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八十斤大米绑到站长背上,请他给全站骑手做个示范。
他刚才还在直播里骂:送不上六楼,就别吃这碗饭。
可他爬到二楼,腿就软了。
六楼的老太太扶着门框喊:郑站长,这袋米,你准备从我家搬走几次?
他猛地抬头。
我把手机递到他面前。
别急,真正买米的人,已经在楼下了。
【第一章】
郑建业把八十斤大米推到我脚边时,全站二十多个骑手都在看。
六楼,没电梯,十二分钟。
他用鞋尖点了点米袋。
超时扣三百。陈实,你还差三单拿单王,接不接?
我弯腰拽了拽袋口。
两根塑料扎带勒进掌心,米袋只离地半寸。
有人吸了口气。
郑建业笑了。
干不了就回家吃奶。人家花钱买服务,你还想让客户把你当祖宗供着?
我松开手,掏出手机。
他把下巴一抬。
怎么,还想录我?
我打开计算器。
没有。我算一下,你这三百块钱够买多少斤米。
周围响起几声咳嗽。
唐大勇把头埋进头盔里,肩膀直抖。
郑建业的笑收了。
少贫。要接就接,不接就别惦记那三千块钱。
我看了眼手机。
本月五百九十七单。
排名第二的比我少两单,离结算还有四个小时。
我伸手拿了根旧绑带。
接。你先把扣三百的规定发群里,省得回头说我耳背。
郑建业盯了我两秒,真发了。
重点客户,大件专送,超时影响站点服务考核,扣当月站点服务奖励三百元。
末尾还有一句。
有意见可以不干。
唐大勇趁他转身,把自己的绑带递给我。
用这根,你那根再断了,我得给你和大米分别叫车。
我把米袋竖起来,背对着蹲下。
他托着底,往上一送。
八十斤压到背上的那一刻,我听见自己膝盖响了一声。
我问他:听见没有?
听见了。
骨头还是绑带?
他拍了拍我肩膀。
往好处想,绑带比你贵。
我咬着牙站起来。
郑建业在门口举着手机拍。
年轻人就得吃苦。
我冲他的镜头挤了个笑。
站长说得对。我负责吃,您负责苦口婆心。
到了客户楼下,配送倒计时还剩八分钟。
楼道窄,转弯时米袋擦着墙。陈年的墙灰掉进领口,汗一浸,后背又扎又痒。
二楼,我还能骂郑建业。
三楼,我开始跟他家祖宗讲道理。
四楼,祖宗也不聊了。
我只剩喘气。
上五楼时,绑带从肩窝滑下来。我想抬手扯回去,膝盖刚弯,袋底就往下坠。
我一屁股坐在台阶上。
米袋砸在腿上,楼道里闷响一声。
手机还剩两分十七秒。
我用额头抵着袋口,闻到一股旧麻绳混着汗的味道。
八十斤米。
六楼。
十二分钟。
这客户怎么不顺便让我给他家楼房抬高两层?
我把绑带缠上手腕,借着扶手重新站起来。
到六楼时,两条腿抖得我自己都嫌吵。
我用肩顶住米袋,敲门。
里面传来椅脚刮地的声音。
很慢。
手机倒计时跳到零。
我闭上眼,刚准备把一路攒的话往外倒,门开了。
门后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
她右裤腿空着,折起来别在腰侧,左手扶着助行架,右手还拿着一根缝米袋的粗针。
屋里没有沙发。
一张小桌,半碗泡软的馒头,一只掉漆的搪瓷缸。
地上铺着报纸。
报纸中间,拢着一小撮大米。
老太太看见我背上的袋子,先伸手扶米,又赶紧把手缩回去。
孩子,快放下。
她把助行架往旁边挪,自己差点失去平衡。
我腾出一只手扶住她。
您别动,米砸了赔米,您摔了我就得改行。
她扶着门框,嘴唇动了两下。
八十斤压得我脖子发麻。我蹲下,把米袋卸在门边,手指半天没伸直。
老太太拿来一条毛巾。
我没接,先点了确认送达。
超时一分零九秒。
三百没了。
我抬头问:阿姨,您买这么大袋米,怎么不分两袋?
她握着毛巾,愣住。
我没买米啊。
我把订单翻给她看。
孙桂兰,六栋六楼六〇一,不是您?
是我。
那这米……
她弯下腰,看见袋子底部一小截红线,粗针从手里掉了。
怎么又是这袋?
我按着发酸的肩膀。
您认识?
她指着红线。
这口子昨天我缝的。
我看了看米袋,又看了看她。
她扶住门框,手背绷起青筋。
昨天也是这个时候,郑站长说照片拍完了,叫人把它扛下去了。
【第二章】
我伸手摸了摸那段红线。
线头底下还有一块干掉的米汤渍。
老太太蹲不下去,就拿助行架勾过一张小板凳,坐在我旁边。
昨天袋子漏了,我舍不得。
她指了指报纸上的米。
扫出来这些,洗洗还能吃。
我把订单上的联系客户点开。
电话接通,郑建业的声音从手机里钻出来。
到了没有?怎么还超时了?
我看向孙桂兰。
她桌上摆着一部按键老人机,屏幕黑着。
我说:站长,这客户的声音跟你挺有缘分。
郑建业停了两秒。
老人不会下单,我帮她操作。有问题?
没问题。那她昨天为什么收过这袋米?
电话里传来一声椅子响。
陈实,你是送货的,还是查户口的?
孙桂兰朝我的手机凑近。
小郑,这回能留下了吗?你上次说月底之前发,我家米缸空了。
郑建业的声音一下拔高。
孙阿姨,流程没走完,你别乱说。照片拍没拍?
我没吭声。
他继续说:拍她跟米袋的合影,袋上标志露出来。然后让她签收。明天下午有人去回收周转物资,你顺便跟她讲一下。
我把免提打开。
周转物资?站长,我念念袋子上这几个字。
我捏着袋角。
惠邻助老,受赠家庭专用。
老太太把搪瓷缸往桌里挪了挪,没再伸手碰那袋米。
郑建业说:你懂什么?整批核验以后统一发放,提前拆袋谁负责?
我看了眼她的馒头。
统一发放是哪天?
工作群里没教你少问客户闲事?
站长,这会儿你到底算客户,还是算我领导?我得选个合适的挨骂姿势。
电话挂了。
紧接着,站点工作群弹出通知。
陈实,超时一分零九秒,扣服务奖励三百元。
下面配着我的送达截图。
唐大勇发来私信。
你还活着吗?三百块钱爬六楼,你这是按楼层买房了?
