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营饭店的喜宴上,我被安排在最角落的残羹桌。
新郎是顶替我工农兵名额的大哥。
新娘是我插队前定了亲的青梅竹马。
我爸举着酒杯逢人便吹嘘,大儿子成了机械局的红人,陈家祖坟冒了青烟。
没人过问,在大西北戈壁滩吹了十年风沙的我,手背上的冻疮烂穿了骨头。
“景岳,当年家里底子薄,送你下乡是为保全这个家,你哥现在出息了,你得帮他。”
父亲喝得满脸通红,把残酒往我面前一墩。
我把手伸进洗得发白的军大衣,掏出一张泛黄发脆的血手印协议,拍在他脸前。
“十年前陈家就和我断绝了关系,陈副科长想升正科,先问问三机部的特派组批不批。”
【第一章】
国营饭店的大堂里,飘着红烧肉和劣质红高粱酒的味道。
正当中的大圆桌铺着大红桌布。
我哥陈景荣穿着笔挺的蓝哔叽中山装,胸前别着大红花,满面油光地给宾客敬烟。
站在他旁边的苏晓兰,烫着今年城里最时兴的卷发,手腕上一只崭新的上海牌坤表,表盘反着日光,晃得人眼花。
我坐在大门背后的小方桌旁。
桌腿短了一截,垫着半块烧结砖,稍一碰就咯吱作响。
桌上摆着一盘吃剩半截的凉拌猪耳朵,还有两盘花生毛豆。
“瞧瞧,那是老陈家的小儿子吧?”
“听说在大西北呆了整整十年,修水渠把肺给呛坏了,前天才灰溜溜跑回来。”
“回来也是个没着落的盲流,连定量粮票都没有,哪比得上景荣,马上就要提拔副科长了。”
邻桌几个机械局家属嗑着瓜子,眼皮都没往我身上正经扫一下。
母亲张秀芬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水饺经过,脚步停都没停,径直走向主桌,把盘子稳稳搁在苏晓兰跟前。
“晓兰,趁热吃,猪肉大葱馅的,妈特意多放了香油。”
张秀芬笑得满脸褶子挤成一团。
她脖子上挂着那串银项链。
那是我十八岁那年,在农场扛了三个月水泥换来的津贴,托人带回城给她治哮喘的。
现在那银链子在灯下泛着光,衬得她气色极好。
我收回视线,低头咬了一口粗面窝头。
窝头硬邦邦的,磨得嗓子生疼。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停在我桌前。
陈建国端着酒杯走过来,酒气直冲脑门。
“景岳,坐这干什么?没点规矩,丢人现眼。”
他皱着眉头,指头在桌面上敲得笃笃响。
“你哥今天大喜的日子,机械局周副局长都在席上。你穿着这身破棉袄缩在门口,别人看见了怎么编排咱们家?”
“当年下乡的名字,是大哥的。”
我放下手里的窝头,抬眼看着他。
陈建国的脸颊抽动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又迅速被严厉压了下去。
“当年那是政策!家里必须出一个,你哥身子骨弱,又是长子,他留在城里才能光宗耀祖!你当弟弟的受点累怎么了?”
他压低嗓门,身子往前倾,唾沫星子喷在桌上。
“当年只能用断绝关系的方式保全你,免得家里成分连累你。我和你妈容易吗?你不知道感恩就算了,回来摆这张臭脸给谁看?”
我扯了扯嘴角。
“保全我?”
“保全我,所以在大雪封山那年,我吐血拍加急电报要两块钱买雷米封,你们回电说没有这个儿子?”
“保全我,所以把我留在农机厂的技术档案全部偷改上陈景荣的名字,让他顶替我保送工农兵大学?”
陈建国的脸色瞬间黑沉下来。
“混账东西!翻什么陈年烂账!”
他扬起巴掌就要拍桌子,又顾忌周围宾客,生生把手缩了回去。
我没理会他的怒火。
我把手伸进军大衣内兜,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糙纸。
纸张早已发黄,折痕处磨出了毛边。
上面是陈建国亲笔写下的字迹,底下摁着他、张秀芬和陈景荣三个人鲜红的指印。
【自今日起,陈景岳与陈家断绝一切血脉骨肉关联,生死各安天命,永不复归。】
我当着陈建国的面,将纸展开,平整地铺在残羹菜盘旁边。
“纸上的墨水还没褪干净,陈师傅。”
陈建国看着那张纸,眼珠子猛地一凸,呼吸顿时急促起来。
【第二章】
陈建国的手掌猛地按在那张纸上。
“收起来!赶紧给我收起来!”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齿缝里带着磨牙的声音。
“你想毁了你哥的前途是不是?周副局长还在前头坐着,你非要闹得全家不得安宁?”
