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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6 11:27:42

我们宿舍的熄灯时间是十点半,比学校规定早了一个小时。

定规矩的人姓黎蔓,江城本地人,她来的时候带了四个行李箱,宿舍的空地被她占了大半。

第一天她告诉我们:"我东西比较多,你们体谅一下。"我们想着都是舍友,也就忍了。

再往后几天,她突然在群聊发了条《宿舍公约》,内容有八条。其中一条写着:23:00后禁止使用卫生间。

王倩问:"那我半夜想上厕所怎么办?"

黎蔓说:"那你就少喝点水。"

第二天晚上,卫生间的门把手上多了一把挂锁。王倩气极想要找她理论,被江霜一把拦下。

“她有起床气你这会找她不是吵架吗?等明天我和她商量商量。”

没想到她星期天要回家,没办法我们又忍了三天。

这三天里,江霜微信找她谈过很多次,得到的答案都是不行,要听她的。

我越忍越气。什么舍友什么刚开学就闹僵不好,去她狗屁的,这么能耐就别住宿舍了。

道理只对讲道理的人有用,就不要怪我们不讲道理了。

我把她锁拆了,不到学校关灯点我就不关灯,谁关我就打开。她有什么招我拆什么。

后来她把我挂上了集市,标题叫《致我宿舍的三个"室友"》。在里面颠倒黑白,说我带头霸凌她,不让她睡觉,甚至还把我们的信息都泄露出来!

底下不知道实情的人一股水的骂我们三个,哪怕有理性的人替我们说话也被她打成我们的小号。

但她大概没想到,我在反击前就已经保存好证据,就等着她送上门!

一

我们学校女生宿舍是四人间,上床下桌,独立卫浴,招生简章上印得跟酒店似的。

等住进来才知道,独立卫浴,就是厕所和淋浴挤在一个平方里,洗完澡整个屋子像蒸笼,镜子上的雾要半个小时才散。

我是最后一个到的。我妈非要给我铺床,铺完了还要拍照发家族群,说给七大姑八大姨看看我家大学生住的地方。

我爸在楼下抽烟,和其他不能进楼的男家长聊天。

我们推开门的时候,屋里已经有三个人了。

靠窗左边那个床位堆了四个行李箱,三个二十四寸的,一个小的,颜色从奶白排到雾霾蓝,摆得跟专柜似的。床帘已经挂好了,米色带纱的那种,一看就不便宜。桌面上排了一整列瓶瓶罐罐,我认出来的只有一瓶神仙水,还有一个我刷到过但买不起的面霜。

那人坐在椅子上,翘着腿看手机,听见门响抬了下头,笑了一下。

“你好,我是黎蔓。”

声音很轻,尾音往上飘,像含着一口气在说话。

我说我叫许乐。

她“嗯”了一声,又低头了。

右边靠门那张床是个小个子姑娘,正把一个编织袋往柜子里塞,塞不进去, 整个人挂在柜门上使劲。

我看过去的时候,见她回头冲我笑,脸有点红,说:“我叫江霜,江西的。”

另一张床下坐着个稍微有些胖胖的,短发,正在啃鸭脖。

她热情的把鸭脖递给我,还示意旁边有手套让我自己拿,我连忙摆手拒绝了。

“王倩,东北的,以后我就叫你乐乐了。”

江霜家在县城,她爸妈在镇上开小卖部,卖烟酒糖茶和五毛一包的辣条。王倩家开汽修厂。黎蔓是本地人,她爸开车送她来的,那车停楼下的时候王倩趴窗户看了一眼,回头说:“奔驰E。”

黎蔓她妈在的时候她特别乖,一口一个“妈我知道了”“妈你别管了”,她妈一走,她就把门关上,转过身来说:

“我先说个事儿啊,我东西比较多,可能得占一点公共空间,你们体谅一下。”

那会儿我们仨还都客气,说没事没事。

她说的“一点公共空间”,是四个柜子占了两个半,鞋架上从下往上五层全是她的鞋,阳台晾衣杆她一个人横着占了两米。她的椅子背上永远挂着一件外套, 谁也不能碰,说是“我这件是羊绒的”。

