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三车间,死寂无声。
重型机床全部切断电源。
八百多名工人站在冷风里,盯着高台上的厂长孙建业。
他手里的扩音喇叭喷出刺耳的啸叫:
“周竞!你迟到两分钟,是对全厂八百号人犯罪!扣除当月十万奖金,滚出核心研发组!”
我站在台阶下,低头看了一眼腕表:八点零二分。
昨晚通宵攻坚航天五轴联动代码,刚把数控底层的死锁解开。
扣十万?撤职?
行。
我倒要看看,没有我的动态编译密钥,你们拿什么交出国家特级重工订单。
【第一章】
孙建业把打印出来的处分通告摔在铁皮演讲台上。
纸张擦过麦克风,爆出一声刺耳的杂音。
“看什么看?不服气?”
孙建业挺着啤酒肚,食指直直戳向我的鼻尖,唾沫星子喷出半米远:
“八点早会,你八点零二分进门!宏盛重工容不下你这种少爷作派!”
台下一片死寂。
工人们低着头,没人敢吭声。
谁都知道,昨晚整个厂区只有三车间三层的实验室通宵亮灯。
军工七号主轴的五轴联动加工中心,主轴转速只要突破一万二,就会产生高频共振,直接切碎硬质合金刀头。
我守在机床旁调了整整十四个小时的插补算法,早上七点五十五分才把最后一行底层逻辑写入驱动。
回宿舍洗了把脸,换下汗透的工装,踩进车间大门时,打卡机跳到八点零二分。
两分钟。
孙建业直接开出十万元的违规处罚单。
“不仅扣钱,军工七号项目的总工头衔,你也别占着茅坑不拉屎了。”
孙建业转过身,从身后拉出一个穿着崭新白色工程服的年轻人。
那是他的亲侄子,上个月刚靠函授文凭混进质检科的孙凯。
孙凯抬着下巴,嘴角扯着冷笑,把胸前的工作牌扶正:
“周工,年轻人别太狂。你那套野路子代码,我早就看过了,漏洞百出。从今天开始,军工七号由我全权接手。”
孙建业接过话头,声音提高八度,传遍车间的每一个角落:
“听清楚没有?签字!把控制台钥匙交出来,扣款协议按下手印,马上收拾东西滚蛋!”
人事主管拿着红印泥和解聘确认书,快步走下高台,递到我面前。
周围几个平时相熟的老技工扯了扯我的衣角,压低声音劝:
“周工,认个错吧……孙厂长是故意激你,千万别冲动,出去上哪找这么大平台?”
我拨开老技工的手。
胃部因为十几个小时没有进食,泛起一阵灼烧感。
我接过碳素笔,在解聘书和十万元处罚书上签下名字。
字迹没有半点停顿。
签完,我把笔扔回托盘,摘下挂在脖子上的总工程师门禁卡,甩在人事主管的胸口:
“十万块,直接从我这个月的项目奖金里扣。”
“剩下两万的尾款,不用打进我卡里,留给你们买轴承润滑油。”
孙建业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走得这么干脆。
他脸色发黑,抓起话筒厉声喊:
“把你的个人物品全部清退!电脑里的所有技术文档,属于宏盛重工的商业机密,敢拷走一个字节,我让你把牢底坐穿!”
我退后半步,看着台上的叔侄二人:
“宏盛的代码,我一个字不碰。”
“不过孙厂长,希望下午三点军工交验的时候,你们还能站得这么直。”
【第二章】
走出三车间大门,阳光刺得眼睛生疼。
我抬手揉了揉干涩的眼皮,径直走向三楼研发核心室。
孙凯踩着皮鞋,一路小跑跟在我身后,生怕我顺走什么核心零件。
“看什么看?动作麻利点!”
孙凯推开实验室的玻璃门,双手插兜,语气轻浮:
“别以为厂里离了你就不转。现在的数控系统全是图形化界面,导入刀路、点下启动键,是条狗都会操作。你整天关在屋里装神弄鬼,唬谁呢?”
