后头。” “划一道还是两道?” “一道。” “要是三天不交呢?” “三天再说。” “今天这块两日的,算不算?” “不算。” “那我记在哪儿?” “纸背面。” 背布褡的把纸翻过来,在背面点了个点,点完又翻回正面,卷成筒夹在腋下,没塞进布褡。 屋门口那摞纸被风掀起一角,阿兰拿炭条压住,压完把炭条横过来搁在纸缝上,搁得两头一样齐。 第三个是挑水的,扁担还横在肩上。 “坡底那条凳子还留么?” “留。” “没人坐。” “留着。” “今天往西过去的少了。” “少几个?” 风从西道口过来,草压得低,压完又直起来,土面上没留下印子。 挑水的把扁担换了个肩,挑着空桶往井那边去了,桶沿碰了两下,声音隔着墙还听得见。 引娣把壶提得低些,倒到第三只杯子停了停,等水落稳再往下。 “够了?” “够了。” 壶嘴上沾了点炭灰,她拿指腹抹掉,抹完在衣襟上蹭了蹭。 “水还热么?” “温的。” 有个新来的自己把杯子递过去,接完往回让了半步。 “别让。” “怕挡着后头。” 收杯子的时候,她把三只摞在矮桌上,并成一排,杯沿齐着桌边。第四只没摆。盘沿最末两道挨得近,中间那点木色还新。 有个路过的先看背面,走到石阶下头又回头看了一眼。 少年报完号,自己添了一句。 “明天还隔一个。” “谁说的?”石阶下头有人问。 “就这么站。” “问过四哥么?” “不用问。” “昨天还问。” “今天不用。” 那人“嗯”了一声,没再往下说,蹲下去看盘沿,从第一道数到第二十三道,数完走了。 报号的把嗓子压低些,队尾那个自己站直了。他一上午没数袋子,也没往我这边看。日头爬上墙头的时候,他忽然拎起两个袋子,一左一右换了个位置,放完拿手扶了扶,看会不会倒。 石阶下头画了道浅印,报号的踩着印站,没画的站在印外头。 “印谁画的?” “少年。” “上回挤了。” “这回不挤。” “怎么算不挤?” “各自能看见自己的脚。” 屋门口那摞纸今天摊得比往常早,最上头一张压着炭条,炭条滚到纸边被阿兰拿手挡住,挡完她把炭条横过来搁在纸缝上,搁得两头一样齐。 午后,写纸的又来了一趟。 他没到界石跟前,站在东巷口,手里捏着一张纸,纸角卷着。看见石阶下头空出来的那块地方,他站了一会儿,把纸折回两折,揣进袖口,没展开。 “今天改站法了?”他问。 “改了。” “谁定的?” “阿兰。” “什么时候?” “天没亮。” “没叫人?” “没叫。” 他“嗯”了一声,往界石背面看了一眼。那张纸还贴着,写着明天,两个字的墨色又淡了些。 “那边今天也改了。”他说。 “改什么?” “不点人,改点名。” “点谁?” “点领过两回的。” “点得过来么?” “点不过来。” “那还点?” “总得点。” 他没再往下说,往东巷口走了,走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那只盘,看完才接着走。 老汉把两个袋子一左一右摆好,中间留出一掌宽,摆完往后退了半步看。 “还是二十三?”背布褡的问。 “二十三。” “今天没添?” “没添。” “那三个空的呢?” “空着。” “不补?” “不补。” 她把纸卷起来,压在膝下,起身进屋。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石阶,看的是中间空出来的那块。 “明天还空着。”她说。 “还空着。”少年说。 挑水的把瓢搁在缸沿,缸里的水晃了两下才平。界石底下那块牌露出一角,牌背那道横被磨浅了。 壶见底了,她把壶口朝下控了控,控出两滴,落在土上。 “再去添?” “等散场。” 杯子少了一只,她把剩下的三只往中间并了并,空出那头。 “少的那只呢?” “借走了。” 盘沿最末那道比别的短一截,谁也没去补。 “短了。” “短就短着。” 背布褡的把记名纸卷成筒,夹在腋下,卷得松,纸角翘着。 “不塞进去?” “一会儿还要看。” “昨天到哪儿?” “到第十九。” “今天从十九起?” “从头起。” 少年把盘转了半圈,让光落在最前那几道上。 矮桌第四条腿底下垫的砖被谁踢歪了半寸,引娣蹲下去把砖抽出来,在土上重新按了个窝,按平了才把砖放回去,放完拿手压了压桌角,桌不晃了才起身。 少年把盘端起来又放下,放得比刚才靠里,盘沿离石阶边还有两指。 少年把两只盘并着摆,盘沿都朝外,中间隔半尺。引娣收了杯子,摞在一处。她把空杯子摞在桌角,摞完数了一遍,少了一只。 挑水的把扁担横在膝上,坐着没动,扁担两头各磨出一道浅槽,槽里嵌着洗不掉的泥色,日头照过去也看不出亮。 灯芯短,光只照到最下一级,再往上就靠天色。 我蹲在墙根,看石阶上的人一个一个散了。土上那三个点被踩得浅了,最外头那个还认得出。 今天这个,没人来问。 明天呢?
第7章 引娣开口
引娣把壶搁在墙根新盘上,走到石阶下头站住了。 没等谁吩咐。她站的位置不是队伍里,是队伍外头那半步,正对着盘。袖口卷着一圈,卷得齐,右手垂着,指头上还沾着刚才抹桌布的水。 头一个来报号的刚要往前挪,她抬了下手,手没伸出去,就抬到齐腰。 “等一下。” 那人停住。 “你昨天没来。” “来了。” “报的几号?” “十几号。” “十几?” “记不清了。” 引娣没接这句,眼睛往下看他袖口。 “袖子上有灰。” “路上带的。” “东巷口是土,西坡上是石粉。”她说,“这个白。” 那人把袖口往里收了收,收完又放下来。 “手里两块。”引娣说。 “一块是我的。” “另一块呢?” “替人拿的。” “替谁?” “……” “报得出号么?” 那人没答。他把左手那块牌往怀里塞,塞得慢,塞完还是露出小半角。后头等着的人往两边让了让,让出能过一个人的道,没人出声。 “站空处。”引娣说。 “哪块空处?” “中间那块。” “中间不站人。” “今天站。” 那人往中间挪了半步,站住了,没再往前挤。少年在石阶上两手托着盘底,没抬头,等他站定才把盘往里推半寸。 石阶下头有人不服。 “你又不管盘。” “不管。”引娣说。 “那拦什么?” “看人。” “看人就能拦?” “拦了,他没往前。” 那人“嗯”了一声,还想再说,阿兰在屋门口把炭条搁下了。 “她看人。”阿兰说。 “看人算哪条规矩?” “不算哪条。” “那也算?” “昨天第十七道,是她先看出站串了的。” “我怎么不知道。” “你没蹲盘边。” 石阶上安静了一下。少年这时候才抬头。 “我照她说的报。”他说。 “你管盘的。” “我管盘,她看人。” “那谁说了算?” “报的时候我说了算,站的时候她说了算。” 背筐的把筐放下,蹲在墙根,拿指头在土上划了个短横。 “昨天西边过来那三个,也是她先数的。”他说。 石阶下头那半步是引娣站的地方,土面比别处光些,几天下来踩出两个浅窝,一左一右,她每回都站在两个窝中间,不偏。 “数什么?” “数人。” “数出来几个?” “后来贴过没有?” “贴过一回。” “揭了?” “自己掉的。” “后来真走了三个。” 老汉在界石边把袋口麻绳解开又扎上,扎得慢,扎完抬头看了一眼石阶下头。 “头一年这边没人看人。”他说。 “你怎么知道?” “看背面看出来的。” “背面有什么?” “什么也没有。” “数得过来么?” “数了六天。” “后来呢?” “后来不用数了。” 扁担横在膝上,他敲了两下膝头,起身回棚底下去。 日头上来,报号接着走。 “他哪天来的?” “下晌。” “一个人?” “后头还跟着个抱东西的。” 纸背没蹭上炭,他把纸卷成筒,筒口没对齐。水缸边洒了一小片,土吃进去,颜色深了一块。少年没抬头,把盘往里推半寸。 刚才被拦的那个还站在中间那块空处,两只手垂着,没再往怀里摸。报到二十几号,他往边上让了让,让到盘够不着的地方,一直站到散场。 引娣没再看他。她回墙根提壶,给站在日头底下的人倒。盘底那道不是字的痕比昨天长一点,仍旧不是字。 背布褡的记名纸今天换了一张新的,纸边还没卷,他把它裁成两半,一半夹在腋下,一半压在盘底下,压完拿手把纸角抹平,抹了两遍才起身。 “手怎么了?”她问一个抱着手的。 “蹭破了。” “哪只?” “左手。” “伸出来。” 那人把手摊开,掌根一道浅口子,土嵌在里头,已经不渗了。引娣把小布包解开,取了条布条,先拿壶嘴的水冲了冲,冲完才缠,缠得比自己手上那圈松些,缠完用牙咬断线头,剩下那截卷回去。 “来过了?” “来过了,没进来。” “还等?” “再等一歇。” “记着了?” “记着了,在背面。” 那人把手松开,垂在身侧,过了一会儿又攥了一下,自己再松开。 布包卷回原处,卷得跟先前一样松紧,放在桌角,压住被风掀起的一角纸。 午后,来问号的人开始绕到墙根。 “问过别人了?” “问过两个。” “怎么说?” “说法不一样。” 两只盘并着摆,中间隔半尺,谁也没把另一只挪开。 “合不上。” “不合也摆着。” 问完那人没走,蹲下去看土上那三个点,从最外头数到最里头,数完抬头看引娣。 “明天还这么站?” “还这么站。” “要是有人挤呢?” “站空处。” “谁说的?” “我说的。” 那人“嗯”了一声,起身往石阶下头去了。 坡上下来的人在界石跟前站住,看完背面才往石阶来。她抬头看了一眼墙根,又低头接着算,没说什么。 背布褡的把记名纸卷成筒夹在腋下,经过墙根时停了停。 西道口那道印晒到第三天,边缘硬得能承重了,坡上下来的人偶尔在上头踩一脚,踩完也不塌,土面就那么留着一串浅浅的、朝里的印子,跟头一道并着。 “今天少的那三个,还是没交牌。” “带走了?” “搁墙根了。” “划了几道?” “两道。” “明天要是第三道呢?” “第三道再说。” “那你别问我了。”