军训那前几天,我们四个其实处得还行。白天一起在操场上晒,晚上回来一起瘫着。

黎蔓会给我们分面膜,一人一片,说“这个补水,晒后修复的”。江霜不好意思要,她说“拿着吧,我囤多了”。

吃人手短拿人嘴软,本来当时就是她们说的没事,这下也不好说黎蔓占用空间多了。

二

她第一次让我们不舒服,是军训第五天。

她突然在我们宿舍群里发了条《宿舍公约》,八条规矩,我们越看脸越黑。

一、22:30准时熄灯,熄灯后禁止一切照明设备,包括台灯、手机手电筒。

二、熄灯后禁止一切发声行为,包括但不限于下床、聊天、打电话、看视频外放、吃东西、翻塑料袋。

三、宿舍内禁止食用有刺激性气味的食物(泡面、螺蛳粉、麻辣烫、榴莲、辣条等)

四、禁止带外人进入宿舍。

五、垃圾桶每日由值日生清理,本人因洁癖不参与垃圾处理。

六、23:00后禁止使用卫生间(冲水声影响休息)。

七、空调温度固定26度,任何人不得擅自调整。

八、禁止在宿舍内大声喧哗。

她这些条件有些合理,有些就越界了。学校规定11点半熄灯,她提前一个小时,而且还不让打开其他照明工具。

而且还禁止晚上上卫生间?太不合理!更别说夏天热的要死,开26℃要她们怎么办?都去图书馆蹭空调吗?

群里安静了整整两分钟。

然后王倩发了一个问号。

江霜发了个“啊这”。

我发了三个点。

黎蔓:“有问题吗?”

王倩:“有啊。第六条是什么意思?”

“我上厕所怎么办?”

黎蔓:“那你就少喝点水。”

王倩把手机往床上一摔,声音挺大。黎蔓从上铺探下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把头缩回去了,床帘“唰”地拉上。

第二天晚上,卫生间的门把手上真的多了一把挂锁。银色的,巴掌大,锁舌卡在门框的孔里,扣得严严实实。

江霜十一点半想去洗漱,拧了半天拧不开,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拿着东西又回去了。

王倩气极想要找她理论,被江霜一把拦下。

“她有起床气你这会找她不是吵架吗?刚开学就闹僵不好,等明天我和她商量商量。”

没想到她星期天要回家,没办法我们又忍了三天。

这三天里,江霜微信找她谈过很多次,得到的答案都是:“不行,要听我的。”

“你们知道我在这张脸上花了多少钱吗?没有一个好的睡眠就完蛋了,土包子你们赔的起吗?”

我越忍越气。什么舍友什么刚开学就闹僵不好,去她狗屁的,这么能耐就别住宿舍了。

道理只对讲道理的人有用,既然她这样就不要怪我们不讲道理了。

我去找宿舍阿姨说明情况,然后在她那里登记后找了个开锁的上门把锁给拆了。

被阿姨警告过后黎蔓没敢再锁门。

但她心里倒是记恨上了我,晚上的时候我发出一点动静她都要“啧”一声。或者直接大声警告我:“许乐,你还睡不睡,你不睡别人要睡!”

“就吵着你了?”

我们两个越吵越凶,迫于第二天要军训,我主动偃旗息鼓。

而黎蔓这几天找她爸托关系开了份三甲医院的证明,军训的时候就只用站在一旁看我们训练。

我跟她继续吵下去,第二天没精神还要去军训的是我们三个倒霉蛋。

三

接下来的几天,黎蔓愈发嚣张。

夜里,一点多,我被一声“啪”惊醒。

睁开眼后,我恍惚看见一个人影站在江霜床边。

黎蔓穿着睡衣,头发散着,一巴掌拍在江霜的床板上。

“江霜。江霜!”

江霜迷迷糊糊坐起来:“啊?”

“你能不能别打呼噜了,我被你吵得睡不着!”

“我……我打了吗?”

