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下年度审计项目那天,我老婆把我的工作成果送给了她的情人。
对方给我发来一段视频:他坐在我的办公室里,用我的签字笔,给自己颁了个“最佳合作伙伴奖”。
我回了个“祝贺”。
然后打开底稿,发现他拿走的那份报告,第一页就写着:重大舞弊嫌疑,建议扩大核查。
我是审计师。
别人拆散一个家,我一般先拆他的账。
【第一章】
凌晨两点,办公室的打印机还在吐纸。
窗外下着雨,玻璃上挂满水痕。我把最后一页底稿装进文件夹,手机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发来一段视频。
画面里,一个穿灰色衬衣的男人坐在我的工位上,转着我的钢笔。
他身后的白板没擦干净,写着“临港冷链项目”几个字。
“邵老师,辛苦了。”
男人把镜头转向桌面。
我的审计报告样稿,被他摊在咖啡杯旁边。杯底压住一角,留下半圈褐色水渍。
他举起一张打印纸,对着镜头念:“授予程越先生最佳合作伙伴奖。”
落款是我妻子的名字。
“闻溪说了,你做事细,交给你,她放心。”
视频到这里结束。
紧接着,他又发来一条消息。
“对了,办公室空调记得修,晚上有点冷。”
我盯着屏幕,拇指在拨号键上停了两秒,转而给他回了两个字。
“祝贺。”
然后我给助理打电话。
“陶果,临港项目的外发记录查一下。样稿昨天有没有送出去?”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邵老师,您不是说先锁住,等核完关联交易再发吗?”
“我是这么说的。”
“我确认过,项目组没人发。您办公室钥匙除了行政,就只有您自己有。”
我看着视频里那张奖状。
“还有我太太。”
陶果沉默了几秒。
“那个,嫂子不是做品牌策划的吗?”
“是。”
“她拿审计报告干什么?”
“可能是想给他们的合作伙伴颁奖。”
我挂断电话,重新点开视频。
程越拿走的不是最终报告,只是供项目组内部讨论的样稿。
首页有一行加粗提示:重大舞弊嫌疑,建议扩大核查。
我把视频暂停,放大。
那页提示被他翻到了最下面。他展示给镜头的,恰好是中间一页初步测算表。
表上的数字没有签字,也没有盖章。
但如果有人把它截出来,假装是正式审计结论,足够糊弄一批不了解项目的人。
我给妻子打电话。
响到第四声,她接了。
“这么晚,什么事?”
背景里有音乐,还有人碰杯。
“你在哪儿?”
“公司聚餐。”
“和程越?”
那头安静了一瞬。
“你查我?”
“他刚才给我发视频,坐在我办公室里。”
闻溪吸了口气:“你别听他胡说。他喝多了,拿你开玩笑。”
“报告也是玩笑?”
“就借他看一眼。你不是说项目差不多了吗?”
我握紧手机。
“我说的是底稿差不多了,还要继续核查。”
“你做事总这样,明明一张纸能说明白,非要翻来覆去折腾。程越那边急着见投资人,我就让他先参考一下。”
“他要拿去给投资人看?”
“只是内部沟通。”
她的语气开始发硬。
“邵既明,你能不能别一听见程越的名字就上纲上线?他是我的合作伙伴。”
我看了眼视频。
“最佳合作伙伴?”
闻溪没接话。
我把电脑里的项目资料全部锁屏。
“告诉他,那份东西不能外传。尤其不能当正式报告用。”
“行了,我知道。”
电话被挂断。
我坐了一会儿,给部门负责人发了消息,说明样稿可能外泄,又联系信息安全部门封存办公室监控。
做完这些,我才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
结婚七周年。
中午闻溪发过消息,说晚上要谈客户,让我别等。
我回了个“好”,顺手把订好的餐厅取消。
现在看来,她确实在谈客户。
只是这个客户谈到了我的椅子上。
凌晨三点,陶果又打来电话。
“邵老师,我刚查了门禁。昨天下午四点二十,嫂子带程越进了您办公室。”
“待了多久?”
“十八分钟。”
“监控呢?”
“走廊能拍到进出,办公室里面没有。”
我翻开手边的项目清单。
临港冷链是本市一家物流企业,正在寻求外部融资。委托方要求我们对其近两年的财务情况进行专项核查。
而程越的公司,正是临港冷链最大的市场推广供应商。
他在这个项目里的位置,不是普通的合作伙伴。
他是我们要查的人。
【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我回到家。
玄关有一双男士皮鞋,鞋头沾着泥。
闻溪正站在餐桌旁,拿着我的马克杯喝水。
杯身印着一行字:谨慎执业,珍爱发际线。
程越坐在她对面,面前摆着豆浆和油条。
见我进门,他把油条放下,冲我点头。
“邵老师,早。”
我看了眼墙上的婚纱照。
照片里,闻溪挽着我的胳膊,笑得眼睛弯起来。相框下方,程越的外套正搭在椅背上。
“早。”我换上拖鞋,“你们公司聚餐,聚到我家来了?”
闻溪把杯子放下。
“他昨晚喝多了,没地方去。”
“酒店满了?”
“你非要这么说话?”
程越站起来:“邵老师,你别误会。我和闻溪是清白的。”
他说完,弯腰去拿外套。
外套口袋里掉出一个首饰盒,滚到我脚边。
盒盖弹开,里面是一条手链。
我认识。
上个月闻溪说手链丢了,还让我帮忙翻过沙发。
程越的手停在半空。
我捡起首饰盒,递给闻溪。
“找到了。”
她接过去,指尖碰到盒盖上的丝带,半天没系上。
程越咳了一声:“上次她落我车上,我忘了还。”
“你车不错。”我说,“还能帮人保管一个月。”
闻溪把首饰盒扣上。
“邵既明,你到底想怎么样?”
“先说报告。”
我拉开椅子坐下。
“样稿在哪里?”
程越眼神一闪:“我看完就放回去了。”
“照片呢?”
“什么照片?”
我把手机推过去,停在视频画面上。
他拿着报告,对着镜头晃。
程越看了两眼,嘴角僵住。
“开个玩笑。”
“办公室有门禁记录。你拍了视频,说明至少复制过内容。有没有传给别人?”
