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宴那晚,殷栖迟把一份解除婚约的协议推到我面前。
她说,三年了,她已经看腻我这张脸。
我点头,签字,把她送我的戒指放回盒里,顺便退回她名下那间工作室。
她以为我会连夜跑去她家楼下。
结果第二天,我买下了她最想拿到的旧城项目,还在发布会上宣布,项目主设计师换人。
殷栖迟拎着户口本冲进会场。
她红着眼睛问我,能不能把婚约重新签一遍。
我看了看她手里的本子。
“可以。”
她刚要笑,我又补了一句。
“排队吧,前面还有四十八家事务所。”
【第一章】
澜江市的雨从晚上七点开始下。
玻璃穹顶被雨水敲得发响,灯光落在一排排酒杯上,细碎得叫人睁不开眼。
今天是殷氏集团成立二十周年庆典。
也是岑砚舟和殷栖迟订婚三周年纪念日。
大厅中央摆着一座三层高的白色模型,是旧城改造项目的最终竞标方案。
模型边缘缠着一圈暖灯,工作人员每隔十分钟就来检查一次。
岑砚舟站在模型旁边,手里捏着一枚银色袖扣。
袖扣是殷栖迟送的。
三年前,她在瑞士出差,给他带回来一对。
她说:“你开会的时候总爱摸袖口,换这个。”
他用了三年。
直到今晚。
殷栖迟穿着一条深红色长裙走上台。
她的头发盘在脑后,耳边没有多余首饰,只垂着一串细长的银坠。
台下掌声停了。
岑砚舟抬起眼。
殷栖迟拿过主持人递来的话筒,视线从大厅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他身上。
“今晚除了庆祝殷氏成立二十周年,我还想宣布一件私事。”
有人开始鼓掌。
有人笑着看向岑砚舟。
岑砚舟没有动,只把袖扣摘下来,放进西装口袋。
殷栖迟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停了两秒。
“我和岑砚舟的婚约,到此为止。”
大厅安静下来。
一只玻璃杯从侍者托盘边缘滑落,砸在地毯上,酒液浸开。
有人吸了口气。
有人压低声音。
“怎么突然解除婚约?”
“不是说下个月就办婚礼吗?”
“听说岑家那家事务所资金链出了问题。”
“那这场订婚,恐怕从一开始就是利益交换。”
岑砚舟听着那些声音,眼神没有变化。
殷栖迟从助理手里接过文件,走下台,穿过人群来到他面前。
纸张落在他手里。
最上面一行字很醒目。
解除婚约协议。
“签了吧。”殷栖迟说。
岑砚舟低头翻了两页。
协议内容不复杂。
婚约解除。
双方互不追责。
殷栖迟保留原本赠予他的那套江岸公寓。
至于那间由两人共同成立的工作室,股权按原比例清算。
岑砚舟看完,将文件合上。
“你想好了?”
殷栖迟抿了抿唇。
“想好了。”
“今天想好的?”
“不是。”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想了很久。”
岑砚舟看着她。
“多久?”
殷栖迟避开他的眼睛。
“至少半年。”
“半年。”
岑砚舟重复一遍,指尖在文件封面上敲了两下。
三年前,她拉着他的手去领证处登记订婚。
两年前,她说等项目收尾就办婚礼。
一年前,她说自己只是工作太忙。
半年前,她已经想好了要离开。
只有他还在替她整理婚礼场地,改请柬上的字体,甚至考虑宴会上的甜品是不是太甜。
想到这里,岑砚舟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他拿起桌上的钢笔。
殷栖迟看见他的动作,手指收紧。
“砚舟,你不用现在签。”
“不是你说的吗?”
“我只是希望你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
岑砚舟翻开协议,签下名字。
笔尖划过纸面,声音细得听不见。
签完,他把协议递回给她。
殷栖迟没有接。
“你就没有别的话要说?”
“有。”
她抬眼。
岑砚舟将另一份文件放到桌面上。
“共同工作室的股权,我也不要了。”
殷栖迟一怔。
“你什么意思?”
“我把我名下百分之四十的股份转给你。”
“你知道这间工作室现在值多少钱吗?”
“知道。”
“那你还转?”
岑砚舟把袖扣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协议旁边。
“你送我的东西,我不喜欢继续用。”
殷栖迟看着那对袖扣,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你是在赌气?”
“不是。”
“你想让我心里不好受?”
“也不是。”
“那你在做什么?”
岑砚舟把签字笔放回桌面。
“结账。”
两个字落下,大厅里连交谈声都停了几分。
殷栖迟盯着他。
岑砚舟神情平静。
“感情结束,账也要结清。公寓归你,工作室归你,过去三年我从殷氏拿的薪酬和分红,财务会在明天整理后交给你。”
“你不用这样。”
“是你说要结束。”
“我说的是婚约,不是让你把所有东西都还回来。”
“婚约结束了,合作也结束。”
殷栖迟的嘴唇动了动。
她想说些什么,最后没有说出来。
旁边的殷家老太太重重放下茶杯。
“砚舟,你这是做给谁看?”