“你打了一整晚了!我从十一点到现在一分钟没睡!”

江霜声音都软了:“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你上次也说不是故意的。”

我坐起来:“黎蔓,她控制不了。你说让她晚一点睡她也晚睡了,耳塞她也买了,还能怎么样?”

“她控制不了她可以去做手术。”

“做手术要一万多。”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黎蔓转过头看我,屋里就一点月光,她的脸是白的,“我花钱住宿舍,不是来听人打呼噜的。”

那句话声音很高,江霜没吭声,默默把被子往头上盖着。

第二天早上江霜起来得很早,洗漱完了就坐在床上发呆,我叫她去吃早饭,她说不饿。中午她从水房回来,眼睛红的。

我问她怎么了。

她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洗脸盆,水在里面晃。

“我在水房听见黎蔓跟隔壁宿舍的人说话。”

“说什么了?”

“她说我们宿舍有个人打呼噜,跟猪一样。”

江霜咽了口唾沫,嗓子已经带上哭腔“她还给其他人学了一段。”

王倩当时正在泡面,她把泡面桶往桌上一放:“学了一段?”

“嗯。”

江霜的声音特别小,“她还说……她说‘农村来的就是这样,没见过世面,睡觉都不老实’。”

王倩站起来就要往外冲,我一把拉住她。

“你干嘛去。”

“我去撕了她的嘴。”

“你撕完呢?她在水房哭一场,全楼都知道我们仨打她一个,你信不信?到时候闹大了导员给个处分,对谁都不好看。”

“那就让她嚣张成这样?”

王倩站在那儿喘气,胸口一起一伏的。

那天下午的时候,黎蔓做了一件更恶心的事。

她把一段音频发在了我们宿舍群里。

三十七秒。

点开,里面是江霜的呼噜声,还有磨牙的“咯吱咯吱”,中间夹着黎蔓自己的呼吸声,离得很近,像手机就贴在她耳边。

下面配了一行字:“给大家欣赏一下我每天晚上的睡眠境。”

群里四个人,我是群主。

王倩发了一串问号。

黎蔓:“我不是针对谁,我就是想让你们知道我这半个月是怎么过的。”

江霜没回。她把手机反扣在桌上,趴下去了,肩膀在抖。

我把她扶起来,她脸上全是泪,但是没出声, 我和王倩怒火中烧,在群里打字发语音怒骂黎蔓还是个人吗?

我们三个守在宿舍,等着黎蔓回来质问她。明天不是星期天她也不回去,等到过了门禁的时间她也没回来。

“先去睡吧,估计她今晚不会回来了!”我安抚两人,劝她们先睡下。

等王倩和江霜都上床后,我把门一锁。听见我锁门的动静,她们俩人探头瞧我。

“管她是真回来还是假回来!”

王倩笑道:“这下是想回也回不来了!”

那天晚上黎蔓真没回来,王倩看到她来军训了,给我指了指。

我心下了然,黎蔓就是单纯躲我们,等过去我们的情绪没有那么强的时候她再回来。就算吵起来,情绪爆发也没多激烈。

四

黎蔓回来后我们又吵了一架,架是吵赢了,但是从那之后她开始变本加厉。

那半个月,我数了一下,我们宿舍平均每天要被她闹出三件事。

第一件,空调。

那阵子还热,她开空调,16度。她自己盖着羽绒被,我们三个冻得穿外套睡觉。

王倩调回26度,第二天早上起来又变16度。

她把遥控器收进了自己抽屉,晚上锁上。

江霜感冒了,咳嗽,一咳就停不下来。

我们在的时候她不敢说,等我们一走,黎蔓从床上坐起来骂到:“就你事多,你能不能出去咳。”

江霜裹着被子坐在楼道里咳了半个钟头,来来回回的同学看着她。

我们问她怎么不能硬气点,黎蔓让你出去你就出去吗?

江霜哭着说:“我怕她在背后使阴招,我不想背处分!”