“没有。”
“你确定?”
“确定。”
我点点头,当着他的面拨通公司法务的电话。
程越一把按住桌面。
“你干什么?”
“说明情况。样稿涉及客户资料,你未经许可拍摄,我需要报告。”
闻溪伸手过来抢手机,我把手机挪开。
“你还要不要脸?”她压低声音,“这点家事也往公司捅?”
“报告不是家事。”
“程越没有恶意!”
“有没有恶意,不是你说了算。”
电话接通,我简要说明情况。法务让我保留原始视频,不要自行删除聊天记录,并提醒项目组暂停对相关文件的进一步接触,等内部调查。
我应下来。
挂断后,程越的脸色已经变了。
“邵老师,咱们没必要闹成这样。我把视频删了。”
“我这边有原件。”
“你到底想要什么?”
“如实说明你看了哪些内容,拍了什么,发给过谁。”
程越没吭声。
闻溪把杯子往桌上一放。
“邵既明,你就这么不信我?”
我看着她。
七年前,我们刚结婚,租的房子只有一间卧室。夏天空调坏了,维修师傅说要等三天,她把电风扇搬到床边,拿纸板给我扇风。
那时候我加班,她会提着保温桶在楼下等。
后来她的公司越做越大,应酬越来越多,我们说话的时间越来越少。
我以为是日子忙。
现在看来,有些时间不是没有,只是留给了别人。
“闻溪,我昨天问你,他是不是要把报告拿给投资人看。”
“我说了,只是内部沟通。”
“内部沟通,也要先问委托方和我们公司。”
她拧起眉:“你非要跟我讲这些?”
“要讲。”
程越掏出手机:“我现在删。”
我看着他操作。他删掉了相册里的视频,又清空最近删除。
“够了吧?”
“不够。你发过的地方也要说明。”
“只发给你了。”
这句话他说得很快。
闻溪抬头看他。
程越避开她的视线,把手机塞回口袋。
我站起来,拿起玄关柜上的钥匙。
“法务会联系你。”
闻溪追到门口。
“邵既明,你今天走出去,以后别想让我低头。”
我握着门把手。
“你先把我的马克杯洗了。”
她愣住。
“什么?”
“程越喝过的。杯子我还要用。”
门关上时,里面传来杯子碰到桌面的声音。
我下楼叫了车。
车刚开出小区,陶果发来一张截图。
临港冷链的融资推介群里,有人发了一页审计测算表。
正是程越视频里那一页。
配文只有一句:
“专项审计结果已出,项目经营情况良好,欢迎洽谈。”
【第三章】
我把截图转给法务和项目负责人。
上午九点,事务所开了紧急会议。
会议室里空调开得低,桌上的纸被出风口吹起一角。负责人袁老师摘下眼镜,问我:“你妻子和程越的关系,你之前知道吗?”
“不知道。”
“临港聘请程越公司做推广,你知道吗?”
“知道。供应商名单里有他公司,具体业务由项目组另一位同事核查。”
袁老师把笔搁下。
“从现在开始,你回避临港项目。相关资料交接,所有操作留痕。”
陶果猛地抬头:“袁老师,邵老师也是受害者。”
“回避不是认定他有问题。”袁老师看向我,“你明白?”
“明白。”
我把项目文件夹推过去。
“我配合调查。昨天发现外泄后,我第一时间报告,记录都在。”
法务点头:“视频和聊天原件先保全。另外,临港已经收到通知,要求他们澄清那张截图不是正式结论。”
会议结束,陶果跟着我走到电梯口。
“邵老师,他们拿您的东西出去骗人,怎么您还得停项目?”
“因为闻溪是我妻子。”
“可您没参与。”
“所以才要查清楚。”
电梯门打开,我走进去。
陶果抱着文件,站在门外:“那我们就这么等?”
“你继续做交接。”我按住开门键,“还有,别替我去找程越。”
“我没想找他。”
“你刚才把他的公司地址抄在手背上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立刻把手背到身后。
“这是职业习惯。”
“审计不需要手抄导航。”
电梯门关上。
我去了人事部门,办好临时调整手续。事务所让我暂时处理培训和内部质量复核,不再接触临港项目。
中午,闻溪给我发来消息。
“你满意了?程越的客户都在问他,为什么审计机构说材料有问题。”
我回:“因为材料确实有问题。”
她打来电话。
“那只是提前沟通,谁知道他们会转出去?”
“他昨天说只发给了我。”
“他怕你误会。”
“那你现在知道他撒谎了。”
“你能不能别抓着一句话不放?”
我站在茶水间,咖啡机发出一阵轰鸣。
“闻溪,你进办公室拿报告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的工作?”
“我只是想帮他。”
“他是被核查的供应商。”
“他又没做错什么。”
“那就让项目组查。”
她沉默片刻,说:“晚上回来,我们谈谈。”
晚上回家,餐桌上摆了三菜一汤。
闻溪换了件米色家居服,头发挽起来,和我们刚结婚时差不多。
她给我盛汤。
“今天是我不对。我不该不告诉你就拿文件。”
我没接碗。
“你和程越是什么关系?”
她的手停住。
“合作关系。”
“那条手链呢?”
“朋友送的。”
“他住在这里呢?”
“他喝多了。”
我看着她:“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
“你讨厌别人动你的东西。”
“我讨厌别人把我当傻子。”
闻溪把汤碗放下。
“你非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好。”
我打开手机,调出共同账户的交易记录。
“那我们谈谈钱。”
她的目光落在屏幕上。
过去半年,我们共同经营的一家小型咨询公司,给程越的公司转过三笔款,总计四十八万元。
备注都是“项目合作费”。
那家公司是三年前闻溪提议开的。她负责业务,我不参与日常经营,只占四成股份。
我平时忙,对公司的账只看过年度摘要。
昨天收到视频后,我依法向公司财务索取了我有权查阅的账目资料。
财务发来流水,我一眼就看见了程越公司的名字。
“这三笔钱是什么?”
闻溪拿起筷子。
“业务合作。”
“合同呢?”
“公司有。”
“成果呢?”
