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岁执掌宗人府,我能让满殿皇亲站着听训。
偏偏出门查一笔赈银,被人按在认亲宴上,挂牌卖孝顺。
新来的采办使拿银票敲我的脸:“三百两,给我儿子添个弟弟,先喊声爹。”
我看着他,想劝,又没舍得。
“你买之前,最好问问陛下。”
“这门亲,他未必敢认。”
【第一章】
丰岁园的认亲台上,摆着一只描金蒲团。
蒲团前有茶,有红绸,还有一块牌子。
牌子上写着:年方二十一,身无长物,识字会算,宜作义子。
我站在牌子旁边,看了半天。
“谁写的?”
管事拿竹签剔牙:“怎么,有错?”
“识字会算,写少了。”
“你还会什么?”
“送终。”
管事的竹签卡在牙缝里。
我补了一句:“主要看送谁。”
他把竹签吐在地上,抡起册子要拍我的脸。台下忽然有人咳嗽,他胳膊一僵,顺势替我掸了掸肩。
“贵人面前,嘴甜些。今儿认了好父亲,往后穿金戴银,再不用睡善堂的草席。”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裳。
粗布短褐,袖口补了两块,鞋底还沾着半干的豆浆。
这衣裳是善堂厨子借的。
一个时辰前,我替他搬了三袋豆子。他答应让我进账房避雨,顺便看看墙上贴的赈济名册。
我刚找到上个月领米的名单,厨房外便来了人。
先是封门。
再是搜身。
最后,有个妇人捏着我的下巴看了看,说我牙齐,腰直,送到丰岁园,能给善堂添一笔善款。
我当时问:“你们善堂还卖人?”
她拿帕子捂住嘴。
“公子,怎么说话呢?这是给孤苦人寻个家。”
我说:“我有家。”
她说:“在我们这儿领过饭的,都没家。”
这个道理,宗人府还没教过。
我原想亮明身份,手刚伸进衣襟,便看见她身后的小姑娘。
姑娘约莫十三四岁,手腕上缠着破布,指间有一道被账纸割出的口子。她看见我摸衣襟,急得冲我摇头。
廊下,两名壮汉正把另一个少年拖进柴房。
少年喊:“我爹还活着!我是来领工钱的!”
木门砰的一声合拢。
妇人笑着问我:“你的家在哪儿?”
我把手放下了。
“挺远。”
“家里还有谁?”
“一个侄子。”
“做什么的?”
“坐着。”
妇人皱眉。
我解释:“他那份差事,主要靠坐着。”
她听完,给我定了个起价。
五十两。
我如今站在台上,想起这事,仍觉得她有眼光。
毕竟我侄子坐的那把椅子,京里敢惦记的人不多。
台下忽然敲了一声锣。
酒香混着炭火气涌上来,炙肉的油滴进炉里,噼啪作响。
一个穿绛紫锦袍的年轻人拍案大笑。
“五十两也配上最后一台?瞧这模样,怕不是饿了三天!”
他身边坐着个中年人,捻着茶盖,没有接话。
父子二人的衣料相同。
腰间玉佩上,都刻着一个贺字。
管事弯腰到几乎碰着桌面。
“贺公子有所不知,这个会写文章,算账也快。认回府里,往后替您侍奉老爷,晨昏定省,一样不落。”
年轻人摸着下巴看我。
“那倒好。我正嫌早起麻烦。”
我问:“你打算买个弟弟,替你孝顺?”
“怎么,不愿意?”
“愿意是愿意。”
我望向他爹。
“就是怕尊府吃不消。”
席间有人笑出了声。
贺公子把杯子往桌上一顿。
“我爹是新任内库采办使,宫里的吃穿用度,哪样不过他的手?多养你一张嘴,还能穷了?”
我点点头。
找着了。
前些日子,西北军粮短了六万石,拨作赈济的豆麦又有三成没到百姓碗里。
户部说送进了善堂。
善堂说全数发出。
领粮名册上,每个人的指印都很齐整。
齐整得一百二十七个人,竟有八十三个用同一根指头活着。
皇帝把名册递给我时,指着其中一个红印问:“皇叔,这算不算同心协力?”
我说:“算,协力把你当傻子。”
于是我借了厨子的衣裳,来了善堂。
眼下,采办使本人坐在我面前。
他儿子还想让我替他早起。
我把袖口往下拉了拉,遮住腕上的绳痕。
“三百两。”
贺采办终于开口。
他从袖中抽出三张银票,走上台,纸角在我脸侧轻轻敲了两下。
“识相些,先喊声爹。”
台下一片起哄。
有人举杯,有人拍掌,还有人喊着让管事把认亲书拿来。
我看着眼前的银票。
“贺大人,认亲之前,总得问问我的长辈吧?”
“你不是只剩个侄子?”
“是。”
“侄子也能管叔父?”
“别人家的不能。”
我笑了一下。
“我家那个,管得稍微宽些。”
【第二章】
贺采办的手停在半空。
银票边角擦过我的耳朵,有些痒。
他盯着我,片刻后,忽然笑了。
“年轻人,想抬身价,可以。想拿亲戚唬人,不行。”
贺公子在台下接话:“你侄子要真有本事,还能让你穿成这样?”
我低头看鞋。
右边鞋面上破了个洞,露着半截袜子。
“也是。”
皇帝若知道我为了查账,把御赐的靴子换成了这双,多半得先笑,再让画师来。
我那侄子,谢承稷,登基六年,批奏折时最常说两句话。
一句是:“这也要钱?”
另一句是:“朕的钱呢?”
我如今大概知道,他的钱在哪儿了。
园中水榭铺着整张波斯毯,廊柱缠红绸,三十六盏琉璃灯照得人连汗毛都藏不住。
台下这顿认亲宴,够善堂里的孩子喝半年稠粥。
管事拿来一张纸。
“按个指印,往后就是贺府的人了。”
我没接。
“念念。”
“你不是识字?”
“认爹是大事。总得让诸位听明白,我是添了个爹,还是换了条命。”
旁边有人喝了酒,拍着桌子叫好。
“念!贺大人做善事,还怕人听?”
贺采办侧头看了那人一眼。
那人杯子还举着,笑先收了回去。
管事咽了口唾沫,念道:“今有善堂孤子,自愿投贺氏门下,承养育之恩……”
“停。”
我问:“我在善堂吃了什么?”
“半碗豆粥。”
“半碗粥,养育二十一年?”
席间又有人笑。
管事耳根涨得发紫。
“这是规矩!”
“好,接着念。”
他往下念,声音越来越低。
“入门之后,晨昏侍奉,听凭教诲,不得擅离……所获财物,归父家支配……若有违逆,以不孝论处……”
我抬起头。
“吃你半碗粥,往后挣的钱都是你的。不听话,还要挨打?”