第二件,味道。

她在宿舍喷香水,一天喷三回,喷完还要开窗通风,说“屋里有一股味”。

什么味呢,她没细说。

但我们都知道她说的是江霜。

江霜家里条件一般,衣服是那种老式洗衣粉洗的,有股碱味。她自己也知道,每次洗完澡都要在阳台上站洗完澡都要在阳台上站一会儿,等身上味道散干净了再进屋。

黎蔓喷香水那天,江霜在阳台上站了四十分钟。

她不许我们出声,但她自己半夜两点跟男朋友视频。

她男朋友叫周正,在外地读大学。

她戴着耳机,说话声音倒是放小了点。

“嗯……我也想你……”

“你别闹……”

“我们宿舍那几个人啊,就那样吧,我不太想跟你说,说了你也不懂。”

有一回她说:“你们都走了,我在这边一个人都不认识,特别孤单!”

我躺在上铺,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心想:你孤单?你把我们仨当空气的时候怎么不孤单。

还有一次,凌晨三点,阳台的洗衣机响了。

嗡——嗡——嗡——

那个声音在夜里特别清楚,像有人拿锤子敲墙。

我爬起来看,黎蔓蹲在阳台上,正在往洗衣机里塞床单。

“你干嘛?”

“洗床单。”

“三点洗床单?”

“我睡不着。”

她头都没抬,“我睡不着的时候就想干活。”我站在那儿看了她三秒,回去躺下了。

还有一件事,我到现在想起来还生气。

江霜的衣服晾在阳台上,有一天早上起来,全掉在地上了,沾了一层灰。

她蹲在地上一件一件捡,捡起来拍,拍不干净,就抱着去水房重新洗。

黎蔓坐在床上涂护手霜,说:“昨晚风大。”

那天晚上没有风,窗户是关着的。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的时候,看见阳台门开了一条缝,当时以为是谁忘了关。

江霜洗完回来,把衣服重新晾上,一句话没说。

王倩忍不住了:“黎蔓,你他妈是不是有病?”

“你骂谁?”

“我骂你。衣服是不是你弄掉的?”

“你有证据吗?”黎蔓把护手霜盖子拧上,“没证据别乱说话,我可以告你诽谤。”

“告,你告。”王倩走过去,“你一天到晚就会说告,你倒是告一个我看看。”

黎蔓往后靠了靠,笑了:“你看你,急了。急了就输了。”

那天晚上王倩在被子里哭了。她哭得特别小声,但我也睡不着,安静的氛围下任何声音都被放大。

她那种人,白天能跟人对骂两百条,晚上一个人躲被子里掉眼泪。

我下床,坐到她床边。

她说:“许乐,我长这么大没受过这种气。”

我说:“我知道。”

“我妈要是知道我在这儿被人这么欺负,她得开车过来。”

“别告诉你妈。”

“我知道。”她抹了一把脸,“我就是憋得慌。”

那几天我们仨谁都没提这件事。提了就得吵,吵了就得去辅导员那儿,去了辅导员那儿,还是那一套“互相体谅”。

她说也说了,劝也劝了,也正在安排协调宿舍,让我们等一等再等一等。

我们都在忍,忍到十月初军训结束,实在忍不下去了。

五

九月十二号下午,我们三个一起去了行政楼三楼。

姓周,女的,研究生刚毕业两年,带我们学院的三个班。

办公室四个人,桌上堆着一摞一摞的材料,我们去的时候还有学生在找她请假。

我们把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说了四十分钟。周老师一边听一边记,中间问了几个问题:“她有没有动手?”“你们有没有跟她正面冲突过?”“宿舍群里的记录还在吗?”

我们说没有动手,有冲突,记录都在。

她合上本子,说:“我了解情况了,我下午找她谈谈。你们先回去,不要激化矛盾。”

下午三点,黎蔓被叫走了。五点她回来,眼睛红的,但嘴角是翘的。

她把包往桌上一放,坐下了。

王倩:“辅导员说什么了?”

“她说让我们互相体谅,她会在了解了解。”

黎蔓打开电脑,语气特别平,一眼也不往我们这边瞅。

“就这?”

