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拿出八百六十万,替未婚妻撑起了机器人公司的首场发布会。
开场前,她却把我的名字从创始人名单里删了。
她的新搭档搂着她,对着镜头宣布:“我们不需要只会修机器的人。”
她把付款确认单塞进我手里:“你坐后排,别影响融资。”
我点点头,接过主持人的话筒。
“融资先等等。”
“哪位是老板?出来结一下设备租金。”
【第一章】
后台的空调开得足。
我的衬衫贴着肩胛,指缝里还沾着没洗净的机油。舞台那边传来低音鼓点,桌上的半杯水跟着震。
唐栖禾把一张席位卡推到我面前。
第十七排,二十六号。
“前排都是投资人,你坐这里。”
我看着卡上的小字:“设备支持人员。”
“不是说一起上台?”
她低头整理耳坠。
“流程改了。”
“名单也改了?”
她的手停了一下。
门外有人喊:“唐总,贺总让您确认联合创始人的介绍词。”
她应了声,才抬眼看我。
“闻砚舟,你别在这种时候计较称呼。公司要融资,得让专业的人讲专业的事。”
我拇指上的一道小口被纸边刮过。
昨晚调试传动组件时留下的。
“哪种专业?”
“商业。”
她把另一张纸塞过来。
会务尾款确认单,三十二万六千元。
“这个先付掉。财务说账户额度不够,你垫一下,回头统一算。”
我没接笔。
“上次也是回头算。”
“你怎么突然这么市侩?”
门被推开。
贺承礼穿着一身银灰西装,胸口别着麦克风,领带夹反着灯光。
他看见我的手,先往后退了半步。
“还没洗干净?”
我低头看了眼指缝。
“洗了。轴承不太配合。”
他笑了声,把胳膊搭上唐栖禾肩头。
“闻工,今天辛苦你了。技术人员就做技术人员的事,台上我来。”
唐栖禾没有挪开。
贺承礼又说:“你那个小作坊的思路,放到资本市场不合适。投资人买的是想象力。”
“机器不转,也能想象?”
“你看,你总抬杠。”
他指了指付款单。
“支持一下栖禾。别弄得自己出了点钱,就要站在所有人前面。”
我看向唐栖禾。
她皱起眉:“先把款付了,好吗?”
墙上的直播预览屏亮着。
主持人正在介绍。
“下面有请禾序智能联合创始人,贺承礼先生!”
掌声滚过来。
贺承礼拍拍我的肩。
“放心,庆功宴给你留位置。”
他上台前,又对跟拍的镜头整理了一下袖口。
“我们不是传统加工厂,我们不需要只会修机器的人。”
唐栖禾跟着走出去。
我伸手,想拉住她,又把手收回来。
她的裙摆擦过我手背。
“别弄脏了,这条裙子是借的。”
门合上。
我站了两秒,把付款单叠好,装进口袋。
邵有财从设备间探出头。
“舟哥,台上的人是不是在骂咱们?”
“不是。”
他松了口气。
“是在骂给他们造台子的。”
邵有财的嘴角卡住了。
他是我在衡川机电的合伙人,名字是他爷爷取的。
老人家说,做人可以没文化,不能没方向。
他这些年方向一直很明确。
收款。
此刻,他把平板递给我。
“你让我带的单据都在。设备借用期限到今晚六点,演示许可也是。这个礼拜的延期申请,我还没批。”
我看了眼时间。
十七点四十二分。
舞台上,贺承礼的声音透过门板。
“核心技术,我们完全自主掌握。对生产端,我们拥有绝对控制权。”
邵有财看向设备间里那十六台机器人。
又看向我。
“他控制哪儿了?”
“可能控制了播放键。”
舞台音乐一停,主持人开始邀请供应链支持方登台合影。
我拿起外套。
邵有财一把拽住我:“你还去给他们站台?”
“去把台费说清楚。”
我沿着侧梯上去。
灯打过来,眼前白了一瞬。
唐栖禾脸上的笑僵住。
她用只有我们听得见的声音问:“你上来干什么?”
“主持人请的。”
主持人举着话筒,笑容开始往牙根里缩。
贺承礼伸手来挡。
“闻工,设备的问题,私下说。”
“设备没问题。”
我接过主持人递来的备用麦。
台下有人认出了我,坐直身体。
“我是衡川机电的闻砚舟,也是本次演示设备的提供方。”
唐栖禾压着声音:“你别闹。”
我展开那张付款确认单。
“刚才有人让我支持融资。支持可以,账先对一下。”
第一排,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放下了水杯。
我认识他。
岑放,观澜资本的项目负责人。
“本场使用的十六台设备,归衡川机电所有。禾序智能获得的是限期演示许可,不是所有权,也不是技术转让。”
贺承礼伸手关麦。
我往旁边挪了一步。
他抓住了主持人的麦。
主持人看看他,又看看我。
“贺总,我这个还开着。”
台下响起一声没憋住的笑。
我举起付款单。
“另外,这三十二万六千元,会务合同甲方写的是禾序智能。请问哪位是负责人?”
唐栖禾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都是一家人,非要这样吗?”
我看了眼屏幕上的创始人名单。
唐栖禾,贺承礼。
没有我。
“名单上没我,付钱时是一家人。”
“你们这个家庭,实行按账单认亲?”
第二排有人低下头,肩膀开始抖。
贺承礼脸上的血色退了一层。
“闻砚舟,你今天敢拆台,后果自己承担。”
“我没拆。”
我把话筒放回主持人手里。
“台也是租的。拆了还得赔。”
【第二章】
休息室的门一关,唐栖禾抓起桌上的流程册,砸在我脚边。
“你知道今天来了多少媒体吗?”
铜版纸散开,一张写着“技术自主可控”的宣传页滑到鞋尖。
我弯腰捡起来。
“知道。所以说清楚。”
贺承礼把领口扯松。
“八百多万而已,你至于把事情做绝?”
邵有财刚进门,听见这句,立刻掏手机。
“这话您再说一遍,我录给银行。下次他们催贷,我就说八百多万而已。”
“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有。我占衡川机电百分之十五的股权。”
邵有财把手机塞回兜里。
“你占多少?话语权?”
唐栖禾按住桌沿。
“闻砚舟,你让他出去。”
“他管财务。”
“我们的私事,和财务有什么关系?”
我从文件袋里抽出三份合同。
一份设备借用协议。
一份技术服务合同。
一份借款协议。
“那就分开谈。”
我把借款协议放到她面前。
“我个人借给禾序智能三百万元,用于场地、人力和市场筹备。期限、利息和用途都在里面。”
再放下设备清单。
“衡川投入五百六十万元,制造演示设备、搭建测试平台。这些是衡川资产,不是送你的礼物。”
她看着签字页,指甲在桌面划了一下。
“当初你说,你愿意陪我创业。”
“我也说,等账目和股权方案确定,我们再办结婚登记。”
“我从来没不让你进公司。”
“唐总,名单刚才还在大屏幕上。”
邵有财往后退了半步。
“抱歉,我职业病,看见漏项就想提醒。”
贺承礼伸手翻合同。
翻到设备所有权那页,他停住了。
“这是谁起草的?”