“父亲管教儿子,天经地义。”
“那认亲书最后一行是什么?”
管事拿拇指压住纸角。
我把他的手拨开。
“生恩银三百两,未偿之前,不得归籍,不得告官。”
我看向贺采办。
“你给他们三百两,转头算我欠你的?”
贺采办掸了掸袖子。
“善堂抚育你,耗费人力物力。我代偿恩银,你日后慢慢还,不算亏待。”
“怎么还?”
“府里自然会给你安排差事。”
“有月钱吗?”
“吃住不要钱?”
我点头。
“明白了。”
贺公子翘起腿:“明白就跪,别耽误开席。”
我问管事:“你们认不认年纪大的?”
管事一愣。
“多大?”
“比如六十。”
“也有老员外肯行善。”
“那劳烦替我找一个。”
我指了指贺采办。
“他既然觉得这规矩好,先给他也认个爹。月钱不用发,吃住我包。”
满园的杯盏声忽然断了。
贺公子一把掀开椅子。
“你敢羞辱我爹!”
我看着他。
“你才发现?”
他冲上台,抬手就抓我衣领。
我往旁边让了半步。
他脚下踩中那只蒲团,膝盖一软,正好跪在贺采办面前。
茶案被他撞得一晃。
那杯认亲茶泼了他一头。
我扶住茶壶。
“别抢,我还没认呢。”
台下有人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又硬生生憋了回去,呛得连连咳嗽。
贺采办的脸终于沉了下来。
“把人带去偏院。”
我刚想开口,袖角被人扯了一下。
是方才那个小姑娘。
她借着扶茶盘的动作,把一张折成细条的纸塞进我掌心。
“别去。”
她嘴唇几乎没动。
“进去的人,明早都会说自己愿意。”
我攥住纸条。
偏院门口,两个护院已经站了出来。
门后传来瓷器摔碎的响声,紧接着,是一声被捂住的哭喊。
贺采办把三张银票收回袖中。
“本官原是给你体面。”
我看着他。
“巧了。”
“我刚才也是。”
【第三章】
偏院里燃着沉水香。
香炉旁摆了一排藤条,浸过水,尾梢还往铜盆里滴水。
我被推进门时,一个瘦少年正跪在地上,额头贴着砖缝。
管事踢了踢他的脚。
“学着点。他方才也说有爹,如今想通了,白得一个,多好的事。”
少年抬起头,嘴角裂着。
“我爹在城外窑上做工。”
管事反手便要打。
我抓住他的腕子。
“你这耳朵,长来盛饭的?”
管事挣了两下,没挣开,冲门口喊:“来人!”
门被推开。
先进来的不是护院,是一个提食盒的胖厨子。
他肚子抵着门框,喘得连话都说不顺。
“热……热汤……”
管事骂:“滚出去!”
厨子抬头看见我,眼珠子险些掉进食盒。
我冲他笑:“杜师傅,你的鞋有点夹脚。”
他张着嘴,脸上的肉抖了两下。
管事推他:“认识?”
杜师傅看着我,又看着我抓住管事的手,腿一弯。
我抢先道:“不用谢。我只搬了三袋豆子,行这么大礼,折我的寿。”
他膝盖在半空拐了个弯,硬是蹲下去捡起一粒不存在的米。
“不能糟践粮食。”
我松开管事,接过食盒。
盒子夹层里,搁着一枚铜钱。
铜钱中央穿了根蓝线。
这是我与随行护卫约好的信号,外面的人已到,但园门落锁,不能贸然闯入。
京城勋贵扎堆的地方,一刀拔错,明日折子就能把我埋了。
宗正卿管皇族,不管民间刑狱。
我此行另有督查赈饷的敕书,可敕书在护卫岑砺手中,得当着京兆府官员的面启封,才能调取善堂账册。
若只为脱身,我此刻喊出名字便够。
若要把这些孩子送回家,把那六万石粮找出来,就不能让账先烧了。
管事揉着手腕,恶声道:“最后问你一遍,按不按?”
我把食盒打开。
热汤的白气扑上鼻尖,里头只有两根菜叶。
“给支笔。”
管事笑了。
“早这么听话,何必受罪?”
他叫人取笔,亲眼看着我在认亲书旁另写了一张欠条。
“谢停舟,欠善堂豆粥半碗,折银……”
我停下笔。
“一文够吗?”
管事劈手夺走纸。
“谁让你写这个!”
“欠债还钱。你不是讲规矩?”
我将那枚铜钱放在桌上,蓝线绕过笔杆,向杜师傅推了半寸。
“劳烦找零。”
杜师傅看懂了。
他伸手拿钱,掌心全是汗,指甲刮过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管事没留意,正盯着纸上的名字。
“谢停舟?”
“嗯。”
“皇姓?”
“京里姓谢的多。”
他鼻子里哼了一声。
“倒也是。若姓谢的都是皇亲,街口磨豆腐的也能坐龙椅了。”
杜师傅脚下打滑,食盒盖子掉在地上。
我看着他:“杜师傅,稳着些。”
他捡起盒盖,用袖子擦了又擦。
“地滑。”
待他出门,我才展开姑娘塞给我的纸条。
上面不是求救的话。
是三个名字,三个日期,三处去向。
罗小满,七月初六,贺府西庄。
章有田,七月初八,柳家石场。
白豆,七月初九,城南绣坊。
最后一行字挤在纸边。
“我叫闻栀,弟弟闻栗,昨夜送往东平码头。”
我把纸折好。
旁边的少年压低嗓子:“你真叫谢停舟?”
“怎么?”
“他们只写乳名。说大名不吉利,认了父亲,要改。”
他用指头抠着膝前的砖。
“我叫陶应春。我爹说,我生下来那天,冻了半个月的河开了。”
我看着他的手。
指甲缝里都是血和灰。
“记着。”
我说。
“名字不用改。”
院外突然响起一阵脚步。
贺公子换了身衣裳,头发还湿着,带着四名护院冲进来。
他手里提着一根马鞭。
“我爹说了,给你脸你不要,那就先教规矩。”
我把陶应春往身后推。
“你爹还说什么了?”
“他说,就算你侄子是京兆尹,今儿也得跪着把你领走!”
门外,忽然有人接了一句。
“京兆尹没那么大的胆子。”
一个穿青色官袍的中年人站在门槛外。
额头有汗,靴边有泥,胸前补子都跑歪了。
他先看见马鞭,又看见我。
嘴唇动了动。
“下官……”
我冲他点头。
“梁大人,来得正好。”
“有人想请你跪着领我。”
梁京兆看向贺公子。
那一眼,连我都替这位新哥哥觉得腿软。
【第四章】
梁京兆没跪。
他身后的人跪了。
是丰岁园管事。
方才还能拿藤条指人的胳膊,这会儿撑在地上,抖得袖子直响。
贺公子握着马鞭,看看梁京兆,又看看我。
“你们认识?”