我回了个地址,让他上来接我。
孙桂兰捡起针,低头捏着线。
是我开门慢,扣的钱我给你补。
她伸手去摸桌角的药盒。
药盒底下压着几张零钱。
我一把按住。
您这钱要是给了我,他明天就敢给您安排个七楼。
她手停在半空。
那怎么办?
我看见窗台上放着一包没拆的食用油,瓶身挂着同样的助老标签。
油也是拍完不能动?
她点头。
人家说上面还没核验,动了就影响下个月名单。
您签过几回?
三回。
米吃着了吗?
第一次留了两小袋。后来他们说先补照片。
我没再问,先拿起那袋米。
孙桂兰伸手拦我。
别搬了,你腿还在抖。
我把袋口朝上,靠在墙边。
不搬。我看看背面。
塑料编织袋上贴着一张运输标签。
始发地是我们站。
目的地却不是孙桂兰家。
是北街一家挂着郑记便民服务招牌的门店。
标签上还有一串手写数字。
八号。
唐大勇上楼时,撑着门框喘了半天。
谁说的六楼?我数着至少有二十楼。
我把标签拍给他。
见过这地方没有?
他摘头盔的手停住。
怎么没见过。前天我从这儿往那家店送过米。
孙桂兰抬起头。
是不是袋子破了,我拿红线缝过?
唐大勇低头,指着袋底。
就是它。
屋里静了几秒。
他忽然摸了摸米袋。
兄弟,又见面了。
我问:你跟米说什么?
唐大勇把手机翻过来。
我那单也扣了三百。
他点开工作群里的扣款截图。
取货慢,影响项目回收进度。
我看着两笔扣款。
同一袋米。
上来罚三百,下去罚三百。
孙桂兰用粗针拨了一下线头。
那我家这米……
我扶着膝盖站起来。
先放您这儿。
唐大勇问:咱去哪儿?
我把郑建业刚发的扣款规定截图存好。
回站。
看看这袋米是怎么考上我们站财务总监的。
【第三章】
我回站时,郑建业正在直播。
身后挂着助老配送的横幅。
他拿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对着镜头说:我们做服务,讲的是担当。有些年轻人,一点苦都吃不了,动不动谈钱。
我从镜头旁边伸进一只手。
站长,借过。
他眉头一皱。
干什么?
我把手机摆在他的矿泉水旁边。
帮您把担当明码标价。
屏幕上是两张扣款截图。
唐大勇站在我身后,指了指自己。
我负责把米搬下去,三百。
我接上。
我负责把米搬上来,三百。
唐大勇冲镜头伸出六根手指。
叔叔阿姨们,这米暂时没养老人,先把我们俩送走了。
郑建业伸手去扣直播手机。
我没拦。
唐大勇举着自己的手机,镜头只对准桌上的截图和我们三个人。
站长,我录自己的扣款申诉,您说清楚就行。
郑建业的手僵了。
周围几个骑手停下吃饭,饭盒盖都没合。
他压低声音。
来办公室。
我摇头。
你扣钱在群里扣,讲理进小黑屋讲?站长,你这办公区域还分阴阳两界?
有人没忍住,饭喷在了桌上。
郑建业扫过去。
笑什么?
那人赶紧低头。
辣椒进鼻子了。
郑建业看向我。
这不是工资,是服务奖励。项目不合格,取消奖励有什么问题?
我把招工时他发在群里的奖励办法翻出来。
站点服务奖励按有效配送单量计发。
再往下。
没有搬米十二分钟这一条。
郑建业拍了桌子。
临时重点任务,你不服从管理?
我把录音点开。
老人不会下单,我帮她操作。
他的声音在桌上响起。
我按了暂停。
下单的是你,定时限的是你,投诉的还是你。
唐大勇往前挪了半步。
我那个回收慢,也是你投诉的。孙阿姨拄着架子给我开门,我总不能隔着门把米吸出来。
周围有人站起来。
我上周也扣了。
还有我,取油那次。
郑建业把矿泉水瓶捏得咔咔响。
行了!两个人都给你们撤销。工作方式有点误会,闹这么大干什么?
我没收手机。
群里发。
他瞪着我。
我看着他。
唐大勇说:领导,您打字快点。我怕误会放久了,长利息。
郑建业终于拿起手机。
两笔扣款撤销,已扣部分本期补发。
群里安静了半分钟。
随后跳出一串收到。
我刚想把手机揣回去,郑建业把一张单子拍在桌上。
陈实,你不是爱讲流程吗?
他指着上面的名字。
这个项目的物资配送负责人,是你。
我低头。
项目执行联络人,陈实。
下方附着一张签名图片。
那个实字最后一捺很短。
我入职那天手指贴着创可贴,写过这个字。
我伸手去拿,郑建业把纸按住。
只是让你核实,别乱碰公司文件。
我用手机拍下抬头和日期。
这东西我没见过。
你没见过?你入职的资料是不是自己签的?
旁边的许小满抱着文件夹,指节压得发白。
她是站里管结算的,平时骑手问钱,她只有一句。
我问问郑站长。
今天她看了一眼纸,又把脸转开。
郑建业靠回椅子。
明天项目核验,三个月一百八十份物资的配送明细都要对。你最好配合,别到时候解释不清。
唐大勇张开嘴,被我按住胳膊。
我盯着纸上的项目名称。
惠邻助老物资配送。
纸张最下面有出资方的公开服务电话。
我走到门口,直接拨了过去。
接电话的人让我报项目编号。
我照着照片念完,对面翻了几页资料。
陈实先生是吧?我们正准备联系您。您这三个月的收货总表,已经由承办方提交了。
我问:总表上写了什么?
六十户,每月一份,连续三个月,全部足额送达。
我回头看向郑建业。
他伸手要关办公室门。
电话那头继续说:另外,今天上午提交的结项说明写着,配送过程中发生的数量差异,由现场执行联络人陈实负责解释。
我推住门。
站长。
郑建业没回头。
我把电话声音调大。
你这三千块钱单王奖,是不是还附赠三年包吃包住?
【第四章】
郑建业猛地扭头。
你少胡说八道!
我对电话那头说:我只是一名骑手,没签过项目执行文件,也没接过一百八十份物资。能不能给我一个核实渠道?
对面让我通过公开邮箱提交情况,并明确说,现有文件需要核验,不能凭一张表认定责任。
我记下工单编号,挂断电话。
郑建业一把关上门。
你知道这个项目是谁谈下来的吗?全站多少人靠我吃饭?