“你不懂品牌策划。”
“我看得懂付款记录,也看得懂合同。”
她把筷子放下。
“邵既明,你是不是有职业病?”
“可能吧。”
“这是公司的正常支出,你凭什么查?”
“凭我是股东。”
她盯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继续往下翻。
“还有一笔二十万,从公司账户转到你的个人账户,备注是备用金。对应票据在哪里?”
“我明天给你。”
“好。”
我合上手机。
“明天下午六点前。合同、成果、票据,一样不少。”
闻溪冷笑:“你这是审我?”
“不。”我把碗推回去,“我是在查我自己的钱。”
她伸手去拿手机。
屏幕亮起,跳出一条消息。
程越:“她跟你说了吗?明天投资人那边……”
后面的内容被闻溪迅速按灭。
我站起来,拿起车钥匙。
“你去哪儿?”
“住酒店。”
“因为一顿饭?”
“因为我不想明天早上再看见他坐我家吃油条。”
【第四章】
第二天下午五点五十,闻溪把资料发到我邮箱。
三份合同,三份结算单,还有十几张活动照片。
我在酒店的小桌边坐下,打开第一份合同。
服务内容:品牌形象整合。
交付成果:品牌视觉建议一套。
附件里是一份六页的演示文稿。
第一页,公司名称。
第二页,一张蓝色背景图。
第三页,四个字:焕新未来。
我继续往下翻。
最后一页写着:感谢观看。
这份方案,收费十八万。
我给公司财务打电话。
“这些成果,当时有人验收吗?”
财务迟疑了一下:“闻总签的字。”
“项目负责人呢?”
“也是闻总。”
“实际参与的人?”
“程总那边对接的,我不太清楚。”
我看向第二份合同。
费用十五万,服务内容是活动宣传。
活动照片里,一张桌子、两盆绿植、四个人站成一排。
其中两个人是闻溪和程越。
我把照片放大,发现墙上的电子屏写着“临港冷链供应商交流会”。
这场活动的费用,为什么由我们的咨询公司承担?
我把问题整理好,发给闻溪。
她十分钟后回复:“你看不懂就别乱问。”
我没有争辩,直接联系律师。
律师姓许,叫许见微,是朋友介绍的。
约在一家咖啡店见面时,她听完事情经过,先问了三个问题。
“公司章程带了吗?”
“带了。”
“资金流水和合同来源是否合法?”
“股东身份向公司财务申请调取,有邮件记录。”
“你想达到什么结果?”
我想了想。
“离婚。公司的钱,属于我的部分算清楚。如果有违法问题,交给有权处理的人。”
许见微点头。
“那我们一项一项来。你妻子和程越的私人关系,不能自动证明这些支出违法。合同、实际服务、定价依据,都需要进一步核实。”
“我明白。”
“另外,你是审计师,更要注意边界。不能利用临港项目的保密资料处理私人纠纷。”
“相关资料已经交接,我现在看到的只有自己公司的账。”
“很好。”
她翻开章程,指着其中一页。
“公司重大支出要经过股东会决议。你说这三笔付款之前没收到通知?”
“没有。”
“那就先书面要求查阅完整账册和会议记录。对方不配合,再考虑走法律程序。”
我记下来。
许见微看了眼手机,忽然笑了一声。
“怎么了?”
“你妻子刚联系我,想咨询离婚。”
我抬头。
“她怎么会找你?”
“朋友转介绍的。她只说姓闻,还没讲对方是谁。”
我看着她。
她看着我。
片刻后,她拿起手机回复。
“我已经接受相关当事人的咨询,不能再接她的案子,会建议她另找律师。”
我松了口气。
她又补了一句:“刚才我差点把地址发给她,让她现在过来。”
“那这杯咖啡可能要按三个人算。”
从咖啡店出来,我收到闻溪的消息。
“你不是要谈吗?晚上七点,滨河酒店。”
我问:“程越去吗?”
“去。他有话说。”
晚上七点,我准时到酒店。
包厢门打开,里面坐了五个人。
闻溪、程越、闻溪的母亲,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男人。
桌上摆着一瓶酒,已经开封。
闻母看见我,拍了拍身边的椅子。
“既明,坐。夫妻吵架,哪有把事情闹到公司去的?”
我没坐。
“这两位是?”
程越介绍:“临港的合作方。你发出去的澄清影响了项目,大家想当面聊聊。”
“我没有对外发布澄清。事务所向委托方说明样稿外泄,是正常处理。”
其中一个男人笑了:“邵老师,做事别太较真。你把那份报告补个签字,证明数字没问题,大家以后还是朋友。”
我看着桌上的酒杯。
“报告还没完成,数字也没核实。”
“差不多就行。”
“差一点也不行。”
程越靠在椅背上:“你就是故意卡我。”
“不是我卡你。现在项目我已经回避,查你的是别人。”
他神色一变:“你回避了?”
“对。”
“那你还能说上话吗?”
“不能。”
桌上安静了几秒。
闻母看向闻溪:“你不是说他是负责人?”
“昨天还是。”
程越猛地坐直:“你怎么不早说?”
我看了看他们。
“你们请我吃饭之前,没有问一句?”
闻溪咬住牙:“你非要在这时候装糊涂?”
“我刚才一进门,连椅子都没坐。”
那两个合作方对视一眼,其中一人站起来。
“既然邵老师不负责这个项目,我们还有事,先走了。”
程越急忙追出去。
门关上后,闻母拍了下桌子。
“你看看,把客人都气走了!”
“妈。”我第一次这样叫她时,还是婚礼敬茶那天,“我今天来,是想谈我和闻溪的事。”
闻母皱眉:“你还想谈什么?”
“离婚。”
闻溪握住酒杯的手一顿。
“你为了这么点事,要离婚?”
“办公室的文件是一件事,程越是一件事,公司的钱又是一件事。”
“你有证据吗?”
“哪些?”
她没回答。
我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这是律师拟的查账通知。请公司按章程提供账册和相关资料。”
闻母伸手想拿,闻溪先一步按住。
“你连律师都找好了?”
“你不也找过?”
她抬头。
我说:“许律师已经告诉你,她不能接你的案子。”
闻溪的手从纸上移开。
门外传来脚步声。
程越推门进来,额头上都是汗。
“投资人说,明天要亲自来查合同。”
他看见桌上的文件,声音低了下去。
“什么合同?”