“闹?”
我看着他泛青的指关节。
“字是你们逼我按的,名额是你们强抢的。今天这顿喜酒,是拿我的命垫出来的,我有哪句话说错了?”
主桌那边察觉到了动静。
脚步声由远及近。
陈景荣端着酒杯走过来,蓝哔叽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金丝边眼镜后面,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傲气。
苏晓兰挽着他的胳膊,身上的毛呢大衣崭新挺括。
“爸,怎么了这是?”
陈景荣居高临下地睨着我,眉头紧锁。
“景岳,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你在大西北野惯了,不懂城里的规矩,我不怪你。但今天满堂都是机械局的领导,你别给脸不要脸。”
苏晓兰也跟着撇嘴。
她扫了我一眼,眼神在我的旧布鞋和沾着油污的棉裤上停留了半秒,迅速移开,鼻翼轻轻抽动,闪避着我身上的柴火味。
“景岳,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何必揪着不放?”
苏晓兰开口,声音娇滴滴的。
“景荣现在是局里的技术骨干,马上就要负责三机部的重点攻关项目。你多大的能耐?在乡下修了十年拖拉机,回来还指望家里养着你?”
她把手腕上的坤表转了一圈,露出金色的表扣。
“人得认命。当初让你去乡下,也是为了你好,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嘛。现在回了城,好好找个扫大街的临时工干着,比什么都强。别一天到晚摆出这副全天下欠你的嘴脸。”
我看着苏晓兰。
十年前,也是在这个饭店门口。
她哭着把一个绣了鸳鸯的布包塞进我手里,发誓说无论多久都等我回来。
三年后,我的回城指标被换成陈景荣的名字。
她转头就进了陈景荣的家门,把我寄给她的几十封信和积攒的粮票,原封不动换成了她身上的毛线衣。
“苏同志说得对。”
我慢慢收回桌上的那张血书,仔细叠好,塞回胸口的内袋。
“人确实得认命。当年偷了别人的东西,迟早得连皮带骨吐出来。”
陈景荣的脸色变了。
他把酒杯重重磕在小桌上,红高粱酒溅出来,泼湿了桌布。
“陈景岳,你指桑骂槐给谁听呢?偷?当年是组织上的决定!是局领导看重我的业务能力!你一个高中文凭都没混到头的泥腿子,你也配跟我比?”
张秀芬小跑着冲过来,一把扯住我的袖子,手指狠狠掐进我的肉里。
“小畜生,你给我滚出去!早知道你生来克你哥,生下来那天我就该把你扔尿桶里溺死!”
她尖声叫骂,声音终于引来了主桌客人的目光。
几个穿着干部服的中年人转过头来,指指点点。
陈建国脸上挂不住了,反手推了张秀芬一把。
“行了!嫌不够丢人?”
他转头死死瞪着我,压低声音下通牒。
“户口本在我手里,房本也在我手里。城南老屋那间六平米的耳房,本来打算给你落脚。你今天要是敢砸你哥的场子,你连那间破屋都别想住!立刻给我收拾铺盖去桥洞底下蹲着!”
我站起身。
身高比陈建国高出半个头,阴影直接罩在他脸上。
在戈壁滩上抬了十年枕木练出来的骨架,即使裹在破棉袄里,也压迫得陈建国退了半步。
“老屋的耳房?”
我笑了笑,声音不大,字字清晰。
“留着给陈景荣停自行车吧。”
“我的户口,三天前就已经办完了。陈家的户口本上,十年前就没有我的名字。”
【第三章】
第二天清晨,薄雾笼罩着城南的红砖家属院。
我站在筒子楼水房门口刷牙。
陈景荣推开木门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锃亮的二八大杠车钥匙。
“哟,起挺早。”
他斜靠在斑驳的墙壁上,冷眼看着我。
“我还以为你在火车站候车室窝了一宿呢。怎么,哪个盲流收留你了?”