我点头。
知道。您刚才说靠担当,现在又改靠您了,我记一下,免得考试答错。
他拿起桌上的排班表。
你很会说是吧?
笔尖在我的名字上划过去。
明天起停排。单王奖励也先不结,等调查清楚。
我的手攥住手机边缘。
剩下三单。
三千块钱。
我今天爬六楼,就是为了这几个字。
唐大勇在外面推了一下门。
郑建业把声音抬高。
有本事你去告!你天天送那些单,哪张不是我给你安排的?
我看着他手里的笔。
站长,麻烦你把停排原因也发群里。
他没动。
我补了一句。
你不发,我就按刚才录到的整理。
他把笔拍断了。
墨水溅在排班表上。
出去!
我把门拉开。
唐大勇举着一个空纸杯站在门外。
我问:干吗?
接你的遗言,省得漏。
我拿过纸杯,灌了一杯水。
水到嘴里,我才发现牙齿一直在碰杯沿。
唐大勇没再贫。
还差三单,我跟你跑。
没用了,他停排。
那三千……
我把杯子捏扁,扔进垃圾桶。
先把一百八十袋米从我背上卸下来。
我们在站外坐下。
唐大勇点开自己的订单记录。
他负责核对自己送过的米和油。我翻我自己的。
骑手陆续出来,有人把相关订单截图发给我们。
没有人给陌生账户密码。
谁的单,谁自己查。
半个小时,桌上多出十七条记录。
八趟送到孙桂兰所在的小区。
九趟从那几个楼栋送回郑记便民服务店。
每回备注都差不多。
核验物资。
临时周转。
补拍凭证。
唐大勇拿笔画了几个圈。
这米比我上个月跑的趟数还多。
一个骑手把手机递过来。
你看我这单,地址是二栋二楼,备注让我送到六栋六楼,说客户搬家了。
我翻到我的订单。
系统地址也有一处被手工备注覆盖。
我们把两张图并排放下。
不同受助人的名字。
同一扇防盗门。
同一袋有红线的大米。
我给出资方回拨电话,把情况补进去。
对面问:现在实物在哪儿?
孙阿姨家一袋,其他不清楚。
我们会联系承办方封存待核验物资。请不要自行开仓或转移。
我答应下来。
挂断以后,唐大勇往街对面一指。
郑建业从后门出来,怀里抱着一个纸箱,直奔他的面包车。
我们没去拦车。
唐大勇把时间拍下,我给工单补了一条信息。
接着,我们去了北街那家店。
卷帘门落着。
门边贴着联系电话,正是郑建业的私人号码。
门缝里面能看见米袋的一角。
唐大勇趴下去,头盔磕在地上。
我拽他衣领。
起来,别把自己拍成撬锁的。
他揉着脑门。
我就看看。
店侧面有一道玻璃窗,里面堆着八个塑料托盘。
我刚要拍全,卷帘门里传来金属碰撞声。
郑建业从旁边的小门钻出来,手里提着一把新锁。
他看见我,停在原地。
我晃了晃手机。
巧了,站长。您也来封存?
他把锁往身后一藏。
这是私人门店,别在这儿闹。
我站到路边。
行,不进。
唐大勇指着玻璃。
那也麻烦你别动里面的米,项目方已经登记了。
郑建业看了他一眼。
谁跟你说里面是项目的米?
他拉下窗帘。
最后一截光被挡住前,我拍到了窗边的送货板。
上面夹着明天下午的配送安排。
六十户。
六十袋。
集合地点,孙桂兰所在的六栋楼下。
车牌号那一栏,是郑建业的面包车。
唐大勇凑近屏幕。
他这车,装六十袋四十公斤的米?
我看向那辆车。
后排塞满了横幅、折叠桌和矿泉水。
郑建业把新锁扣上,回头冲我笑了一下。
明天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足额送达。
【第五章】
第二天一早,唐大勇给我打了十几个电话。
我接起来,他先问我有没有看群。
我翻身坐起。
群里是一段二十多秒的视频。
画面里,我站在孙桂兰门口,说了一句:这钱要是给了我……
紧接着,是我背起米袋的镜头。
下方配着一行字。
骑手借助老配送向独居老人索要额外费用,遭拒后恶意举报站点。
发视频的人,郑建业。
他还发了我的停排通知。
暂停安排业务,配合调查。
我捏住手机,指尖发凉。
那句后半截被剪掉了。
我当时明明说的是,她这钱要是给了我,郑建业明天就敢安排七楼。
唐大勇在电话里喘气。
我已经把昨天的完整录音发上去了。
群里又跳出几条消息。
录音只能证明一句话,视频里陈实确实动了米。
是不是两边都有问题?
郑建业发了条语音。
大家不要传播了,给年轻人一个机会。
我点开听完,反手存下。
唐大勇骂了一句。
他把屎扣完了,还提醒大家给你留点头发。
我穿鞋下楼。
先去孙阿姨家。
楼下有个拿自拍杆的人,正对着六栋拍。
我没凑过去。
到六楼时,孙桂兰的门虚掩着。
她坐在桌边,老人机开着免提。
郑建业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
……阿姨,我们是为您好。那些骑手知道您一个人住,以后真有人找麻烦怎么办?
孙桂兰按着桌边。
陈实没要我的钱。
您别跟着掺和。下午来人,您就说米收到了,其他什么都不用说。
那米能拆了吗?
电话静了几秒。
下午统一安排。
我敲了敲门。
孙桂兰看见我,立刻把手机往前推。
你跟他说,你没要钱。
电话挂断。
我站在门口,没有进。
阿姨,我得请您帮个忙。昨天有没有人拍过视频?
她指着门上一个老旧的摄像头。
小郑装的,说怕物资丢失。我不懂。
我抬头看了一眼。
镜头朝着门口,指示灯还亮着。
唐大勇抬手挡在镜头前。
大哥,偷拍都没你这么敬业。给老人送米,顺带把老人家门口包圆了。
我没碰设备,先把位置和型号拍给项目方。
对方说,这不是他们要求安装的。
孙桂兰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小本。
他让我在这里记每天谁来过,说到时候方便回访。
本子上是歪歪扭扭的日期。
每行后面都有一笔。
米到。
米走。
米到。
米走。
我翻到昨天。
底下还多了五个字。
小陈没喝水。
我喉咙发紧,把本子放回桌上。
阿姨,您愿意当着核验人员,把这些经过说清楚吗?会录音,可能还得签字。
她把手放在裤腿上。
那下个月……
她没说完。
桌边的药盒已经空了两个格。
我把手机放下。
您不说也行。我送过什么,有我自己的记录。
唐大勇没接话,拿着搪瓷缸去接水。
孙桂兰看着那袋米。
好一会儿,她把缝袋子的针收进盒里,盖上。
我活了六十多年,没收过不该收的钱,也没拿过不该拿的米。
她把本子往我面前推。
我说。
我联系项目方,由工作人员在电话里说明用途,征得她同意后,把她的陈述录了下来。
她说到我按住药盒那一段,手掌在桌上连拍了三下。
他不让我给!