我替闻溪回答:“我们公司和你公司的合同。”
程越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闻溪没有看他。
【第五章】
查账通知发出后的第三天,我收到公司的一封回函。
对方同意我查阅部分材料,但要求我只能在指定时间,到公司会议室查看,不能带走原件。
许见微看完回函,说:“现场查看可以,但你有权依法复制的部分,需要继续主张。我们先去,过程做好记录。”
那天早上,我和律师一起到公司。
前台见到我,站起来叫了声“邵总”。
我已经很久没来过这里。
公司装修时,我和闻溪在地上铺过纸,蹲着挑墙漆颜色。她嫌白色太冷,坚持在前台放一排绿植。
现在绿植还在,叶子落了灰。
财务把账册搬进会议室。
闻溪坐在对面,旁边是她请来的律师。
程越也在。
他穿了件新西装,领带打得很紧,见我进来,先笑了笑。
“邵老师,又见面了。”
“你是公司员工?”
“我是合作方,过来解释项目。”
“那等需要你解释时,再请你进来。”
闻溪说:“他对业务最清楚。”
许见微把笔记本放在桌上。
“今天查阅的是公司账册。无关人员在场,涉及公司资料的保密问题。请贵方确认程先生的身份和在场依据。”
闻溪的律师看了程越一眼。
“程先生,麻烦您先到外面等。”
程越的笑僵在脸上。
他起身时,椅子撞到桌腿,发出一声闷响。
我翻开账册。
三笔付款对应的合同都有,发票也有。但合同里的服务范围写得很宽,验收材料却薄得可怜。
其中一笔十五万元的活动宣传费,附着一张费用明细。
场地费六万,物料费三万,摄影摄像四万,人员执行两万。
我问财务:“原始单据呢?”
财务看向闻溪。
闻溪说:“都在附件里。”
“这里只有汇总表,没有场地方发票,也没有摄影合同。”
“这些由程越公司承担,他们向我们开总发票。”
“那当初怎么确认费用合理?”
“市场价格。”
“询价记录呢?”
闻溪没说话。
我翻到下一页。
活动举办日期,正好是临港冷链供应商交流会当天。
“这场活动的受益方是谁?”
“我们公司也有品牌展示。”
“展示在哪里?”
闻溪抽出一张照片。
照片里,角落有一块立牌,写着我们公司的名字。
立牌被一盆绿植挡住大半,只露出最后一个字。
我把照片递给许见微。
她看了两秒,说:“植物长得不错。”
闻溪的律师咳了一声。
闻溪把照片抽回去。
“你们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知道,花十五万买这场活动,对公司有什么实际收益。”
“品牌曝光不是立刻能看出来的。”
“那项目立项时,有没有预算、目标和评估?”
“你平时从来不管,现在一回来就挑刺。”
“因为钱已经付了。”
她把手里的文件合上。
“邵既明,你别忘了,公司是我辛苦经营的。”
“我没忘。成立时我投了八十万,后面还提供过两次周转借款,记录都在。”
她的目光落在我手边的账册上。
“所以你今天来,就是要把钱拿走?”
“我要先知道钱去了哪里。”
会议室门被推开。
程越探进头:“闻溪,临港那边来电话了。”
闻溪出去接电话。
隔着玻璃,我看见她先是皱眉,随后转头盯住程越。
程越摆手,嘴唇动得很快。
几分钟后,闻溪回来,脸上的妆没变,嘴唇却有些发白。
“今天先到这里。”
许见微问:“还有两本明细账没有提供。”
“财务在整理。”
“请给出具体时间。”
“下周。”
“周几?”
“周三。”
许见微写下日期,请对方律师确认。
临走时,我看见程越站在走廊尽头打电话。
“我说了,那份报告不是正式的……你们拿钱的时候怎么不问?”
他看见我,立刻转过身。
电梯里,许见微合上笔记本。
“有问题,但目前还不能下结论。”
“我知道。”
“你看起来倒是很平静。”
“刚才那盆植物替我说了很多话。”
她笑了一下。
电梯到了一楼,我的手机响了。
是闻母。
“既明,你爸住院了。”
我心口一紧:“哪家医院?”
“你先别急,不严重。闻溪今天去看他,正好在医院碰上。”
“哪家医院?”
她报了医院名称,又补了一句:“闻溪给他垫了钱,你们夫妻之间,哪有过不去的坎……”
我挂断电话,立刻打给父亲。
电话接通,父亲中气十足。
“喂?”
“你住院了?”
“没有啊。”
“闻溪说她在医院碰见你。”
“哦,我陪你赵叔去复查。她在缴费窗口碰到我们,非说要帮忙。”
我按住额头。
“垫钱了吗?”
“垫了三百二。你赵叔已经转给她了。”
“你身体怎么样?”
“好得很。你妈刚让我搬了一箱矿泉水。”
我刚松口气,父亲又问:“你和闻溪是不是闹别扭了?”
“谁说的?”
“她刚才跟你妈哭,说你为了工作不要家。”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的声音。
“既明,你先别急着回来。事情我们听你说,也听她说,不替你做决定。”
我站在医院附近的路口,车流从面前过去。
“好。”我说。
父亲接过电话:“还有件事。”
“什么?”
“闻溪走的时候,顺手拿了你妈放在椅子上的检查单。”
“妈的检查单?”
“对。我追出去,她说拿错了。刚才拍照发回来,说原件改天送。”
我愣了愣。
母亲上周体检,检查单上写着她的姓名、身份证号和联系方式。
“她为什么要拍照?”
父亲说:“她说怕弄丢。”
我挂断电话,立刻给母亲打过去。
“妈,最近有人联系你,问我的事,先别提供信息。尤其是验证码。”
母亲应了,又问:“出了什么事?”
我看着路口跳动的红灯。
“我还不知道。”
【第六章】
第二天,母亲接到一个电话。
对方自称快递员,说有一份寄给我的文件,需要家属提供验证码代收。
母亲问:“寄件人是谁?”
对方说:“你儿子公司。”
母亲又问:“哪家公司?”