我吐掉嘴里的白沫,用冰水洗了把脸,没有搭腔。
陈景荣冷笑一声,慢条斯理地走到水池边洗手。
水龙头被他拧得哗哗大响。
“陈景岳,你昨天在饭店挺横啊。拿出那张破纸吓唬谁呢?”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从口袋里摸出一盒带过滤嘴的凤凰烟,点了一根。
青灰色的烟雾吐在我眼前。
“今天三机部的联合考察组就要进驻咱们局。实话告诉你,考察组下来是为了定点抽调全国重点项目的副总设计师。”
他眯着眼睛,神色傲慢。
“这个名额,局里已经内定是我了。知道为什么吗?”
他压低身子,贴在我耳边。
“因为我在工农兵大学发表的那篇大型液压传动轴应力分析,部里的专家看了赞不绝口。那是全国顶尖的成果。”
我的手指在毛巾下微微一紧。
那篇论文。
每一个公式,每一个推导过程,都是我在戈壁滩的油灯下一笔一划算出来的。
整整三个笔记本,寄回城让家里代为向机械工业部投递。
结果泥牛入海。
转年,陈景荣的名字就出现在《机械工程通报》的头版。
“那篇论文,你看得懂第七章的边界条件修正吗?”
我抬起眼,盯着他的瞳孔。
陈景荣的呼吸窒了一下。
他嘴角的冷笑僵硬了半秒,眼神里闪过一丝阴狠。
“我写的文章,我看不懂?陈景岳,你少在这里装神弄鬼。你一个在戈壁滩放羊的粗人,懂什么液压,懂什么应力分析?”
他弹了弹烟灰,直起身子。
“今天周副局长亲自带队去火车站接人。来的是部里直属大院的特派专员,正儿八经的大领导。”
“晓兰她爸托了商业局的关系,给专员备了特供的大红袍和两条软中华。今天中午的接风宴,我就能把调令彻底敲定。”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掌心用力往下按,试图压弯我的脊背。
“这就是阶级,这就是差距。你在泥坑里打滚十年,回来还是只臭虫。我动动手指头,就能让你在城里寸步难行。”
“你哥我马上就要飞黄腾达了,你要是现在跪下来给爸妈磕三个响头,求我赏口饭吃,我还能跟局保卫科打个招呼,让你去厂区看大门。”
我抬起手,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指节发力。
在重工业工地淬炼出来的手劲,硬如铁钳。
陈景荣的脸色瞬间变白,烟头从手指间滑落,掉在潮湿的泥地上。
“放手!陈景岳你干什么!你敢打干部?”
他拼命挣扎,腕骨发出被挤压的脆响。
“陈景荣,字写得漂亮没用,钢材受压的时候,认的是真理,不认假货。”
我甩开他的手。
陈景荣踉跄着退了两步,后背撞在砖墙上,疼得龇牙咧嘴。
他揉着通红的手腕,眼里喷着怒火。
“好,你有种!你给我等着,今天中午我就让保卫科来查你的暂住证!”
他恨恨地啐了一口,推着自行车飞快地下了楼梯。
【第四章】
上午十点,市机械局大院门前张灯结彩。
两面红旗插在大门两侧,迎风招展。
大门口拉着红底白字的横幅:【热烈欢迎三机部联合考察组莅临指导】。
一辆草绿色的吉普车在前面开道,后面跟着两辆崭新的伏尔加轿车,稳稳停在办公楼前。
周副局长带着局党组全体成员,整整齐齐地列队站在台阶下。
陈景荣站在队伍第二排的边缘,领带系得一丝不苟,手里捧着厚厚的文件袋,脖子伸得老长。
苏晓兰作为局宣传科的干事,胸前挂着照相机,站在前排侧面,满脸兴奋地调整着镜头焦距。
“来了来了!”
周副局长快步迎上前去。
第一辆伏尔加的车门推开,走下来一位穿着灰色中山装的老者。
头发花白,戴着黑框眼镜,胸口别着一枚金色的劳动模范奖章。
那是机械工业部总工程师,兼本次考察组组长,严清华。
周副局长伸出双手,满脸堆笑地握上去。
“严总工!一路辛苦!我们局全体干部职工,翘首以盼啊!”