岑砚舟转过身。
“老太太,今晚是殷氏的庆典,我没有闹事。”
“你把股份都甩回来,还说没有闹事?”
“我只是签字。”
“你走了,项目怎么办?”
“项目由殷氏继续负责。”
“你是项目主设计师!”
“从现在起不是了。”
殷栖迟猛地抬头。
“岑砚舟。”
他回头看她。
她终于有了一点慌乱。
“旧城更新案是你做了三年的项目,你不能说不管就不管。”
“我没有不管。”
“那你要怎样?”
“按合同交接。”
“你明知道项目少了你会停摆。”
“殷小姐。”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称呼她。
殷栖迟的脸色变白。
“你叫我什么?”
“以后公事公办。”
岑砚舟将袖扣推到她面前。
“你想换人,没问题。明早九点,我会把设计资料和交接清单送到殷氏。”
“你真要走?”
“是。”
“你走了,去哪?”
岑砚舟看了眼落地窗外。
雨越下越密,江面被灯光切成一段一段。
“去做自己的事。”
他说完,转身离开。
大门口停着一辆白色小巴。
不是司机接送的豪车,也不是殷家安排的轿车。
那是他提前叫来的搬运车。
后备厢里装着他在殷氏三年来留存的画稿、书籍和一盆快要养死的薄荷。
司机撑着伞,看着他抱着纸箱走出来。
“先生,东西就这些?”
“还有一只木箱。”
“很重吗?”
“里面有我三年的坏脾气。”
司机愣了片刻。
岑砚舟把木箱拎上车。
“开玩笑的,里面是图纸。”
司机松了口气。
车刚驶离宴会厅,岑砚舟的手机就震了起来。
是殷栖迟。
他看着屏幕,按下接听。
那头沉默几秒。
“你到家了吗?”
“还没有。”
“你搬去哪?”
“青鹭路。”
“回你自己的公寓?”
“不是。”
“那是什么地方?”
“一间办公室。”
殷栖迟声音发紧。
“你今晚要去办公?”
“嗯。”
“你刚解除婚约,就去办公?”
“准确地说,今晚刚离开殷氏。”
“岑砚舟,你能不能不要把事情做得这么绝?”
车里很安静。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又迅速转回去。
岑砚舟笑了一声。
“协议是你准备的。”
“我没有让你把股份转回来。”
“这是我的决定。”
“你就一点都不难过?”
雨刷左右摆动。
车窗上的水痕被推开,又立刻重新聚拢。
岑砚舟握着手机,望向窗外飞快掠过的街灯。
“三年了。”
“什么?”
“你用了三年才腻,我用了三年才明白。”
电话那端没有声音。
“明白什么?”
“明白有些人说要走的时候,不能拦。”
殷栖迟的呼吸停了一下。
岑砚舟挂断电话,将手机调成静音。
司机迟疑片刻。
“先生,您要不要听点音乐?”
“不用。”
“那我给您放个广播?”
“也不用。”
司机看着后视镜里的男人。
“您还好吗?”
岑砚舟把额头抵在车窗上。
“很好。”
他的声音落下,胃里却忽然抽了一下。
他闭了闭眼。
“就是有点饿。”
司机立刻说:“前面有家馄饨店。”
“去那里。”
“您不回去收拾行李?”
“已经收拾完了。”
“那您还有别的东西落下吗?”
岑砚舟想了想。
“有。”
“什么?”
“一个等了三年还没等到的婚礼。”
司机握方向盘的手抖了一下。
车里安静了十秒。
岑砚舟又说:“不用回去拿,太占地方。”
【第二章】
青鹭路的办公室在一栋旧厂房里。
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女人,姓孟,手里握着一串钥匙,走路很快,说话更快。
“租金一年一交,不接受分期,不接受画大饼,不接受拿设计图抵账。”
岑砚舟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
“我带了支票。”
孟姨接过来,扫了一眼。
“你这字写得不错。”
“谢谢。”
“你是什么职业?”
“建筑设计。”
孟姨上下打量他。
“会不会半夜扰民?”
“不会。”
“会不会养宠物?”
“不会。”
“会不会把房间弄得乱七八糟?”
“不会。”
孟姨把钥匙拍到他掌心。
“那你挺适合住这里。”
岑砚舟看着四百平方米的空厂房。
“这是办公室。”
“我知道。”
“您刚才问的是住房。”
“办公室也会乱,也会养宠物,也会半夜扰民。”
她说得理直气壮。
岑砚舟竟然找不到反驳的话。
他把纸箱放到窗边,打开窗户。
潮湿的风涌进来,带着河道和铁锈味。
这地方比殷氏的办公室差了很多。
没有昂贵的木墙,没有秘书台,没有专属电梯。
只有斑驳的地面、露出来的管道和一面沾满旧广告的墙。
可这里没有殷栖迟的脚步声。
也没有她把咖啡放到他桌边后,皱着眉说他又忘了吃早餐。
岑砚舟蹲下来,扶正那盆薄荷。
薄荷的叶子已经蔫了。
他给它倒了半杯水。
手机又亮了。
这次是助理陆绾绾。
“岑老师,您真的把股份转回去了?”