“律师。”
“情侣之间还找律师?”
我看着他。
“你谈恋爱只看星座?”
门外传来敲门声。
会务负责人探进半个身子。
“唐总,尾款……”
唐栖禾闭了闭眼。
“等会儿。”
“您财务说,等闻先生签字。”
三个人一起看向我。
我把付款单还给她。
“现在负责人在这儿,别走错流程。”
会务负责人接过单子,脸上挤出笑。
“那我就在外面等。酒店今天结算。”
门合上,唐栖禾坐了下来。
她把头发别到耳后。
这是她要跟我谈条件时惯用的动作。
“今天先过去。我可以重新安排介绍,给你一个技术联合创始人的位置。”
“然后呢?”
“股权以后再谈。承礼带来的资源,需要先留空间。”
贺承礼靠在桌边。
“我能带来两千四百万的意向投资。你能带来什么?”
邵有财抬起手。
“十六台能动的。”
贺承礼转头瞪他。
“能不能别插嘴?”
“行。那你带来的钱能动吗?”
房间里安静下来。
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响。
我掏出手机,打开下午收到的股权方案邮件。
我占百分之二。
贺承礼占百分之二十。
技术作价为零,设备继续无偿使用,个人借款转为无偿支持。
邮件下面还有一句备注。
“闻先生作为家属,不宜过分强调商业回报。”
我把屏幕推过去。
“我今天早上还在想,是不是你们发错版本了。”
唐栖禾的眼睫颤了一下。
“只是讨论稿。”
“谁讨论的?”
“我和承礼。”
“讨论怎么分我的东西,没有我参加。”
我把手机收回来。
“你们效率确实高。”
贺承礼伸手敲桌。
“别把自己说得多委屈。你愿意出钱,是因为你喜欢她。现在感情有问题,你就拿生意报复?”
我看着唐栖禾。
“你也是这个意思?”
她避开我的视线,伸手去拿杯子。
杯底碰到桌沿,水洒了出来。
“我只是希望你成熟一点。”
我点了点头。
“那从现在起,不谈感情。”
我把手上的订婚戒指取下来,放进衣袋。
“设备按约归还,借款按约偿还,服务按约结算。至于融资,我不参与,也不替任何人背书。”
唐栖禾猛地抬头。
“你什么意思?”
“婚约结束。”
她的手指扣住纸杯,杯口折出一道白痕。
贺承礼嗤了一声。
“离开你,禾序照样能活。”
邵有财看了眼表。
“活着当然没问题。设备六点到期,续租报价我发您邮箱,麻烦确认。”
贺承礼把合同甩回桌上。
“不租。我们有替代供应商。”
“好。”
邵有财抽出另一张表。
“那签个按期归还确认。”
贺承礼的手顿住。
我看着他。
“你放心,我们只搬机器。”
“想象力给你留下。”
【第三章】
十八点整,展厅后门被一辆黑色商务车堵住了。
我们的叉车停在门内。
搬运师傅戴着手套,看看车,再看看我。
“老板,机器不能飞。”
“我知道。”
我给物业打电话。
唐栖禾从电梯里出来,后面跟着贺承礼和两个工作人员。
“设备先留三天。”
她走到我面前。
“投资人明天还要看。”
“签延期协议,付租金和保险。”
“非要这么难看?”
我抬手指向堵门的车。
“难看的在那儿。我这边按地标线停的。”
贺承礼把车钥匙转了一圈。
“东西摆在我们的活动现场,你说搬就搬?验收了吗?有没有造成项目损失,算过吗?”
我没碰他,也没碰车。
只让邵有财打开录像,再请物业经理过来确认通道情况。
贺承礼看着镜头,往侧面站了站。
“拍什么拍?”
“拍车牌。”
邵有财把镜头往下压。
“您放心,不占用您的肖像资源。”
物业经理赶到,听完情况,先看设备清单,再看借用协议。
“贺先生,这里是消防通道,车必须挪。”
“我只停五分钟。”
“监控显示停了二十七分钟。”
邵有财伸出拇指。
“贺总,您的五分钟也有融资空间。”
贺承礼的后槽牙动了一下。
他拿出手机,不知道给谁拨了电话。
我趁这个空隙,给程知衡发消息。
程知衡是衡川的常年法律顾问。
他回得很快。
“不要冲突。固定证据,申请现场协调。设备有争议的部分暂不移动,先清点封存。没有争议的,依约交接。”
我照着执行。
十六台机器,逐台核验编号。
其中十四台,禾序工作人员签了移交单。
剩下两台,贺承礼说参与过他们的软件改造,拒绝签字。
“你们程序有多少是自己的,还说不清。”
我看了一眼唐栖禾。
“你知道这两台机器的控制程序从哪来。”
她攥着手机。
“先别搬。让我把明天应付过去。”
一阵冷风从后门灌进来。
我手背上的伤口绷着,汗干后,皮肤发紧。
“上个月,客户临时改负载,我在厂里连熬了三个晚上。你说发布会要成功,让我再撑一下。”
她嘴唇动了动。
“我撑了。”
“前天,你说投资人要看整机测试,让我别计较技术归属,等钱到位再谈。”
“我也等了。”
“现在,你让我把机器留下,让明天坐在台上的人继续说,他们完全自主研发。”
我看着她。
“唐栖禾,我不是撑杆。”
“不能你跳过去,还要把我掰了当柴烧。”
她的眼睛盯在我领口,半天没移开。
物业经理走过来。
“车挪了。能交接的先走,剩下两台双方封存,我这边出一份现场情况记录。”
我同意了。
贺承礼看见十四台机器开始装车,忽然笑了一声。
“你以为搬走几台铁疙瘩,就能卡住我们?”
“卡住你的是通道管理。”
“闻砚舟,你会回来求我们。”
邵有财扶着一台设备的外箱,回头问:“求什么?”
“求合作。”
“行,您先把上个月十二万四千的服务费结了。我们公司规定,失信客户不能赊第二次。”
贺承礼的笑收了。
夜里九点,设备回到衡川厂房。
卷帘门拉起来,油漆和切削液的气味迎面扑来。
十几名工人还没走。
他们围在工作台边,手机屏幕上播放着发布会片段。
视频只剩我拿话筒要求结账的部分。
标题写着:男友求婚不成,砸女企业家创业发布会。
有人看见我,赶紧按灭手机。
车间静下来。
我脱掉外套,挂上墙。
“想问就问。”
老师傅老梁摘下眼镜。
“订单会不会丢?”
