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台上,我听见丈夫和医生的密谋。
他们以为我麻醉了,殊不知我清醒得很,一字不落。
顾言舟,这场好戏,等你回家我再慢慢跟你算。
【第一章】
我躺在手术台上,无影灯白得刺眼。
十分钟前,麻醉师往我手腕推了一针。我以为我会睡过去。
但我没有。
意识清醒得可怕,身体却动弹不得。
门开了,脚步声由远及近。
“药量加到双倍,手术中出现大出血也正常。” 这是顾言舟的声音。
我丈夫。
“双倍?那孕妇本人——”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应该是主刀的周德医生。
“她活不活无所谓,孩子没了就行。”
我听见顾言舟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到没有一丝起伏。
他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我的手指动了一下,只有我自己知道。
周德犹豫了两秒:“那术后怎么跟家属解释?”
“产后大出血,抢救无效。你写好病历就行,我这边会处理。”
“行吧,你说的。但我之前提的那个条件——”
“苏念卿的事,你放心。等我拿到顾家的股权,你们结婚,我给你在海景房备一套。”
苏念卿。
这个名字砸进我脑子里,我整个人的血液都冷了。
周德的声音带上了笑意:“那就好,那就好。”
脚步声靠近了。顾言舟走到我身边,我能感觉到他俯下身。
他亲了我的额头。
那个吻没有任何温度。
“知意,别怪我。”他说。
我听见器械碰撞的声音,周德在准备手术。
我想尖叫,想跳起来抓花他的脸,但我的身体被麻醉锁死在手术台上。
只有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没有人注意到。
周德开始操作的时候,腹部传来一种钝痛。不是刀割的痛,是某种药液注入后烧灼的感觉。
我咬紧后槽牙,把嘴唇咬出了血。
不知道过了多久。
“胎心没了。”周德说。
“好。”顾言舟回答。
就一个字。
“那产妇这边——”
“大出血,你看着处理。”
我能感觉到有液体在往外流,温热的。
周德开始忙活,我听见护士被叫进来,各种仪器的声音,有人在喊血压下降。
但我的意识始终清醒。
我记住每一个声音,每一句话,每一个时间节点。
“家属,产妇产后大出血,我们正在抢救——”
“哦对了,通知家属的时候别说太多,就说情况危急。”顾言舟在护士出去之前补了一句。
他又俯下身来,在我耳边说:“知意,你命不好。”
我听见他走出手术室的脚步声。
两个小时后,我被推回病房。
血压低到临界值,但保住了命。
护士在我耳边说:“家属在外面等了很久,很担心你。”
我睁开眼,看见顾言舟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
“知意,你醒了?孩子……没保住。”
他伸手来握我的手。
我用尽全身力气,控制住自己的手指不要抽搐。
“我知道了。”我说。声音沙哑,虚弱。
他低下头,声音发颤:“是我没照顾好你。”
我看着他低垂的眉毛,看着他为表演而挤出的眼泪。
胃里一阵翻涌。
“我想休息。”我说。
“好,你睡吧。”他替我掖了掖被子,转身出了病房。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睁开眼。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在滴滴响。
我动了动手指,确认身体正在恢复知觉。
枕头旁边放着我的手机,护士帮忙放在这的。
我趁没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
“顾言舟,周德,苏念卿。双倍药量。胎心消失时间,术后大出血。”
打完这行字,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眼泪已经流完了。
剩下的只有冷。
出院那天,顾言舟来接我。
他扶着我上车,替我系安全带,动作温柔得挑不出毛病。
“回家好好养身体,什么都有了。”他说。
我“嗯”了一声,靠在座椅上闭眼。
他开车的时候接了个电话,我听见他说:“放心,都处理好了。孩子没了,老头子那边我会去说。”
他以为我睡着了。
我没有。我在数他每一个字。
到家之后,他把我安顿在床上,倒了杯水放在床头。
“你先休息,我去公司处理点事。”
门关上的声音响起,我立刻睁开眼。
等了三分钟,确认他走远了。
我拿起手机,翻到一个三年没拨过的号码。
电话响了四声,接通了。
对面是个苍老的男声,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知意?”
我张了张嘴,声音发涩:“爸。”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然后我听见沈怀山的声音在发抖:“你在哪?”
“回家。”
“哪个家?”
”……他和我的家。“
又是一阵沉默。
”出什么事了?“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爸,我需要你的帮助。“
他没问原因,只说了一句:“我马上到。”
电话挂断。
我躺在床上,盯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条光。
三年前我为了嫁给顾言舟,跟父亲大吵一架,摔门离开。
三年了,我没回过一次家。
现在我要用我放弃的一切,来毁掉我用一切换来的婚姻。
【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沈怀山来了。
他没进屋,在小区门口的车里等我。
我下楼的时候,看见他坐在一辆黑色轿车后座,头发白了不少。
”上车。“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车开到一家茶楼,包间里只有一个中年男人在等。
”这是我律所的老搭档,陆明远。东城刑事辩护第一人。“沈怀山介绍。
陆明远点头,目光锐利:“说说吧。”
我把手术台上听到的一切,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
从顾言舟说”药量加到双倍”,到周德问“那她呢”,到苏念卿的名字,到最后那句“你命不好”。
陆明远听完,问了一个问题:“你确定是双倍药量?”
“确定。他原话就是‘药量加到双倍,手术中出现大出血也正常’。”
“周德是谁?”
“主刀医生,市妇幼保健院的副主任医师。”
“苏念卿呢?你知道她是谁?”
我摇头:“不知道。但顾言舟答应周德,拿到顾家股权后跟苏念卿结婚,还给他备一套海景房。”
陆明远和沈怀山对视了一眼。
沈怀山开口:“你结婚前,在律所工作了多少年?”