“嗯。”
“您知道那间工作室现在的估值吗?”
“知道。”
“那可是七千多万。”
“所以我才转。”
“您疯了吗?”
“没有。”
“那您为什么不要?”
岑砚舟把图纸摊在地上。
“我不想以后每年收到殷氏的分红。”
“那是钱。”
“也是提醒。”
电话那头的陆绾绾沉默了一会儿。
“您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成立新事务所。”
“名字呢?”
岑砚舟看着墙面上被撕掉一半的旧招牌。
上面还能辨认出两个字。
折线。
“折尺。”
“折尺?”
“设计图上,所有看似弯曲的东西,都要先有尺寸。”
“听起来不像事务所,像卖文具的。”
“先活下来,再考虑像不像。”
第二天上午九点,岑砚舟准时将交接资料送到殷氏。
殷栖迟正在开会。
会议室里坐着殷氏的高层,以及几个外聘的设计师。
岑砚舟推门进去时,所有人都看向他。
殷栖迟坐在主位,手里捏着一支钢笔。
她的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色。
显然一夜没睡。
“资料放这里。”她说。
“需要签收。”
岑砚舟将文件递给她。
殷栖迟接过,却没有翻。
“你昨晚去哪了?”
会议室里一下子安静。
岑砚舟看了眼两侧的人。
“殷总,先签收。”
殷栖迟咬了咬牙。
“我问你昨晚去哪了。”
“办公室。”
“你真的在青鹭路租了地方?”
“嗯。”
“你一个人?”
“目前是。”
“你不是不喜欢那里吗?”
“以前不喜欢。”
“为什么现在喜欢?”
“房租便宜。”
旁边有人低头咳了一声。
殷栖迟的手指在文件边缘压出一道褶皱。
“岑砚舟,你非要这样跟我说话?”
“你希望我怎么说?”
“至少不要把我们之间说得只剩下公事。”
“昨晚你亲口说过,个人关系不应影响公司决策。”
殷栖迟看着他。
“我说过?”
“庆典上。”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她答不上来。
那份解除婚约协议是她让律师拟的。
她想逼岑砚舟给自己一个台阶。
她想让他问一句为什么。
想让他拉住她。
可他真的签了。
还把股份退了。
他甚至没有问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这让她准备好的所有话都失去了落点。
项目负责人裴律清拿起资料。
“岑先生,既然你已经退出,这批图纸和模型是否代表你放弃后续署名权?”
“按合同,我保留原始设计署名。”
裴律清目光闪动。
“但项目归属殷氏。”
“正确。”
“那你还保留署名?”
“设计是我做的。”
“可你已经不在殷氏任职。”
“我不在殷氏,不代表我没有做过。”
殷栖迟抬起头。
“够了。”
裴律清停下。
岑砚舟将另一份文件放到桌上。
“还有一件事。”
殷栖迟看见封面上的字,眉心立刻压下去。
“项目竞标授权撤回通知。”
“你要撤回竞标?”
“不是。”
岑砚舟把文件翻开。
“我撤回殷氏使用我个人名义参与竞标的授权。”
“这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殷氏可以继续竞标,但不能再使用我的个人资质。”
裴律清的脸色变了。
旧城更新案需要高级建筑师的主持设计资质。
岑砚舟是澜江市少数拥有该资质的人。
殷氏的方案一直靠他的名字撑着。
如果撤回授权,殷氏连初审都过不了。
殷栖迟捏紧了笔。
“你早就准备好了?”
“从你把协议给我的那一刻起。”
“你觉得我会解除婚约?”
“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准备?”
“我只是习惯给自己留退路。”
殷栖迟的声音发涩。
“对我也留?”
“尤其是对你。”
这句话落下,会议室里没人敢抬头。
殷栖迟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岑砚舟没有停留,将签收单推到她面前。
“签字。”
殷栖迟拿起笔。
笔尖落下时,她的手微微发抖。
岑砚舟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殷栖迟忽然叫住他。
“岑砚舟。”
他停下。
“你是不是早就不想要我了?”
所有人都安静。
岑砚舟没有立即回答。
他看着门外的长廊。
那里曾经挂着他们共同获得的设计奖。
照片里,她站在他身边,笑得很亮。
他曾经以为那就是以后。
可照片不会说话。
它只能停在最体面的那一刻。
“我想要过。”
岑砚舟说。
“现在呢?”
“现在不想了。”
殷栖迟的笔掉在桌面。
岑砚舟关上门。
门外,陆绾绾抱着电脑等他。
“岑老师,您刚才那句说得太狠了。”
“哪句?”