对方停了两秒,报出我事务所的名字。
母亲说:“我儿子三年前就不在那儿了。”
对方立刻挂断。
实际上,我一直在那家事务所工作。
母亲只是在试探。
我调出通话记录,陪她去营业厅查询,并向警方反映情况。工作人员提醒我们,单凭这一通电话暂时无法确认对方身份,但会登记线索。
回家路上,母亲坐在副驾驶,手里捏着那张体检单的复印件。
“你觉得是闻溪?”
“我不知道。”
“她以前不是这样。”
“我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变的。”
母亲看向窗外。
过了很久,她说:“她第一次来咱家,你爸做鱼忘了刮鱼鳞。她吃了一口,还夸鱼皮有嚼劲。”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
“后来呢?”
“后来你爸自己夹了一筷子,差点把盘子端走。”
车停在红灯前。
母亲把复印件折好,放进包里。
“日子过不下去就分。该查的钱查,该说的话说,别拿自己去赌她还记不记得以前。”
我点头。
下午,事务所的内部调查有了阶段性结果。
监控、门禁和聊天记录能够证明,闻溪带程越进入办公室,我在发现样稿外泄后及时报告。调查未发现我参与对外传播。
但因为我与相关人员存在近亲属关系,回避决定不变。
袁老师把处理意见递给我。
“项目交给别人,你别插手。”
“明白。”
“你的电脑和权限检查结束了,可以恢复其他工作。”
我接过文件。
“谢谢。”
他摆手:“别急着谢。办公室钥匙管理的问题,你也有责任。以后工作资料离开视线,要锁柜。”
“接受。”
他看了我一眼。
“家里的事,需要请假就请。”
我说:“暂时不用。我怕回家以后,又有人拿我的杯子招待客人。”
袁老师嘴角抽了一下。
从办公室出来,陶果抱着一摞资料冲过来。
“邵老师,您能回来了?”
“能做别的项目。”
“那太好了。”她压低声音,“我最近每天看着您工位上的发财树,都怕它跟着您一起被调岗。”
“它怎么样?”
“浇多了,叶子掉了两片。”
“你浇的?”
“我出于关心。”
“以后关心一下饮水机。”
她刚要反驳,手机响了。
看完消息,她脸色变了。
“临港项目组收到举报,说您私下收过程越的钱,故意放水。”
我伸手:“给我看。”
举报邮件截图里,附了一张转账记录。
付款方是程越的公司,收款方是我的名字,金额二十万元。
时间是三个月前。
“您收到过吗?”陶果问。
“没有。”
“会不会是同名?”
“有可能。也可能是拼接的。”
我没有猜测,直接向事务所说明情况,并授权法务按程序核验我的相关银行流水。
当天下午,银行流水调取结果出来。
我名下对应账户没有这笔入账。
举报材料上的账号尾号,也不是我的。
法务将结果记录在案,并继续核查举报来源。
我刚从会议室出来,闻溪发来消息。
“现在知道得罪程越是什么后果了?”
我盯着这句话。
几秒后,她撤回了。
我截了屏,保存原始记录,又拨通她的电话。
“举报是程越发的?”
“我不知道。”
“你刚才那句话什么意思?”
“我只是提醒你,他不会善罢甘休。”
“他准备怎么做?”
“我不知道。”
“闻溪,你如果知道有人伪造材料,最好劝他停下。”
“你现在说什么都不信我。”
“你先说实话。”
她没回答,挂了电话。
晚上,许见微给我发来查到的公开信息。
程越的公司最近涉及两起合同纠纷,其中一起已经进入诉讼程序。
“他的资金可能出了问题。”她说,“但具体情况需要证据,不能只看案件名称推断。”
我翻着资料,停在一条信息上。
原告是一家摄影工作室。
争议金额四万元。
我想起那场收费十五万的活动,费用明细里恰好有四万元摄影摄像费。
第二天,我联系摄影工作室,说明自己的身份和来意。
对方起初不愿意说。
我把我们公司支付活动费用的凭证中,允许对外展示的部分交给律师,由律师正式联系。
摄影工作室负责人看完后,问:“你们付了摄影费?”
“费用明细里是四万元。”
“我们合同上是两万八。”
“收到多少?”
“一分钱没收到。”
他从抽屉里拿出合同复印件。
活动名称、日期、地点,都对得上。
合同上盖着程越公司的章。
“活动结束后,他说客户没结款。我们催了几个月,他一直拖。”
负责人指着桌上的照片。
“那天拍摄的原片我都留着。他说要做宣传,后来只拿走了压缩版。”
我问:“你们愿意向律师提供合同和沟通记录吗?”
“只要用途合法,可以。”
走出工作室时,我收到一条好友申请。
验证消息只有四个字:
“我是程越。”
我通过。
他发来一段语音。
“邵既明,闻溪已经跟我说了。你想离婚,可以。公司的钱,你也可以拿一部分。咱们见面谈。”
我回:“具体条件发文字。”
他很快回复。
“你撤回对公司的查账要求,让你们事务所别再盯着临港。闻溪会给你两百万。”
我看了三遍。
然后回他:
“第一,我无权要求事务所停止核查。第二,查账是我的股东权利。第三,你先把摄影师的两万八结了。”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
一分钟后,一条消息跳出来。
“你怎么知道?”
【第七章】
程越约我见面的地点是一家茶馆。
我没有单独去,提前告知许见微,并带上她一起。
程越看见律师,站在门口没动。
“你什么意思?”
“谈公司的事,律师在场方便。”
“我只是想跟你私下解决。”
“现在也没有记者。”
他看了眼许见微,最终坐下。
茶壶冒着热气,程越拿杯盖拨了两下茶叶。
“闻溪的公司确实给过我钱,但合同都是她签的,服务也做了。”
“做了哪些?”
“宣传、活动、客户维护。”
“摄影工作室的钱为什么没付?”
“资金周转。”
“四万元摄影预算,实际合同两万八。差额是什么?”
“统筹费。”
“有约定吗?”
“口头说的。”
许见微打开笔记本。
“请问口头约定的时间、地点和在场人员?”
程越看着她。
“你们非要这样?”
我说:“你约我来,不就是谈这些?”