我没说漂亮话。
“会受影响。明天先停非必要采购,现有客户照常交付。工资照发,我和邵有财的分红暂停。”
邵有财转头看我。
“我本来想支持你谈个恋爱。”
他指了指手机。
“没想到最后轮到全厂给你办戒断。”
车间里有人笑出了声。
我也笑了一下。
然后打开电脑。
禾序智能的官方账号,刚刚发布声明。
第一句是:“闻某因私人感情纠纷,无故撤走核心设备。”
第二句是:“我司保留追究其违约责任的权利。”
第三句下面,附着一份所谓的技术授权书。
我往下翻。
授权书上有我的签名。
日期,是我还在外地给客户调设备的那天。
【第四章】
打印机吐纸时卡住了。
邵有财蹲在旁边,扯出半张授权书。
“机器都看不下去了。”
我拿过另一份完整打印件。
“先别骂,找原件。”
凌晨一点,程知衡到了厂里。
他脱下外套,把电脑摆在检测台上。
“这份文件,你签过吗?”
“没签过授权内容。签名很眼熟。”
我打开旧邮件。
翻到半年前的一份现场调试确认单。
签名的收笔位置,正好有一处墨迹断点。
两张文件上的断点完全一致。
程知衡没有立刻下结论。
“保留原始文件,做电子数据固定。别先在网上喊伪造,先让对方提供原件和形成过程。”
邵有财抬头。
“他们往咱头上泼水,咱还得先化验?”
“对。”
程知衡把充电线插上。
“化验完,才知道该让谁擦地。”
上午九点,第一家客户来电。
对方没骂人,只说暂停验收。
九点十五分,第二家客户要求我们说明知识产权归属。
九点四十分,供应商问本月货款能否提前支付。
邵有财拿着记账本,嘴唇起皮。
“账上现金,两个月工资没问题。要是验收全停,第三个月得吃螺丝。”
“我的车挂出去。”
“你那辆旅行车?”
“嗯。”
“卖了你开什么?”
我看向门口的电动三轮车。
邵有财顺着看过去,吸了口气。
“可以。事业低谷期,驾驶视野倒是开阔了。”
中午,唐栖禾打来电话。
“网上的事,不是我的意思。”
我开了录音提示。
她那边安静了一瞬。
“你录音?”
“涉及商业争议,需要留档。”
“我们之间一定要这么冷吗?”
“授权书怎么回事?”
她没有回答。
电话里传来翻纸声。
“承礼说,是早期文件整理时出了问题。他可以撤声明,你也把设备送回来。我们各退一步。”
“谁制作的?”
“重要吗?”
“重要。”
“闻砚舟,你现在把事情闹大,对谁有好处?”
“对以后要看真实文件的人有好处。”
她呼吸变重。
“那你想怎么样?”
“公开更正不实内容,提供授权书原件,结清到期款项。剩下的按法律程序走。”
“你就不能为了我退一次?”
我看着检测台上那只磨破的手套。
食指位置裂开,露出里面卷曲的棉线。
“我退过。”
“现在后面是三十七个员工的工资。”
她挂了电话。
下午,禾序宣布举行线上说明会。
贺承礼亲自出镜。
他坐在白色背景墙前,领口别着麦,开场先叹气。
“本来不想占用公共资源,但有些人把感情凌驾于商业规则之上。”
邵有财搬来一把椅子。
“他终于要谈商业规则了,我得记笔记。”
贺承礼展示那张授权书。
“白纸黑字,长期、独家、不可撤销授权。”
主持人点头。
“所以闻先生撤走设备,确实涉嫌违约?”
“具体由律师判断,但事实已经很清楚。”
程知衡把正式函件发送到直播间公示邮箱。
随后,我申请了连线。
贺承礼看见名字,停了两秒。
主持人问:“接吗?”
“接。我们不怕对质。”
画面接通。
我没有坐在豪华办公室里。
身后就是车间,老梁正在给一套减速器做复检。
我先问:“贺先生,请展示授权书原件。”
“原件在档案室。”
“什么时候能提供?”
“这不是你审问我的地方。”
“那请说明文件如何签署。”
“正常签署。”
“现场还是电子签?”
他顿了一下。
“时间久了,我需要核实。”
我把两张文件并排展示。
一张是他公示的授权书。
一张是半年前的现场调试确认单。
“请大家只看文件标题和签名位置。我们已委托专业人员保全证据,并要求核验原始载体。真伪不由直播间投票决定。”
弹幕速度开始变快。
贺承礼伸手去碰耳机。
“技术上有很多可能,不能因为签名相似就……”
“还有一项。”
我放大授权书第二页。
“这里列出的控制器型号,是衡川三个月前才完成命名的型号。你这份文件,签署时间却在半年前。”
主持人转头看他。
贺承礼的手停在耳边。
“可能是后补附件。”
“附件上写着,与正文同时签署,不接受单方增补。”
他把水杯拿起来,杯口磕到牙齿。
响了一声。
我继续说:“最后,关于我因求婚不成撤走设备的表述,也请核实。”
我展示提前两周发送的归还提醒邮件。
收件人,唐栖禾。
抄送,贺承礼。
邮件下面有他的回复。
“收到,发布会结束后安排交接。”
邵有财在镜头外没忍住。
“贺总,您还回了个握手。”
主持人按住耳机,嘴张着没接话。
贺承礼猛地站起来,镜头晃了一下。
“这是内部信息,你无权……”
“我已经遮盖无关内容,只回应你公开提出的指控。”
我看着摄像头。
“你说我不懂商业规则。”
“今天先教我一个。”
“收到,是不是不算收到?”
直播间断线了。
画面跳回主持人。
她捏着流程卡,指关节泛白。
“我们设备出现了临时故障。”
邵有财看向窗外正在工作的机械臂。
“别碰瓷设备。”
“设备今天挺争气。”
【第五章】
那场连线之后,禾序删除了授权书图片。
却没道歉。
新的声明只说,文件版本存在争议,正在内部核查。
第二天,贺承礼的反击到了。
先是行业群里流传一张截图。
说衡川缺乏整机交付能力,只能依赖禾序的软件平台。
接着,一家刚谈好试用的客户临时撤单。
下午,我们采购的精密驱动器被供应商延期发货。
对方在电话里绕了半天,终于说:“贺总那边有全年采购框架,老板让我们优先安排。”
我看着电脑上的库存表。
还差六套驱动器。
三天后,澄港冷链中心的自动化项目预审截止。
错过这一轮,下一轮至少还要等三个月。
老梁站在桌边。
“改别家的,接口要重做,控制参数也得重新标定。”
“现货呢?”
“栖陵有一家,有六套。但是贵,路程也远。”
我拿起电话。
刚要拨号,手机上跳出一条银行短信。
一个长期客户的验收款没有按期到账。
邵有财站在门口,没进来。
我抬头:“说吧。”
“车卖了。对方看你急,压了两万。”
“到账了吗?”