引娣说。 “问谁?” “问阿兰。” 背布褡的看了她一眼,把纸筒换到另一边腋下,往屋门口去了。 新来的把牌子捏在手里翻了一面,翻完又翻回去,才往盘里放。 “今早坡上没过去人。”他说。 “一个也没有?” 背筐的把空筐扣在墙根,筐底朝上,上头落了层薄土。 “不收进去?” “一会儿还用。” “那今天算少?” “算少。” 挑水的蹲下去拿指节敲棚底下最外头那根木板,敲了敲,听声,敲完把碎砖往里推了推,推到跟板沿齐,又拿手压了压。 “西边那只盘新。” “木色还没吃土。” “用得久么?” “看盘沿就知道。” “那边报二十四。” “这边二十三。” “差在哪儿?” “起数的日子差一天。” 从坡上下来的人先在界石跟前站了站,看的是背面,看完才往石阶来。 “找纸?” “找日子。” 铃没晃,挂钩上的绳被风带得贴了贴墙。炭条在纸角落了一笔,记的不是数,是个短横。钉子能转,纸没跟着转。两个字的墨色比昨天又淡些,还认得出。 界石上那颗钉子能转,钉帽边一圈锈被谁蹭掉了一点,露出底下的铁色。 棚底下那口缸添到半缸就停了,瓢搁在缸沿,瓢柄朝外,缸身上一道旧箍锈得发暗,跟界石上那颗钉子的锈色差不多,日头照过去两边都不见亮。 “还问么?” “不问了。” “那记什么?” “记他哪天来的。” 阿兰把炭条搁下,纸上那一栏空着,空了半晌也没填。 “不填了?” “等有人自己说。” 墙根那只新盘今天垫了一上午的壶,盘底朝上,浅印子合不上,引娣收杯子的时候把壶提起来,让人看盘底,平的一道印子也没有,看完又原样搁回去,缺口朝外,搁得跟早上一样正。 矮桌第四条腿底下垫着块薄砖,砖面磨得平,桌沿上的水痕还没干。 傍黑,盘沿最外那道比别的浅,侧着光才看得出。老汉把两个袋子往里挪了半寸,挪完蹲回界石边。我在墙根蹲着,手插在裤兜里,摸到那把钥匙,齿口硌了一下,摸了一会儿又塞回去。 傍黑,盘沿最外那道比别的浅,侧着光才看得出。傍黑,盘沿最外那道比别的浅,侧着光才看得出。 她拿袖子把桌面抹了一遍,抹完没进屋,站在墙根看石阶下头那块空处。 “明儿我还站这儿,成么?”
第8章我记岔了
天没亮,我把凳子搬到坡底,坐下了。 凳子是从墙根扛来的,腿在土上拖出一道浅沟。我拿脚把沟抹平,抹了两回,抹到看不出才坐。 坡上草贴着地皮长,踩上去不响。封土顶上那道印还在,晒了几天,边缘硬了,一脚踩下去没塌。印子朝里,从坡上斜下来,到半坡断掉。 我数日子。 从界石背面贴纸那天数起,一天一天往回点。点到底,是第六天。 今天该是第六天。 铃没响。 墙那边也听不见报号。这个时辰石阶上还没人,少年要等天亮透才把盘端出来。 我把手插在裤兜里,摸到那把钥匙。晌午过后,他走到界石跟前先站住,看的不是背面,是石阶上的人。摸了一会儿,没拿出来。 挑水的从巷口过来,桶是空的,扁担横在肩上。他看见我坐着,走过来,把扁担从肩上挪到膝上,在旁边蹲下。 “今早不等报号?” “不等。” “等什么?” “等一天。” “哪一天?” “第六天。” 他“嗯”了一声,没问第六天该有什么。蹲了一会儿,拿指节在自己膝上敲了两下,敲完站起来,挑着空桶往井那边去了,桶沿碰了两下,声音隔着墙还听得见。 日头上来,坡底的影子从凳脚底下缩到凳子底下,再缩到看不见。 背筐的从坡上下来,扛着空凳,走得不快。 “阿兰让我问一声。”他说。 “问什么?” “今天发几块。” “照昨天的。” “昨天几块?” “她纸上有的。” “她说纸上没添。” “那就照前天的。” 背筐的把凳子换了个肩,站着没走。 “还坐着?” 阿兰把纸摞齐,压在膝下,没起身,眼睛看着石阶下头。 “等到日头偏。” “偏了就回?” “偏了就回。” 他没再问,扛着凳子往回走,走到坡底回头看了一眼,看完接着走。 石阶那边开始报号了。声音隔着一堵墙,听不清号,只听见一句一句地落,落得匀。 坡底的凳子四条腿不一样长,坐上去往西边歪半分,我挪了两回,挪到土面稍硬的一块才不晃,挪完把手搭在膝上,没再动。 “先前天天问。” “现在呢?” “现在看盘就够。” 问的人把手收回去,改了口,问的是今天报没报号。 “报了。” “那就行。” 中间空了一截,隔一个人再往下接。听得出隔开了,也听得出没人挤。 引娣提着壶过来了一趟,走的是坡底这条道,壶里剩小半。 “喝水么?” “喝。” 她从摞在篮里的空杯取了一只,倒了半杯,递过来。杯沿有个小豁口,不割手。 “今天没人从西边过来?”她问。 “没看见。” “坡上呢?” “草没倒。” 引娣把布包解开又卷上,卷得比先前松,线头掖进里层。 她把壶放在脚边,缺口朝外,站着看了一会儿封土。 “昨天贴纸的来过么?” “没来。” “前天呢?” “来过一趟。” “今天该来?” “我记着是该来。” 引娣“嗯”了一声,没往下问。她把空杯收回去,拿袖子把壶嘴擦了擦,提着壶往回走。 封土顶上那道印斜下来到半坡断掉,断口底下是硬土,硬土上连个踩痕也没有,草从两边贴着地皮长过来,长到印边就停住,谁也没去拔。 “日头偏了叫我。”她说。 “不用叫。” “那我就不来了。” “不来了。” 她走到巷口停了停,回头看了一眼坡底,看完才接着走。 中午,石阶那边报完了。有一阵没人说话,接着是收杯子的声,一只一只摞起来,摞得慢。 背布褡的从门洞那边绕过来,手里捏着记名的纸,纸角卷着。 “今天少的那三个,还是没交。” “手怎么样?” “能拎壶了。” “几道了?” “三道。” “三道就三道。” “阿兰说满了再说。” “那就满了再说。” 他把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正面,卷成筒夹在腋下,没塞进布褡。 墙那边报号的声音落得匀,一句一句,中间隔的时间差不多长,听不出今天比昨天多了谁,也听不出少了谁,听到后来只剩一个调子,风一过就散了半截。 “今天第几?”他忽然问。 “第六。” “我记着是第七。” “你从哪天数的?” “从揭纸那天。” “贴纸那天。” “揭的比贴的早一天。” 他没再说,把纸筒换到另一边腋下,往门洞那边去了。 我坐在凳子上,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拿指头在土上点。 从贴纸那天起:一天,两天,三天。西道口的印,盘沿多出来那一道,西边的第二只盘,界石上落名字的纸,两日的牌,改站法,引娣站到石阶下头。 点到最后一根指头,是第七根。 我把手收回来,在膝上按了按。 坡底的凳子我还没扛回来,凳腿在土上拖出的那道浅沟仍在,沟口朝东,被风填进去一层浮土,填了半截,另外半截仍旧看得出是拖出来的,不是踩出来的。 日头偏过墙头的时候,我搬着凳子回边城。 晌午过后,他走到界石跟前先站住,看的不是背面,是石阶上的人。她算完一笔,把炭条搁下,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接着算。 “我记岔了。”我说。 她手里的炭条没停。 “差几天?” “一天。” “不追问了。” “为什么?” “再问,他就不来了。” “第七。” 她把纸翻过一页,翻的是背面,背面记着三道短横。她拿炭条在第三道旁边点了个点,点完把纸摞齐,压在膝下。 凳子边上落了几片干草叶,是早上从坡上刮下来的,我拿脚把它们拨到一处,拨完又散开两片,没再去管。 “昨天发的数,我按第七算的。”她说。 “对得上?” “对得上。” “那就不用改。” “不用改。” 她没抬头,也没问我为什么现在才说。 引娣在墙根收杯子,三只摞在一处,杯沿齐着桌边。晌午过后,他走到界石跟前先站住,看的不是背面,是石阶上的人。晌午过后,他走到界石跟前先站住,看的不是背面,是石阶上的人。 少年把盘端出来,蹲在石阶上,从头数了一遍,二十三道,数完拿袖子擦了擦,收进屋。 “今天没添。”他说。 “没添。”阿兰说。 “明天呢?” “明天照今天的。” “那我照今天的报。” “报。” 晌午过后,他走到界石跟前先站住,看的不是背面,是石阶上的人。两个袋子一左一右,袋口都扎两圈。晌午过后,他走到界石跟前先站住,看的不是背面,是石阶上的人。 晌午过后,他走到界石跟前先站住,看的不是背面,是石阶上的人。晌午过后,他走到界石跟前先站住,看的不是背面,是石阶上的人。钉子能转,纸没跟着转。两个字的墨色又淡了些,还认得出。 “请谁过去?” “谁也不去。” “那怎么回话?” “让来的人自己带回去。” 少年站在石阶上没下台阶,把盘换了个手,抱着。 “你不去?” “我这边报号。” “西边等着呢。” “等就等着。” “要不要给个日子?” “不给。” 日头从坡顶挪到坡底,影子的边一寸一寸往凳脚底下收,收到看不见的时候,土面还是那块土面,没多出什么,也没少什么。 晌午过后,他走到界石跟前先站住,看的不是背面,是石阶上的人。 铃没响。 傍晚,老汉拎着两个袋子往屋里收,走到我跟前停了停。 “昨天也有人问我今天第几。”他说。 “谁?” “不认得。” “你怎么答的?” “七。” “他没再问?” “派谁?” “派一个。” “哪一个?” “今天头一个报号的。” “东边。” 老汉把袋口麻绳解开又扎上,扎完抬头看了我一眼,拎着袋子进屋了。 我一个人站在界石边,把手插回裤兜,摸到那把钥匙。晌午过后,他走到界石跟前先站住,看的不是背面,是石阶上的人。 凳子还搁在坡底,凳面上落了浮灰,没扛回来。 那我记的,是从哪天起错的?