“不然呢?”

她转过头,“你们三个一起去告状,我一个人,她总不能只听你们的吧。”

她顿了一下,补了一句:“哦,对了。导员说有什么矛盾去找他调解,千万不能动手。”

“严重的话会记过处分,留校察看。”

黎蔓回头挑衅看着我们,过去了这么多天,我还是记得她当时笑得多么得意。

军训结束的这天晚上,黎蔓没回来。我们心里暗自激动,于是下来围到一块开始商议对策。

虽然过两天就要上课,但是和军训不一样,课上我们可以补觉。落下的课程也可以在网上搜来看,除了没精神点影响不大。

王倩先开口:“咱们不能正面刚。”

“为什么?”江霜这样老实人都忍不下去了。

“正面刚,容易被她颠倒黑白成我们霸凌她。你觉得其他人是更容易相信她自己霸凌我们一个宿舍,还是我们霸凌她?”

我开口替江霜解答。

“对,尤其是她还喜欢靠苦博取同情。”

江霜低着头,用牙轻轻咬住嘴唇。

“那怎么办?”

王倩用手狠狠的拍向桌子。

“搞她!咱们不跟她吵,咱们让她自己待不下去。”王倩说,“她不是要安静吗?那咱们就让她安静个够。”

王倩边说边用手指着黎蔓的桌子,声音激昂,两只眼里满是坚定。

第一步,收集证据。

我在淘宝买了个录音笔,一百二十八,续航二十小时,能循环覆盖,还能连手机导文件。

到货那天我拆开试了一下,音质比我想的好,隔着一米说话都清清楚楚。

我把它藏在了书架第二层,《大学与体育》里面。

那本书我中间掏了个洞,掏了两个晚上,用的是美工刀和一支圆规。掏完我把书合上放回去,从外面看一点都看不出来。

这本书她永远不会碰,谁上体育课会带本书去?

手机也开着录音,晚上睡觉的时候塞在枕头底下,屏幕朝下。

第二步,不让她睡。

她十点半关灯,我们十一点开灯。第一天她坐起来:“你们干嘛?”

“学习。”

“你们可以开台灯。”

“台灯伤眼睛。”王倩说得理直气壮,“我们仨都要学习,你不学别打扰我们!”

她盯着我们看了半天,躺下去了,拉上帘子后,又用被子蒙住头。

第二天,我们放歌。音量是调过的,我把手机放在她床帘外面三十公分的位置,音量调到六格。

要不是害怕声音放到最大隔壁的来投诉,我直接拿个音响来吵死她。

王倩放的是《好日子》。

“哎——开心的锣鼓——”

那天晚上她起来了三次。

第三次她站在屋子中间,头发乱着,说:“你们是不是有病?”

王倩抬起头,特别无辜:“我们听歌怎么了?现在才十一点,学校规定十一点半熄灯。”

“我睡了!”

“你睡你的,我们听我们的。”王倩说,“你不是说我们管不着你吗?你也管不着我们!”

黎蔓站在那儿,胸口起伏,最后一句话没说,摔门出去了。

她在楼道里站了二十分钟,回来的时候脸是白的。

至于签到什么和小组作业什么的,我们从来都不叫她。她喜欢找代课,和班里的人都不怎么熟。小组作业也没人邀请她一块。

带我们课的老师说:“缺勤三次就没资格参与期末考试。小组作业也不完成扣平时成绩。”

我们学校实行双达标,不仅期末卷面成绩要考60分以上,平时成绩也要满60。

六

十月二十一号,晚上,我刷到一条集市。

标题:《致我宿舍的三个“室友”》。

这极大可能就是黎蔓发的,我心里做好准备,不知道她会颠倒黑白成什么样子。

“我不知道我还能撑多久。

从开学第一天起,我就是被孤立的那一个。

我只是想早睡。我十点半睡觉,有错吗?