“四年。刑事方向,独立代理案件二十三起,全部胜诉。”
他点了点头,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
“你知道怎么留证据。”
“我知道。我出了院就开始记,所有时间节点和对话内容全部手写备份。”
陆明远翻开笔记本:“但现在的问题是,你只有听觉记忆,没有物证。法庭不会只凭你一个人说手术台上听到的话就立案。”
“所以我需要找到物证。”
“从哪入手?”
“周德。”
我看着陆明远:“一个副主任医师,愿意冒着吊销执照的风险去帮人杀婴儿,背后一定有更大的利益绑定。顾言舟答应他股权和房子,但周德在手术前就答应合作了,说明他们早就认识。苏念卿是连接他们的线索。”
陆明远放下笔:“你怀疑苏念卿和周德有亲属关系?”
“不确定,但值得查。”
沈怀山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开口了:“你的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死不了。”
他沉默了几秒,眼眶红了。
我移开视线,不想看他这个表情。
三年前我说他不接受顾言舟是看不起人,说他是用钱和地位衡量别人的势利眼。
现在我知道,他只是看清了我看不清的东西。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沈怀山问。
“回去。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你确定?”
“他不会防备一个刚失去孩子、精神崩溃的妻子。这是我最大的优势。”
陆明远抬头看我:“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等我把所有证据链补完。急不得,一步都不能错。”
沈怀山点头:“律所的资源你随便用,要多少人我调。”
“够了。我一个人能查。需要的时候我会开口。”
“知意——”
“爸,”我打断他,“三年前的事,我们之后再算。现在我要先把这件事处理干净。”
他没再说话,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个力度很轻,但很稳。
回到家的那天晚上,顾言舟在客厅看电视。
我换了拖鞋,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言舟,孩子的事……是我的问题吗?”
他愣了一下,马上搂住我:“怎么会,产后大出血是意外,跟你没关系。”
我低下头,肩膀抖了几下。
他抱紧我,手掌拍着我的后背:“没事的,我们还可以再要。”
我埋在他胸口,闻着他身上的古龙水味道,想起手术台上他说的那句“她活不活无所谓”。
“你对我真好。”我说。
“应该的。”他亲了一下我的头发。
那天晚上他睡着之后,我起身去了书房。
他的电脑设了密码,但我结婚前看过他输密码的习惯——右手食指先按数字区,再按字母区。
8341Zyz。
我试了一次,开了。
浏览器历史记录被他清空了,但我翻了他的邮箱。
收件箱里有一封加密邮件,发件人是一串乱码。
我没有当场打开,先拍了照片存证。
然后翻了他的抽屉,找到一份文件。
顾家老爷子顾承远的遗嘱复印件。
上面写着:顾家集团股权的51%由长孙继承,即沈知意所生之子。
签署日期是去年十二月。
我怀孕是今年一月。
也就是说,这份遗嘱是在我怀孕之前就写好的。
顾言舟知道这件事。
他知道我的孩子会继承顾家过半的股权,所以他要在我生孩子之前把孩子除掉。
我把遗嘱拍了照,放回原位。
关掉电脑,回到卧室。
顾言舟翻了个身,手臂搭过来,搂住我的腰。
我一动不动地躺到他呼吸变均匀。
手机震了一下。
是沈怀山发来的消息:“苏念卿,周德的外甥女。周德的亲姐姐嫁到苏家,苏念卿是他们的女儿。”
我把手机放下,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
顾言舟不仅要杀我的孩子,还要娶周德的外甥女。
他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绑在一起。
我需要更多的证据。
但今晚到这里就够了。
我闭上眼,脑中已经开始列清单。
明天,我要去一趟医院。
【第三章】
第二天,我跟顾言舟说想去妇幼保健院做个术后复查。
他皱了皱眉:“你去干嘛?身体不是恢复了吗?”
“医生让术后两周回去复查,看看子宫恢复情况。”
“那我让司机送你。”
“不用,我自己打车就行。你忙你的。”
他没再说什么,亲了我一口就出门了。
我到了医院,没去挂号处。
直接去了住院部的档案室。
我穿了一件顾言舟给我买的风衣,头发扎起来,戴了副平光眼镜。
档案室的管理员是个年轻护士,正在低头刷手机。
“你好,我是上周做剖宫产手术的产妇,想调一下我的手术记录。”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产妇姓名?”
“沈知意。”
“等一下啊。”她翻了一会儿,抽出一个文件夹递给我。
我打开病历,逐行往下看。
主刀医生:周德。
麻醉方式:腰硬联合麻醉。
麻醉用药:罗哌卡因,剂量——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
标准剂量应该是15毫升。
病历上写的是30毫升。
双倍。
但病历上“术中情况”那一栏写着:手术顺利,胎儿娩出后出现宫缩乏力,导致产后大出血,经抢救后产妇生命体征平稳。
胎儿情况那一栏写着:胎心于术中消失,新生儿无生命体征。
整个病历干干净净,没有一个字提到过量用药。
周德把所有的痕迹都抹掉了。
我拿出手机,把病历的每一页都拍了照。
“可以了,谢谢。”
护士接过文件夹,随口问了一句:“你恢复得怎么样?听说那天晚上抢救了好久。”
“是啊,命大。”
“周医生技术很好的,你放心。”
我对她笑了一下,转身出了档案室。
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我停住了。
周德的办公室就在左手边,门虚掩着。
里面有人说话。
我贴着墙站住。
“……舅舅,他答应我的事到底靠不靠谱?” 女人的声音,带着焦躁。
“你急什么,股权的事要等老头子签字才作数。现在孩子没了,遗嘱上那个条件就失效了。” 周德的声音。
“那万一他改遗嘱呢?万一他又找个别的女人生孩子呢?”
“不会。顾言舟说了,沈知意刚失去孩子,短时间内不会让她再怀。他打算拖,拖到老头子撑不住改遗嘱。”
“那我要等到什么时候?”
“你再忍几个月。等顾言舟拿到股权,你们的事就办。”
“我都等了两年了。”
“你以为我愿意陪他演这出戏?当初是他找到我,说只要配合手术,给我两千万和一套海景房。你当我喜欢在手术台上杀人?”