“到了。”
“订驱动器。”
他咬了下嘴里的皮。
“订完就得从应急款里拨运费。”
“我自己的存款补上。工资账户别动。”
门外响起敲门声。
一个穿藏蓝工装的女人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保温杯。
祝青榆。
她是我们以前合作过的自动化工程师,去年去了禾序。
唐栖禾当时说,需要一个懂技术又能做产品的人。
我给她推荐了祝青榆。
现在,她把离职证明放在桌上。
“听说你们缺调参的。”
我没立即答应。
“为什么离职?”
“昨天他们让我在技术说明上签字,确认核心控制算法由禾序独立完成。”
“你签了?”
她拧开保温杯。
“我把‘独立’划掉,补了七家供应商名称。”
邵有财把凳子往前一推。
“来,祝老师,您坐财务上座。”
祝青榆没坐。
“先说清楚。我没带任何禾序资料,也不会告诉你们它的客户报价。我能做的,是我自己的经验。”
我点头。
“劳动合同和保密边界让程律师过一遍。项目急,流程不能省。”
她看了眼库存表。
“换驱动器?”
“嗯。”
“机械接口问题不大。最麻烦的是低温下的定位漂移。澄港那个库,最低到零下十八摄氏度。”
我把测试记录推给她。
“所以我们要重新跑。”
祝青榆翻了两页,忽然抬头。
“你真准备拿这个项目?”
“准备试。”
“那别喊我救火。我按项目拿钱。”
邵有财捂住胸口。
“人刚来,先点财务。”
祝青榆看他一眼。
“不给也行,我走。”
“给。”
他立刻把椅子往她身后推。
“您这边请,火在里面。”
晚上,唐栖禾来厂里找我。
她没开那辆红色轿车,叫了网约车。
厂门口积着雨水,她踩过来,鞋跟陷进水泥缝里。
我让门卫给她拿把伞。
她没接。
“你把青榆挖走了?”
“她已经离职。”
“你明知道我们最缺她。”
“你们让她签不真实的文件时,没考虑过这个?”
唐栖禾攥着包带。
“承礼是急着融资。他说话有时候太满,但出发点是好的。”
我关上车间的侧门。
里面正在做噪声测试,别让她的声音录进去。
“你今天来,是替他解释?”
“我来看看你。”
雨点砸在铁棚上。
她看了眼院子里那辆电动三轮车。
车斗上盖着防雨布,侧面还贴着邵有财写的纸条。
“限载设备,谢绝画饼。”
她盯着那行字,喉咙动了动。
“你把车卖了?”
“嗯。”
“何必把自己弄成这样。你回来,融资款一到,大家都不用熬了。”
“回来做什么?”
她想开口,又把下唇咬住。
我替她问完。
“修机器,垫钱,坐第十七排?”
她眼圈湿了。
“你以前不会这么跟我说话。”
“以前你不会把我的签名放在我没签过的文件上。”
“我不知道那份文件是怎么做出来的!”
“那你知道以后,为什么没公开更正?”
她没有出声。
保安撑着伞过来,停在两步外。
我接过伞柄,递给她。
“你可以继续相信他。”
“但别再用我的东西证明他值得相信。”
她站在门口没动。
车间里,祝青榆喊了一声。
“闻砚舟,三号轴温升不对。”
我转身回去。
唐栖禾在身后问:“你是不是已经不喜欢我了?”
我的手搭在门把上。
“我现在得先喜欢一下这三十七个人的工资。”
门合上,测试台的指示灯跳成红色。
老梁举着扳手。
“老板,三号轴也不喜欢你。”
我挽起袖口。
“知道。”
“一个一个哄。”
【第六章】
凌晨四点,测试室的地面铺满线缆。
热风枪响了半宿,空气里有胶皮和速溶咖啡的气味。
我蹲在设备旁,把最后一根线束压进卡槽。
祝青榆盯着屏幕。
“再跑一次。”
“第几次了?”邵有财抱着外套问。
“二十八。”
他闭了闭眼。
“我相亲都没坚持这么久。”
老梁从机器后面探头。
“人家有冷却期。”
电机启动。
机械臂抬起托盘,转向,下降。
屏幕上,定位误差跳到零点七毫米。
接着是零点九。
再下一次,一点四。
祝青榆把杯子放下。
“又漂了。”
我伸手碰了碰安装座,金属凉得指腹发麻。
“不是算法。热膨胀补偿打架了。”
她拉出两组曲线。
“你确定?”
“旧驱动器的温补保留了一层,新控制器又补了一层。”
邵有财听了半天,终于找到能听懂的部分。
“一个人穿了两条秋裤?”
“差不多。”
“那脱一条啊。”
祝青榆把键盘往我面前一推。
“来,给它脱。”
天亮时,连续三百次测试通过。
没人欢呼。
老梁靠着墙睡着了,扳手还攥在手里。
邵有财趴在账本上,嘴角压出一道红印。
我刚站起来,眼前晃了一下。
祝青榆把一盒牛奶塞进我手里。
“别倒设备上。刚校完。”
“谢谢关心。”
“设备比较贵。”
上午十一点,岑放来了。
他没带助理,手里拎着一袋包子。
邵有财一看袋子,先让座。
“岑总,您这个尽调方式,容易得到偏高评价。”
岑放把包子放在桌上。
“我来看机器,不谈投资。”
我点头。
“正好,我们现在也没空讲故事。”
他绕着设备走了一圈,蹲下来查看线束标识,又问了安全互锁和维护周期。
问到第七个问题,邵有财不吃了。
“您不是资本方吗?”
“以前做工厂设备管理。”
“难怪。”
邵有财擦擦嘴。
“别人尽调查账,您尽调摸螺丝。”
岑放起身,看向我。
“禾序给我们报的技术估值,包含你们这套控制系统。”
“我没授权他们估值。”
“现在知道了。我们的投资程序暂停,等权属核实。”
他停了一下。
“但你也别指望我们今天就投你。你们的销售、售后、产能,都得审。”
“应该的。”
岑放指向设备。
“澄港项目,你想怎么做?”
“先做一个作业单元的试点。不让客户一次性押整条线,也不拿试点结果冒充量产结果。”
“禾序报的是全库改造。”
“他们可以报月球改造。”
我拧紧机柜上的锁。
“我先把这六米通道走明白。”
岑放笑出了声。
下午,澄港项目负责人发来预审补充问题。
其中一条,要求说明衡川是否存在技术侵权风险。
我们把合同、开发记录、员工职责、采购凭证和测试记录分类提交。
程知衡提醒:“别把所有源代码一股脑发出去。证明权属,不等于免费交底。”
我把文件重新分级。
截止时间是十八点。
十七点二十分,系统提示,一份报告缺少检测机构盖章页。
邵有财站起来。
“我去拿。”
“机构在城西。”
“知道。”
“这个点堵车。”
他拿起头盔。
“所以我骑两轮。”
十七点四十七分,他把电子版盖章页发来。
纸质件要次日补交。
我们上传材料。
进度条停在百分之九十九。
祝青榆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
“别重复点。”
“我没点。”
“你呼吸声太大。”
十七点五十二分,提交成功。
车间门被推开。
邵有财抱着头盔,袖口挂着一片树叶。
“赶上了吗?”