他还怕我摔了!
拿掉一条腿,没把我眼睛拿掉!
唐大勇拿着杯子站在旁边,水洒在手背上也没动。
我把录像交给核验联系人,没有马上往网上发。
公开说明里,只放了孙桂兰同意公开的那段澄清,遮掉门牌和屋内摆设。
十几分钟后,郑建业把群里的视频撤了。
但停排通知还在。
我盯着手机,刚要给他打电话,许小满发来一条消息。
别签任何补充说明。
紧接着,又是一张照片。
郑建业在一份新文件上写了四个字。
骑手私售。
照片下方,许小满只发了一句话。
他现在让我把收款账户,填成你的。
【第六章】
我约许小满在站外的包子铺见面。
她来时抱着文件夹,没坐,先问我。
如果只是按领导要求录表,也要负责吗?
我把空凳子拉出来。
你问我没用。我现在连自己那三千块钱都保不住。
她嘴唇抿成一条线。
唐大勇把一杯豆浆推过去。
先别站着。你这姿势,我还以为我们俩欠你房租。
许小满坐下,豆浆没碰。
郑建业刚才让我补一份异常说明,说这三个月米都交给你了,是你中途转卖。
我问:凭什么写?
他说你跑过这片区,签名又齐全,解释得通。
她把文件夹打开。
我伸手按住封面。
先说清楚,里面是什么,哪来的。
都是我经手的工作材料。采购单、付款申请、报账附件,还有他发给我的工作消息。我能给项目核验人员看,公开的话得处理其他人的信息。
我点头。
那别在这儿铺。先把你刚才说的情况告诉项目方。
她却按住了手机。
我之前也填过表。
店里蒸汽往上冒,玻璃蒙了一层水。
唐大勇把筷子掰开,又合了回去。
填过什么?
许小满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让我按名单做配送汇总。每个月六十份,单价二百六十,配送费六十,一份三百二。
三个月,五万七千六。
唐大勇开始按计算器。
她继续说:采购附件每个月都有六十袋,但我只付过一次八袋米的钱。
我问:另外的呢?
他说先垫付了,拿采购清单报销。我没见到实际进货。
她把一张银行付款回单翻出来,只露出与项目有关的那一行。
采购报销,收款人郑建业。
我没拿她的手机,只记下金额。
这不能单独证明没买。
我知道。
她抽出另一张纸。
但供应商的结算单,只有八袋。
唐大勇的计算器按到一半,停住。
一百八十袋,实付八袋?
许小满点头。
每次配送,我都问照片为什么重复。他说试点项目,先建档后补发,最后会补齐。
她抬起头。
今天上午,他让我把那笔报销改成给你的物资结算。
我问:你改了吗?
没有。
她的手按住文件夹边缘。
我说收款人不是你,银行流水对不上。他让我重新打一张内部凭证,不附流水。
她把聊天记录翻出来。
郑建业最后一条语音很短。
小满,表是你做的,章是你盖的。陈实要是不认,你就替他认。
唐大勇把豆浆往自己面前拿回来。
我说你怎么突然想起良心了。
许小满眼圈发紧,伸手去合文件夹。
我按住桌子。
你现在不说,他下午就会替你说。
她的手停在半空。
我把项目方的核验电话拨出去,开了免提。
许小满先报了姓名和岗位,接着一句一句说。
表是我填的。
原始配送凭证不齐。
我知道照片重复,听了郑建业的解释,没继续核实。
我愿意把自己经手的材料交出来,接受核查。
她说到最后,豆浆杯已经被捏扁了一圈。
电话那头让她保留原始记录,不要删除,也不要补填任何文件。
随后,工作人员问了一个问题。
项目材料上的陈实签名,来源是什么?
许小满看向我。
入职登记表。
我盯着她。
谁截的?
郑建业让我扫描整套资料。后来的项目委托书,是他发来的电子版,我打印盖章。
她从工作群文件里找到那份文档。
文件上传时间,晚上十一点四十六。
那天我在城南跑雨夜加急单。
我把自己的订单时间截下来,发给核验人员。
对方没有当场下结论,只说要核验原文件和印章使用记录。
电话挂了。
许小满终于松开文件夹。
他下午真准备补货。
我抬头。
哪来的钱?
她翻出另一条消息。
郑建业找了一家粮店,让对方先送六十袋来,摆完验收再拉走。说是活动展示,给一千块钱租用费。
唐大勇张着嘴,半天才憋出一句。
我跑配送这么多年,头一次知道大米还能出场商演。
我看了眼时间。
离约定核验还有三个小时。
许小满的手机响了。
来电人,郑建业。
她接起来,按下免提。
郑建业的声音很稳。
小满,下午把那个姓陈的叫来。让他当着大家的面签完说明,三千奖金我给他。
他停了一下。
告诉他,今天是他最后一次拿钱的机会。
【第七章】
下午一点,我回站拿自己的雨衣。
郑建业坐在门口,脚边放着一份文件。
他把文件往前推。
签了,三千块钱,当场转。
我蹲下看了一眼。
关于配送争议的情况说明。
第一行写着,我因个人原因与站点发生纠纷,对助老项目产生误解。
第二行写着,项目物资均已实际交接给执行人员。
我指着第二行。
执行人员是谁?
你。
我抬头。
站长,三千块钱买一百八十袋米的锅,你这采购价是按废铁谈的?
他脸上的肉抽了抽。
没人让你背锅。就是走个程序。
我把文件推回去。
你先签个字,写明这三千是本月单王奖励,不附加别的条件。
郑建业把手机锁了屏。
那就没得谈。
我从柜子里拿出雨衣。
谈完了。
刚要走,他伸手抓住雨衣袖子。
你以为项目方会信你?我做承办,你跑外卖。人家看谁能把事办成,不看谁嘴硬。
我把袖子扯回来。
那咱们下午都少说两句,看米。
他盯着我,忽然笑了。
行,看米。
两点半,六栋楼下摆起了折叠桌。
横幅还是那条。
郑建业换了衬衫,胸口别着项目工作牌。
旁边一辆货车,车厢里堆满米袋。
唐大勇数到一半,转头看我。
这回还真有。
我走到司机旁边,先问他是不是来送米的。
司机指了指郑建业。
来摆货。四点半前得拉回去,我后面还有单。
我没有碰他的单据。
麻烦您等核验的人来了,把交付方式说清楚。
他看了一眼横幅,又看了一眼我。
不会有事吧?