我听见椅子响,有人在站起来。
“反正事情已经办完了,你以后少打电话,别让人查出我们关系。”
“知道了。”
脚步声往门口走。
我快步转身,拐进走廊尽头的洗手间。
十秒后,一个年轻女人从周德办公室走出来,快步往电梯方向去了。
我没看见她的脸,但我看见了她左手手腕上戴着一条红绳。
苏念卿。
我在洗手间里站了五分钟,把刚才听到的每一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顾言舟的完整计划:
杀掉孩子→让遗嘱条件失效→拖到顾承远改遗嘱→拿到股权→和苏念卿结婚→用钱封周德的口。
而我,只是这个计划里的一个可丢弃的零件。
用完了就扔掉。
我从洗手间出来,乘电梯下楼。
在医院门口的奶茶店坐了半小时,把所有记录整理到手机备忘录里。
然后拨了沈怀山的电话。
“苏念卿今天出现在周德办公室。他们讨论了顾言舟的后续计划。”
“有录音吗?”
“没有。手机没来得及开。”
沈怀山沉默了一下:“下次进去之前先开录音。”
“我知道。下次不会再有这个机会了,周德已经说了让她少联系。”
“那就换个方向。你去查一下顾言舟的财务。”
“怎么查?”
“你们有共同账户吗?”
“有。家里的生活开支都走那个账户。”
“他有没有单独的账户?”
“结婚后他说财务分开管理,各管各的。”
“那他的账户你查不到。但你有一个办法。”
“什么?”
“你是他配偶,有权委托律师调取他的银行流水。”
我沉默了两秒。
“我曾经的律师执照还有效吗?”
“从未注销。你只是停业了三年。”
“帮我查一下。”
“已经在查了。”
挂掉电话,我喝完最后一口奶茶。
手机响了。
是顾言舟发来的消息:“晚上想吃什么?我回来做饭。”
我打字回复:“随便,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发完消息,我看着屏幕上他的头像发了会儿呆。
那张照片是我们蜜月时拍的,在巴厘岛的海滩上,他搂着我的肩膀,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那时候我以为我嫁对了人。
现在我知道,那张照片里的笑容全是假的。
他从头到尾都在演。
我关掉手机,起身走出奶茶店。
下午两点,我去了一趟顾言舟的公司。
没进去,在对面的咖啡店坐着,看公司大门。
三点十分,顾言舟从公司出来,上了一辆黑色轿车。
车没有往家的方向开。
我跟了一路,打车跟的。
车停在东城最好的公寓楼“云景台”。
顾言舟下车,进了单元楼。
我在对面的小超市门口等了四十分钟。
他出来的时候,身边多了一个女人。
短发,穿着白色连衣裙,左手手腕上系着红绳。
她挽着顾言舟的胳膊,两个人从单元楼走出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顾言舟低头亲了她一下。
我拿出手机,连拍七张。
照片很清晰。顾言舟的侧脸,苏念卿的正脸,两人嘴对嘴的画面。
我把照片保存好,又给沈怀山发了一条消息:“云景台17栋,顾言舟给苏念卿买的房子。”
沈怀山回:“房产信息我让人查。”
那天晚上顾言舟回来做饭,炒了三个菜。
我坐在餐桌前吃饭,他给我夹菜。
“好吃吗?”
“好吃。”
“你今天去复查怎么样?”
“医生说恢复得不错。”
“那就好。” 他笑了笑,“我们以后还可以再要孩子。”
我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慢慢嚼。
“言舟,你有没有在外面有人?”
他的筷子停了半秒。
然后笑了:“你瞎想什么呢?我就你一个。”
“那就是没有了。”
“当然没有。” 他伸手握了握我的手。
我没抽回来。
我需要他放松警惕。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沈怀山发来的。
我没当场看。
等吃完饭,顾言舟去洗澡的时候,我点开消息。
“顾言舟三个月前在云景台买了一套房,全款,登记人苏念卿。购房资金来源正在查。”
我把手机锁屏,在黑暗的卧室里听着浴室的水声。
顾言舟洗完澡出来,擦着头发坐到床边。
“知意,你最近情绪怎么样?要不要我陪你去看个心理医生?”
我抬头看他:“不用,我自己能调整。”
“你有什么事一定要跟我说,别一个人扛。”
“好。”
他关了灯,躺到我旁边。
黑暗中,我听见他的呼吸逐渐平稳。
而我盯着天花板,在心里默默列了一张清单:
手术台上听到的对话。病历中的剂量异常。苏念卿和周德的亲属关系。云景台的房产。出轨照片。
还不够。
我需要他们自己亲口说出来。
【第四章】
第三天,我去了一趟沈怀山的律所。
三年没来,这里什么都变了又什么都没变。
墙上还挂着我当年的胜诉判决书,办公桌换了一批新的。
沈怀山把我带进会议室,桌上已经摆了一摞文件。
“顾言舟名下的资产,我让人查了。” 他坐下,翻开第一份。
“云景台那套房子,购入价870万,全款支付。资金从他个人账户转出,备注写的是‘借款给朋友’。”
“他哪来这么多钱?”
“这是第二个问题。” 沈怀山翻到下一页,“顾言舟在你们结婚后第二年,开始从顾家集团的账上走钱。不是直接转,是通过项目外包的方式。他注册了一家空壳公司,接顾家集团三个工程项目,合同金额远高于市场价。”
“差额有多少?”
“初步估算,两年累计转出将近四千万。”
我靠在椅背上,消化这个数字。
“这算职务侵占。”
“对。但需要顾家集团内部有人配合,否则他不可能做到。”
“顾承远知道吗?”