“现在不想了。”
“事实而已。”
“那您心里呢?”
岑砚舟下楼。
“心里也要按合同办事吗?”
陆绾绾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那您心里是什么?”
岑砚舟推开玻璃门。
门外的太阳照在积水上,刺得人睁不开眼。
“暂时没有空。”
【第三章】
折尺事务所成立后的第七天,岑砚舟只招到两个人。
一个是陆绾绾。
另一个是前殷氏模型师汤禾。
汤禾抱着一箱模型材料来到办公室,先绕了一圈。
“岑老师,这里没有空调。”
“有风扇。”
“风扇会把泡沫板吹飞。”
“那就用胶带固定。”
“没有打印机。”
“楼下复印店。”
“没有茶水间。”
“孟姨说走廊尽头有水龙头。”
汤禾放下箱子。
“您这是创业,还是野外求生?”
岑砚舟坐在地上调整模型支架。
“创业前期都这样。”
“您以前可是殷氏的首席设计师。”
“那是以前。”
“那您为什么不找投资?”
“找过。”
“对方拒绝了?”
“对方说愿意投资三百万,条件是让我把事务所改名为他女儿的名字。”
汤禾沉默。
“那您答应了吗?”
“我说可以。”
“然后呢?”
“他女儿叫钱多多。”
汤禾缓缓抬头。
“您没答应。”
“我只是嘴上答应。”
陆绾绾抱着文件走进来。
“别聊了,市规划局发布了旧港片区更新项目的招标公告。”
汤禾凑过去。
“这是殷氏的项目。”
“现在不一定。”陆绾绾说。
她把平板放到桌上。
“招标公告昨天晚上发出,今天上午开放报名。项目规模比旧城更新案小,但影响力很大。拿下它,折尺就能真正站住。”
岑砚舟看完资料。
旧港片区临江而建,里面有一座废弃的船坞、三栋老厂房,还有一条被居民称为回声巷的旧街。
项目要求不只是改造建筑,还要保留原有工业脉络。
殷氏原本想用它作为旧城更新案的备选项目。
如今正式招标,竞争者不会少。
陆绾绾问:“报名吗?”
“报。”
“我们连正式网站都没有。”
“今天做。”
“公司账户余额只够付两个月房租。”
“那就两个月内拿下。”
汤禾擦了擦额头。
“岑老师,我听说殷氏也会参加。”
“正常。”
“他们会不会卡我们?”
“会。”
“那怎么办?”
岑砚舟看着窗外。
雨后的青鹭路积着水,电动车从水洼里冲过去,溅了旁边小摊老板一裤腿。
老板举着拖把追了两步。
电动车已经没影。
岑砚舟说:“准备方案。”
“这就完了?”
“方案能解决的问题,就不用靠吵架。”
下午,折尺三个人挤在一张折叠桌旁。
汤禾做模型。
陆绾绾查资料。
岑砚舟重新画图。
他没有采用传统的商业综合体方案,而是把船坞保留下来,改造成公共展演空间,将老厂房改成工艺工作室,回声巷不做封闭式商业街,保留原本的住户与小店。
他的方案很快遇到第一个问题。
预算超出招标上限。
陆绾绾看着数字。
“差了两千八百万。”
汤禾说:“把船坞拆掉?”
“不拆。”岑砚舟说。
“那就把广场去掉。”
“不去。”
“把展演空间改小?”
“不改。”
“岑老师,预算是硬限制。”
“我知道。”
“那怎么办?”
岑砚舟拿出另一张图。
“把地下停车场取消。”
陆绾绾愣住。
“那车停哪里?”
“外围换乘。”
“旧港片区离地铁站还有三公里。”
“增加水上接驳。”
汤禾盯着图纸。
“这里有河吗?”
“有。”
“河道能走船?”
“以前能。”
“现在呢?”
“我下午去看。”
陆绾绾看着他。
“您不会打算开船去现场吧?”
“有问题?”
“没有。”
“那就这么定。”
当天傍晚,三个人坐上一艘小型观光船。
船是孟姨表弟的。
船头挂着一面红色小旗,写着“江南水上婚庆服务”。
汤禾站在船头,手里抱着测绘仪器。
“岑老师,我们这是去做项目,还是去拍婚纱照?”
船夫回头喊:“年轻人,婚庆套餐可以打折!”
陆绾绾捂住脸。
“别喊了。”
船夫:“怎么了?你们不是三个人吗?新郎新娘还有伴娘?”
汤禾说:“我是新郎。”
船夫看了他一眼。
“那你们这婚礼挺复杂。”
岑砚舟低头看图。
陆绾绾压低声音:“您为什么不解释?”
“解释什么?”