我把项目核验电话给他看。
您可以自己打过去确认。
几分钟后,司机拿着手机走到郑建业面前。
郑老板,你不是说拍个宣传照?怎么那边说要验收发给老人?
郑建业正在调直播支架。
他一把扣住手机。
你听谁瞎说?该给你的钱一分不少。
司机指着货车。
我老板说了,不能签交付,不卸。
郑建业的脸沉下去。
你现在给我撂挑子?
不是我撂挑子。六十袋米,一万多块钱,谁签谁收。我就一个开车的,不替你们老板交朋友。
唐大勇在旁边点头。
师傅,你这觉悟,比我们高三百块钱。
郑建业转头瞪他。
我站到司机旁边,把自己的手机递过去。
如果现在实际卖给项目受助家庭,谁付款,谁开票,交到哪户,都能说清楚。你按你们店规矩办。
司机直接给粮店老板打视频。
郑建业想把人拉到一旁,被司机躲开。
有事当电话说,省得我回去讲不明白。
项目方的核验人员这时到了。
两个人,手里带着名单和核验表。
郑建业立刻伸手迎上去。
欢迎欢迎,我们准备都做好了。
其中一人没伸手,先看货车。
这批是今天新购的吗?
郑建业顿了一下。
补充物资。
那前三个月已经足额交付的一百八十份,在哪里?
郑建业转身指我。
配送环节他负责,我们也在查。
我把工单编号、我自己的配送记录递过去。
我申请先核验签名来源,再核验真实交付。今天这车米,可以单独登记,不能倒填成三个月前送过。
核验人员点头。
现场分开核验。
郑建业伸手去拿资料。
都是内部误会,没必要搞这么复杂。
许小满从人群后面走出来。
她怀里还是那个文件夹。
郑建业看见她,脸上的笑终于没挂住。
你来干什么?不是让你在站里整理材料?
她把文件夹交给核验人员。
我整理完了。
采购、付款、原始文件,还有您让我补填的说明,都在里面。
唐大勇把头盔夹到腋下,嘴里咔嚓一声。
我扭头。
你吃什么?
他把一颗花生递给我。
早上没吃下包子。现在胃口来了。
郑建业的手机响了。
他看见号码,走到墙边接。
我们只听见他说了三句话。
不是已经提交结项了吗?
尾款怎么能先冻结?
没有这笔钱,我拿什么付这车米?
【第八章】
郑建业挂掉电话,转身就去抢许小满的文件夹。
核验人员把资料收进包里。
原件我们登记接收,有清单。
郑建业的手停在半空。
她一个记账的,懂什么业务?很多采购都是我个人先垫付。
许小满拿出手机。
那您让我把报销收款人改成陈实,是为什么?
郑建业压低声音。
我让你改,是让你核对。
她按下语音。
内部凭证重新打一张,先别附银行流水。备注写陈实物资结算。
周围有人往前挤了一步。
郑建业伸手挡住手机。
工作沟通有前后文!
许小满没有缩手。
全部记录都交了。您可以指定看哪一段。
我把自己的手机也递过去。
我没有收到这笔钱,可以提供本人账户相关流水配合核验。但其他不相干的收支,我只向正式核查人员提供。
核验人员记下来,没有要求我当众展示。
郑建业扯了扯衬衫领口。
说来说去,不就是东西没及时送吗?我今天补齐还不行?
我指着货车。
今天补齐哪个月?
他瞪着我。
三个月,一百八十份。今天六十袋,您打算一袋分身三回?
唐大勇举起手。
这业务我熟。八号袋已经跟我们见过好多次了。
核验人员问:八号袋在哪里?
六楼。
郑建业抢着说:那是周转样品。
我把孙桂兰的记录照片打开。
样品每次都要老人签足额收到?
许小满补了一句。
提交给项目方的附件里,没有样品两个字。
郑建业猛地指向她。
你别忘了,章是你盖的!
许小满的肩膀往下沉了一截。
我盖过,所以我在这里说明。我该承担的,我不躲。
她看向核验人员。
但我没领采购报销,也没有决定用八袋米重复拍照。
郑建业嘴角动了几下。
最后,他转向围观的人。
我们做公益也得吃饭!跑手续、做宣传、安排车辆,哪样不要钱?人家给几万块钱,就想让我们白干?
我问:合同里每份六十块配送费,是给谁干的?
他不说话。
我举起两张扣款截图。
骑手搬上去,罚三百。搬下来,再罚三百。
唐大勇把计算器屏幕朝外。
单算我们已经登记、有本人记录的相关扣款,四千八。
郑建业伸手要推他的手机。
唐大勇把手举高。
领导,别够了。您再踮脚,我怕您也超时。
有人笑出声。
郑建业扭头就吼。
笑什么笑!谁爱干谁干!送不上六楼,就别吃这碗饭!
楼道口安静了一下。
我看着他。
你刚才这句,能再说一遍吗?
他胸口起伏。
怎么,我说错了?这么多老人等着,搬袋米跟要你们命似的!
我弯腰,把地上的旧绑带捡起来。
这是唐大勇昨天借我的。
扣子还在,勒痕也还在我肩上。
我把绑带递到郑建业面前。
那您示范一下。
他没接。
我继续说:八十斤,六楼,十二分钟。就按您昨天给我的标准。现场核验正好要看那袋米,您从车里拿一袋上去,现场交付。
货车司机探出头。
拿可以,先付款。
唐大勇立刻扫码看价。
二百六。站长,您买得起吧?
郑建业的耳根一点点涨红。
你们在这儿耍我?
我把绑带放回桌上。
不搬也行。您刚才说这活谁都能干,我就是想看您怎么干。
他的直播手机还架在桌边。
屏幕上不断跳出留言。
自己定的标准,试一下。
别光让小伙子吃苦。
这到底是发米还是拍米?
郑建业看了两眼,伸手去关。
核验人员开口。
直播是你们自己开的,核验不需要直播。涉及受助人,拍摄要征求同意。
唐大勇也放下手机。
我只留自己的维权记录,后续公开会处理个人信息。
郑建业的手又停住了。
他盯着镜头,忽然把手机推回原位。
有什么不能搬的?