我没接话,拉开工位抽屉。
里面只有两盒胃药,几张手绘的力学受力图纸,还有一块私人的硬件加密狗。
这枚加密狗,是我当年进入国家实验室前自己编写的高频驱动底层协议。
市面上的五轴数控系统,根本不支持航空级钛合金的高速铣削。
是我用动态插补技术,把原本三微米的误差硬生生锁死在零点二微米之内。
没有这块加密狗,车间里那台价值四千万的进口机床,在超高速运转状态下就是一台废铁。
我拔下插在工控主机背后的黑色U盘状硬件,装进上衣口袋。
孙凯眼神一冷,跨前一步拦在桌前:
“你拔了什么?交出来!”
我把空荡荡的抽屉推回去,直视他的眼睛:
“这是我个人的专利硬件,宏盛没出过一分钱研发经费。设备资产清单里没有它,不信你去查资产台账。”
孙凯嗤笑一声:
“一块破U盘,当成宝了?老子稀罕你那点破烂?电脑主机密码是多少?赶紧交出来,部里的验收车队下午就到,别耽误老子立功。”
我在便签纸上写下一串通用密码,拍在桌角。
“密码给你。”
“另外好心提醒你一句,主轴转速拉过九千转后,冷却液流量必须设定在每分钟六十升以上,压力阀不能低于八兆帕。”
孙凯一把撕下便签纸,看都没看我一眼,直接坐上我的工位转椅,把皮鞋搁在副屏机箱上:
“行了行了,少在这好为人师。老子德国工业软件考了二级证书,用得着你教?赶紧滚,一身机油味,熏得人恶心。”
我没再多说一个字。
拎着装有胃药和私人物品的文件袋,转身迈出实验室。
走廊尽头的人事部公示栏前,孙建业已经安排人贴出了通告。
红色大字触目惊心:
【原研发组长周竞,消极怠工,早会严重迟到,处以罚款十万元,予以辞退!军工项目由孙凯全面主持!】
几个年轻学徒站在公告栏前窃窃私语,见我走过来,立刻噤声退到两旁。
我面无表情地穿过走廊,穿过厂区广场,在保安警惕的注视下走出伸缩大铁门。
掏出手机,屏幕亮起。
上面有两条未读信息。
第一条是银行扣款通知,宏盛财务秒批了离职结算,强行扣除十万罚金。
第二条是导师发来的加密邮件:
【周竞,国家重工装备局的验收车队已从基地出发,预计下午两点半抵达宏盛,抽检071项目核心部件。你准备好现场汇报。】
我手指划动屏幕,把导师的对话框点开,敲下一行字发了过去:
【顾老,我已从宏盛离职。071项目后续进展,与我无关。】
消息发送成功。
我反手将手机调成静音,拦下一辆出租车,直奔市区。
折腾了十四个小时,我需要睡个好觉。
至于宏盛的机床会不会炸膛,那属于孙凯的职责范围。
【第三章】
下午一点四十分。
宏盛重工,三车间。
重型空气过滤系统发出沉闷的低吼。
车间中央,一块直径两点四米、重达六吨的航空钛合金锻件,被四根高强度吊索悬挂在半空,缓缓落入五轴数控机床的承重工作台。
这是国家重点工程071特种飞行器的涡轮主承力构件。
光这一块粗加工的钛合金毛坯,原料成本就突破八百万。
全国仅有三家重工企业拿到了试制配额,宏盛是唯一一家民营控股的试点单位。
孙建业背着手,站在护栏外,满面红风。
身边围着几个车间副主任和财务总监,马屁声不绝于耳。
“还是孙厂长有魄力!那姓周的平时仗着懂点底层代码,鼻子翘到天上去,早该治治他了。”
“可不是嘛,孙少爷留洋接触的都是前沿理论,操盘这种大项目才叫名正言顺。”
孙建业压下嘴角掩饰不住的笑意,故作威严地咳了一声:
“民营企业要搞现代管理,不能搞个人崇拜!离了谁,地球都照样转!小凯,各单元自检情况怎么样?”