“他把汤禾当新郎。”
“他开心就好。”
船刚拐过桥洞,岸边突然传来一阵吵闹。
几个施工人员围着一名穿灰色衬衫的男人。
男人手里拿着文件,正对着负责人说话。
“这片河道不能封。”
负责人冷笑。
“我们拿了审批。”
“审批不包括拆掉老闸门。”
“闸门早就废了。”
“废了也不能动。”
岑砚舟让船夫靠岸。
他下船时,灰衣男人抬起头。
两人目光碰上。
对方是韩砺川,远桥建设的项目负责人。
也是殷氏最常合作的施工方。
韩砺川笑了一声。
“这不是刚退婚的岑设计师吗?”
陆绾绾脸色沉下去。
“韩总,请注意称呼。”
“我说错了?”
韩砺川看向岑砚舟。
“听说你把殷氏的股份全退了,现在租了间破厂房过日子。怎么,今天也来蹭旧港项目?”
岑砚舟没接话,蹲下检查岸边的闸门。
韩砺川的笑意淡了。
“我跟你说话。”
“听见了。”
“那你不回答?”
“你说的是事实。”
韩砺川没料到他这么平静。
“怎么,离开殷家就连脾气都没了?”
岑砚舟摸了摸闸门上的锈迹。
“这片河道上次疏浚是什么时候?”
负责人说:“三年前。”
“水深多少?”
“平均两米。”
“闸门谁批的?”
负责人没回答。
韩砺川挡到他面前。
“你来这里不是为了测绘?”
“是。”
“那就测你的,别管远桥的施工。”
“河道属于公共区域。”
“你一个落魄设计师,管得太宽了。”
岑砚舟站起身。
“韩总,你刚刚说闸门废了。”
“对。”
“那为什么施工图里还保留了闸门控制室?”
韩砺川的脸色顿时一变。
岑砚舟抬起平板,将拍下的图纸放大。
“你们准备把闸门改成地下泵站,继续利用原有河道排水。可你们现在要封河,就会造成上游居民区积水。”
负责人立刻说:“这不可能。”
岑砚舟将现场照片摆出来。
“这里有两个进水口。”
他指向岸边。
“你们只封了明渠,暗渠还在工作。”
韩砺川一把夺过平板。
“少在这里装专家。”
岑砚舟伸手拿回来。
“我是不是专家,不由你决定。”
“你以为你拿到这些资料,就能威胁我?”
“我没威胁。”
岑砚舟看着他。
“我只是建议你们今晚不要继续施工。”
“如果我继续呢?”
“那明天这里会塌。”
韩砺川笑出声。
“你当自己是神仙?”
“不。”
岑砚舟指了指闸门下方。
“我是看见裂缝了。”
韩砺川回头。
一道细长的水线正从闸门底部渗出,沿着混凝土往下流。
负责人脸色发白。
“韩总,要不先停工?”
“闭嘴。”
韩砺川刚骂完,闸门底部突然传来沉闷的响声。
哗啦。
一股浑浊的水冲出裂缝,直接扑到几人脚边。
汤禾吓得后退,踩进泥水里。
陆绾绾拽住他的衣服。
“别动!”
岑砚舟一把抓起岸边的警示绳,扔给船夫。
“把人带到高处。”
韩砺川还站在原地。
岑砚舟冲过去,一把扯住他的胳膊。
“走!”
“你松手!”
“想留在这里喂鱼?”
两人刚退开,闸门下方轰然塌了一块。
泥水冲出两米多高。
韩砺川被水流打翻,整个人坐进泥里。
岑砚舟被溅了一身。
汤禾站在船上,举着手机。
陆绾绾问:“你拍什么?”
汤禾面无表情。
“留证据。”
“你刚才不是说没有信号吗?”
“现在有了。”
“拍到韩砺川摔倒了吗?”
“拍得很完整。”
韩砺川从泥水里爬起来,脸色黑得能滴水。
岑砚舟看着他。
“我建议你把这段也留着。”
“你什么意思?”
“以后有人问你为什么停工,就把视频给他看。”
韩砺川盯着他。
“你等着。”
“我一直在等。”
【第四章】
旧港项目报名截止的前一天,殷氏提交了方案。
折尺也提交了。
两个方案的核心方向高度相似。
都保留船坞。
都提出水上接驳。
都把回声巷作为重点保护对象。
陆绾绾看着两份材料,脸色难看。
“他们抄了我们的思路。”
岑砚舟把文件翻到最后。
“不是抄。”
“都一样了,还不是抄?”
“他们用了旧城更新案里的一部分资料。”
“那也是从您这里拿走的。”
“我在殷氏做过,资料归殷氏。”
“那我们怎么办?”
岑砚舟看着殷氏方案里的效果图。
“他们的船坞保留是假的。”
“什么意思?”
“船坞外墙保留,内部全部拆除。展演空间是新建的,旧工业结构没有留下。”
汤禾凑过来。
“招标方看不出来吗?”
“如果只看效果图,看不出来。”
“那他们会赢。”
“如果他们只看效果图。”
陆绾绾明白过来。
“您要带评审看现场?”