他掏出手机,给粮店付了二百六。
司机确认收款,从车上拖下一袋米。
米袋落地。
郑建业卷起袖子,朝我招手。
来,给我搭把手。
我没动。
昨天谁给您搭的?
我说:大勇。
唐大勇立刻上前,托住米袋底部。
好嘞。领导专享,跟陈实同款服务。
郑建业背对米袋蹲下。
唐大勇刚把袋口搭上他的肩,他就吸了一口气。
等一下,等一下!
我看着他抓紧裤腿的手。
十二分钟,站长。
计时还没开始呢。
【第九章】
郑建业最后还是把米背了起来。
绑带收紧时,他脖子往前一伸,衬衫后背立刻绷住。
唐大勇扶着袋底,确认没往下滑,才松手。
我问他:能站稳吗?
郑建业咬着牙。
少废话。
我按下计时。
核验人员没跟着围观,只留一人在楼下继续核对新货,另一人跟我们上楼看原有实物。
唐大勇走在郑建业身侧。
我在后面扶着袋底,防他摔。
一楼转角,郑建业开始喘。
二楼,他停住了。
豆大的汗从鬓角淌下来,滴在楼梯扶手上。
他抬脚想上下一阶,鞋尖刚抬起,又落回原处。
先歇一下。
我看了眼手机。
两分四十秒。没事,还够您歇九分钟。
唐大勇把脸别向墙。
我看见他嘴角快压到耳根了。
郑建业抓着扶手。
这袋怎么这么沉?
我拍了拍袋角。
八十斤。您扫码买的,足斤足两。
他把后背往墙上一靠。
不可能,我以前搬过。
唐大勇点头。
人都有以前。我以前还能一口气做二十个引体向上。
我看向他。
你什么时候?
梦里。醒来肩膀都累。
郑建业抬起头。
闭嘴!
他一开口,腰往下一沉,米袋猛地滑了半截。
我和唐大勇立刻托住。
先放下。
他还想硬撑,膝盖已经弯了。
我们把米袋卸在平台上。
郑建业坐到台阶边,领口湿了一片,手指在抖。
楼下传来司机挪车的声音。
楼上,助行架轻轻敲了一下地。
孙桂兰站在六楼门口,探着身子往下看。
小陈,是不是又让你搬米?
我仰头喊:不是,这次站长给您送!
她扶着门框。
小郑啊,这回送上来,还搬走吗?
郑建业抬起头,嘴张着,没出声。
孙桂兰又问了一遍。
我得知道能不能拆。我锅都洗好了。
核验人员扶着栏杆往上走。
阿姨,您先回屋,我们上去核实。
郑建业忽然撑住台阶。
等一下!
他想站起来,腿一打弯,又坐了回去。
核验人员停在三楼转角。
还有什么情况?
郑建业擦了把汗。
之前工作有疏漏,我认。物资我补,钱我退,没必要再往上报了吧?
我把他的绑带解开,放到米袋上。
你先说清楚,补多少,退给谁。
他看了我一眼。
你那三千,我现在就给。
我没拿手机。
还有呢?
郑建业咬着后槽牙。
扣的钱,都退。
唐大勇蹲在旁边。
这是我们自己的钱。米呢?
郑建业把脸转向核验人员。
我今天全部买下来,六十袋,一袋不少。再加油,行了吧?
核验人员翻开手里的表。
前两个月呢?
楼道里只剩他的喘气声。
楼上,孙桂兰扶着助行架往屋里挪。
架脚擦过地面,一下一下。
郑建业忽然抓住我的袖口。
陈实,你也是出来挣钱的。六十户,我挨家跑手续,挨家问情况,申请书都是我填的!
我低头看着他的手。
所以你连谁家米缸空了都知道。
他手上的力气松了一点。
我把袖子抽回来。
昨天孙阿姨问你能不能拆袋,你说流程没走完。
今天她问你还搬不搬,你怎么不说话了?
郑建业嘴唇发干,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我能补。
他开始摸手机,手指连着划错两次。
我有钱,我能补。
核验人员把表合上。
补足物资和核查已报支出,是两件事。你可以配合补发,原来的材料也必须核实。
郑建业的手垂下去。
手机磕在台阶边,壳裂了一道。
我和唐大勇没再让他背。
八十斤重新抬起来,一人托着一端,到了六楼。
孙桂兰挪开门边的小凳。
我没急着把新米放进去,先请核验人员核对旧袋。
红线,八号标签,袋底的米汤渍。
唐大勇翻出自己回收那天拍的交接照片。
袋角破口的位置对得上。
核验人员拍照、登记,又请孙桂兰确认她实际收到、实际留下过的东西。
她把小本子翻开。
第一回,两小袋米,一小桶油。
第二回说大袋的划算,放这儿拍了照,隔天搬走。
第三回……
她用指甲在本子上划过去。
我记不住他们嘴上说的,就记门开了几次。
核验人员蹲在她旁边,一行一行问。
没有替她补话,也没有让她笼统签一个全部收到。
问到昨天那段视频,孙桂兰指向门外。
就是那个东西拍的。
郑建业跟到门口,扶着腰。
设备是我买的,我有权收回。
我站到门边,没有碰摄像头。
设备归谁,跟里面有没有相关记录,是两回事。你刚才发出的剪辑视频,我已经保存,也提交了。
郑建业抬手去够摄像头。
手指刚碰到外壳,核验人员开口。
涉及目前核查的记录,请先保留。我们已经联系相关人员处理。
郑建业的手缩回去。
许小满这时上了楼。
她没挤进门,站在门边把电话递给核验人员。
粮店那边确认了。租货的聊天记录和三个月的销售记录,都愿意提供。
郑建业猛地扭头。
谁让你联系供应商的?
许小满攥着手机。
我经手的采购附件,当然得核对。
她顿了一下。
还有,您让我删的那个文件夹,我没删。
郑建业往前跨了一步。
哪个文件夹?
项目回执原图。
他的肩膀一下僵住。
我看向许小满。
她把手机屏幕转过来。
同一张孙桂兰扶着米袋的照片,在三个不同日期的目录里各存了一份。
照片裁切范围不同。
第一份留着门边的药盒。
第二份放大了米袋。
第三份只剩老太太的半截胳膊和标签。
我盯着她手腕上的布绳。
连垂下来的线头,都在同一个位置。
核验人员接过手机,问许小满。
这些文件是谁传给你的?
郑建业。
原始消息还在吗?