第9章那边出了事
西边来报数的那个,是跑下坡的。 到坡底鞋掉了一只,他没回头捡,光着一只脚踩到界石跟前才站住,两只手撑着膝,喘了一会儿。 “墙根挤了。”他说。 “什么时候?” “早上发牌那阵。” “伤着人没有?” 我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抬到齐腰,没挥。来的人自己转身往坡上去了。 “不够。” “撒了?” “撒了一地。” 他没再往下说,蹲在界石边,把掉的那只鞋从坡上捡回来,拍了拍土,穿上,穿得慢。 石阶上的人先围过来。不是往他跟前围,是往界石这边围,围到一半又停住,眼睛都看界石背面那张纸。 纸上写着明天,日子底下两个字,墨色淡了些,还认得出。 “四哥。”有人喊了一声。 我没动,蹲在墙根,手插在裤兜里。 “纸上落的是你名字。” “看见了。” “那边出事了。” “听见了。” “你不过去?” “先问数。” 围着的人没散。有人往屋门口让了让,让出一条道,阿兰从屋里出来,膝上那摞纸用胳膊夹着,走到石阶边蹲下,把最上头一张摊开。 “昨天发了几块?”我问。 少年蹲在门槛上缠鞋带,缠了两圈,打了个结,拿手拽了拽。 “没发。” “为什么没发?” “今天这边没到发的时候。” “那少的三块牌子呢?” “没交。” 背布褡的从门洞那边过来,把记名纸摊在膝上,翻到背面。三道短横,第三道旁边一个小点。 “少的三个,记三道了。”他说。 老汉把手在衣襟上擦了两遍,擦完没蹲回去,站着看了会儿坡上。 “人不在。” “那就是还空着。” “空着。” 阿兰拿炭条在纸角点了一下,点完把炭条横在纸上。 “西边的牌,昨天过来几块?”她问。 “一块。”背布褡的说。 “前天呢?” “没记。” 挑水的把扁担横在膝上,蹲在墙根那块空处的边上,没往里坐。 “不知道就先别算。”她说,“算了就对不上。” “那这边的数呢?” “这边照二十三。” “空着的那三块算不算?” “不算。” “那盘沿呢?” “二十三道,不添。” 少年把盘端出来,蹲在石阶上,从头数了一遍,数完拿袖子擦了擦。 “还是二十三。”他说。 “别动。” “不动。” 我转头看引娣。她在墙根站着,小布包已经拎在手里,布包卷得跟先前一样松紧。 界石西侧那块地今天被踩得发亮,来的人站过又走,走的时候都往东让半步,让出中间那条道,道上一点土也没被踢起来。 “人呢?”我问。 “去了两个。” “谁?” “挑水的,背筐的。” “带什么?” “布条,空杯。” 盘子收进屋之前,有人拿袖子把盘沿从头到尾擦了一遍,擦到最末没停。 “够么?” “不够再回来拿。” 她没等我再说,提着布包往西坡走,走得快,袖口那圈卷着没散。 第三天,老汉把麻绳捋直,捋了两回,手停在第三个结上。他把左边那个袋口解开,量出小半袋,扎紧,搁在袋子和界石中间。 “搁着。”他说。 “给谁?” “谁没领着谁拿。” “不记?” “不记。” “少了呢?” “少了我再量。” 背筐的是晌午回来的,空凳扛在肩上,凳面上沾了石粉,白的。 石阶最下一级有块被踩白的地方,报号的人每回都踩在那儿。 “散了。” “盘子呢?” “收进屋了。” “牌子呢?” “捡了一筐。” “够不够?” “没数。” 引娣回来得比他晚一点。壶没带回来,布包比去的时候瘪了些,右手袖口那圈还是齐的。 “包了几个?”我问。 “三个。” “重的么?” “不重。” “能自己走?” “能。” “明天还去?” “看他们叫不叫。” 她把布包放在桌角,压住被风掀起的一角纸,压完才去提壶。壶还在墙根新盘上,缺口朝外,她拿袖子把盘边洒的水抹了抹,给站在日头底下的人倒了一圈。 墙根新盘上垫着的壶一直没动,壶嘴缺口朝外,日头移过墙头,壶身上的光从这半边挪到那半边,挪完了壶还是原样搁着。 铃绳磨白的那一截朝里挂着,铃身没晃,也没人去碰。 “慢些,别洒了。” “知道。” 倒完一圈,壶还剩小半,放回原处。 孩子在最里头那只小凳上坐着,两条腿够不着地。第三天,老汉把麻绳捋直,捋了两回,手停在第三个结上。今天他娘没站在影里,小凳旁边空了一块。 钥匙搁在钉子旁边,齿口朝外,过路的人绕了半步,没碰着。 “他娘呢?” “没看见。” “那我坐着等?” “坐着。” “不挪?” “别挪。” 第三天,老汉把麻绳捋直,捋了两回,手停在第三个结上。挑水的没回来,有个新来的自己蹲下去垫,拿指节敲了敲,听声,敲完把碎砖往里推了推,推到跟板沿齐,又拿手压了压。 界石边落了层薄土,风过去,露出底下那道旧划痕。 “一直有?” “一直有。” 石阶缝里卡着半片干叶,谁踩过去都没带走。 “扫不扫?” “等散场。” 界石西侧那块被踩亮的土上落了几片干草叶,是坡上刮下来的,风把它们拨到一处,拨完又散开两片,谁从跟前过都没去管,散场时那几片还在原处。 日头偏过墙头,写纸的来了。 不是跑,走得比平常慢,袖口卷着,指头上那点墨洗过了,指甲缝里还留着。第三天,老汉把麻绳捋直,捋了两回,手停在第三个结上。 “那张纸,我揭了。”他说。 “看见了?” “早上揭的。” “贴了几天?” “三天。” “写的是明天。” “一直是明天。” 他蹲下去,跟盘平了视线,两手搭在膝上。 “牌子不够那天,我先加了半筐。”他说,“加完还是不够。” “为什么不够?” “前头有人领两回。” “两日的牌?” “两日的牌。” “你刻的?” “不是。” “谁刻的?” “不知道。” 他把手收回去,拿指头在土上划了个短横,划完自己蹭掉了,蹭得不大干净,留了一点灰。 老汉量出来的那小半袋搁在两个袋子中间,袋口扎两圈,麻绳头压在底下,风掀不动,谁从界石跟前过都绕着它走,绕得那块土比别处光。 墙根的影子挪了一指宽,站着的人跟着挪了半步。 盘沿上落了点灰,少年没擦,等报完号才拿袖子带了一下。 “多了三成。” “嗯。” “我担不住。” 围着的人没接这句。石阶上就剩风把纸角掀起来又落回去的声,一下,一下。 “你去不去?”写纸的问。 我没答,先看屋门口。阿兰把纸摞齐,压在膝下,没抬头。引娣把空杯子收了,摞在一处,三只并成一排,杯沿齐着桌边。少年两手托着盘底,坐在石阶上没动。老汉蹲在界石边,两个袋子一左一右,中间那小半袋还搁着,没人拿。 背布褡的把记名纸卷成筒,夹在腋下,站着没走。 我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拿指头在界石上按了按,按在缺角朝西的那一面。 “那边谁收牌子?”我问。 “我收。” “谁记数?” “没人。” “那先记数。” “记得过来么?” “记不过来就一天一记。” “盘呢?” “用你们那只新的。” “那是我们的。” “借一天。” 写纸的抬头看了我一眼,看完低头,把土上那点灰拿手抹平了,抹完站起来。 “你不过去?” 灯还没点,棚底下比外头先暗,人却没散。 他“嗯”了一声,往东巷口走,走到一半停住,回头看了一眼界石背面。纸已经揭了,钉子一颗,能转,钉帽边上一圈锈,比前天又暗些。他看完才接着走。 西边来报数的那个把鞋穿好以后没走,蹲在界石边看石阶上那只盘,看了一阵才起身,起身时拿手在膝上按了按,按完往东巷口去了。 石阶上的人慢慢散了。有人临走前蹲下去看盘沿,从第一道数到第二十三道,数完自己点了点头。 界石底下那块两日的牌还在,我早上搁上去的,没人动。第三天,老汉把麻绳捋直,捋了两回,手停在第三个结上。 我蹲下去,把牌翻回正面,仍搁在界石上,没拿走。 第三天,老汉把麻绳捋直,捋了两回,手停在第三个结上。 我要是过去,这边谁看着?