“明天安排。”
“评审团不会接受私人邀请。”
“那就让现场自己说话。”
第二天上午,旧港片区下起了大雨。
招标评审团先后抵达。
殷氏安排了十辆商务车,车门一开,专人撑伞。
折尺只有一辆七座面包车。
孟姨把她表弟的观光船也借来了。
船头依然挂着那面红旗。
评审团里的女专家盯着旗子看了半天。
“这是什么?”
船夫满脸骄傲。
“本船提供婚庆服务。”
陆绾绾赶紧解释:“临时借来的船。”
船夫插话:“新婚打九折。”
岑砚舟闭了闭眼。
汤禾忍着笑。
殷栖迟站在岸边,身后是殷氏的团队。
她看着岑砚舟上船,脚步向前半步,又停下。
韩砺川站在她旁边。
“殷总,您要过去吗?”
“去哪里?”
“坐他的船。”
“我为什么要坐?”
“我只是觉得,您不坐的话,评审会觉得我们和他们不够熟。”
殷栖迟瞥了他一眼。
“你可以自己坐。”
韩砺川脸色僵住。
岑砚舟回头看过来。
“殷总不来?”
殷栖迟握着伞柄。
“我坐自己的车。”
“那路上见。”
岑砚舟转身上船。
评审团跟着上去。
殷栖迟站在原地,忽然觉得那句“路上见”很刺耳。
以前岑砚舟每次等她,都会站在楼下。
她迟到,他会打电话。
她不接,他会继续等。
现在他连多问一句都没有。
船缓慢驶入旧港。
岑砚舟拿着扩音器站在船头。
“旧港片区共有三条排水路径,明渠、暗渠和潮汐回流。”
一名评审问:“你们的方案把水上接驳作为核心交通方式,是否考虑过极端天气?”
“考虑过。”
岑砚舟指向不远处的控制室。
“这里保留旧闸门控制结构,新增自动分流装置。雨季以明渠排水,晴天开放小型船只通行。”
“预算够吗?”
“够。”
“殷氏的方案也提出相同内容。”
“他们的方案封闭了北侧暗渠。”
“你怎么证明?”
岑砚舟让船靠近岸边。
“请各位看这里。”
船底刚靠岸,一阵水声从地下传来。
咕噜。
咕噜。
像某个被堵住的管道正在喘气。
岑砚舟拿出一根测量杆,插入岸边孔洞。
“水位正在上涨。”
评审团成员面面相觑。
殷栖迟站在岸边,脸色逐渐变了。
殷氏的施工图里,北侧暗渠被标注为废弃管线。
可岑砚舟知道,那条暗渠连接着旧港北区的居民楼。
一旦封死,暴雨时水会倒灌。
韩砺川走过来。
“这是施工现场,数据不一定准确。”
岑砚舟看他。
“那就现场验证。”
“怎么验证?”
“你们带了封堵材料吧?”
韩砺川的脸色变了。
岑砚舟指向暗渠入口。
“封上。”
“现在下雨,不能进行试验。”
“你不是说它是废弃管线?”
韩砺川咬牙。
“岑砚舟,你故意找事。”
“项目招标,谈的是方案。”
岑砚舟把测量杆递给旁边的评审。
“如果是废弃管线,封堵后水位不会变化。”
“如果水位上涨,说明什么?”
“说明殷氏的方案存在重大排水风险。”
殷栖迟看向韩砺川。
“你确认这条管线已经废弃?”
韩砺川说:“工程资料是这样写的。”
“我问你确认没有。”
韩砺川没有回答。
雨声越来越大。
评审团有人提出:“现场验证。”
远桥的施工人员只好将封堵板推进暗渠入口。
五分钟后,北区传来居民的喊声。
一辆电动车被水冲倒,泥水沿着巷道向上漫。
紧接着,水位检测仪发出尖锐提示。
岑砚舟抬头。
“打开封堵。”
施工人员不敢动。
韩砺川吼道:“谁让你们听他的?”
岑砚舟将扩音器递给评审。
“如果继续封堵,北区一楼会进水。”
评审立即下令:“打开。”
两名工人冲过去,费了很大力气才把封堵板拖出来。
水流重新涌入暗渠。
北区居民的喊声渐渐停下。
评审团沉默许久。
一名头发花白的专家问:“岑设计师,你怎么确认这里不是废弃管线?”
“因为我三年前测过。”
殷栖迟站在雨里,手里的伞向后倾斜,半边肩膀已经湿透。
那是她第一次意识到。
岑砚舟离开殷氏后,带走的不是一堆图纸。
而是殷氏一直没有认真看过的东西。
他的记忆,他的判断,他对这座城市每一条旧管道的熟悉。
评审结束后,殷栖迟追上岑砚舟。
他正站在船边擦鞋上的泥。
“岑砚舟。”
“殷总有事?”
她被这个称呼堵得胸口发闷。
“你早就知道方案有问题。”
“知道。”
“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我告诉过你。”
“什么时候?”