我转过屏幕。
他扶住门框,慢慢蹲下。
“行。”
“刚才红灯,我把这辈子做过的善事都想了一遍。”
老梁问:“想完没?”
“灯还没绿。”
大家笑起来。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
来电的是澄港采购部。
“闻先生,你们通过书面预审。现场测试安排在周五,禾序智能也会参加。”
我看向地上那条刚清出来的测试通道。
“好的,我们准时到。”
电话挂断,贺承礼的消息跟着进来。
“别以为靠几份文件就能赢。客户要的是整套方案,不是一群钳工。”
我把手机递给老梁。
老梁戴上眼镜,看完,问了一句。
“他知道钳工能干什么吗?”
“可能不知道。”
老梁把扳手收进工具箱。
“周五让他看看。”
【第七章】
周五早上,澄港冷链中心门口停了两辆车。
一辆商务车,车门印着禾序智能。
一辆厢式货车,驾驶室侧面贴着衡川机电。
邵有财嫌原来的车贴太旧,昨晚自己换的。
结果贴歪了。
“没事。”他拍着车门说,“体现我们不是只会做表面文章。”
我把翘起的一角按平。
“也体现你不适合做表面文章。”
贺承礼站在商务车旁,身后跟着四名穿统一西装的工作人员。
唐栖禾也来了。
她看见我,先看我的眼睛,再看我手里的工具箱。
“你没休息?”
“睡了。”
“两小时算睡?”祝青榆在后面补了一句。
我转头看她。
她提起测试包。
“技术记录,不能造假。”
贺承礼走过来。
“今天别再拿合同当技术。”
“今天你也别拿领带当技术。”
邵有财低头假装找鞋带。
他穿的是一脚蹬。
测试主持人,澄港的技术负责人罗骥,拿着流程表出来。
“先说规则。两家分别演示,同一批测试件,同样的温度、节拍和异常条件。任何人不得改动对方设备。”
我签字。
贺承礼也签了。
他们先上。
禾序带来的是一台从外部采购的标准协作机器人,配了视觉系统和自制夹具。
平常温度下,动作不算差。
贺承礼站在屏幕前。
“我们的方案最大特点,就是全场景、全链路、全闭环。”
罗骥问:“人工维护频次?”
“低干预。”
“具体多久?”
“取决于场景。”
“今天这个场景。”
贺承礼朝技术员看了一眼。
技术员翻资料。
“一般建议四小时检查一次。”
罗骥在纸上记下。
“不是零干预。”
“罗总,商业表述和技术表述,有一些理解差异。”
罗骥抬头。
“那今天用技术表述。”
第一轮,标准箱抓取。
禾序顺利完成。
贺承礼的肩膀放松,开始邀请摄像师拍近景。
第二轮,表面结霜的异形箱。
夹具第一次抓取,箱体滑落。
安全系统及时停机,没有伤人。
技术员调整夹紧力。
第二次,纸箱边角被压瘪。
贺承礼解释:“测试件本身有瑕疵。”
罗骥把另一只箱子摆上台。
“仓库里每天都有瑕疵。我们花钱,不是请设备来选货的。”
第三轮,弱网环境。
禾序的视觉服务开始出现延迟。
屏幕上的机械臂还没动,讲解视频里的机械臂已经完成了整套动作。
邵有财把嘴捂住。
罗骥看向贺承礼。
“视频能本地运行,设备不能?”
贺承礼额头冒出汗。
“网络恢复后就正常。”
“我们买的是设备,不是网络祈福套餐。”
轮到衡川。
我没有讲公司愿景,先打开维护盖板。
“本地控制,断网保留基础作业。异形件超过夹具适用边界,会转人工,不承诺所有东西都能抓。”
贺承礼抱起胳膊。
“还没开始,就先找借口?”
我没接他的话。
老梁放入第一个箱子。
机械臂抓取,转移,落位。
标准件通过。
结霜件通过。
到第三组,屏幕忽然跳出报警。
夹具停止。
邵有财的笑还挂在脸上,眼睛先直了。
贺承礼向前一步。
“这就是所谓的稳定?”
我蹲下看日志。
祝青榆已经把测试件转了个方向。
纸箱底部,一条打包带翘起,卡在识别区域边缘。
“不是故障。”她说,“异常件隔离。”
罗骥蹲下来。
“怎么判断?”
我调出识别框。
“带体进入夹爪路径,继续抓取有缠绕风险。机器先停,人工复核。”
贺承礼笑了。
“所以你们的自动化,需要人帮忙?”
罗骥把笔夹回流程表。
“我们的消防系统也需要人维护,不影响它比没有强。”
邵有财低下头,咳了两声。
祝青榆换上第二个测试件。
机器恢复运行。
到低温连续作业时,我们还是出了问题。
一只传感器的读数开始间歇跳变。
我的后背绷紧。
报警声短促,冷气钻进袖口,手套里全是湿汗。
罗骥看表。
“排障计时开始。”
贺承礼不说话了。
他把手机举起来,对准我。
我想伸手拆面板,又停住。
“先断电挂牌。”
老梁立刻挂上维护标识。
祝青榆查日志,我检查接头。
水汽凝在插接件边缘。
密封圈没有损坏,但安装时压偏了半毫米。
我的责任。
我没有遮。
“装配缺陷,更换密封圈,重新检查同批插接件。”
罗骥看着我。
“你承认是设备问题?”
“是设备问题。”
“不是场地?”
“场地又不会替我拧螺丝。”
六分四十秒,修复完成。
十二分钟,复测通过。
最后一项紧急停止和人工接管,两家都完成了。
罗骥合上本子。
“今天不现场定供应商。测试记录发双方确认,评分由项目组复核。”
贺承礼张了张嘴。
“罗总,我们这套品牌方案……”
“方案留下。”
罗骥指了指地上的纸箱。
“实际情况也留下。”
收拾设备时,唐栖禾走到我身边。
她看着老梁手里的密封圈。
“以前这些问题,都是你处理?”
我把工具归位。
“不然呢?”
她没有出声。
贺承礼在门口喊她。
“栖禾,走了。”
她转身时,脚步慢了一拍。
我没再看。
邵有财坐进货车,刚把安全带扣上,手机响了。
他听了两句,脸上的表情收住。
“舟哥。”
“怎么了?”
“禾序通知供应商开债务协调会。”
他把手机递过来。
“说咱们撤走设备,导致融资失败。”
“要求咱们赔偿全部损失。”
【第八章】
债务协调会设在禾序办公室。
我们到的时候,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
做展台的,做宣传片的,供应工装夹具的,还有被欠了两个月外包费用的软件团队。
桌上摆着矿泉水。
没人开。
贺承礼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份材料。
“今天请大家来,是希望共同渡过难关。”
展台公司的老板姓曹,四十多岁,手背晒得发黑。
他抬眼问:“谁的难关?”