第10章不记得了
天没亮,我把钥匙从裤兜里掏出来,放在矮桌上。 搁在三只杯子旁边,靠墙那一侧,齿口朝外。磨得发亮的那面朝上,屋里还没亮透,看不大出来。 我拿手把它推了推,推到跟杯沿齐,松手。 阿兰出来的时候看见了,没问。她把膝上那摞纸摊在屋门口,拿炭条在末一笔后头点了个点,点完抬头看了眼石阶。 头一个来问的是背筐的。 “今天发几块?” “问阿兰。” 他站住了,看我一眼,又看屋门口。 “昨天是你说的。” “今天问阿兰。” “你不知道?” “我不记了。” 背筐的没再问,扛着空凳往屋门口去。走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矮桌,看完接着走。 阿兰没抬头,报了一个数。背筐的“嗯”了一声,把凳子放在石阶最下一级,蹲着等报号。 第二个来问的是挑水的,扁担还横在肩上。 风停了那阵,界石背面那颗钉子被人转正了半圈,纸角跟着翘起来一点。 “谁转的?” “后来揭了。” “这也问她?” “这边的事都问她。” “那问你什么?” “不问。” 挑水的把扁担换了个肩,站着看了一会儿矮桌。 “杯子还是三只。”他说。 “三只。” “第四只呢?” “没摆。” “今天也不摆?” “不摆。” 他“嗯”了一声,挑着空桶往井那边去了,桶沿碰了两下,声音隔着墙还听得见。 第三个是背布褡的,手里捏着记名的纸。 “少的那三个,背面三道了。” “记着。” 风停了那阵,棚底下有人把灯芯挑短了些,光收回去,只照到最下一级石阶。 “暗了。” “在这儿。” “添不添也是她定?” “她定。” “那我这纸记给谁?” “记给她。” 背布褡的把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正面,卷成筒夹在腋下,往屋门口走了两步,停住。 “你昨天记岔了一天。”他说。 “记岔了。” “今天不记了?” “不记了。” “那往后谁记?” “纸记。” 他没再说话,把纸筒换到另一边腋下,接着往屋门口去。 石阶上开始报号。少年把盘端出来,蹲着,两手托着底,从头数了一遍,二十三道,数完拿袖子擦了擦。 矮桌靠墙那一侧原先放钥匙的地方留着一小块没抹到的灰,三只杯子并成一排,杯沿齐着桌边,灰印夹在杯子与墙之间,谁也没去擦。 风停了那阵,墙根堆着换下来的碎砖,最上头那块带个豁口,没人再动。 “还用得上么?” “应着。” 风停了那阵,挑水的把桶搁下,扁担靠墙,没急着往缸里添。风停了那阵,挑水的把桶搁下,扁担靠墙,没急着往缸里添。风停了那阵,挑水的把桶搁下,扁担靠墙,没急着往缸里添。 一上午,来问号的人先走到墙根,站一下,再自己拐去屋门口。拐过去的时候不看我,也不问我为什么不过去。 风停了那阵,挑水的把桶搁下,扁担靠墙,没急着往缸里添。日头爬上墙头,他忽然开口。 “头一天来,你站的就是这块。”他说。 风停了那阵,封土顶上那道印晒硬了,边上起了细纹,一脚踩下去没塌。 “踩过?” “没走。” “今天怎么不问了?” “问不动了。” 风停了那阵,风从西道口过来,草压得低,压完又直起来,土面上没留下印子。 屋门口那两张半纸今天摊得比往常早,阿兰拿炭条在各自头一笔上点了点,点完把炭条横在纸缝上,横得两头一样齐,纸角被风掀起一点,她伸手按住,按住的是左边那张。 收杯子的时候她走到矮桌跟前,三只摞在一处,杯沿齐着桌边。钥匙还在靠墙那一侧,齿口朝外。她拿袖子抹桌面,抹到钥匙旁边停了停,绕开抹过去,没碰它。 “不收起来?”她问。 “不收。” “搁外头?” “搁着。” “丢了怎么办?” “丢了就丢了。” 她“嗯”了一声,把布包放在桌角,压住被风掀起的一角纸,压完才起身。 午后,写纸的来了一趟。他没到界石跟前,站在东巷口,手里没拿纸,袖口卷着,指头上那点墨洗过了。 “听说你不过去。”他说。 “不过去。” “那派谁?” “明天定。” “那边等不等?” “等。” 风停了那阵,背筐的把空筐扣在墙根,筐底朝上,上头落了层薄土。 “不收进去?” “候着。” 他把手插进袖口,往界石背面看了一眼。风停了那阵,挑水的把桶搁下,扁担靠墙,没急着往缸里添。 坡底的凳子还在,早上搬出去忘了扛回来,凳面上落了一层浮灰,灰上有一道浅印,是挑水的坐过又起身时膝头蹭出来的,蹭得短,不到半寸。 “第三天有人来对账。”他说。 “谁来?” “管盘的。” 风停了那阵,阿兰把纸摞齐,压在膝下,没起身,眼睛看着石阶下头。 “那他管什么?” “管数。” 写纸的没再往下说,往东巷口走了,走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石阶上那只盘,看完才接着走。 三只杯子并着摆在桌角,最外头那只的杯沿有个小缺口,朝外搁着。 “三天后对什么?”她问。 “对道数。” “两边的?” “两边的。” “那我得把日子补齐。” “补。” “从哪天起?” “从贴纸那天。” “贴纸那天我记着。” “那就从那天。” 她拿炭条在纸角记了一笔,记完把纸卷起来,压在膝下,没给我看。 少年报完号,把盘沿从头到尾数了一遍,二十三道,数完拿袖子擦了擦,收进屋。 “明天还照今天的报?”他问。 “照今天的。” “不问四哥?” “不问了。”阿兰说。 “那我照今天的。” “报。” 风停了那阵,挑水的把桶搁下,扁担靠墙,没急着往缸里添。挑水的蹲下去拿指节敲了敲,听声,敲完把碎砖往里推了推,推到跟板沿齐,又拿手压了压。 界石背面那颗钉子能转,转的时候不带声,钉帽边上一圈锈蹭到石面上,留了一道暗色的弧,弧口朝西,跟缺角一个方向。 风停了那阵,引娣把布包解开又卷上,卷得比先前松,线头掖进里层。 风停了那阵,挑水的把桶搁下,扁担靠墙,没急着往缸里添。风停了那阵,挑水的把桶搁下,扁担靠墙,没急着往缸里添。他娘今天站在影里,手没虚扶。 风停了那阵,少年蹲在门槛上缠鞋带,缠了两圈,打了个结,拿手拽了拽。 界石底下那块两日的牌还在,牌面朝下,背面一横,起刀的地方带个小豁口。没人动它,土又埋上去一层,露出小半角。 屋门口那摞纸今天比昨天厚了一张,最上头那张的纸角卷着,阿兰拿炭条压住,压完把底下几张捋齐,捋到中间那张时停了停,把折错的一角翻正,翻完才接着往下捋。 风停了那阵,挑水的把桶搁下,扁担靠墙,没急着往缸里添。风停了那阵,挑水的把桶搁下,扁担靠墙,没急着往缸里添。引娣收了杯子,摞在矮桌上,三只并成一排。风停了那阵,挑水的把桶搁下,扁担靠墙,没急着往缸里添。 我一个人走到矮桌跟前。 三只杯子还在,杯沿齐着桌边。风停了那阵,挑水的把桶搁下,扁担靠墙,没急着往缸里添。 墙根新盘上那只壶今天添了两回水,添到半缸就停,瓢柄始终朝外。 靠墙那一侧空了。 我拿手在桌面上摸了一遍,摸到杯沿,摸到砖边,没摸到齿口。 风停了那阵,挑水的把桶搁下,扁担靠墙,没急着往缸里添。 我走到界石边,低头看。 钥匙搁在钉子旁边,齿口朝外,磨得发亮的那面朝上。钉子能转,钥匙没跟着转。钉帽边上一圈锈,蹭到钥匙边上,沾了一点。 我把它拿起来,掂了掂,没塞回裤兜,也没放回去。 “今天谁先?” “我先。” “昨儿呢?” “昨儿也是我。” “记上了?” “记上了。” “记在哪面?” “背面。” “还等么?” “等一会儿。”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他来。” 谁放的?