严清华神情严肃,握了握手,视线越过周副局长的肩膀,往大楼周围扫了一圈。
“周局长,客套话就不必说了。”
严清华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久居上位者的威严。
“这次部里下派特派技术专员,全面接管红星重型机械厂的技术改造项目,任务紧急,责任重于泰山。”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周副局长连连点头,顺势朝身后的陈景荣招了招手。
“严总工,我给您汇报一下。为了配合部里的攻关,我们局特意选拔了最年轻优秀的技术骨干。”
陈景荣听到叫自己的名字,胸脯一挺,昂首阔步走上前去。
他的脚步踏得极响,脸上的得意根本掩盖不住。
“严总工好!我是技术科的陈景荣!”
陈景荣双手递上手里的文件袋。
“这是我近年来关于重型液压传动系统的研究成果,以及对红星厂设备改造的初步方案,请首长过目审阅!”
苏晓兰迅速按下快门。
镁光灯白光一闪,咔嚓一声,把陈景荣向部级领导递材料的画面定格下来。
周围几个年轻技术员看得眼里直冒火,却只能在背后干咽唾沫。
严清华低头看了一眼封面上的名字。
“陈景荣?”
老人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工农兵学员,发表过液压传动轴应力分析的那位?”
“正是学生!”
陈景荣的声音拔高了八度,脊梁挺得笔直。
“当时在校期间,我夜以继日攻坚克难,在导师的指导下,独立完成了全套受力模型推导!”
周副局长在旁边帮腔。
“是啊严总工,小陈是我们局难得的人才,政治立场坚定,业务能力过硬。这次部里的副总设计岗位,他完全能够担起重任!”
严清华没有接那个文件袋。
他把手背在身后,目光在陈景荣脸上停留了三秒。
那眼神冰冷锐利,像一把淬了火的手术刀,看得陈景荣后背发毛。
“方案先收着吧。”
严清华语气平淡,没有一丝波澜。
“特派专员的车还在后面,具体的技术任免和项目定性,全部由特派专员一人决断。”
陈景荣愣了一下。
双手悬在半空中,递也不是,收也不是,脸色青一阵红一阵。
周副局长连忙使了个眼色,陈景荣才尴尬地把文件抱回胸前。
“严总工,那特派专员同志人呢?怎么没跟车队一块进门?”
周副局长小心翼翼地问。
严清华看了看手腕上的军用防震表。
“他去厂区车间实地看老机床了。专员同志雷厉风行,不喜虚文浮套,这个时间,应该已经看完了。”
【第五章】
机械局二楼的大会议室里,坐满了干部和工程技术人员。
主位空着。
严清华坐在主位左侧,周副局长坐在右侧。
陈景荣因为刚才的露脸,破例被安排在前排的加座上。
他低着头,手指在文件袋边缘反复摩挲,眼角的余光时不时瞥向门口。
苏晓兰拿着笔记本坐在记录席,隔着几个人,悄悄朝他递了个安心的眼神。
会议室厚重的木门被推开。
保卫科的干事小跑进来,神色有些慌张,走到周副局长耳边低语了几句。
周副局长的脸色瞬间变了。
“胡闹!什么人都能往局机关领?”
他拍了拍桌子,低声斥责。
“门卫是干什么吃的?今天部里大领导在这里开现场办公会,连个盲流都拦不住?”
保卫干事满头大汗,结结巴巴地说:
“周局……不是盲流……人家手里拿着中央直属机关的红头通行证……穿的是军大衣……我们不敢拦啊……”
话音未落。
走廊里传来了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皮靴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噔噔声。
会议室的大门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推开。
我迈步走进了会议室。
身上的破旧军大衣已经脱掉了,里面穿着洗得发白但熨烫得整整齐齐的军绿色干部队服,风纪扣扣得严丝合缝。
头发理得极短,露出硬朗的下颌线,脸上的风霜在日光灯下呈现出一种冷冽的青铜色。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打在我身上。
陈景荣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水,看到我的脸,噗的一声全喷在前面的地板上。
“陈景岳?!”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带倒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巨响。
“你疯了!这是局党委常委会和部委对接会!你一个没有指标的下乡知青,谁准你闯进来的?保卫科!保卫科死哪去了?把他轰出去!”
苏晓兰也吓得脸色惨白,手里的钢笔啪嗒掉在桌上,滚落到地毯上。
“景岳!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你不要命了,也别连累景荣!”
满屋子的干部顿时炸开了锅。
“这谁啊?”
“听说老陈家那个下乡的小儿子,怎么混进来的?”
“胆大包天!敢冲击三机部的工作会议,这是要坐牢的!”