贺承礼顿了顿。
“公司的,也是大家的。”
曹老板把验收单推过去。
“我搭完台,验收签了字。我的难关是你不付钱。”
邵有财在我旁边坐下,小声说:“这位表达能力比我强。”
贺承礼把投影打开。
第一页,融资受阻情况说明。
第二页,关键供应商违约影响。
衡川机电四个字,标成红色。
“如果不是设备突然撤离,项目不会遭到质疑,投资也不会暂停。”
程知衡把笔盖扣上。
“请提供投资协议中,以衡川设备持续无偿使用为交割条件的条款。”
贺承礼皱眉。
“这不是法庭。”
“所以更不能当庭编。”
曹老板没憋住,笑了一声,又拿手抹脸。
贺承礼换了一页。
“现在的方案是,各供应商暂缓追偿,衡川恢复支持。等融资落地,统一结算。”
软件团队负责人问:“哪家投?”
“还在接触。”
“多少钱?”
“商业机密。”
“什么时候到?”
“视推进情况。”
曹老板拧开水瓶。
“懂了。”
“钱是机密,欠款是公开的。”
唐栖禾一直坐在另一端。
她面前没有电脑,只有一个牛皮纸袋。
贺承礼说完,伸手去拿她的纸袋。
她按住了。
“先把账说清楚。”
贺承礼的手停在半空。
“我们不是昨天说好了吗?”
“昨天你说,品牌咨询费只有二十万元。”
她从袋子里抽出付款凭证。
“财务台账上是八十二万。”
会议室安静下来。
她又拿出一份合同。
收款方,启荣品牌咨询工作室。
“这家工作室的经营者,是你姐姐。”
贺承礼向后一靠。
“亲属关系不代表交易不真实。服务都做了。”
“那交付物呢?”
“品牌策略,融资包装,渠道介绍。”
她把宣传册翻到一页。
“这些?”
“你不要拿一份宣传册概括整个项目。”
“我问过财务,付款分四笔。每次你都说,晚一天,投资人就会失去耐心。”
唐栖禾说到最后几个字,声音发紧。
贺承礼伸手合上材料。
“栖禾,内部问题回去谈。”
她按住另一角。
“这就是内部。”
“在场全是被我们欠钱的人。”
我看着她,没有插话。
她终于把目光落在那叠合同上。
不是落在我的脸上,也不是落在贺承礼的领带上。
贺承礼的额角跳了跳。
“你现在翻脸,是想把责任全推给我?付款都是你批的。”
唐栖禾的手松了一下。
纸张被他抽过去半寸。
她又按住。
“是我批的。我承担我该承担的部分。”
“但那份授权书,我没有批准你制作。”
程知衡抬起头。
贺承礼的脸瞬间绷住。
“你说话要负责。”
唐栖禾从袋子里拿出一份邮件打印件。
“我让公司做了内部审计,原始邮件已经保存。你发给设计外包的压缩包,文件名叫‘签名素材’。”
“你让他们把旧确认单里的签名处理出来。”
“后面是你发来的授权正文。”
会议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贺承礼站起来。
“那是为了补齐早期文件!闻砚舟口头同意过!”
我看着他。
“哪天,在哪儿,谁在场?”
“你们谈恋爱的时候,谁会记这种事?”
“你既然不在场,怎么知道我同意过?”
他嘴唇动了两下。
唐栖禾把邮件推给程知衡。
“相关原始载体,我会按程序提供。”
程知衡没有当场替任何人定性。
“请完整保存,不要删除,不要自行修改。涉及的法律责任,由有权机关依据证据认定。”
贺承礼转向她。
“你以为这样,他就会原谅你?”
唐栖禾的手指缩了一下。
她抬头看我。
我没有避开。
“账归账,人归人。”
她垂下眼睛。
“我知道。”
会议最终没有通过所谓的统一延期方案。
各家自己决定是否协商。
有人愿意分期,有人准备起诉。
衡川坚持按已到期债务追偿,未到期的部分按合同和风险变化处理。
走到电梯口,唐栖禾追过来。
“砚舟。”
她把一个小盒子递给我。
里面是订婚戒指。
“这个还你。”
我没接。
“双方赠与怎么处理,后面让律师列清单。现在别混在公司债务里。”
她的手悬着。
“你连这个都要算?”
我看着她发白的指尖。
“以前不算,你觉得我什么都可以不要。”
电梯到了。
门打开,贺承礼站在里面。
他攥着手机,盯着我。
“你别高兴得太早。澄港项目还没定,你们那套设备,也不可能没有问题。”
我走进去。
“有问题就修。”
邵有财跟着进来,按下一楼。
“我们至少敢把问题写进说明书。”
贺承礼盯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
一声没再吭。
【第九章】
澄港的最终评审,安排在一周后。
那一周,衡川没有赢得轻松。
我们补交了三份测试报告,修改了两轮维护方案,主动把低温密封缺陷列进风险清单。
报价也被压了一次。
采购负责人说:“你们试点方案风险较小,但单套成本偏高。”
邵有财拿着计算器,按到最后,手指停住。
“再低就只能把我算赠品了。”
我看了一遍成本结构。
“设备不降配置。可以减少首期备件数量,把后续价格写死。客户不用一次性压库存,我们也不能靠省安全件抢单。”
祝青榆把维护工时重新测了一遍。
老梁改了两个快拆结构。
我们省下的,不是材料钱,是客户后面停机维护的钱。
最后一版方案提交后,罗骥只回复一句。
“收到,现场说明。”
评审当天,我们走进会议室,发现贺承礼也在。
他没有穿那套银灰西装,换了深蓝色。
唐栖禾坐在他旁边,两人中间隔着一个空位。
岑放作为受邀观察人员坐在后排。
他看见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罗骥先讲流程。
“今天只确定是否进入付费试点,不承诺后续全库采购。技术、商务、合规分别评分。”
贺承礼拿起话筒。
“在开始前,我们有一项重大风险提示。”
他打开投影。
屏幕上,是衡川试验室里的照片。
一台拆开的设备,周围散着线缆。
拍摄时间,是我们更换驱动器的那个晚上。
“据我们了解,衡川在测试前临时更换核心部件,相关稳定性不足。其现场故障,也证明这一点。”
我看向照片角落。
那是外来送货人员站在门口拍的。
照片里,测试警示牌被截掉了。
罗骥问:“照片来源合法性,你们能够说明吗?”
贺承礼顿了顿。
“行业人士提供。”
“这不是答案。”
他握紧话筒。
“风险本身不应该被忽略。”
“同意。”
我把电脑接上。
“所以我们主动申报了更换部件的型号、批次和测试记录。报告第十一页到第二十七页,全部是相关内容。”
罗骥翻开材料。
“已收到。”
我放出完整的测试记录。
“更换部件不等于不稳定。临时更换后不测试,或者测试不通过仍然交付,才是问题。”
贺承礼指向另一张图片。
“你们还存在现金流压力,可能无法履约。”
这次,邵有财接过话筒。
他先喝了口水。
又看了我一眼。
“能说吗?”