操作室里,孙凯翘着二郎腿,正用鼠标在控制界面上飞速点击。
屏幕上弹出一串红色的警告代码:
【警告:底层物理加密狗离线,动态动态补偿协议缺失,当前处于标准开环模式。】
孙凯撇了撇嘴,直接点掉弹窗:
“虚张声势。不就是没了周竞写的小插件吗?系统自带的公制刀路完全能用。”
他抓起操作台上的对讲机,对着车间高喊:
“工件装夹完成!主轴对刀归零!启动高压内冷泵!”
滋——!
乳白色的切削液如暴雨般喷洒在暗灰色的金属表面。
机床防护门缓缓闭合,重达三十吨的防爆钢化玻璃彻底锁死。
“主轴升速,目标转速:一万两千转!”
孙凯按下绿色的执行按键。
轰隆隆的电流声瞬间穿透地面。
巨大的主轴伺服电机发出高亢的呼啸,转速表指针从两千、五千、八千一路飙升,狠狠撞上一万两千转的红线刻度!
操作台前的主操手是个干了八年的老工匠,他看着屏幕上的电流波动曲线,额头冒出一层冷汗。
“孙组长,不对劲啊!”
老工匠急忙拉动急停手柄的外壳保护罩:
“机床振动传感器的数值超标了三倍!以前周工在的时候,转速上一万,振幅绝对不会超过零点零五毫米,现在已经到零点二了!切削刀还没吃进去,主轴已经在抖了!”
孙凯一把推开老工匠的手,厉声训斥:
“你懂还是我懂?钛合金高速铣削就是靠高转速切断晶格!抖动属于正常共振区间,软件会自动滤除!验收领导还有半小时进厂,你敢碰急停按键,这个月的全勤奖全扣光!”
老工匠脸色铁青,被推得倒退一步,敢怒不敢言。
孙凯滑动滚轮,直接将进给速率推到百分之一百二十。
操作室的大屏幕上,重达三吨的五轴联动刀架猛然下压。
直径八十毫米的金刚石涂层波刃铣刀,裹挟着雷霆万钧的扭矩,狠狠咬合在钛合金毛坯的环形凹槽内!
【第四章】
金属撕裂的声音,尖锐得如同防空警报。
刺目的火星在切削液中疯狂炸裂。
监控屏幕上的波形图在一瞬间彻底乱成麻线。
“进刀平稳,尺寸公差锁定在正负一微米!”
孙凯死死盯着屏幕上的初始数据,抓起话筒对着护栏外的孙建业邀功:
“大伯,成了!周竞之前说没有他的核心程序绝对切不动,全是他妈的鬼话!你看,这不是……”
话音未落。
砰!
一声闷雷般的巨响在密封机舱内部轰然炸响!
整座重达六十吨的铸铁床身剧烈震颤了一下,操作室窗户上的双层防爆玻璃瞬间崩开数道白色的裂纹!
“怎么回事?!”
孙建业抓着栏杆的手猛地一抖,整个人往前晃了半步。
操作室里,红色的警报灯疯狂旋转,凄厉的蜂鸣声刺得耳膜生疼。
【致命错误:Z轴伺服过载!】
【致命错误:高频动态死锁!刀具路径偏离预设公差八百微米!】
【系统急停失败!硬件底层通信中断!】
主屏幕上瞬间被猩红的报错信息彻底刷屏。
“关掉它!快关掉它!”
孙凯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色惨白,手掌疯狂砸向红色的物理急停大钮。
没有任何反应!
由于没有周竞加密狗内的动态纠错插补逻辑,五轴联动的五个伺服电机在极高速度下产生了毫秒级的指令偏差。
机床的数控中枢为了纠偏,强制命令Z轴电机超负荷反向输出。
咔嚓——!