“不确定。但顾承远年事已高,近年基本不参与公司运营,实际管理权在顾言舟手里。”
我翻着文件,看到一份银行流水的截图。
顾言舟每个月固定向一个账户转两万块,收款人姓名:苏念卿。
转账备注栏写的是“生活费”。
整整两年,没断过。
“他们的关系至少持续了两年。” 我把文件放下。
“还有一件事。” 沈怀山从文件夹最底下抽出一张纸。
是一份保险合同。
投保人:顾言舟。被保险人:沈知意。受益人:顾言舟。
保险金额:三千万。
投保日期:我怀孕后第二个月。
险种包含意外身故和重大疾病。
我看着这份合同,手开始发抖。
“他在你怀孕后就买了这份保险。” 沈怀山的声音很低。
手术台上他说的“她活不活无所谓”。
原来不止是“无所谓”。
如果我死了,他还能拿三千万。
我深呼吸了三次,把合同放回桌上。
“够了。加上之前收集的证据,刑事部分够立案了。但我还需要最后一样东西。”
“什么?”
“录音。我需要他们在对话中承认手术台上的事。光有病历上的剂量异常不能直接证明是谋杀,必须有证词。”
“怎么录?”
“周德。”
我看着沈怀山:“周德是整个链条里最薄弱的环节。他不是顾言舟,他没有那么多资源,他只是被利益拉上船的。如果让他知道顾言舟可能翻脸不认人,他会慌。”
“你打算挑拨他们?”
“不。我打算去找周德,告诉他真相。”
“什么真相?”
“顾言舟答应给他的两千万和海景房,从一开始就是空头支票。云景台的房子登记在苏念卿名下,根本没有周德的份。顾言舟利用完他就会甩掉。”
“你怎么让他信?”
“房产信息、银行流水。白纸黑字,他看完就明白了。”
沈怀山皱了皱眉:“有风险。万一周德直接去找顾言舟对质,你的计划就全暴露了。”
“不会。周德是聪明人,他不会打草惊蛇。他会先确认,然后再决定怎么做。而他要确认就需要去找顾言舟的房产信息,一查就知道我说的是真的。”
“如果他去找顾言舟呢?”
“那更好。顾言舟最怕的就是周德反水。周德一闹,顾言舟就会犯错。”
沈怀山看了我很久。
“你变了。”
“什么?”
“以前你在法庭上打官司,是讲证据讲逻辑。现在你在下棋。”
“是顾言舟教会我的。”
他没再说话,起身倒了杯水放在我面前。
“什么时候去?”
“明天。”
“需要我陪你吗?”
“不用。我一个人去。”
“知意,小心。”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温的。
我已经很久没喝过温水了。在医院喝的都是凉的,回家后顾言舟从来不记得给我倒水。
“爸,”我放下杯子,“谢谢你。”
他愣了一下。
“这三年,是我不对。”
沈怀山转过头,用手揉了揉眼睛。
“别说这些。先把事情办了。”
我点头,起身。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叫住我:“你妈的事……我没告诉你。她去年走了。”
我站住了。
“什么?”
“癌症。查出来就是晚期,三个月就走了。她走之前一直念叨你。”
我感觉腿一软,扶住了门框。
“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不让。她说你过得好就行,别打扰你。”
我站在门口,嘴唇抖了很久,说不出话。
最后我转身,走出会议室。
在律所楼下站了十分钟。
风很冷。
我擦掉脸上的泪,打了辆车回家。
车上我一直在想妈妈的事。
三年前我摔门走的时候,她在客厅哭。
我没回头。
现在连回头的机会都没有了。
到家的时候顾言舟在打电话。
他看见我进来,对着电话说了句“回头再聊”就挂了。
“你去哪了?”
“出去走了走。”
“别老一个人出去,你身体还没恢复。”
“嗯。”
我走进卧室,关上门。
坐在床边,把脸埋进双手里。
手机响了一声,是沈怀山发来的消息:“你妈妈的墓地,在城南陵园,A区第7排。你什么时候想去了,我陪你去。”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明天去找周德。
今晚先把这些眼泪流完。
明天开始,我不会再哭。
【第五章】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周德的诊室。
挂号,排队,正常流程。
轮到我的时候,周德看见我明显愣了一下。
“沈……你怎么来了?”
“术后复查,想找你看看。”
他眼神闪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职业表情:“好,坐下吧。”
我坐下,他给我做检查。
“恢复得不错,子宫收缩良好,没有感染迹象。”
“周医生,”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想问你一件事。”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什么?”
“手术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的表情僵了一瞬。
“产后大出血,我跟你说过了。宫缩乏力导致——”
“不是。”
我抬头,直视他。
“手术台上,我听见你和顾言舟的对话。”
周德的脸白了。
“你——你说什么?”
“双倍药量。胎心消失。术后大出血。周医生,你以为我睡着了,但我从头到尾都清醒。”
他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下。
“你不可能听到,那个剂量——”
“你的麻醉剂量没有按标准来。你跟顾言舟说要加到双倍,但实际操作中你不敢加太多,怕出人命。所以我的意识一直清醒。”
周德的手在发抖。
“你想怎样?报警?”
“不。我来跟你谈一笔交易。”
他愣住了:“什么?”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把里面的文件一份一份摆在桌上。
“云景台17栋,购入价870万,登记人苏念卿。这是你外甥女的名字。”
周德没说话。
“顾言舟答应给你两千万和一套海景房。但据我查到的信息,他名下没有任何海景房产。而云景台的房子写在苏念卿名下,不是你的。”
“那是——”
“他骗你的,周医生。从头到尾,他只利用你完成手术。至于报酬,你觉得一个连公司钱都敢挪用的人,会兑现承诺吗?”
周德坐回椅子上,嘴唇发白。
“我可以去查。”他说。
“你查。房产信息是公开的,你一查就知道。”
“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需要你在手术这件事上作证。”
“你疯了?我作证等于自首。”
“不。如果你愿意配合调查,主动交代,作为污点证人,你的刑期可以从轻。而你如果不说,等我把所有证据提交给检察院,你就是共犯,主谋之一。”
“顾言舟不会让你得逞的。”
“顾言舟现在连自己的屁股都擦不干净。” 我把银行流水的打印件推到他面前,“他从顾家集团转了四千万进自己口袋。你觉得顾承远知道了会怎么样?”