陈建国今天作为老技工代表也坐在后排,此刻吓得面如土色,连滚带爬地从座位上冲出来,伸手就要抓我的衣领。
“逆子!你这个逆子!赶紧给领导跪下认错!滚出去!”
然而,他的手还没碰到我。
坐在主席台正中央的严清华总工程师,猛地推开椅子站了起来。
老人的动作极快,眼眶瞬间发红,大步从主席台上走下台阶,径直朝我迎了过来。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严清华走到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啪的一声立正,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景岳同志!西北三线基地全体技术人员,向你致敬!”
【第六章】
整个会议室死一般沉寂。
掉在地上的钢笔还在地毯上微微晃动。
陈建国的手僵在半空中,整个人像是被雷电劈中,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挤出来。
陈景荣扶着桌沿,嘴唇剧烈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我抬起右手,回了一个军礼。
“严总工,路上耽搁了半小时,我顺道去三号机修车间看了看那台捷克进口的老式镗床。”
我放下手,声音沉稳平和。
“主轴间隙磨损了零点零五毫米,导轨有三处划伤。难怪局里今年交付的齿轮箱合格率只有百分之六十二。”
严清华连连点头,眼中的赞赏不加掩饰。
“一针见血!一眼就看到病根上!老周啊,你们局守着金饭碗要饭吃,这么多年硬是没人查出主轴的问题!”
周副局长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两颊往下淌。
他看看严清华,又看看我,舌头像打了结。
“严……严总工……这位同志……到底是谁啊?”
严清华转过身,脸色沉了下来。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烫金边框的红色任命书,啪的一声拍在讲台上。
“中央国防工业委员会、第三机械工业部联合调令!”
严清华的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震得窗玻璃嗡嗡作响。
“特聘陈景岳同志,出任第三机械工业部特派专家组成员、红星重型机械厂技术总工程师、全国重大特种装备研制副总设计师!”
“主持红星厂全面技术改造,拥有一切技术方案的最终否决权与人事调配建议权!”
轰的一声。
陈景荣的脑子彻底炸开了。
特派技术专员?
全国副总设计师?
红星厂技术总工?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他的天灵盖。
“不可能……这不可能!”
陈景荣尖叫出声,声音破了音,尖锐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严总工!你们搞错了!他是我弟弟陈景岳,他十年前就去大西北插队了!他连大学都没上过,他就是个初中毕业的泥腿子!他怎么可能是总工程师?!”
苏晓兰瘫在椅子上,双手死死捂着嘴巴,眼睛瞪大到了极点,瞳孔里满是惊恐。
陈建国更是双腿发软,咚的一声跪倒在走道中央,膝盖砸在水泥地上,却感觉不到丝毫痛感。
“搞错了?”
严清华冷笑一声,目光冰冷地转向陈景荣。
“陈副科长,你以为大西北是什么地方?你以为戈壁滩上只有风沙?”
“过去八年,陈景岳同志在绝密基地,独立完成了四项国家特种机械的设计改造,攻克了高压密封的国际级难题,荣获国防科工委一等功!”
“他的大学文凭,是钱三强先生亲自签发的特聘结业证书!他手里的硬茧,是啃穿了三代合金钢磨出来的!”
“你拿着几张抄来的纸,在这里大言不惭谈业务,你也配质疑他?!”
【第七章】
严清华的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陈景荣头上。
陈景荣面无血色,整个人靠在墙壁上,冷汗湿透了蓝哔叽中山装的后背。
但他眼底闪过一丝穷途末路的疯狂。
“我不服!”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那个文件袋,死死抱在胸前,像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就算他在乡下立了功,我的专业理论也不比他差!这篇大型液压传动轴应力分析是我的!这是我的心血!部里当年都通报表扬过!”
我走到会议桌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你的心血?”
我伸出手,指尖点在那个文件袋上。
“打开第七页,第三个公式。”
陈景荣手指颤抖,慌乱地撕开文件袋,把里面的打印稿抽出来,翻到第七页。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符号,额头青筋暴起。
“边界条件设定为常数K在区间零到一点五的积分,为什么?”
我看着他,冷冷发问。
“我……我……”
陈景荣结结巴巴,眼珠乱转。
“这是……这是根据材料力学的普遍公式……”
“放屁。”
我毫不客气地打断他。
“那是戈壁滩零下四十度低温环境下,高硅合金钢出现冷脆现象时的修正系数!因为西北基地买不到进口低温润滑油,我只能人为修改常数补偿变形!”