那是特种合金主轴断裂的脆响。
价值六百万的进口电主轴,在每分钟一万两千转的狂暴动能下,瞬间扭断成两截!
断裂的刀头化作一枚超音速的金属弹丸,暴烈地撞击在价值八百万的钛合金工件正中央!
轰!
刺鼻的焦糊味混杂着高温气化的切削液白雾,从机床泄压阀狂涌而出。
防爆玻璃内,一片狼藉。
那块属于国家071重点工程的核心构件,正中央被硬生生掏出了一个拳头大小、深达十五公分的焦黑豁口。
工件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扭曲裂痕。
全毁了。
八百万的军工毛坯,直接变成废铁。
价值四千万的顶级机床,主轴彻底报废,床身导轨变形。
整个三车间,八百多号工人呆立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
孙凯双腿发软,顺着控制台滑坐在地上,嘴唇哆嗦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机……机床不听使唤……它自己撞上去的……是周竞!周竞在软件里留了病毒!他在害我!”
孙建业翻过护栏,发了疯一样冲进操作室。
当他看到屏幕上报废的主轴数据,以及机舱里那块被炸裂的构件时,喉咙深处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干呕声。
损失已经不是钱能衡量的了。
这是军工验收!
延误军期、毁坏国家特级物资,是要掉脑袋的!
“救……快想办法恢复!”
孙建业一把拽起地上的孙凯,面部狰狞如恶鬼,巴掌劈头盖脸抽了过去:
“你不是说你二级证书吗?!你不是说你什么都会吗?!现在怎么办?十分钟后国家局的验收组就进厂了!你拿什么给他们看?!”
孙凯捂着被打肿的脸,鼻涕眼泪混在一起,声嘶力竭地喊:
“给周竞打电话!这套系统是他搭的,只有他能改写底层逻辑!快让他滚回来修啊!”
【第五章】
市区,老居民区的一间茶馆里。
紫砂壶里的水刚刚煮沸,腾起细密的热气。
我给自己倒了一小杯清茶,端在手心,感受着陶瓷传来的温度。
桌面上的手机虽然静音,但屏幕却在疯狂闪烁,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来电显示的名字:孙建业。
十秒钟后,挂断。
接着是孙凯。
再接着,是车间主任、人事主管、生产科长。
短短三分钟,未接来电跳到了四十二个。
叮的一声。
一条短信从屏幕顶端弹了出来,来自孙建业:
【周竞!机床出了点小故障,你立刻回厂处理!上午的通报处分我可以撤回,十万块钱马上退给你!给你二十分钟,打车费厂里报销!】
我抿了一口茶水,任由苦涩在舌尖散开。
小故障?
钛合金高速切削一旦发生高频死锁,结果只有主轴折断或者工件炸裂。
我亲手搭的硬件架构,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它的临界点。
手机再次狂震起来,孙建业发来了第二条短信:
【周竞!你别给脸不要脸!这是军工任务!你离职前没有做好系统交接,导致国家财产重大损失,你这是违法犯罪!部里的领导马上就到,你如果不来,我立刻报警抓你!】
看着屏幕上的字,我冷笑一声。
交接?
我签署了正式的解除劳动关系合同。
交出了全部厂属技术文档。
是他们亲口让我交出权限,滚出研发室。
是孙凯亲口说,条狗都会操作这台机床。
现在大祸临头,想起我来了?
想把毁坏构件的黑锅甩在我的头上?
我拿起手机,点开拉黑名单,把孙建业、孙凯以及宏盛管理层的所有号码,一键全部勾选、加入黑名单。
世界瞬间清静下来。
我端起茶壶,给空了的杯子续上水。
就在这时,包厢的木门被轻轻推开。
两名身穿深蓝色夹克、气质干练的中年人快步走入,身后跟着一名提着公文包的军代表。
为首的中年人快步上前,双手握住我的手:
“周工,总算找到你了!顾老在车上发了好大的火,听说宏盛把你开了?”