他把杯子放下。
“行,我直说。临港项目现在卡住,投资人不肯放款。我公司有些款收不回来,闻溪那边也受影响。你继续查,对谁都没好处。”
“公司的钱不是你一句话就能带过去。”
“你以为闻溪不知道?”
他倾身过来。
“那些合同,她都签了。你真查下去,她也跑不了。”
“那就查清楚她做了什么。”
程越盯着我,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说。
我问:“你昨天说给我两百万,钱从哪里来?”
“她有。”
“她个人的钱,还是公司的钱?”
“这你别管。”
“如果是公司的钱,我当然要管。”
程越的手机震了。
他看了一眼,没有接。
电话又响。
他皱眉接起:“我在外面……什么?”
他猛地站起来,茶杯被碰倒,水淌了一桌。
“谁让你去公司的?”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隔着桌子也能听见。
“你欠我们的款什么时候给?闻总说找你!”
程越看向我,挂断电话。
他抓起外套要走,我叫住他。
“摄影工作室的合同和沟通记录,我们已经拿到了。”
他脚步一顿。
“你威胁我?”
“提醒你。钱该付就付。”
程越离开后,许见微把桌上的纸巾递给我。
“他刚才提到的内容,我都记下了。你之前收到的文字消息也保留好。”
我擦掉手背上的茶水。
“他把闻溪推出去了。”
“目前看,他想让你投鼠忌器。”
当天下午,公司财务给我发来一封邮件。
她说整理账册时,发现有几笔报销缺少原始凭证,已经向闻溪汇报。闻溪让她先别发给我。
“但您上次要求提供完整资料,我担心后面说不清。”她在邮件里写。
附件有三张转账申请单。
其中一张,是闻溪从公司领走的二十万元备用金。
后面附了几张酒店和餐饮票据,金额加起来不到三万。
另有一张手写说明:客户关系维护,现金支出十七万元。
没有收款人,没有具体用途。
我把材料转给许见微。
她回复:“先要求公司补充原始凭证和用途说明。不要自行认定。”
傍晚,闻溪打来电话。
“你见过程越了?”
“见了。”
“他说什么?”
“他说合同都是你签的。”
那边安静下来。
我听见风声,还有汽车鸣笛。
“你在哪儿?”
“公司楼下。”
“你开车了吗?”
“没有。”
“我过去。”
“我不想见你。”
“那你回家,别一个人站在路边。”
她忽然笑了一声。
“你还管我?”
“怕你出事,事情说不清。”
“邵既明,你现在连一句软话都不会说了?”
我沉默。
她说:“以前我胃疼,你半夜跑三条街给我买药。现在我站在路边,你只担心事情说不清。”
“以前你进我办公室,会先敲门。”
风声灌进听筒。
过了很久,她说:“那二十万,我用了十二万。”
“用在哪里?”
“给程越还款。”
“剩下的呢?”
“还在我卡里。”
“为什么不直接说?”
“我以为他很快能还上。”
“公司其他股东知道吗?”
“不知道。”
“那三份合同呢?”
她的呼吸重了些。
“有两份是假的。”
我握紧手机。
“哪两份?”
“视觉方案和活动宣传。活动是真的,但价格是他定的。他说临港那边的款马上下来,先从我这里周转。”
“第三份呢?”
“第三份有实际业务,我也参与了。”
我把她的话记下来。
“你愿意把情况写清楚,交给公司和律师吗?”
“你要拿这些告我?”
“我要先弄清楚钱去了哪里。”
“我是你老婆。”
“你刚才说,拿公司钱帮他还款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是你丈夫,也是公司的股东?”
她没出声。
我听见她那边响起一声喇叭。
“离车道远一点。”
“你别管我。”
电话断了。
十分钟后,财务给我打来电话。
“邵总,闻总刚才到公司,把一箱合同原件拿走了。”
“有没有登记?”
“她说带回去整理,明天送回来。”
“监控拍到了吗?”
“拍到了。”
我立刻联系许见微。
她听完说:“先书面要求公司保全资料,并提醒对方不得销毁、篡改。必要时申请证据保全。”
我给闻溪发消息。
“合同原件请妥善保管,不要删除、修改任何资料。明天交回公司。”
她没有回复。
半夜十一点,我接到一个陌生号码。
对方声音嘶哑。
“邵先生,我是程越公司的出纳。有些账,我想跟你说。”
【第八章】
出纳叫陆小禾。
她约我们在一家连锁餐厅见面,选了靠窗的位置。桌上放着一杯柠檬水,吸管纸被她撕成了细条。
许见微和我一起到场。
陆小禾看见我们,先把手机扣在桌上。
“我不是来替程越背锅的。”
许见微说:“你可以先说明情况。涉及你个人责任的部分,建议你也咨询独立律师。”
陆小禾点头。
“我已经咨询过了。律师说,保留真实资料,别替别人改账。”
她拿出一个文件袋。
“这是我自己留存的工作记录和工资凭证。我没有带走公司的账本,也没有登录别人的账号。”
我接过文件袋,没有立刻打开。
“你为什么找我?”
“程越让我补做几份付款申请,说日期写成去年。我不肯,他就说账都是我经手的,出了事先查我。”
她把一张聊天截图推过来。
程越发给她:“把日期往前改,闻总那边已经说好了。”
陆小禾回复:“实际付款不是这个时间,不能这么做。”
程越:“你不做,有的是人做。”
许见微问:“原始聊天还在吗?”
“在。”
“保留好,不要删除。我们可以协助你按合法方式固定证据,但你最好先让自己的律师看。”
陆小禾喝了一口水。
“还有件事。闻总不知道程越同时跟好几个人借钱。”
我没有接这个话头。
她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付款明细。
“去年那场活动,临港公司已经给程越付过一笔服务费。你们公司那十五万,是另外收的。”
“你能确认服务范围是否重复吗?”
“我只负责付款和对账,具体合同我没经手。我知道的是,活动只有一场,摄影师一直没收到钱。”
“明白。”
陆小禾看着我:“你不问他们俩的事?”
“不用你说,我会处理。”
她把吸管纸捏成一团。
“他昨天还说,闻总会替他解决。今天又让我把责任推给闻总。”
我想到昨晚闻溪站在路边,电话里全是风声。
“这些话,有记录吗?”