“你在四季如春的城里,在恒温的实验室里,你用零下四十度的修正系数算哪门子的液压轴?!”
陈景荣的脸色由白转青,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脖子。
全场的工程技术人员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几个老工程师当场站了起来,推了推眼镜,盯着那张纸,低声惊呼:
“对啊!这个K值当年我就觉得奇怪,怎么都推导不通,原来是极端低温下的特例修正!”
“抄都不会抄!生搬硬套!”
我的眼神没有一丝温度,声音如同刮骨钢刀。
“还有,原稿第十二页,我故意少写了一个微积分分母项,导致最终计算结果偏大了百分之三。”
“那是我的草稿,当年还没来得及核算,就被某人寄回了家。”
“陈景荣,你照抄了整整五年,发表在国家级期刊上,竟然连这个致命错误都没改过来。用这套图纸造出来的液压轴,只要运转超过两百小时,轴承必定爆裂!”
陈景荣的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手里的文稿哗啦啦散落一地,雪白的纸页铺满了地板。
他整个人跌坐在碎纸片中,嘴唇发乌,指尖剧烈痉挛。
“你……你算计我……你十年前就算计我……”
“我没算计你,是你太蠢,又太贪。”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偷走了我的名字,偷走了我的政审推荐表,甚至偷走了我的草稿。但你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给你真金白银,你也只能拿它当废铁。”
【第八章】
周副局长此时已经完全明白过来了。
他满头虚汗,一脚踹翻了身旁的椅子,指着陈景荣破口大骂:
“混账东西!学术造假!欺上瞒下!把局里的脸都丢尽了!”
“周局长,这已经不是学术造假的问题了。”
我转过身,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叠盖着红章的卷宗。
“这是国家安全机关和三机部保卫局联合签署的立案通知书。”
“陈景荣于一九七四年,通过伪造家庭出身证明、冒名顶替他人技术成果、侵占他人招工名额,性质极其恶劣。”
“此外,由于他抄袭的错误图纸被秘密用于某军工试验项目,造成三台样机轴承损毁,直接经济损失高达十一万元!”
十一万元!
在这个人均月工资三十多块钱的年代,十一万是天文数字!
陈景荣听到这个数字,喉头一甜,哇的一声喷出一口鲜血,直接软倒在地毯上,屎尿齐流,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
“景荣!我的儿啊!”
张秀芬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跑到了会议室门口,听到宣判,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两眼一翻,直挺挺地昏死过去。
苏晓兰浑身颤抖着缩在墙角。
她的面呢大衣蹭上了灰尘,头发散乱,手腕上的上海牌手表表带崩断,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裂了表盘。
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无尽的恐惧与不可置信。
“景岳……景岳我错了……”
她忽然爬了过来,伸手想要抓我的裤腿,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当年都是你爸妈逼我的!他们说你死在戈壁滩上了!我是被他们骗了啊!”
“我心里爱的一直是你!你带我走吧,我不要名分,我给你洗衣做饭,我伺候你一辈子!”
我往后退了一步。
军靴避开了她肮脏的手指。
“苏干事,公私分明。”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像在看一堆工业废渣。
“你当年收了我寄回来的三十斤全国通用粮票,转头在百货大楼买了这件呢大衣。”
“纪检组已经在查陈景荣的经济问题,那三十斤粮票折算的赃款,限你三天内全额补齐,否则一并按包庇罪移送司法机关。”
苏晓兰如遭雷击。
她整个人瘫软在地上,眼神呆滞,喃喃自语,彻底疯魔了。
陈建国跪在地上,死死抱住我的腿,老泪纵横,额头在地板上磕得砰砰作响,血水混着泥灰淌了一脸。
“景岳!老二!我是你亲爹啊!”
“陈家不能绝后啊!你哥要是坐了牢,这辈子就全毁了!你现在是大官了,你跟领导求求情,这事就算了吧!”
“都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啊!”