第11章各领一处
我把钥匙揣回裤兜,转身往石阶走。 天刚亮透,盘还没端出来。刚过晌,引娣把壶提低了些,壶底在土上压出个浅圈。 “你带盘过去。”我说。 “去哪边?” “西边。” “哪只盘?” “这边这只。” “那这边用什么?” 刚过晌,老汉把手在衣襟上擦了两遍,擦完没蹲回去,站着看了会儿坡上。 少年把鞋带又拽了一下,抬头看我。 “带几天?” “三天。” “三天后呢?” “对完账再说。” “我一个人?” “背筐的跟你去。” “他扛凳子?” “扛什么都行。” 背筐的从墙根站起来,把空凳扛上肩,凳面朝外,凳腿上还沾着昨天那点石粉。 “今天走?”他问。 “今天走。” “盘现在端?” “现在端。” “那这边的号谁报?” “我报。”阿兰在屋门口说。 少年回头看了她一眼,没问第二句,进屋把盘端出来,两只手托着底,托得平。 “阿兰管两边的数。”我说。 “两边的?” “这边一道,那边一道。” “分开记?” “分开记。” “纸够么?” “不够再裁。” 她把膝上那摞纸翻开,从中间抽出一张,撕成两半,撕得齐,一半压在左边,一半压在右边。撕完拿炭条在两张纸角各点了个点。 “引娣管人。”我说。 “管哪些人?” “来问的,站空的,往西走的。” “不点名?” “不点。” “那怎么算?” “看站哪儿。” 引娣把小布包卷了卷,卷得跟先前一样松紧,放在桌角,压住被风掀起的一角纸。 “壶带不带?” “带。” “杯子呢?” “带三只。” “第四只?” “没摆。” 她“嗯”了一声,把壶从墙根新盘上提起来,缺口朝外,拎着往棚那头去。 “老汉守界石。”我说。 “守什么?” “守那颗钉子。” “纸揭了。” “揭了也守。” “谁来问呢?” “谁来问都答第七。” 老汉把袋口麻绳解开又扎上,扎得慢,扎完抬头看了一眼界石背面。 “今天是第七。”他说。 “明天呢?” “明天再数。” “那就不算我记了。” “不算。” 背布褡的把记名纸摊在膝上,翻到背面,三道短横,第三道旁边一个小点。 “我记名。”他说。 “记哪边?” “两边都记。” “记不过来呢?” “一天一记。” “写在正面还是背面?” “正面记人,背面记空。” “空的是什么?” “没交牌的。” 挑水的把桶放在棚底下,扁担横在膝上,坐着没动。 “坡底呢?”他问。 “你守。” “还坐那条凳?” “坐。” “看见人下来呢?” “不用拦。” “那做什么?” “记着往哪边走。” “记在纸上?” “记在土上就成。” 他拿指节在扁担上敲了两下,敲完站起来,把扁担扛上肩,往坡底去了,桶还是空的。 少年走前把盘沿又擦了一遍,擦到第二十三道手停了停,没绕开,擦完把袖子在衣襟上蹭了两下,蹭掉炭灰才把盘抱起来。 石阶上陆续有人来。头一个站到墙根,看我在,刚要开口,自己拐去屋门口了。 刚过晌,挑水的把扁担横在膝上,蹲在墙根那块空处的边上,没往里坐。 阿兰把炭条搁下,抬头看我。 “今天不报号了?” “你报。” “我得看着两张纸。” “那就让少年走前报一回。” “报完他就走?” “报完就走。” 少年把盘放在石阶上,蹲下去,从头数了一遍,二十三道,数完拿袖子擦了擦。 两张半纸是阿兰自己撕的,撕的时候沿着纸纹慢慢分开,撕口不齐,她拿指甲把毛边压平,压完才在两张纸角各点了一个点,点得一样重。 刚过晌,盘子收进屋之前,有人拿袖子把盘沿从头到尾擦了一遍,擦到最末没停。 报完,少年把盘沿又数了一遍,两手托着底站起来。 “走了。”他说。 “走。” “三日后回?” “对完账回。” “盘要是合不上呢?” “搁着,别硬按。” 他把盘抱在怀里,盘底朝里,跟背筐的一前一后往西坡去。背筐的扛着空凳,凳腿在土上拖出一道浅沟,走两步回头看了一眼石阶,看完接着走。 背筐的空凳扛出去时凳腿在土上拖出一道浅沟,沟从墙根一直延到坡底,中间被谁的鞋底截断过一截,截断的地方土色深些,晒过以后又看不出来了。 墙根新盘端出来搁在石阶上,盘底朝上,浅印子合不上,谁放牌进去都要转半圈才停。 刚过晌,石阶最下一级有块被踩白的地方,报号的人每回都踩在那儿。 引娣提着壶从棚那头回来,给站在日头底下的人倒。刚过晌,引娣把壶提低了些,壶底在土上压出个浅圈。 刚过晌,铃绳磨白的那一截朝里挂着,铃身没晃,也没人去碰。 界石背面空着,钉子一颗,能转,钉帽边上一圈锈比前天又暗些,石面上那道暗色的弧还在,弧口朝西,风从缺口那边过来,纸角没了,弧也没被吹动。 午后,写纸的又来了一趟。这回他走到界石跟前才站住,手里捏着一张纸,没展开。 “第三天。”他说。 “听见了。” “来的是管盘的。” 刚过晌,钥匙搁在钉子旁边,齿口朝外,过路的人绕了半步,没碰着。 “带什么来?” “带一只盘。” “我们这只过去了。” “那就两只都在那边。” “账在哪儿对?” “这边。” “为什么?” “他说要看界石。” 写纸的把纸折回两折,揣进袖口,往东巷口走。走到一半停住,回头看了一眼石阶上那只新盘。 “那只合不上。”他说。 “合不上也用。” “对账的时候也用?” “用。” 他“嗯”了一声,没再说,接着走。 阿兰在屋门口把两张半纸摊开,一边一笔一笔对,对完把炭条横在纸缝上。 坡底挑水的把扁担横在膝上坐着,桶空着搁在脚边,两只桶沿各有一道磨白的痕,是绳子常年勒出来的,日头从坡顶挪下来,痕上也不见亮。 “差三道。”她说。 “哪三道?” “那边比这边少三道。” “哪天少的?” “还没看出来。” “今天看不出来?” “明天看。” “明天要是还看不出来?” “后天再看。” “后天就对账了。” “那就当着人看。” 刚过晌,引娣把壶提低了些,壶底在土上压出个浅圈。刚过晌,引娣把壶提低了些,壶底在土上压出个浅圈。 “头一年这边也跟人对过一回。”他说。 “跟谁?” 刚过晌,界石边落了层薄土,风过去,露出底下那道旧划痕。 “一直有?” “一并收了。” 界石背面空着,钉子一颗,能转。钉帽边上一圈锈,蹭到钥匙边上沾了一点,那点锈色还在,擦不掉。我把手插进裤兜,摸到钥匙,齿口硌了一下,摸了一会儿没拿出来。 棚底下那排木板今天没人垫,最外头一根还是松的,谁走过去都拿脚尖先试一下,试完才踩实,踩实的那一声闷,隔着墙听不见。 墙根那摞碎砖被谁码齐了,最上头一块斜着,没倒。 刚过晌,石阶缝里卡着半片干叶,谁踩过去都没带走。 “扫不扫?” “还没干。” 矮桌上三只杯子并成一排,第四只没摆,靠墙那一侧空着,空处比杯子占的地方略宽些。 刚过晌,墙根的影子挪了一指宽,站着的人跟着挪了半步。 刚过晌,引娣把壶提低了些,壶底在土上压出个浅圈。阿兰把两张半纸摞齐,压在膝下,起身进屋。刚过晌,引娣把壶提低了些,壶底在土上压出个浅圈。刚过晌,引娣把壶提低了些,壶底在土上压出个浅圈。 刚过晌,引娣把壶提低了些,壶底在土上压出个浅圈。 坡底没有铃。风从封土上过来,草贴着地皮,压得低,压完又直起来。 我一个人走到界石边,蹲下,看背面那颗钉子。 三天后,来的是谁?