“你签字之前。”
“你只说项目按合同交接。”
“这就是交接内容。”
“你可以说得更清楚。”
“你当时没有问。”
殷栖迟攥紧手指。
“你一定要把话说得这么冷吗?”
岑砚舟放下纸巾。
“你希望我怎么说?”
“至少告诉我,你不想看着殷氏输。”
“殷氏输不输,和我没有关系。”
“我是殷栖迟。”
“我知道。”
“我们曾经是未婚夫妻。”
“曾经。”
雨水顺着殷栖迟的发梢滴下来。
她看着他,声音终于低下去。
“你真的打算和我变成陌生人?”
“陌生人不会伤害你。”
“你觉得我会伤害你?”
岑砚舟看了她很久。
“你已经做过了。”
这句话没有提高音量。
却比任何指责都沉。
殷栖迟站在雨里,眼眶迅速红了。
岑砚舟上船。
船离岸前,他忽然回头。
“伞拿好。”
殷栖迟一怔。
他指了指她手里的伞。
“风大,别把伞吹坏。”
船缓缓离开。
殷栖迟低头看着那把伞。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领证那天,也是下雨。
岑砚舟把伞全偏向她,自己半边肩膀湿透。
她当时只说了一句。
“你能不能站稳一点,伞都歪了。”
她没有问他冷不冷。
也没有说谢谢。
现在他连伞都不愿意替她撑了。
【第五章】
评审结果在两天后公布。
折尺事务所拿下旧港更新项目。
消息传出来时,青鹭路楼下的早餐摊正好收摊。
孟姨把一碗豆浆塞到岑砚舟手里。
“你赢了?”
“拿到了。”
“那得庆祝。”
“晚上请你们吃饭。”
孟姨把豆浆往他手里一拍。
“中午就吃。”
汤禾从楼上跑下来。
“岑老师,外面来了好多记者。”
“记者来做什么?”
“采访您。”
“告诉他们我不接受采访。”
“已经说了。”
“他们走了吗?”
“没有。”
“为什么?”
“他们说您不接受采访,正好更有新闻价值。”
岑砚舟站到窗边。
楼下停着七八辆车。
门口围着记者,话筒上写着不同媒体的名字。
陆绾绾拿着手机进来。
“网上都在传,您和殷栖迟解除婚约后,立刻从殷氏手里抢走了旧港项目。”
“项目是公开招标。”
“还有人说您为了报复前任,故意在评审现场揭殷氏的短。”
“事实是他们的方案确实有排水问题。”
“还有人说您把价值七千万的股份退回去,是因为殷家赶您走。”
“让他们说。”
“您不回应?”
岑砚舟低头喝豆浆。
“回应会让事情更复杂。”
话音刚落,手机响了。
是殷栖迟的父亲殷庭松。
岑砚舟接起来。
“殷董。”
“砚舟,今晚有时间吗?”
“没有。”
电话那头停了停。
“旧港项目的事,我们可以谈。”
“项目已经确定。”
“我知道。”
“那还有什么可谈?”
“我想代表殷氏向你道歉。”
“道歉可以发邮件。”
殷庭松语气沉了下来。
“你一定要把关系弄得这么僵?”
“是殷氏先终止合作。”
“那是栖迟的个人决定。”
“她代表殷氏签的协议。”
“她年轻,做事有时冲动。”
岑砚舟看着窗外。
“她三十一岁。”
“你们毕竟有三年感情。”
“感情和合同不一样。”
“那你想要什么?”
“什么都不要。”
“你可以回殷氏。”
“不会。”
“我可以给你新的职位。”
“不要。”
“殷氏愿意追加预算,继续做旧城更新案。”
“也不要。”
殷庭松叹了口气。
“砚舟,你母亲留下的事务所当年差一点就撑不下去,是我帮了你。”
“我记得。”
“你现在这样做,是不是忘恩负义?”
“没有。”
岑砚舟把豆浆杯放到桌上。
“我会把当年那笔借款连本带利还给您。”
“我不是要钱。”
“但我只有钱可以还。”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
岑砚舟挂断电话。
陆绾绾站在旁边。
“殷董怎么说?”
“让我回殷氏。”
“您怎么拒绝的?”
“我说不要。”
“那他有没有生气?”
“应该有。”
“您不怕他封杀折尺?”
“怕。”
陆绾绾一愣。
“怕还这么说?”
“怕就能改变决定吗?”
陆绾绾没有话了。
下午,网上出现一篇长文。
标题很醒目。
“前殷氏首席设计师岑砚舟为报复前未婚妻,恶意搅黄殷氏项目”。
文章详细描述了岑砚舟如何转走股份、如何撤回个人资质、如何在评审现场指责殷氏。
评论区很快吵成一片。
有人骂他薄情。
有人夸他清醒。
也有人说他靠殷家上位,现在翻脸不认人。
汤禾看得火大。
“这是谁写的?”
陆绾绾翻了翻后台。
“账号注册时间不到一个月,发布内容全是殷氏相关。”
“水军?”