我站起身,客气地点了点头:
“陈秘书,坐。”
军代表脸色铁青,把一份绝密红头文件拍在茶桌上:
“简直是胡闹!宏盛那个孙建业算个什么东西?一个搞粗加工起家的包工头,懂个屁的高精尖五轴算法!071项目的总设计师名单是装备局直签的,负责人是你周竞,不是他们宏盛重工!”
我倒了两杯茶,推到他们面前:
“宏盛嫌我早会迟到两分钟,扣了我十万块奖金,已经把我开除了。”
陈秘书端茶的手僵在半空,眼睛瞬间瞪圆:
“迟到两分钟?扣十万?把你开除?”
军代表猛地一拍桌子,茶杯震起两寸高:
“荒唐!荒唐透顶!昨晚装备局服务器上,你上传补丁代码的时间是凌晨四点四十七分!通宵为国家重点项目排除重大隐患,他们敢以迟到为由处分总工程师?!”
陈秘书掏出保密手机,迅速拨通了一个号码:
“顾老,人找到了。周工在听雨茶楼……宏盛那边的情况很严重,孙建业为了给他侄子让位,强行逼走了周工……是,我们现在立刻接周工过去。”
挂断电话,陈秘书看着我,目光灼灼:
“周工,顾老的大巴车已经开进宏盛工业园了。这出戏,得由你亲自去收场。”
我放下手中的茶杯,把公文包里的硬件加密狗装进口袋。
“好啊。”
我整理了一下衣服上的褶皱:
“我也很想看看,孙厂长的硬骨头,能撑到几分几秒。”
【第六章】
宏盛重工,大门口。
电动伸缩门前,整整齐齐停着五辆挂着白色特种牌照的黑轿车,以及一辆考斯特中巴。
二十多名荷枪实弹的内卫战士封锁了厂区主干道。
厂区里所有工人都被勒令退回车间,气氛压抑得喘不过气。
孙建业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后背的衬衫早就被汗水浸透,湿哒哒地贴在肉上。
他带着七八个高管,战战兢兢地躬着腰,站在考斯特车门前。
车门缓缓滑开。
一名满头银发、身穿洗得发白旧军装的老人,在两名少校的搀扶下走下台阶。
国家重工装备局首席专家、工程院院士,顾老。
孙建业赶紧堆起谄媚的笑容,快步迎上去,双手向前伸出:
“顾老!欢迎领导莅临宏盛指导工作!车间已经全部准备就绪,咱们先去贵宾室喝口热茶,听我汇报一下进度?”
顾老连看都没看孙建业伸出来的手,直接侧身避开。
老人眼神如鹰隼般锐利,声音冰冷刺骨:
“茶就不必喝了。071工程的涡轮承力件呢?加工到哪一步了?”
孙建业伸在半空的手尴尬地僵住,喉结剧烈滚动,干咽了一口唾沫:
“这……正在进行最后的精加工!由于系统遇到一点偶发性的微小波动,技术人员正在排除……您放心,今天肯定能出结果!”
“微小波动?”
顾老冷笑一声:
“周竞呢?叫他出来见我。”
听到“周竞”两个字,孙建业浑身的肥肉猛地抽搐了一下。
站在后方的孙凯更是吓得一缩脖子,死死低着头,试图把自己藏在人群后。
孙建业强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结结巴巴地解释:
“顾老……周工他……他今天身体不舒服,请假了。现在的总指挥是我侄子孙凯,海外进修回来的高材生,技术功底非常扎实,完全能向您汇报!”
“请假?”
顾老冷冷扫了孙建业一眼:
“昨晚凌晨四点,周竞还在跟我讨论双三次B样条曲线的拟合问题。他要是身体不舒服,也是为了071项目熬干了心血!带路,去三车间!”
孙建业的心脏几乎跳出嗓子眼。
他给身旁的人事主管使了个疯狂的眼色,嘴唇无声地开合:
快!继续打电话!把周竞找回来!