梁京兆没理他。
他往旁边退了一步。
岑砺捧着黄绫封套进门,靴底停在门槛外,双手将封套举过头顶。
“奉旨督查赈饷,敕书在此。请宗正卿验封。”
屋里静了。
连香炉里的灰落下去,都仿佛有了声响。
我接过封套,先看火漆,再看骑缝印。
“无损。”
梁京兆这才撩袍行礼。
“下官见过靖安王。”
贺公子的鞭子掉了。
鞭柄砸在他的脚面上,他没叫,只把嘴张得更大。
管事伏在地上,额头一下下撞砖。
“王爷饶命!小人不知!小人真不知!”
我将敕书交给梁京兆宣读,拉过椅子坐下。
椅腿少了一截木垫,身子刚落下去,整把椅子便朝右歪。
岑砺伸手扶住。
我扶着桌沿,稳了稳。
“别看了。”
“本王不是腿软。”
梁京兆念到“便宜查验账籍”时,嘴角抽了一下。
贺公子终于找回声音。
“靖……靖安王?可你才多大?”
我抬头。
“年纪轻,不耽误辈分高。”
“陛下都二十八了!”
“所以?”
“你怎么能是他叔父?”
我指了指自己的脸。
“这事你得问先帝。”
贺公子两腿一弯,坐到了地上。
我又补了半句。
“暂时不建议去。”
院外传来一阵衣袍摩擦声。
贺采办到了。
他跨过门槛时仍端着架子,待看见梁京兆手中的敕书,步子停在半空,靴尖悬了一瞬,才落下。
“臣贺惟恭,参见王爷。”
我看着他。
“茶还没喝,怎么先改口了?”
他额头的汗顺着鬓角滑下。
“犬子无状,冲撞王爷,臣教子无方。”
“买我的银票,是你掏的。”
贺惟恭垂下头。
“臣识人不明,误信善堂。原想收养孤子,为朝廷分忧,实不知王爷微服至此。”
他跪得很稳,话也说得很稳。
没哭,没求饶。
先把自己从卖人的一边,挪到了买错人的一边。
我望向梁京兆。
“本王可没有认亲。”
梁京兆立刻答:“下官明白。”
“纸上没我的指印,三百两也没到我手里。”
“下官会封存认亲书与银票,逐项核验。”
贺惟恭抬起眼。
“王爷若要责罚,臣不敢辞。只是今日诸位皆为赈济而来,若因一场误会,寒了行善者的心……”
我打断他。
“梁大人,先别查认亲。”
贺惟恭眼中一动。
我指向陶应春。
“查这个人的工钱。”
陶应春站在墙根,肩背绷得笔直。
我问:“你在善堂做了多久?”
他看看梁京兆,又看看我。
“三个月,搬粮、劈柴、洗锅,说好每月六百文。”
“拿到多少?”
“一文没有。”
“为什么被送上认亲台?”
“我讨工钱。他们说我吃住都欠着,得认个父亲替我还。”
我又问:“你爹还在?”
“在!”
他声音忽然大了,嘴角的裂口被牵开,血珠沿着下巴滚下来。
“我爹叫陶大顺!在城外烧瓦!他不是不要我,是腿摔了,我得挣钱给他看!”
我把桌上的茶递给他。
“慢点说。”
梁京兆的脸一点点绷紧。
我看向贺惟恭。
“半碗粥认一门亲,这事荒唐,咱们可以慢慢议。”
“扣工钱,造孤籍,逼迫良民签身契。”
“贺大人,这总不归行善管吧?”
贺惟恭的下颌动了动。
“臣不知内情。”
“那就一起听。”
梁京兆转身,命人封园。
贺公子扑过去抱住他爹的腿。
“爹,我真不知道!”
我站起身,掸了掸短褐上的灰。
“别急着喊。”
“方才你还要给他多添一个儿子。”
院门口,一名赴宴的员外听见这话,端着酒杯的手一抖,酒洒了半袖。
岑砺刚要领人去搜账房,后院忽然响起一声尖叫。
“走水了!”
贺惟恭猛地回头。
我盯着他的手。
他袖中的拇指,终于停止了捻动。
【第五章】
火从账房西窗蹿出来。
窗纸卷成黑边,热浪扑到脸上,里头传出木架断裂的声响。
我刚迈出一步,岑砺的胳膊便横在胸前。
“王爷,不能进去。”
“东墙有水缸,先泼门。”
“已经去了。”
“账房先生呢?”
“没找到。”
院中乱作一团。
方才还在酒席上谈仁义的客人,这会儿提着袍子挤门。有个员外舍不得落在桌上的玉扳指,跑出去又折回来,被浓烟呛得跪在地上。
他一边咳,一边问:“我那扳指……”
梁京兆把人拎起来。
“命要不要?”
“要。”
“要就走!”
员外跑了三步,回头伸出一根指头。
“羊脂的!”
梁京兆气得连官话都忘了。
“你把自己炖里头,也是羊脂的!”
我绕到下风处,用湿帕子掩住口鼻。
闻栀正拎着一桶水往前跑。
水桶比她膝盖还高,桶沿磕着腿,一路洒了大半。
我接住桶。
“人往哪儿去了?”
她抬起头,眼里全是烟熏出的水。
“账房先生往后门跑,拿着黑匣子。西窗是周管事点的,我看见了。”
“岑砺!”
岑砺招手,两名护卫沿墙追去。
我把闻栀拉到水缸后。
“你弟弟几点离的善堂?”
“昨夜二更。”
“送去哪艘船?”
她摇头,指节攥得发白。
“我只听见东平码头。他们说,今夜涨水,亥时开船。”
我看了一眼天色。
日头已经沉到院墙后。
最多三个时辰。
梁京兆赶来,衣摆烧出一个小洞。
“王爷,园子已封。可善堂那边不在这条街,要调人过去。”
“再分一路去东平码头,先查载人商船。”
他没应,眉头拧了起来。
“那里有内库水运的封检,京兆府不能私拆。若是寻常船,便好说;若是宫中采买……”
“拿我的敕书。”
“敕书准查赈饷账籍,不准擅截宫运。下官不是推诿,若真截错,船上的人只需说一句运的是御用物件,便能拖到天亮。”
我咽下喉中的烟味。
贺惟恭选的地方,比我想的更稳。
善堂归民间,赈银经户部,采买走内库,人从宫运码头出去。
每一步都有人管。
每个人又都只能管一截。
我抹去眼角的水。
“去请御史沈秉直。”
梁京兆一怔。
“沈大人上午才弹劾过王爷。”
“所以请他。”
“他奏章里说您年少轻狂,不宜执掌宗正。”
“很好,省得旁人说他与我串供。”
梁京兆还想说什么,我把铜钱塞进他手里。
“让他带着骂我的折子来。”
“本王给他添点材料。”
两刻钟后,沈秉直到了。
瘦,直,胡须梳得一丝不乱。
他站在满地水渍中,看着我脚上的破鞋,沉默了片刻。
“王爷这是……”
“体验民情。”
“体验到被人认作义子?”