周德拿起那份银行流水,手抖得厉害。
“他……真的没打算给我钱?”
“你自己判断。”
他沉默了很久。
“给我三天时间。”
“可以。三天后我会再来。届时你只有两个选择:配合,或者我直接提交证据。”
我收拾好文件,站起来。
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坐在椅子上,整个人缩了一圈。
我出门,走了两步,在走廊拐角处站住。
拿出手机,拨了沈怀山的电话。
“他动摇了。要三天时间考虑。”
“他会不会去找顾言舟?”
“有可能。但我不怕。”
“为什么?”
“因为不管他怎么选,结果都一样。他配合,我多一个证人。他不配合,我手里现有的证据也够立案。区别只是他自己多判几年。”
沈怀山在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知意,你真的变了。”
“是吗?”
“以前你打官司从来不威胁人。”
“以前没有人要杀我的孩子。”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
我挂掉电话,往医院门口走。
经过住院部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上次我住的就是这层楼,312病房。
窗户还开着,窗帘换了新的。
我在那间病房里醒来,顾言舟握着我的手说孩子没保住。
他握我的手的时候,指节是凉的。
我那时候以为是紧张。
现在我知道,那是心虚。
走出医院大门,阳光很刺眼。
我站在台阶上,眯了眯眼。
三天。
等三天。
【第六章】
三天后,周德没有来找我。
他打了电话。
“我想好了。”
“什么结论?”
“我可以配合。但我有条件。”
“说。”
“我要保证不被起诉。”
“不可能。你是共犯,我没有权力免你的诉。但我可以保证,作为污点证人,你的量刑会从轻。”
他沉默了十秒。
“还有一个条件。”
“什么?”
“苏念卿不能受牵连。”
我笑了一下。
“周医生,你外甥女跟顾言舟好了两年,你觉得她是无辜的?”
“她不知道手术的事。”
“但她知道顾言舟有老婆。”
“她——”
“这个条件我不能答应。但如果你配合得够好,检察院在量刑的时候会考虑。苏念卿的事是她自己的事。”
周德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行。我配合。你什么时候要?”
“你先写一份书面陈述,把手术当天发生的一切写下来。包括顾言舟怎么找的你,怎么谈的条件,手术中的操作细节,术后的病历修改。手写,签名按手印。”
“写好了给谁?”
“我派人来取。”
“好。”
挂了电话,我给沈怀山发消息:“他同意了。”
沈怀山回复:“我安排人去取陈述书。”
当天下午,周德的陈述书就到了我手上。
八页纸,字迹潦草但内容完整。
他写了顾言舟第一次找他的经过——三个月前,在一场私人酒局上,顾言舟单独找他谈话,提出“在手术中处理掉孩子”,开价两千万加一套海景房。
他写了犹豫的过程——顾言舟威胁他,说不配合就把周德之前收医药回扣的事抖出去。
他写了手术当天的细节——按照顾言舟的要求,他把麻醉药量从15毫升加到28毫升,然后在手术中注射了缩宫素过量,导致胎儿宫内窘迫。胎心消失后,没有立即采取抢救措施。
他写了术后修改病历的经过——把术中真实情况全部删除,替换为“宫缩乏力导致产后大出血”。
最后一段,他写道:
“我知道这是犯罪。但当时我被顾言舟威胁和利诱,一时糊涂。我愿意配合调查,承担法律责任。”
我把陈述书读了三遍,放进文件袋。
证据链完整了。
手术台上的证词——我的记忆陈述。
病历中的剂量异常——30毫升vs标准15毫升。
周德的书面陈述——操作细节和顾言舟的指使。
出轨证据——照片和房产登记信息。
财务犯罪证据——银行流水和空壳公司合同。
人身保险——三千万的投保记录。
一条链,从头到尾。
我坐在沈怀山律所的会议室里,把所有材料按顺序排好。
陆明远看完了全部材料,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够了。可以报案了。”
“什么罪名?”
“故意杀人未遂——针对婴儿。故意伤害——针对你。保险诈骗——如果可以证明他买保险有预谋。职务侵占——针对顾家集团的四千万。”
沈怀山问:“先报哪一个?”
“全部一起。” 我说。
陆明远看了我一眼:“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一旦立案,顾言舟会立刻知道是你举报的。你没有退路了。”
“我从来没有退路。从他决定杀我孩子的那天起。”
沈怀山站起身:“那我准备材料,明天一早去检察院。”
“等一下。” 我说。
两个人都看着我。
“在报案之前,我要做最后一件事。”
“什么?”
“我要去见顾承远。”
沈怀山皱眉:“顾家老爷子?你见他做什么?”
“遗嘱是他写的。他有权知道他孙子做的事。而且——”
我停了一下。
“如果顾承远在场,顾言舟就多了一个无法回避的敌人。他不怕检察院,他怕的是顾家家产落入别人手里。”
陆明远点头:“攻心为上。”
“对。”
沈怀山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你确定要自己去?”
“我确定。”
“什么时候?”
“今晚。”
那天晚上,我去了顾家老宅。
顾承远住在城东的老别墅区,独栋,院子里种满了桂花树。
他七十三岁了,身体不好,腿脚不便,但脑子很清楚。
管家认识我,直接领我进去。
顾承远坐在书房里,桌上摆着一壶龙井。
“知意,坐。”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
他看了我很久,才开口:“孩子的事,我听言舟说了。很难过。”
“爷爷,我今天来,是想跟您说孩子的事。”
“你说。”
我从包里拿出文件袋,把所有材料一份一份放在他面前。
病历。银行流水。保险合同。房产信息。出轨照片。周德的陈述书。
顾承远一份一份地翻。
翻到最后一份的时候,他的手停在周德的陈述书上,指节发白。
“言舟做的?”