“有一部分是当面说的,没有录音。聊天记录有。”
许见微提醒她:“没有记录的部分就如实说明,不要补造。”
“我知道。”
陆小禾走后,我和许见微坐了一会儿。
“这些线索可以提交给公司和相关调查方。”她说,“但是否存在重复收费、虚构交易,需要看完整合同和资金流向。”
“嗯。”
“闻溪承认的部分,你有录音吗?”
“没有。我只记了通话时间和她说的大意。”
“那就先保留通话记录。不能把你的笔记当成她本人确认的证据。”
我把文件袋收好。
下午,闻溪约我回家。
我到时,她坐在客厅地毯上,面前摆着那箱合同。
箱子开着,文件按年份分成几摞。
她抬头看我。
“我没烧。”
“我没说你烧了。”
“你发消息提醒我不要销毁。”
“因为你突然把原件拿走。”
她把一份文件推过来。
“这两份合同有问题,我写了说明。备用金的剩余八万,我今天转回公司账户,十二万我会补。”
我拿起说明。
上面写了付款时间、金额、程越提出借款的经过,以及她签署合同时没有进行充分核实的事实。
落款是她的名字。
我看完,把纸放回去。
“你为什么突然愿意写?”
闻溪从手机里调出一段聊天。
程越发给别人:“公司账都是闻溪安排的,我只是配合。真出事,让她自己解释。”
转发给她的人,是陆小禾。
闻溪盯着屏幕。
“他说过,会和我一起承担。”
“你信了?”
“我以前也信过你。”
“我没有拿公司的钱给别人还债。”
她的眼睛动了一下。
“你现在觉得我很蠢?”
“这件事上,是。”
她抬手把手机扣在地毯上。
“他刚认识我的时候,每天听我讲公司的事。我谈不下客户,他陪我改方案;我喝多了,他送我回家。你呢?你永远在加班。”
“所以你可以喜欢别人。”
她猛地抬头。
“但你不能偷我的文件,也不能拿公司的钱填他的窟窿。”
“我没想偷。我只是拿去给他看看。”
“你没经过我同意。”
她张了张嘴,最终低下头。
客厅的钟走过一格。
我把说明收进文件袋。
“原件明天交回公司,交接时让财务清点签字。”
“你还要离婚?”
“要。”
“我把钱补上。”
“钱要补。婚也要离。”
她抓住地毯边缘。
“七年,你说不要就不要?”
“不是今天才不要的。”
我看向玄关。
那双男士皮鞋已经不在,鞋柜边缘还留着一道泥印。
“我问过程越是不是要把报告给投资人,你骗了我。我问你们是什么关系,你也骗了我。直到他把责任推给你,你才肯告诉我合同有问题。”
“我怕。”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你怕公司出事,怕家里知道,怕我不帮你。”
她盯着我。
我蹲下,把散在箱子旁的合同按编号放好。
“闻溪,我可以把事情查清楚,也会让律师保障你该有的权利。但我不会替你把做过的事抹掉。”
她伸手想拿文件,手停在半空,最后缩了回去。
“程越说,我签的字只是走流程。”
“签字之前,你看过合同吗?”
“看过。”
“知道服务没有做完吗?”
她低下头。
“知道。”
“那就把知道的都写清楚。”
她拿起笔,在说明后面又补了几行。
写到最后,笔尖划破了纸。
【第九章】
两周后,公司召开临时股东会。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闻溪的律师、公司财务、另一位小股东,还有我和许见微。
程越没有股份,本来无权参加。但闻溪要求他到场说明交易情况,会议开始前,他被请进来。
他一坐下,就把一份打印材料推到桌子中间。
“我知道你们怀疑那几笔业务有问题。这是我整理的服务清单。”
我翻开。
第一页写着“品牌战略咨询”,后面列了二十多项工作。
其中一项是:协助客户梳理核心竞争力。
对应成果:电话沟通三次。
另一项是:优化品牌传播方向。
对应成果:微信建议若干。
小股东看了两页,抬头问:“这些值十八万?”
程越说:“知识服务不能按页数算。”
“那按什么算?”
“按价值。”
小股东把材料放下。
“那你先说说,给我们公司创造了什么价值?”
程越看向闻溪。
“闻总最清楚。”
闻溪没有替他接话,把自己写的说明递给律师。
“这两份合同,部分服务没有实际完成。我当时知道,也签了验收。”
程越的脸僵住。
“你什么意思?”
“我把实际情况写下来了。”
“你昨天不是说,先听我解释?”
“我听了。”
“那你现在把责任全推给我?”
闻溪的手压在文件上。
“我签的字,我负责。你收的钱,你解释。”
程越笑了一声。
“好。那你把借我的十二万也说清楚。你自己愿意给的,我逼你了吗?”
“钱是公司备用金。”
“你当时说是你自己的钱!”
“我说过从公司账户转,你让我先记备用金。”
“证据呢?”
闻溪打开手机,播放一段语音。
程越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先从公司走,你记个备用金。等临港那边款下来,我连本带利补给你。”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程越伸手去拿手机,闻溪把手机收回来。
“别碰。”
“你录我?”
“这是你发给我的。”
他看向我。
“是你让她找的?”
“不是。”我说,“你自己发的。”
程越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转向小股东:“我承认有借款,但业务也做了。你们不能因为夫妻闹矛盾,就把正常合作说成假的。”
小股东问:“那场活动,摄影费四万,你为什么只跟摄影师签两万八,还没付款?”
“我已经安排了。”
“什么时候安排?”
“这两天。”
“合同到现在八个月。”
“我资金周转有困难。”
小股东又问:“场地费六万,场地方报价三万五,中间差额是什么?”
程越翻动材料。
“包含布置。”
“布置公司说,只收了五千。”
“还有人工。”
“人工名单呢?”
“我回去找。”
“物料费三万,供应商报价八千,差额呢?”
程越额头冒出汗。
“你们这是提前串好了?”
许见微说:“这些问题来自公司取得的合同和询证材料。你可以逐项说明,也可以在合理期限内提交补充材料。”
程越把文件一合。
“闻溪,你真要这样?”