“消息传得挺快。”
“城西已经有人说,您为了争三百两认亲钱,在丰岁园打了内库官员。”
我转头看贺惟恭。
他站在廊下,双手拢在袖中。
我忽然笑了。
“贺大人,账房着火,嘴倒没闲着。”
贺惟恭低头:“臣不敢妄议。”
沈秉直把一份抄件递给我。
“善堂递来的诉状。说您仗势拒还欠款,纠集护卫,纵火毁账。”
纸上按着十几个手印。
我看了看。
“写得真快。”
“状师就在园中。”
“多少钱请的?”
“王爷,此时不是问这个的时候。”
“我得知道他收多少。”
我把诉状递回去。
“待会儿让他退。”
沈秉直的胡须颤了一下。
“您还笑得出来?”
我招手,让陶应春过来。
少年捧着茶杯,腕子上青紫交错。
闻栀站在他身后,将纸条摊在掌心。
沈秉直看完纸条,又看过认亲书,没再说话。
他将那份弹劾我的折子从袖中取出,折好,放进另一侧。
“东平码头,臣去。”
我问:“不怕替我担名声?”
他看着我。
“若您查错,臣回来接着弹。”
“若没查错呢?”
他拂去袖上的灰。
“臣多带几张纸。”
【第六章】
宫门落锁前,我进了宫。
穿着那身短褐。
鞋没换。
宫门守卫看见腰牌,先行礼,再看我脚下,眼神来回走了两遍。
我说:“别记。”
值守官低头。
“按例,出入仪貌须录。”
“那写朴素。”
他握着笔,半天没动。
我让了一步。
“勤俭也行。”
昭德殿里,谢承稷正在喝药。
隔着门,我便闻见那股苦味。
他捏着鼻子把最后一口灌下去,抬头看见我,药碗停在半空。
“皇叔,你让人打劫了?”
我把认亲书放在御案上。
“差一点让你多了位长辈。”
他看了两行,先是皱眉,接着嘴角往上翘,最后拿袖子挡住了脸。
殿中伺候的内侍一个接一个低下头。
谢承稷咳了一声。
“都出去。”
人一走,他拍着御案笑得肩膀直抖。
“三百两?”
我没说话。
“他买你,就出了三百两?”
“你还嫌少?”
“朕上回给你修王府外墙,花了四千。”
“所以呢?”
“他会做买卖。”
我转身就走。
谢承稷一把拽住我的袖子。
“别走,朕不笑了。”
我回头。
他嘴角还没放下去。
“你先把脸管好。”
他用手抹了一下脸,拿起第二份名册。
看到第三页时,笑停了。
灯芯爆出一个小火花。
他把名册摊平,指尖压着一行字。
“陶应春,亡父,孤籍,领米二斗。”
“他爹在城外瓦窑。”
“闻栗,病故,抚恤银五两。”
“昨夜还活着,今晚要被装船送走。”
谢承稷的手慢慢攥紧。
纸角在指缝里折了几道。
“朕给活人发粮,他们报成死人;朕给死人发抚恤,他们再把人卖一次?”
“还不止。”
我把认亲书往前推。
“买走的人,要替自己还身价。还不清,就一辈子欠着。”
谢承稷站起身,膝盖撞上御案。
药碗晃了两下,剩下的药渣泼在袖口。
他低头看了一眼。
“又得洗。”
我看着他。
他将袖口卷起,露出手腕。
“下旨,停东平码头宫运,内库封检一律开验。京兆、御史台会同查办,任何人不得阻拦。”
我没动。
他看过来:“还要什么?”
“要三司明日会审,不要你今晚就砍人。”
谢承稷盯着我。
“皇叔怕朕牵连?”
“怕他们把罪名缩成冒犯皇亲。”
我从袖里取出那枚磨得发亮的铜钱,放在御案边。
“今日被买的是我,事情才到你面前。若是陶应春,他现在已经跪着喊爹了。”
“我要查的是哪一袋粮变成哪一张卖身契。”
“不是谁值不值三百两。”
谢承稷低头看着铜钱。
片刻后,他拿起朱笔。
“朕知道。”
旨意写到一半,外头有人通报。
“陛下,贺采办求见,自缚请罪。”
我和谢承稷对视一眼。
来得不慢。
贺惟恭进殿时,官帽摘了,双手用白绢缚在身前。
他跪下便叩头。
“臣教子不严,御前请罪。今日犬子受奸人蛊惑,误将微服王爷认作善堂孤子,臣愿革职,罚俸,任凭陛下处置。”
谢承稷看着他,没有开口。
贺惟恭又道:“但善堂所收孤幼,多赖京中富户接济。如今丰岁园骤被封查,外间人心惶惶。若善款断绝,数百孤幼,恐怕无饭可食。”
我靠在椅背上。
“贺大人,三百两还在你袖里,怎么已经惦记上孩子没饭吃了?”
他朝我叩首。
“王爷责备得是。臣愿捐五千两,补今日过失。”
谢承稷的眼皮动了动。
“五千?”
“臣倾家所有。”
我问:“现银?”
贺惟恭迟疑了一瞬。
“臣回府筹措。”
“那别回了。你府里已有人去查,免得你来回奔波。”
贺惟恭抬起头。
白绢被他绷直,指节从袖口露出来。
“臣尚未定罪,查抄官员宅邸,恐不合规制。”
“没抄。”
我拿起茶杯。
“只核验赈粮往来账。你方才不是说,倾家所有只有五千两?”
“账若对得上,还能替你证明清白。”
谢承稷垂眼看着他。
“贺卿,朕也想看看,五千两的人家,怎么养得起那三十六盏琉璃灯。”
殿外忽然响起急促脚步。
岑砺在门口跪下,肩头衣料被划开,血顺着胳膊往下流。
“陛下,码头拦下三船。”
“船舱里有二十七名少年。”
我手里的茶杯停住。
“闻栗呢?”
岑砺抬头。
“找到了。”
“可押船的人,拿的是宗人府路引。”
【第七章】
谢承稷看向我。
贺惟恭也看向我。
两人的眼神不一样。
一个问:怎么回事?