“是他。手术台上我亲耳听见的。”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顾承远把所有材料推到一边,闭上眼睛。
他脸上的皱纹在这一刻全部加深了。
“我写那份遗嘱,是因为我以为言舟是真心对你好。” 他的声音很轻。
“他不是。”
“我知道了。”
他睁开眼,看着我说:“你打算怎么办?”
“明天上午,我会去检察院报案。所有的罪名,故意杀人、故意伤害、保险诈骗、职务侵占。”
“你——” 他顿了一下,“你考虑过顾家的名声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爷爷,您的孙子里应外合,杀掉了您的重孙。您觉得这个家还有名声可言吗?”
顾承远的手在桌上拍了一下,茶杯倒了,龙井洒了一桌。
“他不配姓顾。”
我没接话。
他喘了几口气,慢慢平静下来。
“你去做你的事。顾家这边,我处理。”
“怎么处理?”
“遗嘱我明天改。所有顾家集团股权由你继承。”
我愣了一下:“爷爷——”
“你别推。你是我看着过门的孙媳妇。你替顾家生了孩子,言舟把孩子害了。这账,我替顾家认。”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还在抖。
但眼神没有一丝犹豫。
“谢谢您。”
“不用谢我。你受的这些,多少钱都补不回来。”
我站起来,鞠了一躬。
走出顾家大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院子里桂花香很浓。
我突然想起,结婚那天,顾承远在婚礼上说过一句话:“知意嫁进顾家,就是我顾家的孩子。不管以后发生什么,我顾家认你。”
当时我以为那是一句客套话。
现在我知道,有些人的承诺,真的会记一辈子。
我坐在车里,给沈怀山发了条消息:“已经见过顾承远了。明天可以报案。”
他秒回:“好的。上午十点检察院见。”
我把手机放下,靠在座椅上。
明天一切就尘埃落定了。
那一夜,我回到家的时候,顾言舟还没睡。
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见我进来,转过头。
“怎么现在才回来?”
“去见了爷爷。”
他的表情变了一下:“你去见他做什么?”
“就是去看看他。”
“知意,”他站起来,走过来搂住我,“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要不咱们去旅游散散心?”
我靠在他肩膀上,闻着他古龙水的味道。
“好。”
“去哪?马尔代夫?还是巴黎?”
“都可以。”
他亲了我一下,领我往卧室走。
“早点睡,明天还要上班。”
“嗯。”
那一夜我没有睡。
躺在床上,听着他打呼噜的声音,我在心里默念一遍明天要说的每一个字。
故意杀人未遂。
故意伤害罪。
保险诈骗罪。
职务侵占罪。
每一个罪名,都是他自己选择的。
【第七章】
第二天上午十点整,我在检察院的会议室里。
沈怀山和陆明远坐在我身边,对面是两个检察官和一个书记员。
陆明远把所有的材料逐一递上去。
病历。陈述书。银行流水。保险合同。
检察官是个中年女性,叫周岚,她逐份阅读,不时停下来做笔记。
读完所有材料后,她抬头看我。
“关键证据是你在手术台上听到的对话,对吧?”
“对。”
“那时候你有意识吗?”
“完全清醒。我以为麻醉会让我失去意识,但没有。我能听见周围的所有声音,也能感觉到疼痛,但动不了。”
“你能重述一遍那天听到的内容吗?”
我逐字逐句复述了一遍。
从“药量加到双倍”到“她活不活无所谓”,再到“产后大出血”。
周岚记完笔记,放下笔。
“这些内容我们还需要周德的证实。周德现在愿意配合吗?”
“愿意。他已经写了书面陈述。”
“那我们需要正式传唤他,录他的笔录。”
陆明远说:“我可以通知他。他随时可以来。”
周岚点头,转向另一个检察官。
“先立案。罪名按照这份清单——故意杀人未遂、故意伤害罪、保险诈骗罪、职务侵占罪。我们会同时通知公安机关介入调查。”
另一个检察官开始在电脑上打字。
“被追诉人是?”
“顾言舟。”我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性别、身份证号、住址。”
我一一提供。
十分钟后,立案通知单出来了。
周岚递给我一份:“这是受理通知。我们会在三个工作日内决定是否批准逮捕。在这期间,请你们配合调查,随时可能被传唤。”
“好的。”
走出检察院的时候,沈怀山问我:“现在怎么做?”
“等。”
“等什么?”
“等警察去抓他。”
我看了一眼手表,上午十一点。
警察大概会在今天下午或明天上午去抓他。
在那之前,我什么都不用做。
只需要回家,正常生活,等他被逮捕。
“你不告诉他?”陆明远问。
“不。让他像我一样,毫无防备。”
沈怀山和陆明远对视了一眼。
“那就这样。我们等消息。”
回到家,顾言舟还在公司。
我换上家居服,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
屏幕里播放着一个肥皂剧,女主角在哭喊冤枉。
我没看进去。
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您好,这是云景台物业。请问您是沈知意女士吗?”
“我是。”
“我们这边有个包裹需要您签收,是顾言舟先生留下的。您什么时候方便?”
包裹?
顾言舟从来没有在公司地址收过东西。
“请问是什么包裹?”
“这个我们也不太清楚,您来了直接看就知道。”
挂掉电话,我皱了皱眉。
这很奇怪。
我搜了一下云景台的地址——东城新鸿路88号。
那是苏念卿的房子。
顾言舟在那里用我的名字留了一个包裹?
我犹豫了两秒,还是决定不去。
这件事太奇怪了,最好不要惹麻烦。
下午三点的时候,沈怀山打了个电话过来。
“检察院刚通知,已经决定批准逮捕。警察应该这个时间在行动了。”
“好。”
“你现在在哪?”