在。
郑建业突然伸手,把门口那张小凳掀倒。
砰的一声。
孙桂兰扶住桌沿,搪瓷缸晃了两下。
我挡到桌前。
你冲谁发火?
郑建业指着许小满,手指抖得停不下来。
你当时怎么不说有问题?现在装什么好人!你拿着工资的时候,怎么不问这些米哪来的?
许小满没躲。
我当时该问到底。
她把手机交到核验人员手里。
所以我把我做过的也说了。
你敢说你做过什么吗?
郑建业胸口鼓着,嘴里挤出一声笑。
我做什么了?不就是先借用一点钱?项目尾款一到,我就能补齐!
核验人员抬起头。
借用什么钱?
郑建业的嘴闭上了。
屋里没人接话。
他看着那支正在记录的笔,又看了看我。
我开口。
你还准备把这笔借用,写成我私售物资。
郑建业抬手抹脸,掌心从额头拖到下巴。
我没想真让你赔。
那你想让我干什么?
签个字……
他声音越来越低。
先把核验过了。
唐大勇站在门边,半天没说话。
这时,他把自己的头盔放到地上。
站长,平时你喊我们兄弟,我还嫌肉麻。
今天才知道,你是按替你扛事的顺序排辈分。
郑建业蹲了下去。
后背抵住墙,衬衫贴在身上。
别录了。
没人拿手机怼着他的脸。
他却抬起胳膊,把头挡住。
我说别录了!
楼下传来脚步声。
两位民警上来,先询问报警人和现场情况。
我把手机、工单编号和自己的身份资料拿出来,说明签名被使用、被要求签不实说明,以及剪辑视频的经过。
核验人员也提交了已经登记的材料。
民警没有当场宣布谁犯了什么罪,只让相关人员分别说明情况,保留手机里的原始记录。
郑建业抬起头,看到他们,先说了一句。
我愿意退。
民警让他站起来。
他撑了两次,腿都没使上力。
我和唐大勇一人扶住他一边,把人从地上拉起来。
他的鞋底在水泥地上拖出一道响。
到门口时,孙桂兰叫住了他。
小郑。
他回过头。
老太太指着墙边那袋有红线的米。
你让我签收,我签了。
你让我别拆,我没拆。
你让我别乱说,我也没乱说。
她把小本子按在桌上。
可你不能拿我这张脸,证明我吃过没吃着的东西。
郑建业看着她,嘴唇动了几次。
最后只剩一句。
我补,我补。
眼泪顺着鼻翼滴下来,落在那件刚换的衬衫上。
我把被他掀倒的凳子扶起来。
桌上,核验人员的手机响了。
电话开着免提,对面说得很清楚。
原始委托文件收到了。项目联络人那一页,确实使用了入职登记表中的签名图片,连边上的表格线都一起截进去了。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
入职那天贴创可贴的位置,已经一点痕迹都没有了。
电话那头又补了一句。
还有一份明天准备提交的结项文件,签名图片也一样。我们已停止流转,接下来需要陈实本人到场核验。
【第十章】
到了做记录的地方,我第一次把这三天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说到我为什么接那一单,民警抬头问。
为了三千块奖励?
我点头。
还差三单,想着送完大的,再跑两个小的。
唐大勇在旁边的椅子上接话。
他算得可好了。八十斤上六楼,下来就奔小康。
民警看了他一眼。
你先等会儿,轮到你再说。
唐大勇立刻把嘴闭上。
我差点笑出来,嘴角刚抬,肩窝抽了一下,又吸了口气。
做记录的民警注意到了。
受伤了?
勒的。没破皮,已经不碍事了。
他说让我有不适及时去检查,随后把问题拉回订单。
十二分钟,是平台统一时限,还是郑建业自行设置?
我把原始页面打开。
订单上是他填写的要求。三百也是他从站点奖励里扣,不是平台系统直接扣款。
这一条,他问了两遍。
我把工作群原消息、招工奖励办法、扣款通知,按顺序出示。
每出示一项,就说明是谁发的,何时收到,原件在哪里。
说到那份项目委托书,工作人员拿来打印件给我核对。
实字最后一捺,还是那么短。
旁边多出半截竖线。
我指着它。
这是入职表的格子。我签名的时候,笔碰到创可贴,手滑了一下。
我没签过这份委托书,也没授权他拿我的名字做项目负责人。
我一字一句说完,核对记录,签下自己的名字。
这回,最后一捺写得很长。
走出门时,天已经黑了。
唐大勇蹲在台阶上,捧着两碗面。
我接过一碗。
你哪来的钱?
我那三百到账了。
他把手机给我看。
备注写得特别好,补发服务奖励。
我翻了翻自己的账户。
三百也回来了。
三千没来。
唐大勇瞄了一眼。
他人都在里面配合核查了,还惦记着欠你三千,真有职业操守。
我夹了一筷子面。
别急。三千有三千的要法。
第二天上午,我跟唐大勇一起回站。
门口横幅拆了。
桌上的矿泉水还在,瓶身被郑建业捏瘪,没拧开过。
承包公司的负责人坐在里面,旁边摊着工资表和项目资料。
他先让我把公开说明撤了。
事情正在查,对公司影响也不好。
我没坐。
哪句不实,您指出来,我改。
他把笔放下。
陈实,你还想不想继续干?
唐大勇原本在喝水,听到这句,杯子一下放回桌上。
熟悉。
他看着我。
我耳朵昨天是不是没下班?
我把资料放到桌上。
这是我的停排通知,这是扣款记录,这是奖励规则。我今天只核对我的劳动报酬和奖励,其他事情按核查流程走。
负责人没再说撤说明。
他翻开统计表。
你最终只有五百九十七单,没完成六百。
我把手机往前推。
奖励规则没有六百单门槛。写的是当月有效完成量第一名,奖励三千。
他低头看了一遍。
我继续说。
如果有人比我多,请给我看排名结果,其他人的个人信息可以遮掉。
负责人拿起电话,叫人核对。
我坐到椅子上,把头盔放在膝盖中间。
唐大勇掰着手指算。
五百九十七单,三千奖金。每单多五块零几分钱。
我转头。
你算这个干什么?