一个说:轮到你了。
我放下茶杯。
“路引拿来。”
岑砺双手呈上。
纸有些潮,边缘沾着河泥。
正中盖着宗人府印,旁边写着赈养幼丁四十名,送往南郊皇庄学艺。
落款是我。
我看了两遍,把纸递给谢承稷。
“印是真的。”
贺惟恭伏在地上,忽然抬起半个身子。
“陛下,臣万死,有句话不得不说。”
谢承稷没看他。
“你活着说。”
“善堂迁送孤幼,历来经宗人府照会。臣不过采办经手,见有官引,才准许搭乘空船。若源头出了差错……”
他话没说完。
但殿里的每个人都知道,他想把差错塞到谁手里。
我把路引翻到背面。
纸缝处有两点水渍,另有一处被反复折叠磨白的痕迹。
“贺大人,既然是奉公迁送,为什么孩子们堵着嘴?”
“臣未在船上,不知。”
“为什么夜里开船?”
“水运自有潮时。”
“为什么名单上的病亡之人又活了?”
“或是善堂报录有误。”
我点头。
“你知道的事真不多。”
贺惟恭垂首。
“臣不敢妄言。”
“收钱时也这么谨慎吗?”
他终于闭上嘴。
谢承稷将路引压在御案上。
“宗人府今日当值的是谁?”
“长史卢敬修。”
我回答。
谢承稷抬眼。
“他跟了皇叔多久?”
“三年。”
殿中静了片刻。
我指尖停在膝上。
三年前,我初领宗人府,连各支宗亲的辈分都未理清。卢敬修每日提着一壶茶,替我按房系排册,夜里熬到打更,仍把错字一一挑出来。
我吃不惯值房的饭,他让家里送过几回热饼。
上个月,他还说母亲腿疾犯了,请了两日假。
我批了,又让府里送去一匣药。
如今,这枚真印,从他的值房里出来了。
谢承稷问:“皇叔要回避吗?”
我站起身。
“与我相关的印信核查,交御史台。卢敬修由刑部提审。臣只递交已查证物,不参与他的口供定案。”
贺惟恭的肩膀松下半寸。
谢承稷看着我。
“如此,外头会说什么,皇叔知道。”
“说我贼喊捉贼,说我借查赈饷排挤采办,说我卖自己卖得价低,恼了。”
谢承稷本来绷着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我接着道:“让他们说。”
“但人要先扣住。”
谢承稷拿起印玺。
殿门外,铜漏滴了一声。
夜里第二次进宗人府时,值房的灯还亮着。
卢敬修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两只茶盏。
看见我,他起身行礼。
“王爷回来得比臣想的早。”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你等我?”
“臣有话说。”
“到刑部说。”
他的目光落到我身后的差役身上。
指尖在桌沿收紧。
“王爷,当初您进宗人府,宗亲们嫌您年轻,是臣……”
“是你替我理了三个月族谱。”
我接上。
“茶很浓,饼里放了葱,我不吃葱,你第二天便换了。”
卢敬修眼圈泛出血丝。
“王爷都记得。”
“记得。”
我看着他。
“所以我想听你说,那些孩子堵着嘴,在船舱里喘不过气的时候,你记不记得,他们也有人等着吃饭?”
他嘴唇颤了颤。
“臣只是盖印。”
我没说话。
“上头有照会,下头有名册,臣只是经手!”
“谁的照会?”
他低下头。
“臣不能说。”
我往旁边让开。
差役进门。
锁链碰撞的声音响起时,卢敬修忽然抓住桌角。
“王爷!臣母亲的药……”
我想转身,又停住。
他盯着我,喉头上下滚动。
“老人家的药不会断。”
我说。
“你欠的,也不会少。”
锁链扣住手腕,卢敬修整个人往下一坠。
茶盏被他衣袖扫落,碎在地上。
半盏茶泼到我的鞋面。
那双破鞋终于湿透了。
岑砺低声问:“王爷,要换吗?”
我低头看了眼露出的袜子。
“换。”
“不能真让人以为,宗人府穷得靠认爹过日子。”
【第八章】
天刚亮,靖安王府门口便围了人。
不是来认爹的。
是来看我倒霉的。
京里一夜之间多了三种说法。
第一种,我与贺家分赃不均,打起来了。
第二种,我想把善堂收进王府,贺家不肯。
第三种,我在丰岁园确实认了亲,回宫又嫌丢脸,想杀人灭口。
管家听完,站在门里半天没缓过气。
“王爷,第三种是谁编的?”
“怎么?”
“太缺德了。说您磕了八个头,收了两串铜钱。”
我正在喝粥。
勺子停在碗边。
“怎么还降价了?”
管家一掌拍在门框上。
“老奴这就出去骂!”
“别骂。”
我把粥喝完。
“请他们进来。”
管家瞪着我。
“全请?”
“门厅坐不下,就院里。茶水不用太好,瓜子也别上,省得他们舍不得走。”
半个时辰后,王府前院坐满了人。
有报信的,有探口风的,还有两个装成货郎的书生。
一个货郎担子里没有货,另一个铜锣都拿反了。
我搬了张椅子,坐在台阶上。
“谁说我认爹了?”
满院子低头喝茶。
“没事,说出来,我不罚。”
一个瘦书生慢慢举手。
“学生……听见的。”
“在哪儿?”
“长安茶楼。”
“谁说的?”
“一个戴毡帽的人。”
“给你钱没?”
书生的手停了。
我指了指他担子。
“你摆摊不卖货,跑王府来喝茶。若没人给钱,你图什么?图我家的水比外头烫?”
旁边有人没忍住,茶喷在袖子里。
书生从怀里摸出半吊钱。
我示意管家记下。
“姓名,领钱处,原话,都写。别急着退钱,留着作证。”
另一个货郎扑通跪下。
“王爷,学生也是糊涂!”
“你先起来。”
我揉了揉眉心。
“本王昨日差点被人卖,今天院里又跪一片。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也开善堂了。”
院门口传来一声咳嗽。
沈秉直抱着一摞卷宗进来,身后跟着梁京兆。
御史看了眼满院宾客。
“王爷倒有闲心。”
“给你找证人。”
“臣已经找到散播谣言的账房伙计。”
“那正好对口供。”
他将卷宗往桌上一放。
“路引核过了。用印时,留底册上只记了运送冬衣四十包。抄送码头的那份,却成了幼丁四十名。”
“谁改的?”
“卢敬修认了。但他说受王爷口头吩咐。”
院中所有人都不喝茶了。
我将茶盖放回去。
“他说哪一天?”
“七月十一,酉时。”
“地点?”
“宗人府西值房。”
我想了想。
“那天我不在。”
沈秉直看着我。
“王府门簿不能独证。”
“知道。”
“您的护卫,也须旁证。”
“知道。”
梁京兆在旁边急得捻胡子。
“王爷,那日您到底在哪儿?”
我端起茶,没喝。
管家忽然把头垂下去。
岑砺转身望向院墙。
沈秉直的眉头皱得更紧。
“王爷?”