“家里。”
“呆在家里。等顾言舟被抓后,警察可能会去你家取证。”
“我知道。”
挂完电话,我继续坐在沙发上。
下午五点,顾言舟打电话过来。
“知意,今天回家可能要晚一点,公司里有点急事。”
“好的,你忙你的。”
“我晚上可能很晚才能到家,你自己吃饭,别等我。”
“嗯。”
挂掉电话,我看了看时间。
五点。
假设他现在还在公司,警察应该是在路上去接他。
或者,已经到了。
我没再看手机,起身走进厨房。
打开冰箱,里面有昨天剩的饭菜。
我盛了一碗,放进微波炉。
热饭的时候,楼下传来了警车的鸣笛声。
我停下动作,走到窗边往下看。
三辆警车停在楼下,警灯在闪。
隔了一会儿,楼下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我继续回到厨房,拿出饭碗,坐在餐桌前。
微波炉滴一声,我打开,拿出热好的饭。
咀嚼的声音很清晰,在安静的厨房里回荡。
我一口一口吃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半小时后,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
警察站在门外。
“您好,我是刑侦支队的林队。请问顾言舟在吗?”
“他在公司。我可以让他联系你们。”
“他现在已经被我们带回警队了。我们是来取证的。可以进来吗?”
“请进。”
两个警察进来,开始在客厅拍照、取样。
一个警察问我:“关于顾言舟的犯罪嫌疑,检察院已经告诉你了吗?”
“告诉了。”
“你有什么补充说明吗?”
“手术台上的事,我已经向检察院陈述过了。其他的,我的律师会陪我做笔录。”
“那什么时候方便?”
“随时。”
警察记下了笔记。
“那先到这里。我们会在适当时候通知你来做笔录。”
他们在我家里待了一个小时,然后离开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长呼了一口气。
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刚才拍照的地方。
客厅的墙上,还挂着我们的婚纱照。
我走过去,把照片摘下来。
玻璃镜框在我手里很沉。
我没有摔碎它。
只是把它翻过来,放在了电视柜最底层。
【第八章】
警察逮捕顾言舟的消息在第二天就传出来了。
顾家集团的股票跌停。
顾承远召开了紧急董事会。
媒体开始追踪这个新闻。
“豪门少主涉嫌故意杀人被捕”
“妇幼保健院副主任医生因医疗事故被控”
“百亿集团董事长被曝挪用公款”
标题满天飞。
我没看。
我去了一趟城南陵园。
沈怀山陪我去的。
妈妈的墓碑在A区7排,安静的角落。
刻着她的名字——沈晓芸。
生于1952年,卒于2024年。
我在墓碑前站了很久。
“妈,我把他送进去了。” 我说。
沈怀山站在我身后,没有说话。
“我后悔。后悔没有听你们的话,后悔摔门走,后悔错过了你这么多年。”
眼泪开始往下掉。
“但我也很庆幸。我活下来了。我没让那个人得逞。”
我在妈妈的墓碑前,把这三年所有的泪都哭了出来。
哭到嗓子发哑,直到沈怀山递过一包纸巾。
“走吧。”他说。
我点头,转身。
走到入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妈妈的墓碑一眼。
“妈,我会好好活着。”
回来的路上,沈怀山问我:“以后打算怎么办?”
“等审判。”
“审判后呢?”
“不知道。可能会从律所重新开始吧。”
“律所还要你。”
“我会考虑。”
他没再说话。
开车送我回家。
我下车的时候,他忽然叫住我。
“知意,这三年的仇,你现在算清楚了吗?”
我转身,看着他。
“还没有。”
“那还要怎样?”
“还要看顾言舟是不是活着走出法庭。”
沈怀山看了我很久,叹了口气。
“你妈生前最大的心愿就是你能放下恨。”
“我知道。”
“那你呢?”
“我现在没有时间去放下。等判决下来,我再想这件事。”
我转身,走进了楼道。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频繁地往警队和检察院跑。
周德的笔录,我的详细陈述,鉴定医生的意见。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
顾言舟在看守所里拒绝认罪。
他的律师去见我,试图和解。
“顾先生愿意支付五千万的赔偿金,希望你能撤回诉讼。”
我笑了。
“五千万能买回我的孩子吗?”
“不能。但可以给你一个新的开始。”
“我的新开始,不需要他的钱。”
律师离开了。
两个月后,法院开庭。
我在法庭上作证。
检控方问我:“被告人顾言舟曾经对你说过什么?”
“他说‘你命不好’。”
法庭里一片沉寂。
“他说得对。我命确实不好。但至少我活下来了,而他——”
我看向被告席上的顾言舟。
他低着头,不敢看我。
“他活得死。”
控方律师问完后,是辩方律师。
“沈女士,你说手术台上听到的对话,有没有其他人能证实?”
“有。周德医生。”
“周德医生是出于自愿配合调查吗?”
“不。他是被我胁迫的。我找他,告诉他顾言舟骗了他,他才同意作证。”
法庭里又是一阵骚动。
辩方律师继续:“那这样说,周德医生的证词也不可靠。因为他可能是被被害人方面胁迫,而不是出于真实陈述。”
陆明远站起来:“异议。周德医生的陈述书是在充分的自愿状态下完成的,现场没有任何人胁迫他。而且周德医生作为污点证人,他的证词经过了医学鉴定和病历对比,完全符合事实。”
法官敲了敲法槌。
庭审继续。
最后出场的,是顾承远。
他坐在证人席上,颤颤巍巍地举起右手:“我以法律的名义宣誓,我将如实陈述。”
控方律师问他:“请问顾言舟是你的孙子吗?”
“是。”
“你写过一份遗嘱吗?”
“写过。遗嘱规定我的所有股权由我的重孙继承。”
“也就是说,你的孙子顾言舟的孩子继承?”
“对。”
“你知道顾言舟谋杀他自己的孩子吗?”
顾承远的身体抖了一下。
“我知道。在被害人家属的配合下,我看到了所有的证据。”
“你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吗?”