但一切都太迟了。
顾老没有给他任何拖延的时间,大步流星直接走向三车间大门。
厚重的电动隔音门向两侧滑开。
浓烈的切削液焦糊味扑面而来。
几百名工人神色慌张地聚在两侧,而在正中央那台价值数千万的五轴机床前,防爆玻璃上那几道狰狞的裂痕,在惨白的日光灯下格外扎眼。
顾老的脚步猛然顿住。
老人的呼吸在一瞬间变得粗重起来。
跟在身后的几名军工专家脸色骤变,几步冲上前,一把拉开了防护舱的大门!
断裂的刀轴横在工件旁。
钛合金毛坯中央那个焦黑凹陷的深坑,如同一个巨大的伤疤,刺痛了在场所有人的眼球。
“混账!”
顾老身边的中年专家暴怒出声,指着机舱破口大骂:
“谁干的?!八百微米的定位偏差,直接把主轴撞断了!你们这是在搞科研还是在搞破坏?!”
【第七章】
整个车间落针可闻。
空气几乎要凝固成冰。
孙建业双膝一软,差点直接跪倒在铁轨上。
他一把将身后的孙凯狠狠推到前方,破口大骂:
“畜生!你干了什么?!机床怎么会变成这样?!”
孙凯直接吓尿了裤子,一股骚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他瘫倒在地上,抱头痛哭,语无伦次地推卸责任:
“不是我……顾老,真的不是我!是周竞!都是周竞干的!”
“他早上故意迟到,大伯批评了他两句,他就怀恨在心!他走的时候把核心参数全删除了,还在代码里植入了逻辑炸弹!我是按照标准流程启动的,是他的程序故意让机床撞刀的!”
孙建业立刻心领神会,跟着嚎叫起来:
“对!顾老,您明察秋毫啊!周竞此人心术不正,恃才傲物!因为我按厂规扣了他十万块钱,他就在军工设备上下黑手!这是泄愤,这是叛国啊!我已经安排法务报警了,必须把他抓回来枪毙!”
“放你娘的狗屁!”
一声暴喝从车间门口炸响。
军代表大步流星跨入车间,身后跟着陈秘书,以及神色平静的我。
看到我出现在门口,孙建业的声音戛然而止,眼珠子几乎从眼眶里凸出来。
孙凯更是像见了鬼一样,身体疯狂向后蠕动,试图躲在机床立柱后面。
“周……周竞?!”
孙建业指着我,手指抖得如同筛糠:
“你还敢回来?!你故意破坏国家特级军工财产,军方领导都在这里,你等死吧!”
我没理会孙建业的狂吠,径直走向站在机床前的顾老。
“顾老。”我轻声开口。
顾老转过身。
看到我一身便装、眼眶通红布满血丝的模样,老人的脸色从极致的愤怒慢慢化为心痛。
他快步上前,一把抓住我的手臂,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番:
“周竞,你受委屈了。”
简简单单七个字,让在场所有宏盛的员工心头狠狠一颤。
孙建业脸上的表情瞬间僵硬,大脑陷入一片空白。
顾老……居然认识周竞?而且态度亲昵得像是自己的亲学生?!
陈秘书走上前,将一份厚厚的文件摔在孙建业的脸上。
纸张散落一地,全盖着国家保密局和装备局的鲜红印章。
“孙建业,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
陈秘书的声音如同冬日寒冰:
“071特种飞行器涡轮承力件项目,是国家级特聘课题!国家拨付给宏盛的一点二亿专项研发资金,唯一指定的技术负责人就是周竞总工程师!”
“你们宏盛重工,不过是一个提供场地和基础代工的承接方!”
“谁给你的权力,开除国家重工项目的总负责人?!”
孙建业大脑嗡的一声巨响,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倚在机床护栏上才没有栽倒。
“总……总负责人?他……他不是我们厂自己招聘的社招工程师吗?!”
“社招?”