我放下茶杯。
“城东。”
“城东何处?”
“百福戏楼。”
沈秉直深吸一口气。
“王爷先前称病告假,却去听戏?”
“不是听戏。”
“那是做什么?”
我看着他,停了片刻。
“登台。”
前院连风声都仿佛停住。
梁京兆捻断了一根胡须。
沈秉直抱着卷宗,手指一点点收紧。
“王爷登台,唱什么?”
“没唱。”
我闭了闭眼。
“演树。”
一个茶杯从书生手里滑下去。
啪。
满院的人都看着我。
我想解释,又觉得越解释越难听。
“戏班搭新台子,柱子有裂。我去查过修缮款,班主不信,说我只会纸上说话。”
“我与他打赌,若换过横梁还晃,我赔银子;若不晃,他把夹层里的旧账给我。”
沈秉直的喉结动了一下。
“所以您……”
“站在台角,扶着一棵布树,从申时站到戌时。”
那日的戏叫《槐下认夫》。台上两个人哭了足足三折,树后头蚊子咬了我十七个包。
岑砺蹲在后台,笑得连刀都拿不稳。
我忍了三日,没让这事传出去。
如今,为了证明自己没卖人,得先证明自己当过树。
梁京兆抬起袖子挡住脸。
我看过去。
“梁大人。”
他立刻放下袖子。
“下官没笑。”
“你胡子还在抖。”
沈秉直翻开记录册,笔尖悬了半晌。
“可有人证?”
“满座。”
“物证?”
“戏楼台记、当日票簿,还有班主给我结的工钱。”
“多少?”
我从袖里摸出一小包钱。
“十二文。”
沈秉直终于转过身。
肩膀抖了一下。
我看着他的背影。
“御史。”
他抬手摆了摆。
“臣……记字。”
我低头看那十二文钱。
昨日半碗豆粥都敢要我三百两。
我堂堂皇叔,站了两个时辰,才十二文。
这京城的买卖,没一个讲良心。
午后,百福戏楼班主到了刑部。
随他来的,还有二十多位看过戏的客人。
有人记得我演树时打了三个喷嚏。
有人记得台上新娘把绣球扔偏,砸在我头上。
还有一个小孩拎着块树皮布,指着我喊:“就是他!树会骂人!”
刑部侍郎看着堂下那块树皮,又看着我。
我把脸转向窗外。
“查案。”
“别看树。”
【第九章】
会审设在刑部正堂。
我坐在侧席,面前没有惊堂木,只有一盏茶。
沈秉直说,我既被攀诬,就不能再坐主审的位置。
我说有理。
于是他把我那张椅子往旁边挪了三尺。
我问:“三尺就算回避了?”
他答:“主审不是您,案卷也不经您手。您坐这里,是待问。”
我低头看看脚边那条砖缝。
“懂了。”
“这三尺,隔着清白。”
梁京兆刚喝一口茶,又放下了。
堂下跪着十二个人。
贺惟恭在最前,官袍已换成素衣。贺耀祖跪在他右后方,膝盖底下偷偷垫了半截袖子,被衙役看见,抽了出来。
他疼得龇牙,没敢出声。
周管事趴得最低。
卢敬修看见我,眼睛动了一下,又垂下去。
刑部侍郎先问宗人府路引。
用印册、宫门簿、戏楼票簿,逐一呈堂。
百福班主的供词念到“靖安王扶槐树两时辰,中途未离”时,堂上的书记官笔头顿了顿。
我盯着他。
他把笔蘸足了墨。
贺惟恭抬起头。
“戏班受过王爷恩惠,自然肯替王爷作证。”
沈秉直从卷宗里抽出另一份证言。
“当日同在戏楼的,有翰林院掌院、兵部两位主事,以及令郎。”
贺惟恭转头。
贺耀祖抬起脸,嘴唇哆嗦。
“爹……”
我也看向他。
“原来你也在?”
贺耀祖的额头开始冒汗。
沈秉直问:“当日你坐二楼东厢,点了三份果子,给台上掷银一两二钱,可有此事?”
“有。”
“可曾见靖安王离台?”
“没……没有。”
“是否看清面容?”
贺耀祖偷偷看我。
我冲他点头。
“说实话。”
他咽了口唾沫。
“没太看清。他脸上抹了绿。”
堂上静了一息。
梁京兆伸手按住胡子。
我端起茶。
茶凉了。
真好。
不用担心喷出来烫着谁。
沈秉直继续问:“那如何确认是王爷?”
“他被绣球砸中,骂了一句。”
“骂什么?”
贺耀祖的声音越来越小。
“说……谁再扔,树就走了。”
门口一名衙役转过身去,肩背绷得笔直。
我把茶杯放下。
“此节可略。”
沈秉直提笔。
“不可,关系辨认。”
我闭了嘴。
贺惟恭盯着自己的儿子,脸上的皮肉绷得发紧。
贺耀祖膝行半步。
“爹,我当时不知道他是王爷!”
“你别说了。”
“我还打赏了呢!我说这棵树演得最像……”
“闭嘴!”
惊堂木落下。
贺惟恭肩头一震,终于低下头。
伪造路引的时点被拆开,卢敬修不再咬着原话。
他改口说,是管事拿着贺家的手书催办,许诺事成后替他补上亏空。
刑部侍郎问:“什么亏空?”
卢敬修的手抠进衣摆。
“臣私挪了值房修缮银。”
“多少?”
“一百八十两。”
“贺家给你多少?”
“前后……两千两。”
我看向他。
他头压得更低。
“母亲看病要钱,后来想给儿子置个宅……”
沈秉直抬眼。
“看病的钱,靖安王府出过。药铺账上有记。”
卢敬修的脊背一颤。
“臣……”
“别拿老人遮脸。”
沈秉直将药铺账放下。
“说两千两在哪里。”
查赈饷的账,接着往下走。
丰岁园烧毁了三排账架,但账房先生没跑掉。
岑砺追上他时,他抱着黑匣子钻进一辆运泔水的车。
赶车的老汉还以为遇上贼,拿扁担把人压在桶边,喊了半条街。
黑匣子里不是总账,是贺家与几处庄子、石场的结算凭单。
每笔认亲银,先分给善堂两成,再入贺家铺号五成,余下三成,分别送到经手人那里。
孩子的名字旁,写着年纪、手艺、牙口。
我在侧席上看见那两个字,手指从杯沿滑了下来。
牙口。
丰岁园那个妇人捏着我下巴时,也是这么看的。
梁京兆让人抬上半袋米。
袋口一开,霉味便冲到堂前。
米粒中夹着沙,袋底结成了灰绿色的块。
“此为城北善堂存粮。账上报的是新粳米,每石一两四钱。”
又一只木盒被呈上。
里面是一小撮白米,颗颗完整。
“这是贺府西庄查得的官仓赈米,麻袋封绳与户部出仓簿相合。原封共三千七百袋,另有倒卖账记录。”
贺惟恭抬起头。
“西庄归族人经营,臣不知!”