“说事实。”
他坐直。
“我们有现金流压力。压力来源之一,是禾序智能拖欠服务费用,且尚未归还两台设备。”
会议室里有人抬头。
“相关争议已经进入法律程序。但本次试点所需资金,已经隔离安排,不依赖争议款项回收。”
他展示银行证明和专项预算,遮盖无关信息。
“另外,闻总卖了车,我取消了今年的分红,股东共同提供了明确上限的履约支持。”
贺承礼笑了一声。
“卖车维持的公司,也值得信任?”
邵有财看着他。
“总比卖别人签名维持的公司强。”
我伸手按了一下他的胳膊。
他点头,把话筒放回桌上。
程知衡接过来。
“有关争议文件,我们只陈述已核实事实。禾序已撤回原公开授权文件,并在书面回复中确认,无法提供经闻先生签署的原件。”
他把唐栖禾签署、公司盖章的回复投上屏幕。
“技术授权争议,并不意味着可以在没有有效授权的情况下,继续宣称独占技术。”
贺承礼猛地转头。
“你签这个,为什么不告诉我?”
唐栖禾看着他。
“因为是真的。”
“你知道这会导致什么吗?”
“知道。”
“你把公司毁了!”
她的手压在膝盖上,指尖发抖。
“公司不是靠一张剪出来的签名活着的。”
罗骥敲了一下桌面。
“请注意会场秩序。公司内部争议,会后处理。”
技术组接着提问。
我回答完低温稳定性、停机恢复、备用件供应,最后轮到交付责任。
“如果试点未达到承诺指标,怎么处理?”
“按合同整改。整改期限内仍不达标,按约退还相应款项、拆除设备,并承担约定范围内的费用。”
“愿意写进合同?”
“报价附件已经写了。”
罗骥把那一页翻出来,点点头。
转向禾序时,问题同样直接。
“你们的软件与设备,分别由谁承担责任?”
贺承礼说:“我们统一负责。”
“供应商有没有出具可转授权证明?”
技术员低头翻材料。
“还在协调。”
“低温场景的验证报告?”
“可以在交付前补充。”
“网络中断时,本地控制如何保障?”
“下一版本优化。”
罗骥把笔放下。
“我们评审的是当前可交付方案,不是下一版本的愿望。”
贺承礼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转头看岑放。
“岑总,您了解我们整套商业布局。”
岑放坐直身体。
“我今天只观察,不参与采购决策。至于投资,我们已经向禾序发出正式终止本轮接洽的通知。”
贺承礼的脸僵住。
“什么时候?”
“昨天。”
唐栖禾闭了闭眼。
“我收到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昨天一直在联系媒体,让他们来拍今天的签约。”
会议室外,果然有摄影师在等。
贺承礼的手从桌上滑下去。
他想站起来,膝盖碰到桌角,又坐回椅子。
话筒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评审暂时休会。
我们被请到外面等候。
邵有财靠着墙,长出一口气。
“我刚才是不是说多了?”
“最后那句少说。”
“记住了。”
他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字。
“以后公开场合骂人,先问律师。”
程知衡看了一眼。
“删掉骂人两个字,改成陈述。”
“那不就没气势了?”
“有赔偿风险的气势,比较贵。”
邵有财立刻改了。
半小时后,工作人员请我们进去。
罗骥宣布结果。
衡川进入一个作业单元的付费试点。
周期六十天。
后续是否扩大采购,以实际运行指标为准。
我握着笔,手指终于松了一点。
没有全库订单。
没有天降融资。
只有一份需要我们继续干活,才能赚到钱的合同。
我签下名字。
邵有财盯着付款节点看了三遍。
“首款,七个工作日内。”
他小声念完,又问采购经理。
“七个工作日,贵公司不自行扩容吧?”
采购经理愣了一下,笑出声。
“按法定工作日算。”
走出会议室时,贺承礼站在走廊尽头。
两个摄影师围着他。
“贺总,还拍签约吗?”
他没回答。
其中一个翻着手机。
“那今天的尾款,麻烦先结一下。”
贺承礼盯着对方,眼皮跳了两下。
摄影师以为他没听清,又把收款码调出来。
“您说过,今天必定签,按成功活动报价。现在没签,我们可以减掉后期包装费,出场费不能免。”
邵有财把头转向墙。
肩膀开始抖。
唐栖禾站在几步外,手里拿着那份落选通知。
贺承礼朝她伸手。
“先帮我付一下。”
她没动。
“你的个人宣传合同,你自己处理。”
“我还不是为了公司!”
“那就让公司财务审核。”
他看向我。
那双总是半抬着的眼睛,终于没有再往上挑。
“闻砚舟。”
我停住。
“授权书的事,能不能谈?”
“找律师。”
“没必要把路走死。我赔钱,我公开说明。”
“该赔的赔,该说明的说明。涉及其他责任,不是你我说撤就能撤。”
他嘴唇发白。
“我当时就是想把融资拿下来。”
“所以你就能拿我的签名?”
他不说话了。
我往电梯走。
身后传来椅子被拖动的声音。
贺承礼坐到了走廊长椅上,双肘撑着膝盖,头埋进掌心。
“怎么会弄成这样……”
摄影师举着收款码,站也不是,走也不是。
邵有财走过去,拍了拍他肩膀。
“兄弟,别慌。”
摄影师抬头。
邵有财指向他手机。
“先把聊天记录导出来。”
【第十章】
试点开始后的第三天,设备卡了一次箱。
第七天,夜班操作员误按了复位。
第十二天,仓库换了一批更薄的包装,夹持参数又得调整。
罗骥给我打电话时,开场不再是闻总。
“闻工,你们的人什么时候到?”
“已经在路上。”
邵有财坐在副驾驶,抱着备用夹具。
“别人创业是从老板熬成老板。”
“你是从闻工熬回闻工。”
我打转向灯。
“至少现在有人付钱。”
他低头看了眼银行到账短信。
“这点确实有进步。”
首款到账那天,我们补齐了供应商货款,补发了项目加班补贴。
我没有马上买车。
日常出门开公司的旧面包车。
仪表盘右边裂了一道缝,邵有财贴了张纸。
“资产负债表平稳,车辆情绪不稳定。”
祝青榆看见,伸手撕了。
“挡故障灯。”
他又贴到后排。
“文学创作总受工程压制。”
衡川的厂房重新排了工位。
材料区、装配区、测试区隔开,关键工序增加了复核签字。
我把自己的名字也加进责任表。
老梁拿着表问:“老板装错了,也扣?”