她们半夜开灯,放音乐,故意不让我睡。

她们在我床帘外面晃来晃去,有一次我睁开眼,看见一个人站在我床边,就站在那儿看着我。

她们在背后造我的谣,说我抢她们的东西,说我勾引她们的男朋友。

我的床帘被人掀开过三次。我得了中度抑郁。

上周去医院,医生给我开了药,说要远离刺激源。我不敢回宿舍。

我每天晚上在图书馆坐到闭馆,然后在楼下的长椅上坐着,坐到十二点,等她们睡了再回去。

我只是想上学。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出了什么事,请记住,是512的三个人。”

配图两张。一张是她的床帘,从里面拍的,拉链开了一道缝。一张是她眼睛哭肿的自拍,开了美颜,但还是能看出来肿。

底下的评论有人在谴责我们,有人在安慰黎蔓,也有人保持怀疑。只是保持怀疑的人都被黎蔓怼了回去,渐渐的被淹没在大量的评论中。

下面甚至还有人把我们的专业什么爆出来,让他们上课时小心。

这条写着我们信息的回复很难不是黎蔓自己开小号爆出来的,毕竟才开学一个月,真这么记恨我们的除了她也没别人了。

帖子被顶到热搜的时候我手机也炸了。大部分发来消息的都不是只信黎蔓一面之词的人。他们问我看没看集市热搜,或者问我还好不好。

登录集市是实名制的,我们拿着证据去找导员,很快就让管理人员把这条帖子撤掉。

王倩用她实名的号——头像就是她本人,一张军训时候的傻照——又发了一条新帖。

标题:《关于512,我有一些话,和一些东西》。

“我是王倩,512的,被挂的那个‘畜生’之一。

我不解释,我放东西。

第一,所谓‘我半夜开灯放歌不让她睡’。

我们承认。我们确实开了,确实放了,放的是《好日子》。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到十一点半,学校规定的熄灯时间是十一点半,我们没违规。

我们为什么放?

因为她在九月二十二号晚上十点四十七分,在宿舍群里发了一份《宿舍公约》,里面写着‘熄灯后禁止一切发声行为’,‘23:00后禁止使用卫生间’。

这是我们学校建校以来最离谱的一份公约。只用来约束我们,她自己半夜两点跟男朋友打电话,凌晨三点洗床单,空调开十六度。

第二,‘我床帘被人掀开三次’。没有。一次都没有。

之前有我们用手机软件录的音,这几天宿舍有我们放的录音笔,掀开床帘时她会问干嘛吧?如果觉得我们删除或者没开的话可以送去检测。在买来之后就一直没关过。

第三,‘她们造我的谣’。

我们没有造谣。我们只是把她自己说过的话录下来了。

下面是我们收集到的所有证据,全部录制于512宿舍内部,用于自保,未经剪辑。原始文件可提供,欢迎任何机构核验。

第一张:公约截图,时间戳9月22日22:47。

第二张:江霜的呼噜音频被她发在宿舍群里的截图,配文‘给大家欣赏一下我每天晚上的睡眠环境’。

第三张:空调遥控器锁在抽屉里的照片,温度显示16度。

第四张:她占的两个半柜子。

第五张:录音一转文字。

第六张:录音二转文字。

第七张:录音三转文字。

第八张:时间线长图。从九月十八号到十月二十一号,三十七条,每一条都有日期,时间,和事由。

另外附一段,我们找过导员了,导员也和她谈过。也提过换寝室的问题,只是刚开学没有那么多空床位,导员也帮我们在协调中。

最后一段:‘我们没有掀过她的床帘。

我们只在她睡着以后开过灯,放过歌,因为她说我们不能在她睡觉的时候发出一点动静。

我们承认我们报复了。我们不觉得光彩,但我们不后悔。安静是双向的。尊重也是。

如果这也算霸凌,那我们认。’”

人都是喜欢吃瓜的,这条帖子发出去后没多久就和黎蔓那条颠倒黑白的帖子一样被顶到热搜。挂在校园集市的第一个。

我盯着屏幕,看着评论一条一条往上跳。八点二十:“反转了反转了。”

八点二十一:“这个录音是真的假的?”