账房先生从旁边爬起来,脸上还留着扁担压出的红印。
“老爷,您不能不认!”
贺惟恭猛地看过去。
账房把头磕得砰砰响。
“您说只要走宫运,不查民货。您还说,死了的记病亡,活着的改名字,前后都能销账!”
“胡言!”
“收款押字是您写的,铺号伙计也认得!”
贺惟恭的身子晃了一下。
他转向卢敬修。
“是你与他们串通!你掌官印,我不过见文放行!”
卢敬修抬起脸。
“那您为何给我两千两?”
“借款!”
“借据呢?”
贺惟恭嘴唇开合,没有声音。
卢敬修突然笑了一声,笑到一半,眼泪滚下来。
“我原也想说是借款。可那银锭底下,刻着丰岁园的印。”
堂上再次传唤证人。
闻栀走进来时,牵着一个男孩。
男孩比她矮半个头,手腕上有两圈勒痕,走路总往她身后缩。
那是闻栗。
他怀里抱着一只缺耳朵的木兔子。
梁京兆把声音放低。
“你在船上,可见过贺大人?”
闻栗摇头。
贺惟恭立刻抬起头。
“诸位大人,孩子并不认得臣。”
闻栗又抬起手,指向贺耀祖。
“见过他。”
贺耀祖整个人往后一缩。
“你胡说!”
男孩手指抖了抖,仍没放下。
“他来挑过人。说会写字的留下,不会写字的去石场。”
“他还说,哭的不要,晦气。”
贺耀祖膝盖往后蹭,碰到身后的衙役。
“我就是替我爹看一眼!”
贺惟恭猛地闭上眼。
我在侧席上叹了口气。
“贺大人。”
他睁开眼看我。
“你当初真该花三百两。”
他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至少买个会闭嘴的。”
堂上没人笑。
闻栗抱着木兔子,指尖用力到泛白。
闻栀蹲下去,将他歪掉的鞋重新穿好。
她鞋面上有个补丁,针脚密密匝匝,线头磨出了毛。
谢承稷就在这时走进来。
没有仪仗。
只带了两名内侍。
堂上众人起身行礼,贺惟恭膝行向前,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陛下!臣冤枉!臣愿倾家赔补,愿捐两万两,三万两!”
谢承稷停在米袋前。
他伸手抓了一把霉米。
米块从指间散开,粉末落在鞋面。
“昨夜不是说,倾家只有五千?”
贺惟恭僵住。
谢承稷看了看手中的米,又看向闻栗。
“吃过这个?”
闻栗把脸埋在姐姐肩上。
闻栀回答:“煮烂了,能吃。挑出来扔掉,会挨打。”
谢承稷的手慢慢合拢。
霉米在掌心磨出细响。
贺惟恭忽然扑向我。
衙役按住他的肩,他仍伸长手臂,指尖几乎碰到我的靴子。
“王爷!臣不知是您!若早知是您,给臣一百个胆子,臣也不敢!”
我往后退了半步。
“你到现在,还只后悔买错人?”
他嘴唇发白。
“臣知罪,臣知罪,求王爷看在……”
“看在什么?”
我从袖中取出那张没有按印的认亲书。
纸角已被翻得发毛。
“看在你替我添了三百两的债?”
“还是看在你肯收我做儿子,却不肯给陶应春一千八百文工钱?”
贺惟恭的胳膊垂了下去。
整个人被衙役按回地上。
他先是低声念着“不至于”,接着嘴角开始抖,眼泪一颗颗砸在膝前。
贺耀祖爬过去拉他。
“爹,你说句话啊!”
贺惟恭一把推开他。
“别叫了!”
那一声破了嗓。
贺耀祖坐在地上,半天没动。
谢承稷将手里的米放回袋中。
“案子按律办。”
“赈银、倒粮、逼契、伤人,逐项查清。谁的罪,落谁头上。别拿一句冲撞皇叔,替他们省了。”
刑部侍郎俯首应命。
我将认亲书递给书记官。
他接过去,夹入卷宗。
谢承稷看着我,忽然问:“皇叔,那三百两呢?”
“封存了。”
“没收?”
“没收。”
他点点头。
“好。”
“朕差点以为,今日还得先来拜个长辈。”
贺惟恭伏在地上,手指蜷成一团。
满堂人垂着头。
梁京兆终于没能保住最后那根被自己捏住的胡子。
【第十章】
贺家的案子审了二十三日。
不是每个与贺家来往的人都有罪,也不是每个哭着喊冤的人都真冤。
刑部每日送来查验清单,沈秉直拿朱笔圈出疑处,梁京兆便再派人跑一趟。
我不能插手卢敬修的定罪,只能把宗人府历年的印信留底交出去。
前五日,府里的人见我都绕着走。
第六日,我把值房门拆了。
几名属官站在院中,望着木匠卸门轴,脸都绷着。
有人问:“王爷,这是要做什么?”
我指了指廊下新添的两张桌子。
“往后用印,原件、抄件、留底,当面比。两人经手,各写名字,谁也别替谁省事。”
“那门……”
“通风。”
众人看着深秋的风,把桌上纸页吹得哗啦作响。
我将镇纸往上一压。
“脑子也吹吹。”
卢敬修的家财查明,赃银一千六百余两,余下花在宅契与酒席上。
那座新宅没有过到他儿子名下,被依法追收。
他的母亲由族人接去,药铺仍按原方送药。
他听见这个消息,在押房里攥着碗哭了半夜。
次日,他把最后一处收银的地方供了出来。
我没有去见他。
那碗茶已经摔了。
扫干净便是,犯不着捧着碎片继续喝。
贺惟恭侵吞赈银、倒卖官粮、伙同善堂逼卖良民,数罪并论,按律判斩监候,待复核后施行。
贺耀祖参与挑选、转卖少年,又指使护院伤人,判流徙,家中代为求情的帖子,全部退了回去。
贺家涉案产业封查,未涉案女眷与幼童另作安置,不以亲属之名添罪。
周管事纵火、逼契、伤人,逐项定刑。
其余经手人,或徒,或流,没有谁能靠一句“我是奉命”把手洗干净。
判牍出来那日,贺耀祖在押送途中看见我,忽然扑到栅栏边。
“王爷!”
我停下脚步。
他瘦了许多,衣领松着,眼睛陷进眼窝。
“我真没想过会这样。”
“哪样?”