顾老冷冷开口,每一个字都重重砸在孙建业的心脏上:
“周竞是国防七子少年班出身,二十三岁主导突破重型航发叶片颤振算法,国家最高科技进步一等奖的核心成员!”
“为了解决大型五轴联动底层被卡脖子的难题,他主动隐姓埋名,下沉到你们宏盛的一线车间做工程验证!”
“你居然因为他早会迟到两分钟,扣他十万奖金?!”
“你知不知道,他昨晚是为了修正原本数控系统的热补偿缺陷,替国家挽救了上千万的设备资产,才在机床旁守了整整一夜!”
轰!
周围八百多名工人齐刷刷发出倒吸凉气的声音。
所有人看向我的目光彻底变了。
那些平时以为我只是个闷头敲键盘的技术宅的工友,此刻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与敬畏。
孙建业面无血色,嘴唇发紫,整个人筛糠般剧烈颤抖起来。
【第八章】
“不……不可能……”
地上的孙凯拼命摇着头,神志已经开始崩溃:
“如果他是总工程师,那机床为什么会撞刀?!就是他的代码有问题!是他留了后门!”
“死到临头还在嘴硬。”
我冷冷看着地上的孙凯,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黑色的硬件加密狗。
我走到报废的机床前,连接上工控机,调出了底层黑匣子的实时运行日志。
巨大的投影仪立刻将日志界面投射在车间白墙上。
“各位请看。”
我滑动滚轮,调出事故发生前三分钟的数据链:
“系统在八点十五分发出过三次高危预警,提示动态加密狗缺失,缺少高阶样条插补逻辑。”
“但在八点十六分零四秒,操作员孙凯,使用管理员权限,连续三次强行跳过了硬件自检,强行启动了未经适配的开环代码。”
我指着日志上的操作记录,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车间里清晰无比:
“这是孙凯的个人账号,这是他亲手输入的强制执行指令。”
“他不仅无视了振动传感器的超限报警,还在主轴转速达到一万两千转的极值时,手动将进给倍率推高到了百分之一百二十。”
“主轴不是因为代码死锁而断,是被他硬生生怼进钛合金毛坯里,物理憋断的。”
每一行日志,每一次按键记录,都清清楚楚地带着时间戳,无可辩驳。
专家组的一名老教授推了推眼镜,看着大屏幕上的数据,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孙凯的鼻子破口大骂:
“盲目自大!愚昧无知!连最基础的金属切削切深比都不懂,就敢强开五轴机床?!”
“这就是你说的留洋高材生?!哪怕牵一条狗坐在操作台前,只要不乱按按键,都不会撞成这个鬼样子!”
孙凯瘫在自己的排泄物里,眼神呆滞,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孙建业彻底崩溃了。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膝盖重重砸在坚硬的环氧树脂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伸出手,试图去抓顾老的裤脚,却被两名持枪警卫狠狠反剪双臂,死死按在地上。
“顾老!我错了!我有眼不识泰山!我猪油蒙了心啊!”
孙建业痛哭流涕,鼻涕泡随着嚎哭破裂,额头疯狂砸在地上,磕出一片血红:
“是我嫉妒周总工在厂里的威望……是我自私,我想把项目的功劳揽在自己侄子头上,好让我孙家在集团彻底掌权……我不是人!我是畜生!”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我,眼神里充满了濒临死亡的乞求:
“周工!周老弟!周神仙!你救救宏盛!你救救老哥这一回!”
“十万块钱,不,我给你一百万!我赔你五百万!”
“你动手修一修吧,你一定有办法把工件挽救回来的对不对?只要能交差,我把厂长位置让给你,我给你当牛做马啊周总工!”
【第九章】
看着跪在地上面目全非、像条丧家之犬一样的孙建业,我的内心没有泛起哪怕一丝波澜。
早晨在高台上,拿着大喇叭肆意践踏别人尊严的威风去哪了?
扣除十万罚金、强令我滚出研发室的狂妄去哪了?