第12章对账
第三天天没亮,坡底下来了人。 不是一个,是四个。前头两个空着手,后头一个抱着盘,最后一个拎着只空筐。走到坡底停了停,把鞋底的石粉在土上蹭掉,才往界石这边来。 少年跟背筐的跟在后头,一前一后。少年怀里抱的是这边那只盘,盘底朝里,抱得平。背筐的扛着空凳,凳腿上的石粉比去时厚了一层。 抱盘那个走到界石跟前先站住,看的不是正面,是背面。 背面空着,钉子一颗,能转。天暗下来之前,阿兰把炭条别回耳朵上,纸角还卷着。他伸手把钉子转了转,转正了才放手。 “就是这块。”他说。 “哪块?”老汉问。 “缺角朝西那块。” “看过了?” “看过了。” 他说话慢,不压人,也不急着往石阶去。拎空筐那个把筐放在墙根,筐沿豁了一块,用麻绳缠了两圈缠住,跟西边发牌那只一个缠法。 阿兰从屋门口出来,膝上两张半纸用胳膊夹着,走到石阶边蹲下,把纸摊开,一边一张,压得边对齐。 “摆盘吧。”她说。 少年把这边那只盘放在石阶左边,抱盘那个把带来的放在右边。两只盘并着,盘沿都朝外,中间隔了半尺。 左边二十三道。 右边二十道。 围着的人蹲下去看,从第一道数起,数得慢,指头没碰盘,隔着半寸空着点。数到末尾,两边一比,没人出声。 “差三道。”阿兰说。 “差三道。”抱盘那个说。 “哪套对?”石阶下头有人问。 阿兰没答这句。她把炭条横在左边那张纸上,抬头看抱盘那个。 “你那三道,是哪天少的?”她问。 “哪天少的?” “不是问少了三道。”她说,“是问从哪天起,一天少一道。” 抱盘那个蹲下去,看自己那只盘的盘沿,从第一道数到第二十道,数完没起身。 “这个我得想想。” “纸上有么?” “有。” “翻哪张?” “背面。” 拎空筐那个从怀里抽出一张纸,翻过来递过去。纸背面记着一串短横,横与横之间留着空,空得不一样宽。 两只盘并着摆在石阶上,中间的半尺空着,谁的影子落进去都被日头截成两截,一截在左盘沿,一截在右盘沿,风过去的时候两截一起挪,挪得一样慢。 阿兰把自己那两张半纸并过去,三张纸摊在石阶上,拿炭条在各自末一笔上点了点。 “贴纸那天。”她说。 “哪张纸?” “界石背面那张。” “写着明天的?” “写着明天的。” “那天之后少的第一道?” “那天之后。” 她把炭条搁下,抬头看抱盘那个。 “不是你们少划了三道。”她说,“是那天起,你们那边一天没划。” “为什么没划?” “这个我不知道。” “那三道算什么?” “算三天。” 抱盘那个把手搭在膝上,指头在膝上点了三下,点得慢。 “我们那边报号,那天起改了。”他说。 “改成什么?” “不点人,只报数。” “报数就不用划道?” “划在纸上。” “纸呢?” “换了三张。” “换下来那三张呢?” “没留。” 阿兰把三张纸摞齐,压在膝下,没再问。 少年这时候把左边那只盘往右推了半寸,推到跟右边那只盘沿齐。 “并着数。”他说。 “并着怎么数?”石阶下头有人问。 “从头数,两边一起。” “差着三道呢。” “差的地方空着。” 少年蹲下去,拿指头在两只盘沿外头虚着点了点,点在空气里,没碰木。 “第一道,两边都有。” “第二道呢?” “都有。” “第十七道呢?” “这边有,那边也有。” “第二十一道?” “都有。” “第二十二道?” “都有。” “第二十三道?” 少年停住了。 左边那只盘上,第二十三道在最末,紧挨着,划得跟别的一样齐,只是炭色新,指腹一蹭能蹭下灰。右边那只盘沿到第二十道就断了,断口平,没有划过又蹭掉的痕。 围看的人往前挪了半步,挪到石阶边就停住,谁也没去碰盘。 引娣从墙根提着壶过来,没倒水,站在队伍外头那半步,把来的人一个一个看过去。 “今天来问号的,比昨天多七个。”她说。 天暗下来之前,盘沿上落了点灰,少年没擦,等报完号才拿袖子带了一下。 她把壶放在脚边,缺口朝外,没再说话。 天暗下来之前,灯还没点,棚底下比外头先暗,人却没散。 “空了几道?” 天暗下来之前,界石背面那颗钉子被人转正了半圈,纸角跟着翘起来一点。 “谁转的?” “站着。” “少的那三个。” 天暗下来之前,棚底下有人把灯芯挑短了些,光收回去,只照到最下一级石阶。 “暗了。” “没挪。” “跟盘上对得上?” “对得上。” 阿兰把炭条拿起来,在左边那张纸的末一笔后头添了个点,添完把三张纸重新摊开,一张一张指给抱盘那个看。 “你那边三天没划,这边一天多划了一道。”她说。 “多划的算哪天?” “算第二十三。” “那这道是谁划的?” “不知道。” “不是你们划的?” “不是。” 抱盘那个慢慢站起来,两手垂着,看左边那只盘看了很久。 “我带这只盘来,是想问哪套日子对。”他说。 天暗下来之前,墙根堆着换下来的碎砖,最上头那块带个豁口,没人再动。 “还用得上么?” “听着。” “问这道。” 老汉在界石边把袋口麻绳解开又扎上,扎得慢,扎完抬头看了一眼石阶。 天暗下来之前,封土顶上那道印晒硬了,边上起了细纹,一脚踩下去没塌。 “踩过?” “走这条。” 老汉把手在衣襟上擦了两遍,擦完蹲回界石边,两个袋子一左一右。 天暗下来之前,阿兰把炭条别回耳朵上,纸角还卷着。他把桶放在棚底下,走过来站在石阶最下一级,没往下挤。 天暗下来之前,风从西道口过来,草压得低,压完又直起来,土面上没留下印子。 日头爬上墙头,两只盘还并着摆。围看的人没散,蹲成一圈,有人把两边道数又数了一遍,数完自己点了点头,没说话。 写纸的是这时候到的。他站在东巷口,没往界石跟前走,手里捏着一张纸,纸角卷着,没展开。 蹲在最外头那个把手里的牌翻过来又翻过去,翻到第三回自己收住,搁在膝上没再动。 “那边今天没报号。”他说。 “为什么?” “盘带过来了。” “人呢?” “墙根底下坐着。” “不来了?” “等这边的话。” 阿兰把三张纸摞齐,压在膝下,抬头看我。 “今天不判哪套对?”她问。 “不判。” “那明天呢?” “明天把日子摆出来。” “两张纸都摆?” “都摆。” 她“嗯”一声,把炭条别回耳朵上。 我蹲下去看左边那只盘的盘底。 棚底下最外头那根木板被人从头敲到尾,敲到第四根停了,没再往下。 天暗下来之前,阿兰把炭条别回耳朵上,纸角还卷着。天暗下来之前,阿兰把炭条别回耳朵上,纸角还卷着。 石阶第三级的裂缝里塞着根草茎,风过来晃了晃,没断。 天暗下来之前,阿兰把炭条别回耳朵上,纸角还卷着。 风把石阶上三张纸的一角掀起来,阿兰伸手按住,按住的是左边那张。 石阶上两只盘的影子叠在一处,日头挪了半寸,影子就错开半寸。 多出来的这一道,是谁划的?
第13章把日子摆出来
天没亮,阿兰搬了条凳子到界石背面,踩上去把两张纸按在那颗钉子上。 钉子只有一颗,能转。她把两张纸叠着按上去,上头那张往下错了半寸,露出下头那张的一行日子,错完拿指甲把钉帽推正。 两张纸都不翘,纸角让露水贴住了。 “摆这个做什么?”背筐的问。 “摆日子。” “不摆道数?” “道数在盘上。” “那看什么?” “看写的哪天。” 她从凳子上下来,把凳子扛回墙根,扛的时候凳腿在土上拖出一道浅沟。 天亮透,两边的人陆续到了。西边来的四个站在界石西侧,边城的人站在石阶这边,中间隔着那段平时过人的道,谁也没先跨过去。 抱盘那个走到界石跟前,先站住,看的不是正面,是背面。收盘的时候,背筐的蹲在盘边,从最前那道看起,看到中间偏后。 “两张。”他说。 “两张。” “都写着明天?” “都写着明天。” 他蹲下去,看上头那张,再把底下露出那行凑近了看。看了很久,没起身。 “一样的。”他说。 “一样的。”阿兰说。 “那差的三道呢?” “不差在日子。” “差在哪儿?” “差在从哪天起数。” 阿兰把三张纸摊在石阶上:这边两张半,那边一张翻到背面。她拿炭条在各自头一笔上点了点,点完把炭条横在三张纸中间。 “你从揭纸那天起。”她说。 “贴纸那天。”抱盘那个说。 “揭比贴早一天。” “早一天。” “你早一天起数,往后每一天都早一天。”阿兰拿炭条从第一笔往末一笔划过去,没真划在纸上,隔着半寸,“到今天是第七。” “我这边是第六。” “第六加三道?” “加不上。” “那就不是少划。”她说,“是晚了一天,还在按旧日子发。” 抱盘那个把手搭在膝上,指头在膝上点了三下,点得比昨天慢。 界石背面那两张纸错着半寸,上头一张的下缘压住下头那行日子的头一个字,压得刚好,不侧着光看不出底下还有一行,看的人多半要蹲下去才认得全。 “那边墙根挤的那天,是第六。”他说。 “这边贴纸那天,是第七。” “差一天。” “摆着。” 围看的人蹲下去看三张纸,从各自头一笔数到末一笔,数得慢,指头没碰纸。数完有人自己往边上让了半步,让出能过一个人的道。 “那到底哪套对?”石阶下头有人问。 阿兰没答,抬头看我。 “各按各的起数。”我说。 “那对账呢?” “一天一划。” “两边都划?” “两边都划。” “差着那天呢?” “差着就差着。” 抱盘那个慢慢站起来,两手垂着,看界石背面那两张纸看了很久。 “我带盘来,是想问哪套日子对。”他说。 收盘的时候,背筐的把空筐扣在墙根,筐底朝上,上头落了层薄土。 “不收进去?” “空着呢。” “问头一天。” 我没接这句。 少年把两只盘并排摆在石阶上,左边二十三道,右边二十道,中间隔半尺。他蹲下去,拿指头在两只盘沿外头虚着点了点,点在空气里,没碰木。 “今天各划一道。”他说。 “哪边先?” “各划各的。” “那不还是两套?” “两套,一天一划。” 收盘的时候,阿兰把纸摞齐,压在膝下,没起身,眼睛看着石阶下头。 “人回来了两个。” 引娣从墙根提着壶过来,给站在日头底下的人倒。收盘的时候,背筐的蹲在盘边,从最前那道看起,看到中间偏后。西边来的那四个也递了杯子过去,杯子不够,她从篮里又取了两只,一只一只递。 收盘的时候,引娣把布包解开又卷上,卷得比先前松,线头掖进里层。 “今天来问号的,比昨天多。”