“同样处理。”
他提笔签字。
“那我可有盼头了。”
试点第四十六天,连续运行数据达到合同要求。
我们仍然跑满六十天。
最后一天,罗骥带着验收组来现场。
设备完成最后一个托盘转运,指示灯从黄色跳成绿色。
仓库里响起叉车倒车提示音。
冷风擦过脸,塑料周转箱碰撞出清脆的响声。
罗骥核对完记录,签下验收意见。
“先增加两个单元。整库不急。”
我握住他的手。
“两个也认真做。”
邵有财站在旁边,把合同翻到付款那页,折了一个角。
罗骥看见,笑着摇头。
“你们财务对我不放心?”
“不是。”
邵有财把合同抱进怀里。
“我对人性采取分期信任。”
禾序那边,没有出现一句道歉就翻篇的事。
被拖欠款项的供应商陆续提起追偿。
我们申请保全时,法院根据证据和担保情况,依法采取了相应措施。
那两台被扣留的设备,先完成现场核验,再通过协商交回。
其中一台外壳有划伤。
邵有财拍照、登记、估价,一项没漏。
唐栖禾在交接单上签了名字。
笔尖落到最后一横时,停了很久。
她抬头问我:“一定要连这点也算进去?”
我指了指设备编号。
“这台不是我的私人东西。”
她点点头,签完。
关于虚假宣传和不实指控,禾序在原发布渠道刊登了更正说明,撤回相关材料,并承担了依法确定的赔偿和费用。
借款没有奇迹般地当天收回。
公司账面能付的部分先偿还,剩余部分进入后续清偿安排。
唐栖禾卖掉了车,又处置了自己能处置的财产,补足她另行承诺承担的部分。
钱每进一笔,邵有财就登记一笔。
他不再说风凉话。
只把对账单按月发过去。
贺承礼不再出现在创业论坛的宣传海报上。
程知衡告诉我,争议文件、资金往来等材料已经按程序提交,具体责任分别由相关机关和法院处理。
我没有追着问他会不会后悔。
他后不后悔,不影响老梁家的孩子要交学费。
也不影响我们的供应商要结账。
把钱和证据放回该在的位置,比听他哭有用。
一个下雨的傍晚,唐栖禾又来了。
她站在厂门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门卫给我打电话时,我正在核对新项目的安装图。
我放下笔,出去见她。
她穿着运动鞋,裤脚湿了一截。
“东西都整理好了。”
纸袋里是我的旧钥匙、几张照片,还有那枚戒指。
双方私人物品和赠与的处理,已经单独协商清楚。
我核对后,签了接收单。
她盯着纸上的字。
“你以前给我写卡片,也是这个字。”
我把笔盖扣上。
“嗯。”
“我昨天去找工作了。”
我没说恭喜,也没问去哪儿。
她继续说:“面试官问我,最大的管理失误是什么。”
雨水顺着棚檐滴下来。
她伸出手,接了一滴,又缩回去。
“我说,我分不清谁在做事,谁在说话。”
我看着厂门边那块掉了漆的护栏。
“你分得清。”
她抬头。
“机器出问题,你找我。要付钱,你找我。夜里客户催交付,你也找我。”
“上台时,你换了人。”
她的眼泪砸在接收单边缘。
纸张洇出一个小点。
“我当时觉得,你不会走。”
我把单据收进文件夹。
“所以我走了。”
她抬手擦了两下,眼角越擦越湿。
“如果没有贺承礼……”
“就没有今天这张授权书。”
我打断她。
“但名单是你删的,付款单是你递的,座位也是你安排的。”
她嘴唇颤了颤。
那句没说完的话,终于没有再往下接。
车间里传来扳手落地的声响。
老梁骂了一句,紧接着有人笑。
唐栖禾朝里面看了一眼。
“你现在过得好吗?”
我看向亮着灯的工位。
祝青榆正拿着游标卡尺,跟邵有财争论一批零件要不要返工。
邵有财捂着计算器,不肯松手。
“好不好,不用再向你证明。”
她低下头。
过了片刻,把伞撑开。
“我走了。”
“路上注意。”
我转身进厂。
没有回头。
半个月后,衡川开了一场产品交流会。
地点就在厂房里。
没有灯光秀,没有租来的豪车,也没有把技术参数印成宇宙宣言。
几十把折叠椅,四块展示板,一张铺着白布的桌子。
邵有财原本想订一条红毯。
我问多少钱。
他说完价格,自己先沉默了。
“算了。”
“客户不是来结婚的。”
祝青榆负责演示。
老梁讲维护。
我讲交付边界和售后责任。
讲完以后,有客户问:“你们的设备,能不能保证永远不出故障?”
我拿着话筒。
“不能。”
台下安静了一瞬。
“能保证的是,该做的测试做,该写的限制写。出了问题有人接电话,有备件,有处理时限。责任属于我们,不会推给天气。”
罗骥坐在第三排,带头拍了两下手。
岑放也来了。
这次,他带了同事。
交流会结束后,他约我谈下一轮正式尽调。
“估值不一定有你前一家公司喊得高。”
“那不是我的前一家公司。”
我纠正他。
“而且我现在对数字有个要求。”
“什么?”
“能解释。”
岑放点头,把名片递过来。
“下周约。”
邵有财从旁边钻出来。
“岑总,尽调可以,包子别忘。”
岑放看了眼桌上的茶点。
“你们今天不是挺大方?”
邵有财压低声音。
“这个可以计入市场费用。”
我把他拎到一边。
“少给我们财务丢人。”
“我就是财务。”
“那你给自己留点。”
散场后,大家留下来吃饭。
三张折叠桌拼在一起,盒饭摆了满桌。
祝青榆端起一盒,揭开盖子。
两只鸡腿。
她抬眼看我。
“闻总今天怎么不省了?”
“项目验收款到账。”
邵有财立刻补充:“可不是融资。我们靠自己卖机器赚的。”
老梁咬了一口鸡腿,点头。
“那这个香。”
吃到一半,外卖员抱着另一箱饮料跑进来。
“哪位老板?”
满桌人停下筷子。
下一秒,所有手指齐刷刷指向我。
我捏着鸡腿,抬起头。
外卖员把单子递过来。
“加送的汽水,四十八块,麻烦结一下。”
邵有财已经举起手机录像。
“来,闻总。”
“再请您上台结个账。”
我扫完码,把付款成功的页面转给他。
“这次名单上有我。”
祝青榆把墙边那张团队合影拿过来,靠在饮料箱上。
照片里,我站在最左边,手里还拎着工具箱。
旁边是老梁、祝青榆、邵有财,再往后,是装配、测试、采购、仓管和行政。
一个人没少。
邵有财低头看了两秒,把手机收起来,伸手拿汽水。
瓶盖一拧,泡沫冲出来,浇了他半条裤子。
满桌人先静了一瞬,随后笑得筷子都拿不稳。
他站在原地,拎着湿透的裤腿。
“谁晃的?”
老梁举起鸡腿。
“设备支持人员,不负责饮料稳定性。”
我把纸巾递过去。
邵有财刚要接,我又按住纸盒。
“一块。”
他瞪着我。
我笑着松手。
“记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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