“孙厂长,你搞错了一件事。”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冷得像深秋的霜:
“第一,这块钛合金核心构件,晶格内部已经产生应力撕裂,完全报废,神仙难救。”
“第二,你扣我十万块钱,我很感谢你。因为那份处罚决定书和解除劳动合同,让我在法律层面上,彻底割断了和宏盛的连带责任。”
“现在这台损坏价值四千万的机床,和这块价值八百万的废铁,属于你们宏盛重工独立承担的违约赔偿责任。”
听到“违约赔偿”四个字,孙建业浑身剧烈抽搐了一下。
宏盛重工全年的净利润也不过两三千万。
五千万的直接损失,加上军工违约的巨额罚金,足以在瞬间让宏盛的资金链彻底断裂,直接破产清算!
孙建业眼前一黑,哇地吐出一口暗红色的酸水,整个人瘫软在泥泞中。
顾老转过身,对身后的军代表冷酷地下达指令:
“通知国家安全部门、经侦部门和军工监察组入驻宏盛重工。”
“查封宏盛全部公章与财务账户,追回国家下拨的一点二亿研发专项款。”
“查!彻查孙建业任职期间的所有账目!涉及职务侵占、故意破坏国防军工财产的,依法严惩,绝不姑息!”
两名全副武装的内卫战士上前,冰冷的手铐咔哒一声扣在孙建业的手腕上。
孙建业像一滩烂泥一样被架了起来,双腿在地上拖行,嘴里发出无意识的哀嚎。
孙凯同样被戴上手铐,整个人吓得神智不清,被警卫拖走时还在胡言乱语:
“不要抓我……我懂代码……我是高材生……大伯救我……”
车间里的所有管理层全部面如土色,战战兢兢地靠墙抱头蹲下一片,生怕下一个被拷走的就是自己。
围观的八百名工人爆发出一阵低沉的欢呼。
孙建业在厂里作威作福多年,克扣一线工人的绩效奖金中饱私囊,今天终于遭了天谴。
顾老走回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
“周竞,收拾东西,离开这里。”
“国家重工基地的一号实验车间已经腾出来了,三台全新的九轴联动加工中心上周刚安装完毕,就等着你这个总设计师去点火入驻。”
我点了点头,对着顾老敬了一个标标准准的礼:
“随时可以出发。”
【第十章】
阳光透过车间的破损天窗照进来,落在空荡荡的机台表面。
我没有回宿舍,因为我全部的私人物品,不过就是口袋里那一枚黑色加密狗,和几盒没吃完的胃药。
走下三车间的台阶时,老技工和几个相熟的工人自发围在道路两侧,默默为我让开一条通道。
“周工……保重!”老技工眼眶发红,朝我深深鞠了一躬。
我微笑着向大家点头致意。
走到厂区大门口,宏盛重工那块巨大的鎏金招牌,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讽刺。
几辆警车闪烁着红蓝警灯,正呼啸着冲进大门,荷枪实弹的经侦与监察人员快步接管了办公大楼。
宏盛的天,彻底塌了。
而这一切,不过是因为一场迟到了两分钟的早会,和一张自以为是的十万元罚单。
大巴车停在路边,车门敞开。
我迈步登上客车,坐在靠窗的位置。
身旁的陈秘书递给我一份崭新的红头聘书,上面印着国徽:
【聘任周竞同志为国家特种重装技术研究院副院长兼071工程总指挥。】
车轮缓缓启动,将宏盛重工破败的厂区彻底甩在身后。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拿出来看了一眼。
是银行卡到账信息。
国家财政部专项津贴即时汇入,数额后面的零长得让人眼花。
而紧随其后的是另一条提示:
宏盛重工破产清算清欠办公室向您汇入退回款项:十万元整。
备注栏里只有颤抖打出的三个字:对不起。
我滑过屏幕,按下了删除键。
客车驶上跨江大桥,窗外江水奔腾,天高云阔。
属于我的真正战场,才刚刚拉开序幕。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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