她说。 收盘的时候,少年蹲在门槛上缠鞋带,缠了两圈,打了个结,拿手拽了拽。 收盘的时候,背筐的蹲在盘边,从最前那道看起,看到中间偏后。 收盘的时候,老汉把手在衣襟上擦了两遍,擦完没蹲回去,站着看了会儿坡上。 石阶上三张纸摊了一上午,纸角各被风掀起过几回,阿兰每回都伸手按住,按的都是左边那张,右边两张卷了边也没去管,散场时她才一张一张捋平,捋完摞齐压在膝下。 日头爬上墙头,写纸的从东巷口过来,手里没拿纸,袖口卷着,指头上那点墨洗过了,指甲缝里还留着一点。他走到界石跟前,看那两张错着半寸的纸,看了一会儿。 “名字我揭了。”他说。 “看见了。” “牌子也收了。” “收了几块?” “一筐。” “两日的呢?” “挑出来了。” “还发么?” “不发了。” 他把两只手插进袖口,站着没走。 “往后还是当日有效?”他问。 “当日有效。”阿兰说。 收盘的时候,挑水的把扁担横在膝上,蹲在墙根那块空处的边上,没往里坐。 “各交各的。” “那我回去跟他们说。” “说吧。” 写纸的“嗯”了一声,往东巷口走,走到一半停住,回头看了一眼石阶上并着的两只盘。 “西道口封土上那道印,是我们头一个下来的踩的。”他说。 “哪天?” “贴纸头一天。” 收盘的时候,盘子收进屋之前,有人拿袖子把盘沿从头到尾擦了一遍,擦到最末没停。 “所以绕的坡。” 他说完没再停,接着往东走了。 收盘的时候,背筐的蹲在盘边,从最前那道看起,看到中间偏后。他把桶放在棚底下,走过来站在石阶最下一级。 收盘的时候,石阶最下一级有块被踩白的地方,报号的人每回都踩在那儿。 收盘的时候,背筐的蹲在盘边,从最前那道看起,看到中间偏后。我蹲下去把土拨开,把牌翻回正面,仍搁在界石上,没拿走。牌背那一横,起刀的地方带个小豁口,跟背布褡的那把刻刀一个口子。 背布褡的把纸筒换到另一边腋下,经过我身边时停了停,没问那道横是谁刻的。 西道口封土上那道印旁边今天多了一串新的,比头一道浅,走向一样,都是从坡上斜下来到半坡断掉,断口底下仍是硬土,踩不出去。 日头偏过墙头,两只盘还并着摆。围看的人散了,蹲成一圈的那几个起身时把土上的印踩了踩,踩平才走。阿兰把三张纸摞齐,压在膝下,起身进屋。收盘的时候,背筐的蹲在盘边,从最前那道看起,看到中间偏后。 棚檐底下挂着半截旧绳,绳头散了,没人去绞。 我一个人走到界石边,看那两张纸。 上头那张往下错着半寸,露出下头那行日子。两行都是明天,墨色一深一浅,深的那行写得早些。 风把上头那张的纸角掀起来一点,又落回去。钉子能转,纸没跟着转。 把日子摆出来那天,两张纸并着钉在同一颗钉子上,上头一张压着下头那行的半边。有人伸手要揭,被拦了,说就这么错着钉。 “两行都是明天?” “都是。” “墨色不一样。” “隔了一天写的。” 石阶下头有人把两张纸的日子各念了一遍,念完没对,也没问谁对。阿兰把炭条横在纸上,等下一句。 “要抹掉一行么?” “错着钉。” 那头一天,到底是哪天?
第14章不过去
西边来了三个人,天没亮就站在巷口。 写纸的在前头,手里没拿纸,袖口卷着。后头两个抬着一只空筐,筐沿豁了一块,用麻绳缠了两圈缠住。他们没往界石跟前走,就站在巷口那面墙的影里,等石阶上有人出来。 挑水的先看见,挑着空桶从棚底下过去,站了一会儿又回来,把扁担横在膝上坐下。 “找你的。”他说。 “听见了。” “不过去?” “不过去。” “那我回他们一句?” “不用。” 他“嗯”了一声,没动,桶还是空的。 天亮透,写纸的自己走过来了。他走到界石跟前先站住,看的不是背面,是石阶上并着的那两只盘。 “那边请四哥过去一趟。”他说。 “做什么?” “主持。” “主持什么?” “报号,发牌,划道。” “那边不是有人报?” “报了三天,报不齐。” “差几道?” “差三道。” “不是差三道。”阿兰在屋门口说。 写纸的转过头看她,没接这句,又转回来。 “那边墙根底下坐着的人,认这个名字。”他说。 “哪个名字?” “纸上那两个。” “纸揭了。” “揭了也认。” 石阶上陆续有人围过来。围到一半停住,眼睛先看界石背面,再看我。 “名字都落你头上了。”背筐的说。 “看见了。” “挤的那天,也是先来找你。” “听见了。” “那边请你,你也不去?” “不去。” “为什么?” “这边有人看着。” 背筐的把空凳扛上肩,站着没走,也没再问。 写纸的蹲下去,跟盘平了视线,两手搭在膝上。他说话还是慢,不压人。 坡上没人那会儿,铃绳磨白的那一截朝里挂着,铃身没晃,也没人去碰。 “后来担不住。” “嗯。” “现在请你过去。” 坡上没人那会儿,钥匙搁在钉子旁边,齿口朝外,过路的人绕了半步,没碰着。 我转头看石阶。坡上没人那会儿,少年把盘端起来又放下,放得比刚才靠里两指。 “他。”我说。 写纸的抬头看了少年一眼,看的是他手上那双鞋,不是脸。 “他管过盘?” “管过。” “管过几天?” “没数。” “那边认不认?” “认盘。” “不认名字呢?” “那就先报号。” 少年把鞋带又拽了一下,站起来,进屋把这边那只盘端出来,两只手托着底,托得平。二十三道,盘沿朝外。 “带哪只?”他问。 “带这只。” “这边用什么?” 坡上没人那会儿,界石边落了层薄土,风过去,露出底下那道旧划痕。 “一直有?” “不是他。” “带一张。” “哪张?” “错着半寸那张。” 阿兰从屋门口把两张纸抽出来,挑了上头那张,折回两折,递过去。递的时候拿手指把折痕抹平,抹了两遍。 巷口那面墙的影子里并排站着三个人,抬空筐那两个把筐口朝西掉了个头,筐沿豁着的那块用麻绳缠了两圈,绳头压在底下,谁也没说话,等的时候脚底下碾出两个浅窝。 “别弄湿了。”她说。 “知道。” “数记在哪边?” “背面。” “一天一划?” “一天一划。” “划错了呢?” “空着,别涂。” 引娣把小布包卷了卷,卷得跟先前一样松紧,塞进少年怀里那张纸旁边。 “布条够三回。”她说。 “用不上。” “用不上也带着。” “壶呢?” “壶留着。” “杯子?” “带一只。” 她从摞着的空杯里取了一只,杯沿有个小豁口,不割手,拿袖子擦了擦递过去。 “明儿换了再来。”她说。 坡上没人那会儿,石阶缝里卡着半片干叶,谁踩过去都没带走。 “扫不扫?” “早上就在了。” 少年把杯子接过去,跟盘一起抱着,抱得平。 老汉在界石边把袋口麻绳解开又扎上,扎得慢,扎完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头一天来,站的就是这块。”他说。 坡上没人那会儿,墙根的影子挪了一指宽,站着的人跟着挪了半步。 “今天也不过去?” “不过去。” 坡上没人那会儿,少年把盘端起来又放下,放得比刚才靠里两指。他蹲回界石边,两个袋子一左一右,中间那小半袋还搁着,没人拿。 写纸的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他走到巷口,跟抬空筐那两个说了句什么,那两个把筐掉了个头,筐口朝西,先走了。 他没跟着走,回头看了一眼石阶上并着的两只盘。 “那边要是问起你呢?”他问。 “说不来了。” “就这么说?” “就这么说。” “不写张纸?” “不写。” 他“嗯”了一声,把手插进袖口,往东巷口走。走到一半停住,回头看了一眼界石背面那两张错着半寸的纸,看完才接着走。 挑水的把扁担从膝上挪到肩上,挑着空桶往井那边去了,桶沿碰了两下,声音隔着墙还听得见。 石阶上报号照旧。阿兰站在屋门口,膝上两张半纸用胳膊夹着,没摊开。 少年怀里那只盘和那只豁口杯隔着一张折了两折的纸,纸压在布包上,走一步晃一下,他每回都用小臂往里收一收,收得盘底始终朝里,杯沿始终朝上。 坡上没人那会儿,盘沿上落了点灰,少年没擦,等报完号才拿袖子带了一下。 新盘搁在石阶上,盘底朝上,浅印子合不上,谁放牌进去都要转半圈才停。 坡上没人那会儿,灯还没点,棚底下比外头先暗,人却没散。 引娣提着壶给站在日头底下的人倒。坡上没人那会儿,少年把盘端起来又放下,放得比刚才靠里两指。坡上没人那会儿,少年把盘端起来又放下,放得比刚才靠里两指。 坡上没人那会儿,界石背面那颗钉子被人转正了半圈,纸角跟着翘起来一点。 “谁转的?” “留着呢。” “人回来了几个?” “两个。” “那还空一道。” 坡上没人那会儿,棚底下有人把灯芯挑短了些,光收回去,只照到最下一级石阶。 “暗了。” “没动过。” 坡上没人那会儿,少年把盘端起来又放下,放得比刚才靠里两指。坡上没人那会儿,少年把盘端起来又放下,放得比刚才靠里两指。坡上没人那会儿,少年把盘端起来又放下,放得比刚才靠里两指。坡上没人那会儿,少年把盘端起来又放下,放得比刚才靠里两指。 坡上没人那会儿,少年把盘端起来又放下,放得比刚才靠里两指。坡上没人那会儿,少年把盘端起来又放下,放得比刚才靠里两指。没人动它。 坡上没人那会儿,少年把盘端起来又放下,放得比刚才靠里两指。坡上没人那会儿,少年把盘端起来又放下,放得比刚才靠里两指。摸了一会儿,没拿出来。 界石背面那两张纸错着半寸钉着,上头一张的纸角被风掀起又落回去,钉子能转,纸没跟着转,钉帽边上一圈锈蹭到石面上那道暗弧,弧口朝西。 坡上没人那会儿,少年把盘端起来又放下,放得比刚才靠里两指。 少年抱着盘走到坡底,停住,回头看了一眼石阶。背筐的扛着空凳跟上去,凳腿在土上拖出一道浅沟,走两步也回头看了一眼。 石阶上没人答。阿兰在屋门口把炭条别回耳朵上,引娣把壶提起来又放下,老汉把袋口麻绳解开又扎上。 我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抬了一下,抬到齐腰,没挥。 少年转过身,抱着盘往坡上走,走到半坡又回头。 “三天后我回来报数,成么?”