“我只是想买个弟弟,替我早起……”
我看着他。
“你以后能自己早起了。”
押送的差役拉紧绳索。
贺耀祖张着嘴,终于没再喊。
从贺家查回的粮,按封记送往赈所;能追到的银,先补被扣工钱,再补伤者医药,余下入赈饷公账。
陶应春拿回了一千八百文工钱。
铜钱装在布袋里,沉得他两只手托着。
他站在京兆府门口,数了一遍,又数一遍。
梁京兆问:“少了?”
他摇头。
“太多了。”
“这是你该得的。”
陶应春低着头,手掌在钱袋上来回抹。
“我原来只敢讨六百文。”
他爹坐在借来的板车上,腿上绑着木板,听见这句话,把脸扭到一边。
过了片刻,老人又转回来。
“应春,给你娘买块豆腐。”
“再买点肉。”
“肉贵。”
陶应春把钱袋抱紧。
“我挣的。”
老人张了张嘴,最后点头。
“那就买二两。”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父子俩把板车调了个方向。
车轮碾过石缝,吱呀一声。
陶应春回头冲我喊:“王爷,鞋!”
我低头。
杜师傅那双鞋还没还。
他从板车后头拿出一只布包,里面是双新布鞋。
针脚不算齐,鞋底却纳得厚。
“我娘缝的。她不知道您的尺码,照着杜师傅的鞋比了比。”
我接过来。
“替我谢谢她。”
陶应春忽然想跪,我伸手托住他胳膊。
“别。”
他仰头看我。
我指了指钱袋。
“跪下压散了,还得数。”
他抱着钱,咧开嘴笑。
嘴角那道伤已经结痂,笑到一半,又疼得吸了口气。
丰岁园的认亲台拆了。
那只描金蒲团,被梁京兆命人抬进库房,封作证物。
来领人的百姓却挤满了原先摆宴席的院子。
有失散的兄妹,有隔了数月才找回的父子,也有始终没等到亲人的孩子。
后者不再被写成谁家的债。
原善堂清出专院,由京兆登记安置;愿去作坊学艺的,写明工钱、年限与归家之日,三份文书,一份留官,一份留坊,一份交在本人手里。
我去看闻栀时,她正坐在廊下抄名册。
不是孤籍册。
是寻亲册。
每个人的名字旁边,写着原乡、亲人、记得的河流或庙宇。
闻栗蹲在她脚边,拿木兔子压住纸角。
我走近,他抬起头,又赶紧站起来。
“王爷。”
“在写什么?”
闻栀把纸递过来。
“沈大人说,我记性好,字也能认,暂借来帮忙。每月给八百文,另包午饭。”
我看向旁边的沈秉直。
“比树挣得多。”
御史眼皮一跳。
“王爷能不能不提树?”
“怎么,亏心了?”
“臣没克扣您的十二文。”
“但你把它写进卷宗了。”
沈秉直抱着册子,转身就走。
闻栀垂着头,笔尖在纸上停了停。
她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是我头一回见她笑。
她弟弟抬头看她,也跟着笑,木兔子从掌心滑下去,掉到我靴边。
我弯腰捡起来。
兔子缺的那只耳朵,已经补了一截木片。
颜色不一样,接缝也没藏住。
但立得很稳。
闻栗接过兔子,小声问:“王爷,您真是皇帝的叔父?”
“是。”
“皇帝也叫您叔父?”
“不然呢?”
他想了想。
“那他会不会不想早起,让您替他?”
我摸了摸下巴。
“他想过。”
闻栀一下捂住弟弟的嘴。
我摆手。
“没事。”
“后来我让他把早朝挪到午后,他就不提了。”
廊外传来一声咳嗽。
谢承稷站在月门边,穿着便服,身后跟着抱食盒的内侍。
“皇叔。”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闻栀牵着弟弟要跪,被内侍扶住。
谢承稷走过来,把食盒放在桌上。
“朕来送点心,不是来听你编排朕。”
“你哪天没想过免早朝?”
“朕是体恤百官路远。”
“从寝殿到正殿,你坐步辇。”
“抬辇的人也辛苦。”
我点点头。
“陛下仁德。”
谢承稷盯了我片刻,自己先笑了。
点心盒一打开,闻栗的眼睛便落在最上头那块莲蓉酥上。
他没伸手。
谢承稷推过去。
“拿吧。”
男孩看看姐姐。
闻栀点头,他才捧起一块,又掰成两半,把大半块放到姐姐面前。
酥皮掉在纸上。
他赶紧用指头拈起来,送进嘴里。
谢承稷看着那点碎屑,伸手把盒子再往前推了推。
“还有。”
回宫的路上,他没坐步辇,与我沿着长街走了一段。
街边卖栗子的老汉揭开铁锅,热气裹着甜香漫出来。
谢承稷停下。
我也停下。
他看我。
我看他。
内侍在后头翻钱袋,翻出两片金叶子。
老汉握着铲子,手都不动了。
“公子,小本买卖,找不开。”
谢承稷转向我。
“皇叔,你不是有十二文?”
我把袖子拢紧。
“演树挣的。”
“朕知道。”
“站了两个时辰。”
“朕知道。”
“蚊子咬了十七个包。”
他伸出手。
“分你一半。”
我想拒绝,又闻见锅里栗子裂开的甜气。
最终,我掏了六文。
老汉给了满满一包。
谢承稷捧着纸包,剥开第一颗,烫得指尖来回倒。
他递到我面前。
我刚要接,他忽然缩回手。
“叫声好侄子。”
我看着他。
他眼里带着笑,方才在善堂攥紧的肩,终于松了下来。
我伸手按住纸包。
“你再说一遍,我就去问贺惟恭,三百两还算不算数。”
谢承稷把栗子塞进我手里。
“皇叔请用。”
内侍转过头,肩膀抖得连钱袋都拿不稳。
老汉听见“皇叔”二字,铲子哐当落进锅里。
谢承稷连忙指我。
“他姓黄,排行小叔。”
老汉看看他,又看看我。
“那你呢?”
我剥开栗子,吹了口气。
“我侄子。”
“做什么营生?”
“坐着。”
老汉皱起眉。
我嚼着栗子,补了一句。
“偶尔也站起来,花叔父的钱。”
谢承稷伸手来抢纸包。
我往旁边一让。
他踩中了自己的袍角,身子晃了半下,被内侍一把扶稳。
老汉操着铲子,看得直摇头。
“年轻人,还是得找点正经营生。”
我点头。
“您说得对。”
谢承稷捏着最后一颗栗子,看看老汉,又看看我。
“明日早朝,皇叔别迟。”
我将剩下六文钱往袖里一塞。
“看工钱。”
“你想要多少?”
“不能比树低。”
长街尽头,暮鼓敲响。
谢承稷把那颗栗子抛过来,我伸手接住,掌心还带着热。
身后,老汉抡起铲子,翻动满锅圆滚滚的栗子。
“黄小叔!”
他冲我喊。
“下回来,带你侄子走快些!别光让他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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