闻溪看着他。
“摄影师来催款时,你说客户没结。我们公司早就付过钱。”
“我又没说是你们公司没结!”
“你拿我公司的钱还别人的债,还让我继续签合同。”
“你自己不是也同意了?”
“对,我同意了。”闻溪的声音发紧,“所以我把我做的事写出来了。你呢?”
程越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一截。
“你别忘了,临港那份报告是你拿给我的!”
闻溪的手指一颤。
我说:“这件事我已经向事务所说明,相关记录也已保全。”
“她拿的时候,你家钥匙是你给的!”
“钥匙是我给的,不代表她可以把工作资料交给你。”
程越指着我:“你就一点责任没有?”
“办公室资料保管不当,我在事务所接受了处理。你未经许可拍摄、传播,是你的事。”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这时,闻溪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把屏幕转向众人。
是临港冷链发来的通知:鉴于供应商合作存在争议,相关款项暂缓结算,双方将核对合同及交付情况。
程越扑过去,想看得更清楚。
闻溪把手机收回。
“你不是说临港的钱今天到账?”
“他们答应过!”
“谁答应的?”
“刘总。”
“我刚才给刘总打过电话。他说上周已经通知你暂停付款。”
程越的目光闪了一下。
他抓起外套:“我去找他。”
小股东拦住门口。
“公司要求你书面回复的材料,什么时候给?”
“我会给!”
“具体日期。”
“下周!”
“周几?”
程越看向闻溪。
闻溪没有说话。
他咬着牙:“周三。”
小股东让开门。
程越走出去,脚步很快。走到玻璃门前,他用力一推。
门没动。
前台抬头:“程先生,往里拉。”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程越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拉开门走了。
小股东清了清嗓子,继续会议。
根据目前掌握的资料,公司决定委托独立机构进一步核查相关交易,向程越公司追索应付款项,并要求闻溪归还未经批准使用的备用金。
涉及可能违法的线索,由公司律师整理后,向有权机关反映。
闻溪在决议上签字。
笔递到我面前时,她忽然说:“既明。”
我抬头。
“那天在办公室,他拍视频给你,是我让他别发的。”
“他还是发了。”
“嗯。”
“你为什么没告诉我,他坐在我的工位上?”
她看着桌面。
“我怕你问。”
我签下名字,把笔放回去。
会议结束,小股东先离开。财务抱着文件出去时,停在门口,对闻溪说:“闻总,我之前提醒过您,备用金不能一直挂着。”
闻溪点头:“我知道。”
“以后所有付款,我都按制度走。”
“好。”
财务关上门。
闻溪坐在原处,把手机翻过来,又翻过去。
“你什么时候搬走东西?”
“这周末。”
“那套杯子,你带走吧。”
“马克杯?”
“嗯。”
“你洗了吗?”
她抬头,眼圈周围的妆有点花。
“洗了三遍。”
“那可以。”
她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
【第十章】
离婚协议谈了一个月。
房子由闻溪保留,她按照约定支付相应折价款。共同存款、车辆和其他财产逐项清算。公司股份暂时由我继续持有,等独立核查和后续处理完成,再按合法程序协商处置。
闻溪归还了备用金,并对自己签署的合同和验收材料作出书面说明。
程越公司拖欠摄影工作室的款项,在对方诉讼过程中达成了还款安排。至于其他争议,公司已经提交材料,后续如何认定,由相关程序处理。
我没有再去打听程越每天过得怎么样。
他偶尔发消息来,一会儿说自己也被合作方坑了,一会儿又问我能不能劝闻溪撤回说明。
我只回复过一次。
“有事联系律师。”
之后,他没再找我。
办理离婚登记那天,下了小雨。
闻溪穿着一件深绿色外套,站在门口等我。她没带伞,肩头落了几点水。
我把伞往她那边挪了一点。
她看了我一眼。
“谢谢。”
手续办完,我们并排走出大厅。
门口有一家卖早餐的小店,蒸笼盖子掀开,白气往外冒。
闻溪停下脚步。
“你还记得我们领证那天吗?”
“记得。”
“你把户口本落在出租车上。”
“司机送回来了。”
“你当时在路边追着车跑,跑掉了一只鞋。”
“鞋也找回来了。”
她看着我,终于笑了一下。
“你那时候怎么什么都能找回来?”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证件。
“可能因为司机师傅人好。”
她笑出声,又很快安静下来。
雨点落在伞面上,声音细碎。
“既明,对不起。”
“我听见了。”
“我不是想让你原谅我。”
“我知道。”
她望向路边,伸手拦车。
一辆出租车停下,她打开车门,回头问我:“你以前说,审计最重要的是什么?”
“证据。”
“不是。”
她想了想。
“你说过,是看见问题以后,别急着替它找借口。”
我握着伞柄,没有说话。
她坐进车里,关上门。
车开走后,我在早餐店买了两个包子,给母亲打电话。
“妈,中午回去吃饭。”
“你爸做鱼。”
我脚步一顿。
“刮鳞了吗?”
“我盯着他刮的。”
电话那头传来父亲的声音:“这事还过不去了?”
我咬了口包子。
“过得去。鱼鳞刮干净就行。”
回到事务所,陶果正在给发财树换盆。
我把带回来的马克杯放到桌上。
她看了一眼:“杯子回来了?”
“回来了。”
“洗干净了吗?”
“洗了三遍。”
陶果点头:“挺好。”
她把发财树扶正,忽然想起什么,从抽屉里掏出一张纸。
“对了,您的年度项目表彰,上周发的。您请假没来,袁老师让我转交。”
我接过证书。
陶果盯着我的钢笔:“借我用一下。”
“干什么?”
“给发财树颁个奖。”
“什么奖?”
“最佳生存奖。它被我浇成这样,还剩四片叶子。”
我把钢笔收进笔筒。
“奖状可以写,笔不能借。”
她抬头看我。
“邵老师,您现在防备心是不是有点重?”
我端起杯子喝水。
“没有。”
“那您把笔给我。”
“你手上有泥。”
陶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花盆。
她把手往围裙上擦了两下,伸过来。
我拿起桌上的一次性筷子,递给她。
“先把树扶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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