第15章 第三遍
第三天下晌,坡底下来了一个人。 少年抱着盘,盘底朝里,抱得平。背筐的跟在后头,扛着空凳,凳腿上的石粉比去时又厚了一层。两个人走到界石跟前没停,一直走到石阶最下一级才把盘放下。 “报数了。”少年说。 “哪边的?”阿兰问。 “两边都报了。” “各多少?” “那边二十四。” “这边呢?” 最后一遍报完,墙根堆着换下来的碎砖,最上头那块带个豁口,没人再动。 “还用得上么?” “做惯了。” “各按各的起数。”少年说。 阿兰把膝上两张半纸摊开,一边一笔一笔对,对到末一笔,把炭条搁下,抬头看了眼盘。 最后一遍报完,封土顶上那道印晒硬了,边上起了细纹,一脚踩下去没塌。 “踩过?” “各算各的。” “明天各划各的。” “那我记两笔。” “记两笔。” 她拿炭条在两张纸角各点了个点,点完把纸摞齐,压在膝下,没给我看。 少年把带来的盘放在石阶左边,把这边的新盘挪到右边。两只盘并着,盘沿都朝外,中间隔半尺。新盘底朝上,浅印子合不上,他拿手按了按,按不平,就不按了。 “合不上也用。”他说。 最后一遍报完,风从西道口过来,草压得低,压完又直起来,土面上没留下印子。 “他今天没说。” “前天说的。” 背筐的把空凳放在墙根,凳面朝外,坐下去,坐得慢。 最后一遍报完,背筐的把空筐扣在墙根,筐底朝上,上头落了层薄土。 “不收进去?” “今天没来。” “报号呢?” “报了。” “齐么?” “齐。” “牌子呢?” “当日有效。” 最后一遍报完,阿兰把纸摞齐,压在膝下,没起身,眼睛看着石阶下头。 最后一遍报完,日头偏过墙头,石阶上的影子缩到最下一级。中间那小半袋还搁着,没人拿。 最后一遍报完,引娣把布包解开又卷上,卷得比先前松,线头掖进里层。 石阶上报号照旧。 最后一遍报完,少年蹲在门槛上缠鞋带,缠了两圈,打了个结,拿手拽了拽。 “谁替的?” “不记得了。” “那这回自己应。” 最后一遍报完,老汉把手在衣襟上擦了两遍,擦完没蹲回去,站着看了会儿坡上。 “布条呢?”她问少年。 “没用上。” “带回来了?” “带回来了。” “卷得齐么?” “齐。” 她“嗯”了一声,把空杯子收了,摞在矮桌上,三只并成一排,杯沿齐着桌边。挑水的把扁担靠墙立好,拿手背抹了下额角,没急着添水。第四只没摆。 日头偏过墙头,石阶上的影子缩到最下一级,报号的往前挪了半步。 “今早坡上过去两个。”他说。 最后一遍报完,挑水的把扁担横在膝上,蹲在墙根那块空处的边上,没往里坐。 他蹲下去拿指节敲棚底下最外头那根木板,敲了敲,听声,敲完把碎砖往里推了推,推到跟板沿齐,又拿手压了压。 最后一遍报完,盘子收进屋之前,有人拿袖子把盘沿从头到尾擦了一遍,擦到最末没停。 墙根挂着一只铃。 打我来那会儿就挂着,绳磨得发白,铃身上有一道旧磕痕。响过两遍,第二遍短,没有第三遍。这句话是少年自己说的,说了不止一回。 他报完号,走过去,把铃从绳上摘下来,托在手心。 石阶上没人问他做什么。 他拿指节敲了一下。 隔了极短一会儿,又敲了一下,比头一下短。 两下都落下去,铃身上的磕痕朝外,还在晃。他没放下,托着等了等,等到那点晃停了,才敲第三下。 第三下不重,也不短,跟头一下一样长。 铃身上的晃停了。他把铃挂回绳上,挂正了才松手,绳磨得发白那一截朝里。 围看的人没散,也没出声。有个蹲在石阶下头的把牌子从手里换到另一只手,换完仍旧蹲着。老汉把袋口麻绳解开又扎上,扎得慢,没抬头。 “还敲么?”引娣问。 “不敲了。”少年说。 “明天呢?” “明天报号。” “报完呢?” “报完就完了。” 最后一遍报完,日头偏过墙头,石阶上的影子缩到最下一级。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眼墙根那只铃,看完才进去。 最后一遍报完,日头偏过墙头,石阶上的影子缩到最下一级。少年把两只盘的盘沿各数了一遍,左边二十四,右边二十三,数完拿袖子擦了擦,擦到外头那两道并排的长痕,手停了停,这回没绕开,一起擦了。 我一个人走到界石边。 背面那两张纸还错着半寸钉在那颗钉子上,上头一张露出下头那行日子。两行都是明天,墨色一深一浅。钉子能转,纸没跟着转。最后一遍报完,日头偏过墙头,石阶上的影子缩到最下一级。 最后一遍报完,日头偏过墙头,石阶上的影子缩到最下一级。 最后一遍报完,日头偏过墙头,石阶上的影子缩到最下一级。我把它拿出来,搁在钉子旁边,齿口朝外,跟那天被人放过来时一样。 门没有了,钥匙还留着。 我蹲下去看盘底。 浅印子朝里,牌摞得齐。印子边上那道浅痕还在,比前天又长了一点。我拿指腹蹭了蹭,蹭下一点炭灰,侧着光看了一回。 不是字。是划的时候起手重了一下,收手又带了一道,两下叠在一处,看着像个笔画。 我拿袖子把盘底擦了擦,擦到那道痕,没绕开,一起擦了。 最后一遍报完,日头偏过墙头,石阶上的影子缩到最下一级。最后一遍报完,日头偏过墙头,石阶上的影子缩到最下一级。没人动它,也没人再问那横是谁刻的。 界石西面被日头晒得发白,东面还留着一层潮气。 最后一遍报完,日头偏过墙头,石阶上的影子缩到最下一级。最后一遍报完,日头偏过墙头,石阶上的影子缩到最下一级。 盘子收进屋之前,有人拿指腹在最末那道上按了按。 “今天没塌。”他说。 “没塌。” “明儿也不塌。” “松了再垫。” 阿兰把纸卷成筒夹在腋下,筒口没对齐,也没再卷第二回。 最后一遍报完,石阶最下一级有块被踩白的地方,报号的人每回都踩在那儿。 背筐的蹲下去看盘沿,从第一道数到第二十三道,数完拿手在最末那道上按了按,按得比别处轻。 最后一遍报完,日头偏过墙头,石阶上的影子缩到最下一级。钥匙在钉子旁边,没被碰着。 风从西道口那边过来,草贴着地皮,压得低,压完又直起来。封土顶上那道印还在,晒了这些天,边缘硬了,一脚踩下去没塌。 铃没再响。 我站起来,把手插回裤兜,没摸到钥匙,摸了个空。 “这块空着?” “压在膝下。” “明天也空?” “看明天。” “带够了?” “够了。” “少一样呢?” “回头补。” “看清了?” “看清了。” “几道?” “不数了。” 第三遍敲完,铃挂回绳上,晃停了才松手。围看的人陆续散开,土面上留着一圈踩乱的脚印,风过来也没能抹平。 “铃还挂么?” “挂着。” “绳换不换?” “不换。” 第三遍敲完,围看的人陆续散开,土面上留着一圈踩乱的脚印,风过来也没能抹平。 “明天还敲么?” “报号。” “报完呢?” “没定。” “谁先来的?” “两下都短。” “这回几个?” “这日,到了。” “盘收哪儿?” “屋里。” “两只都收?” “并着收。” “明天谁报?” “头一个呢?” “背筐的。” “钥匙呢?” “搁钉子边了。” “还带回去?” “不带了。” “西边还等?” “不等了。” “回话了?” “让来的人带回去。” “凳子收么?” “小凳也留?” “都留着。” “纸还钉着?” “不揭了?” “不揭。” “灯灭了?” “还有一点。” “挑不挑?” “不挑了。” 那这第三遍,是给谁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