八点二十五:“我听了,是真的。中间有翻被子的声音,和宿舍没人时候的声音,不像剪的。”

八点二十六:“十六度空调?她自己盖羽绒被?”

八点二十七:“打呼噜那个音频发群里,这也太不是人了。”

之前骂我们最凶的那几个里有人专门发了一条道歉:“对不起,我被单方面信息误导了,我不该骂人。”

十点半,黎蔓回来了。

她推门的时候,我们三个都在。

她看了看我们,又看了看桌子上的电脑,屏幕上还挂着集市。

“你们……”

“看了吗?”王倩说,“没看的话,我给你念一遍。”

黎蔓的脸一点一点白下去。

她坐下来,开始哭。

不是那种委屈的哭,是那种气急败坏的哭,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混着睫毛膏往下淌。“

你们凭什么录音。”她抬起头,“你们这是侵犯隐私,我可以告你们。”

“你告。”王倩说,“录音是在我们自己宿舍录的,录的是我们自己房间里的声音,为的是自保。你先把我们集市,破坏我们的声誉,我们才放的录音。你要告,我们三个一起起诉,正好把这件事说清楚!

黎蔓站起来,抓起桌上的杯子就往地上摔。

玻璃碎了一地,水溅到江霜的裤脚上。

江霜“啊”了一声,往后退了一步。

黎蔓指着她:“你闭嘴!你最恶心!你打呼噜跟猪一样你知不知道!”

那一瞬间,江霜的脸红了,又白了。

然后她做了一件我们谁都没料到的事。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黎蔓面前,声音不大,但是很清楚:“我打呼噜,我看过医生,是扁桃体肥大,我可以做手术。我家里没钱,我在攒。

这件事是我不对,我跟你道过歉。

但是你把我打呼噜的声音录下来发到群里,让三个人听,这叫羞辱。你现在指着我的鼻子骂我猪,这叫人身攻击。

我不还嘴,不是因为我怕你。是因为我觉得,我不需要变成你那样的人。”

屋里安静了。

黎蔓张着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七

这些事还不足让黎蔓有着实质性的伤害,比如处分什么的。但是周围人若有若无的目光就足以给她心理上的打击。

第二天下午,黎蔓她妈来了。

一个很瘦的女人,烫着卷发,拎着一个LV的包,进宿舍的时候连门都没敲。

“哪个是王倩?”王倩从上铺探出头:“我。”

“你这个小姑娘怎么这么恶毒?”她指着王倩,“我女儿从小到大没受过这种委屈,你们四个人住一个屋,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非要搞到网上去?”

“阿姨,”王倩从上铺下来,“您女儿先把我们挂网上的。”

“她那是被你们逼的!”

“那您听听这个。”王倩把手机递过去,录音二,两分零八秒。她妈听了一半就把手机推回来了。“这是合成的。”

她妈的手在包带上捏了一下。“你们……你们这些孩子心怎么这么黑。背地里录音,手段下作!”

黎蔓在她妈身后,眼睛肿得像核桃,一句话不说。

家长闹到学校,还找了校内的关系施压。

我们的帖子没被删,只是很快就被其他的热点给盖过去了。

辅导员告诉我们学校已经同意了黎蔓的调宿申请,调到七号楼,那边的空床位是研究生宿舍改的,单人间改的双人间。

“她明天搬。”

黎蔓站在门口,抱着胳膊,看着窗外。

搬走那天上午十点。

她爸妈都来了,她妈在楼下等着,她爸上来搬箱子。四个行李箱,两个大的收纳袋,还有一个装满护肤品的收纳箱。

她搬最后一趟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

“你们会遭报应的。”

王倩靠在床头,头都没抬:“报应来的时候记得敲门,我们十一点半关灯。”

门关上了。

走廊里行李箱轮子滚过去的声音越来越远,然后是电梯“叮”的一声。

屋里安静下来。安静得有点不真实。

江霜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个空出来的床位,说:“我怎么有点不习惯。”

“你犯贱。”王倩说。

“我是说真的。”江霜说,“这一个月,我每天回宿舍之前都要在楼下站一会儿,深呼吸,做心理建设。现在我站在门口,不用做建设了,我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说:“那你先把呼噜治了。”

她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后来我们断断续续听到一些她的事。她搬到七号楼,另一个舍友忙着做实验,根本不鸟她。

又因为我们专业或多或少都听过她,小组作业什么的根本不想跟她组一块。只能老师硬塞给其他组或者她自己一组。

有些胆大的还会打趣:“老师我们可不敢跟她一组,万一搞出来个小组公约,那我们不就完了吗?”