他盯着那张表。
确认一下,你昨天那六楼到底爬得有多亏。
核对电话回来时,负责人朝我们看了一眼。
第一名。
我把手摊开。
那结吧。
三千块钱转进账户时,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
负责人又递来一张确认书。
写的是奖励已结清。
我逐行看完,在这项后面签字,把空白处划掉。
他推过来另一张。
对站点管理不存在其他异议。
我把那张推回去。
这句不签。
唐大勇朝我竖起拇指。
长记性了。
我把笔盖扣上。
八十斤交的学费,不能白交。
负责人没再劝。
他把剩下的扣款登记表放到我们面前,说已经安排逐单核对,有依据的发放,存疑的让当事人补充记录。
我拍下自己的那一页。
别人那份,让别人自己确认。我不替他们签。
走出站门,许小满在外面等着。
她眼底有两圈青,手里拿着自己提交材料的接收清单。
她看见我,先说。
我也停岗配合核查了。
我点了点头。
她捏着纸角。
那份委托书,从我手里打出来的。我当时多问一句,就不会……
我打断她。
以后有人让你拿别人的签名拼文件,你先给本人打个电话。
她低头应了一声。
我没说没关系。
她也没再要求我说。
站了一会儿,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回执。
你被停排的通知,公司说会在原工作群更正。那段剪辑视频,也要求郑建业本人说明。
我接过复印件。
这个我等。
她把手收回去。
项目方下午补发物资,需要骑手,按重量和楼层报价,不限十二分钟。你们愿不愿意接?
唐大勇先问。
谁下单?
项目方直接委托,收货人信息核实过。大袋拆成两袋,需要两人搬的提前注明。
钱呢?
每单费用接单前显示,完成就结。
唐大勇扭头看我。
这才叫订单。以前咱接的是体能测试,还是收费的那种。
我伸手拿过任务表。
六栋六楼,孙桂兰。
两袋二十公斤大米,一桶油。
我说:这一户给我。
唐大勇伸手按住另一袋的数量。
给咱俩。你现在看见楼梯,膝盖都先打招呼。
下午,我在楼下接过那袋米。
二十公斤,比昨天轻了一半。
绑带压上肩的时候,旧勒痕还是扯了一下。
唐大勇伸手托住袋底。
要不换我?
我摇头。
各搬各的。今天谁也别充大头。
到了二楼,我们一起停下。
我靠着扶手缓了口气。
唐大勇抬头看了一眼,忽然把腰挺直。
领导,要不要继续示范?
我掏出手机。
等一下,我先给你扣三百。
他立刻把腰弯了回去。
都是出来挣钱的,别模仿犯罪现场。
我笑得肩膀一抖,米袋往旁边滑。
他赶紧伸手扶住。
笑归笑,米不能再出差了。
我们歇了两回,十四分钟到六楼。
没有催单电话。
没有投诉倒计时。
门一开,孙桂兰先把助行架往后挪。
地上铺着一张新的塑料垫,旁边摆好米缸和剪刀。
核验人员跟我们一起,把每样东西放稳,逐项念给她听。
两袋米,共四十公斤。
一桶油,五升。
本次实际交付,可以自行使用,不再回收。
孙桂兰拿着笔,抬头确认。
真能拆?
能。
吃完也不用把空袋子还回去?
不用。
她把笔放下,先拿起剪刀。
刀尖戳进袋口,塑料线断开,发出几声细响。
白米落进缸里,沙沙响了一阵。
她盯着米缸,拿搪瓷缸舀了一小杯。
这回我知道签的是什么了。
她在确认单上写下名字。
核验人员把一份回执留给她,又说明前期缺发部分会按核实结果另行补足,今天这一份不会代替过去的记录。
孙桂兰把纸折好,放进那个小本子。
门外,原先的摄像头已经按程序留存相关记录后取下。
墙上剩下两个螺丝孔。
唐大勇看了一眼,伸手把我的头盔挂在旁边钩子上。
我问他干什么。
空着怪可惜,先挂个值钱的。
头盔三十九块九。
含你脑袋。
我把头盔摘下来。
那确实得挂高点,别让人捡走。
手机这时震了一下。
工作群里多了一份盖章说明。
我的停排处理撤销。
已查明的站点扣款逐笔更正。
关于索要额外费用的那段视频,发布者承认进行了删剪,撤回相关指控。
后面附着郑建业自己录的一小段澄清。
我没有外放,只戴上一只耳机听。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念到我的名字时,停顿了好几秒。
视频结束,我把原文件存好。
唐大勇凑过来。
说清楚了?
这部分说清楚了。项目的资金和材料,还在查。
他把手机还我。
那先吃饭。查账不归咱,咱不能连吃饭都让别人承包。
孙桂兰已经把那杯米倒进电饭锅。
水龙头开着,她用一只手轻轻拨米,另一只手扶住水池边缘。
我伸手接过锅。
阿姨,您坐着,我来。
她按住锅沿。
能洗。
我把手收回来,只把电饭锅底座往外挪了些,让她够得到。
米下了锅。
开关按下,红灯亮起。
唐大勇站在厨房门口,伸着脖子看。
我拽了他一下。
别盯了,还没熟。
他摸摸肚子。
我就确认一下,这位老朋友总算结束外派了。
孙桂兰笑了一声,手扶着水池,笑得停不下来。
她拿出三只碗。
我说我们得下楼继续接单。
她不肯收回去。
不留你们大吃。就尝一口,我得知道是不是好米。
我看了眼手机。
下一单还有半个小时。
唐大勇已经把小凳子搬到桌边,坐得笔直。
阿姨,我替他尝。
我踢了踢他的鞋。
你倒不客气。
他抬起头。
我跟这米上下楼多少趟了,吃一口不过分吧?
饭熟的时候,锅盖边冒出一圈白气。
孙桂兰先给我们一人盛了半碗,又从冰箱里拿出一小碟榨菜。
我捧着碗,指腹贴着碗沿,烫得换了一下手。
唐大勇夹起米饭,吹了吹,送进嘴里。
他嚼了两下,忽然把碗举起来。
阿姨,先别吃。
我筷子停住。
怎么了?
他掏出手机,对着自己的碗拍了一张。
孙桂兰也停了手。
还要核验?
唐大勇连忙把手机屏幕转给她。
发给陈实,留个交付记录。
我看着刚收到的照片。
配字只有一行。
八号大米,最终送达唐大勇。
我抬脚踩住他的鞋。
这是新米。
他低头看着碗,重新敲了一行字。
八号的同事,已成功转正。
孙桂兰端着碗,肩膀一颤一颤。
我伸手护住桌边的搪瓷缸,自己也没绷住。
手机又震了一下。
新订单进来。
备注写着,四楼,无电梯,两袋猫砂,共二十公斤,辛苦搬上来。
唐大勇伸头瞄了一眼。
接吗,单王?
我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放下碗,点开费用明细。
接。
这回,先看看猫给多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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