顾承远抬头,看向我。
然后他转向法庭。
“他不是我的孙子。一个连自己的孩子都杀的人,他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
控方没再问。
辩方也没问。
顾承远从证人席上下来,走过我身边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
庭审在下午三点宣布休庭。
判决书会在一周后下达。
走出法庭的时候,媒体蜂拥而至。
麦克风、闪光灯、各种问题。
“沈女士,你对今天的庭审有什么看法?”
“你是否后悔举报自己的丈夫?”
“你现在的心情如何?”
我没有回答任何问题。
只是穿过人群,走进停在楼下的黑色轿车。
沈怀山在驾驶座上。
“走。”我说。
车开动,离开了那片狂乱。
【第九章】
判决书在一周后下达。
故意杀人未遂——有期徒刑15年。
故意伤害罪——有期徒刑8年。
保险诈骗罪——有期徒刑3年。
职务侵占罪——有期徒刑5年。
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25年。
禁止再次申请保险。
罚款500万。
周德因为是污点证人,从轻处理——有期徒刑3年。
判决书送达的时候,我在律所的办公室。
陆明远把判决书递给我。
“25年。他会在监狱里待到五十多岁。”
我接过判决书,逐字逐句读了一遍。
读完后,放在桌上。
“还有一件事。” 陆明远说,“顾承远今天去做了新的公证遗嘱。顾家集团51%的股权由你继承。顾言舟因为犯罪,被除名。”
我没说话。
“你成了顾家最大的股东。”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继续我的律师生意。顾家的事,让专业经理人处理。”
“这样的话,你会是东城最有权势的女性。”
我抬头看他:“那又怎样?”
陆明远笑了一下。
“没怎样。只是在想,顾言舟一定很后悔。”
“他不会后悔。” 我说,“像他这样的人,永远只会后悔被抓住。”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正式回到律所。
沈怀山为我重新安排了办公室,在25楼,能看到整个城市。
第一个案子,是一起离婚纠纷。
女方指控男方出轨、暴力。
我代理女方。
在法庭上,我就像复生了一样。
把所有的取证、质证、法律论证,一个一个砸出去。
最后的陈词时,我说了这样一段话:
“诸位,婚姻是两个人基于爱和信任的承诺。但如果这个承诺从一开始就是谎言,那么这段婚姻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我的当事人选择离开,不是因为她不珍惜这段感情,而是因为她终于看清了,一段建立在谎言上的婚姻,永远不会有幸福的结局。所以,请判决离婚,并按照我提交的证据,判决男方支付赔偿金。”
法官当庭判决离婚,赔偿金30万。
我的当事人在法庭上哭了。
不是悲伤的哭,是释然的哭。
走出法庭的时候,她握着我的手说:“谢谢你。让我明白,活着不是为了忍耐,而是为了反抗。”
我点头。
我懂。
从那之后,我接的案子都是这类的——被背叛、被伤害的人。
我用我的经历,为他们辩护。
用我的胜诉,向世界宣告:坏人终究会被绳之以法。
【第十章】
一年后,我去了一趟看守所。
顾言舟被关在第七监舍。
我们隔着玻璃见面。
他看到我的时候,眼神闪了闪。
“知意。”
“顾言舟。”
“你来做什么?”
“离婚。”
他愣了一下。
“什么?”
“我已经办好了所有的手续。律师已经给你的狱中律师送了材料。如果你同意,我们这周就可以正式离婚。”
“知意,你听我解释——”
“不用。”我打断他,“我不需要你的解释。我只需要一个签字。”
他闭上嘴。
“还有一件事。” 我继续,“我已经从顾家集团董事会的名单里删除了你。你不再是顾家的人。你的所有财产,包括云景台的房子,都会被用来赔偿我的精神损失费和医疗费用。剩下的,我会全部捐给儿科研究基金会,以我孩子的名义。”
他抬头看我:“你真的这么恨我?”
“我不恨你。” 我说,“恨也是一种感情,而我已经放弃对你的任何感情。你现在对我来说,就是一个法律上的被告人,仅此而已。”
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那我呢?25年。知意,你真的要让我在这里待25年吗?”
“这不是我决定的。这是法院决定的。而法院的决定是基于你的行为。”
我站起来。
“律师会在三天内联系你的狱中律师。签字,或者不签字,都随便你。反正我们的关系从法律角度已经终止了。”
我转身,朝门口走。
他在身后喊我。
“知意!知意!”
我没有回头。
推开探监室的门,走出来。
阳光很刺眼。
我戴上墨镜,拨了沈怀山的电话。
“见完了。他没什么好说的。”
“离婚协议呢?”
“他会签的。他没有选择。”
挂掉电话,我坐上车。
司机问:“回律所吗?”
“不,先去一趟陵园。”
车开到城南陵园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我在妈妈的墓碑前站了很久。
“妈,我做完了。” 我说,“我让伤害我的人为他做的事付出代价。我继承了我应该继承的。我活下来了,而且活得很好。”
风吹过来,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响。
“你现在可以放心了。”
我在墓碑前鞠躬,转身离开。
回到律所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
办公室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打开电脑,看了看最近的案件进展。
有三个案子已经胜诉,两个案子还在审理中。
我的赢诉率是100%。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每一个被伤害的人,都在我的帮助下,重新获得了尊严。
我关掉电脑,收拾好东西。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看了一眼落地窗外的夜景。
整个城市的灯火在闪闪发光。
我曾经以为,幸福就是嫁给一个有钱人,穿最好的衣服,住最好的房子。
现在我知道,真正的幸福,是能够掌控自己的人生。
是不再被任何人所伤害。
是用自己的力量去守护那些也被伤害的人。
三年前,我在手术台上听到丈夫要杀我的孩子。
三年后,我成了东城最有权势的律师。
我用我的故事,为所有被背叛的人复仇。
这就是我的答案。
也是我对那个死去孩子的交代。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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