“哈哈哈哈哈!”

离了黎蔓,我听着江霜的呼噜声甚至睡的更香!

八

新舍友是十一月底来的,转专业离开了原来的宿舍。

我们怀着忐忑的心情见她,生怕新舍友也是跟黎蔓一样的。

等碰了面,才发现人很友善。算是开朗加不打呼噜的江霜。

晚上她看见江霜在泡脚,还问了一句:“你这个泡脚桶在哪买的,我也想买一个。”

江霜说:“拼多多,二十九块九。”

“链接发我。”

元旦的时候新舍友回家去了,留下我们三个守寝人过新的一年。

我们一拍即合,决定去吃火锅!

王倩点了三盘肉,四瓶啤酒,喝到第三瓶的时候她就开始说胡话。

“这事儿要是重来一次,”她拿筷子敲着碗边,“我第一天就干她。”

“你第一天连她叫什么都记不住。”我说。

“我记得住,她叫黎蔓,蔓是草字头那个蔓。”江霜小口小口地喝着酸梅汤,说:“我不敢。要是重来一次,我可能还是会忍。”

“那你不还是被欺负?”

“但是我可能会早点跟你们说。”江霜说,“我以前觉得,忍一忍就过去了。后来我发现,忍不会让事情过去,忍只会让对方觉得,你可以一直忍下去。”

王倩举起杯子:“说得好,为江霜这句话干一个。”

我们碰了一下,玻璃杯撞在一起,“叮”的一声。

“你呢?”王倩问我,“你重来一次会怎么样?”

我想了想。“我可能还是会先忍。”我说,“但是我会第一天就开始录音。”

“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讲道理这件事,只对讲道理的人有用。”我说,“对不讲道理的人,你得有证据。”

火锅的汤在锅里翻滚,红油上浮着一层花椒。我们三个被辣的斯哈斯哈,互相对视一眼,举起手中的酒杯干杯。

江霜说:“那个录音笔你还留着吗?”

“留着。”

“你留着干嘛?”

“不知道。”我说,“可能就是想留着。”

王倩喝多了,她拿筷子指着我,“许乐,你以后要是当律师,肯定能赢。”

“我不是学法的。”

“那你去考!”

江霜在旁边笑,笑到把酸梅汤从鼻子里喷出来,喷了王倩一胳膊。

王倩说:“你他妈——”

江霜一边咳一边道歉,王倩一边擦一边骂,我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那天晚上我们十点四十回的宿舍,进门的时候我下意识看了一眼灯,才想起来,现在没人管我们几点关灯了。

我把灯开到十二点才关。

后来偶尔半夜睡不着的时候,我都会戴上耳机翻出来听两分钟。

一边听一边回忆她当时那得意的笑,在心里不住的冷哼。

九

我把这件事当成个笑话讲给我后来的朋友听,她们无一例外觉得这样的报复太轻了。

朋友a告诉我:“像这种人这样的报复太浅了,要我当时遇到她我让她吃不了兜着走!”

朋友b告诉我:“幸好有你们两个好舍友,不然另外一个就要心里抑郁了!”

我对朋友b的评价不置可否,但对朋友a,我多说了几句。

“那你觉得什么样的惩罚才好呢?好像她也不足以达到砍断手脚的地步,但再怎么进一步的报复,却也想不出来了。”

哪怕是如今的我看来,我们三个方法仍旧是当初最好的选择。既然达不到法律上的边界,那就用道德来成为我们最锋利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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