我低下头,看着这个生我养我、却亲手把我推進深渊的男人。
胸口处,那张泛黄的断绝关系书,隔着衣物硌得生疼。
我伸手掰开他干枯的手指。
一根,一根,毫不犹豫地掰开。
“十年前,大雪封山,我在卫生所快要咽气的时候,我也求过你。”
“你说,没有我这个儿子。”
“陈建国,字是你们签的,路是你们选的。”
“现在,签字画押,各安天命。”
【第九章】
三天后,市中级人民法院下达判决。
陈景荣数罪并罚,开除公职,剥夺政治权利,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发配青海重刑犯农场服刑。
那个他当年拼了命想逃离的地方,最终以囚徒的身份将他吞噬。
苏晓兰被机械局纪委严肃处理,开除团籍和公职,勒令退赔所有非法所得。
她那张漂亮的脸蛋成了全城最大的笑柄,父母与她断绝关系,未婚夫入狱,工作丢失,最终只能在一个偏僻的煤渣厂靠推煤车糊口,双手磨得皮开肉绽,不到三十岁便已形同老妪。
陈建国被局里提前办理退职,取消了一切干部待遇和退休补贴,只发最低生活保障金。
家属院的街坊邻居走到他们家门前,都要啐上一口唾沫。
“瞧这一家子黑心烂肺的,拿二儿子的命换大儿子的前程,活该绝户!”
“老二成了中央的大专家,听说坐大吉普走了,连个背影都没给他们留!”
每天清晨,陈建国推着坐在轮椅上偏瘫流涎的张秀芬,在菜市场捡烂菜叶度日。
两人稍微有一句不合,陈建国便抄起拐杖对着张秀芬劈头盖脸地抽打,张秀芬则歪着嘴发出凄厉的诅咒。
怨毒与贫困,像附骨之疽,日日夜夜啃食着这个早已破碎的家庭。
红星重型机械厂的技术交接在有条不紊地推进。
我换上了崭新的深蓝色工装,戴上安全帽,站在重新安装完毕的万吨水压机前。
巨大的机器发出低沉的轰鸣声,平稳得像是在呼吸。
主轴运转平滑无声,仪表盘上的指针稳稳停在安全红线以下。
“总工!成了!试运转完全合格!”
车间主任满脸通红,振臂高呼。
整个车间的工人和技术员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欢呼声,安全帽被纷纷抛向半空。
严清华站在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
“景岳,部里的专列已经在火车站等着了。新型特种重卡的攻关项目,缺你不可。”
我摘下安全帽,抬头看了看车间顶棚天窗透进来的金色阳光。
阳光打在冰冷的钢铁骨架上,泛出夺目而坚实的光泽。
“严总工,我们走吧。”
【第十章】
火车站一号站台。
墨绿色的公务专列停在铁轨上,蒸汽机车喷吐着白色的浓烟,汽笛发出高亢的鸣响。
警卫人员在大门处拉起了警戒线。
我拎着简单的黑色皮箱,在几名警卫的护送下走过检票口。
“景岳!景岳啊!”
一道嘶哑凄厉的呼喊声从远处的人群外传来。
陈建国拄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木棍,浑身脏污,跌跌撞撞地想要冲过警戒线。
他的右腿似乎在几天前被打折了,拖在地上,鞋底磨穿了,露出一只溃烂的大脚趾。
几名全副武装的执勤战士一把将他按倒在地上。
“首长专列,退后!”
战士的声音严厉冰冷。
陈建国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满脸污泥,浑浊的老泪混合着黑水淌在下巴上。
他拼命伸着那只干枯开裂的手,朝我的方向抓挠着。
“景岳!看在爹生你的份上……给我一口饭吃吧……你妈快要饿死了啊……”
“景岳!你回头看看爹啊!”
我停下脚步。
站台上风很大,吹起我大衣的下摆。
我没有回头。
我甚至没有将视线向那个方向偏移哪怕一毫米。
那些在戈壁滩上忍饥挨饿的夜晚,那些咳血咳到眼球充血的黎明,那些在暴风雪中独自抢修设备结成冰渣的眼泪。
早就在这十年的烈火与寒冰中,烧成了冷硬的精钢。
汽笛再次长鸣,撕裂长空。
列车员拉开车门,我踏上踏板,步入车厢。
车轮缓缓滚动,钢铁与铁轨碰撞出沉重的轰鸣声,速度越来越快。
站台上的泥泞、喧嚣、绝望的哭嚎,全部被甩在车窗后面,急速倒退,最终化为灰褐色的尘埃,消失在地平线尽头。
前方,是广袤无垠的万里山河。
那里有正在崛起的重型工业,有耸立在崇山峻岭间的试验基地,还有等待我用算尺与钢铁去征服的星辰大海。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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