“应该是。”
岑砚舟看着文章。
“查作者。”
“要起诉吗?”
“先查。”
“查到之后呢?”
“看他有没有写错。”
“写错了才起诉?”
“写对了就算了。”
汤禾忍不住说:“岑老师,您这个处理方式让我很没有安全感。”
“法律不是用来解决心情的。”
晚上,殷栖迟给他发来一条消息。
“文章不是我让人写的。”
岑砚舟看了一眼,没有回复。
过了十分钟,她又发来。
“我父亲也不知道。”
依然没有回复。
第三条消息很快跟上。
“你不相信我?”
岑砚舟把手机扣在桌面。
陆绾绾探头看了一眼。
“殷小姐说什么?”
“没什么。”
“她说她不是幕后的人。”
“我知道。”
“那您为什么不回?”
“她只是解释,不是道歉。”
“她应该道歉吗?”
岑砚舟拿起图纸。
“你觉得呢?”
陆绾绾看着他。
“我不知道。”
“她如果只是解释,说明她还在想怎么证明自己没错。”
“那她怎样才算道歉?”
“先承认我受过伤。”
“然后呢?”
“再问我愿不愿意听她解释。”
陆绾绾沉默片刻。
“那她现在肯定做不到。”
“所以不用回。”
夜里十一点,雨再次下起来。
岑砚舟一个人留在办公室里改方案。
走廊传来脚步声。
不急,踩在积水里,带着拖沓的声音。
他以为是孟姨,抬头看见殷栖迟站在门口。
她没有撑伞。
裙摆湿了一截,鞋面沾满泥。
岑砚舟放下笔。
“你怎么来了?”
殷栖迟看着他。
“我想跟你说话。”
“现在太晚了。”
“你不让我进?”
“这里是办公室。”
“以前我可以直接进你的办公室。”
“以前已经结束了。”
她抓着门框,手指冻得发白。
“那我站在门口说。”
岑砚舟没有接话。
“文章不是我写的。”
“我知道。”
“我没有让人抹黑你。”
“我知道。”
“你为什么不回我?”
“因为你只是告诉我不是你。”
殷栖迟喉咙发紧。
“那我应该说什么?”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是。”
“那你想让我怎样?”
“我没有要求。”
这句话让殷栖迟终于失控。
“你什么都不要求,什么都不要,什么都能自己解决。那我要做什么?”
岑砚舟看着她。
“你可以回去。”
“我回去之后呢?”
“继续生活。”
“没有你也能生活?”
“你已经证明过了。”
殷栖迟盯着他,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她想抬手擦眼睛,又在中途停住,似乎不愿意让他看见。
岑砚舟移开视线。
他可以继续冷着。
也可以让她站到明天。
可她的头发还在滴水。
他走到一旁,拿了一条干毛巾,递给她。
“擦干。”
殷栖迟没有接。
“你还会关心我。”
“怕你感冒,影响工作。”
“只有工作?”
“还有孟姨会骂我。”
殷栖迟接过毛巾。
她擦了两下,眼泪顺着眼角掉下来,落在毛巾上。
“岑砚舟,我没有觉得你不好。”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要解除婚约?”
“因为你已经说了。”
“我说我腻了,不是真的。”
“那什么是真的?”
她张了张嘴。
很久后,才低声说:“我以为你不会离开。”
岑砚舟的指尖动了一下。
殷栖迟看着他。
“我以为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会在。”
“所以你试了一次。”
“我没想到你真的会走。”
“那你现在知道了。”
她的眼泪掉得更快。
“你一定要这样吗?”
“哪样?”
“每一句话都让我难受。”
岑砚舟没有说话。
他想安慰她。
又觉得这件事本来就不该由他负责。
殷栖迟吸了一口气,想往前走,脚下却被地上的电线绊住。
她身体一歪,撞到旁边的模型桌。
模型晃了晃,几块泡沫板掉下来。
岑砚舟伸手扶住桌角。
殷栖迟抓住他的袖口。
两个人同时停住。
她的手冰凉。
他的袖口被她攥出褶皱。
“松手。”他说。
殷栖迟指尖收紧。
“我不。”
“殷栖迟。”
“我松手,你是不是就不会再回来?”
“我没有打算回来。”
“那我不松。”
她说得很轻,却带着硬撑出来的坚持。
岑砚舟垂眼看着她的手。
“你不是最怕被人看笑话吗?”
“现在已经够笑话了。”
“你知道就好。”
“那我还怕什么?”
她抬头看他。
眼睛红得发亮。
“你以为我站在这里,是因为不甘心吗?”
岑砚舟没有回答。
“不是。”
她攥着他的袖口,声音一点点发颤。
“是因为我回家以后,发现所有地方都有你。”
“书房的灯是你换的。”
“厨房的柜子是你挑的。”
“连我最讨厌的那盆薄荷,也是你放在窗边的。”
“我以为我不要你,就能恢复原来的生活。”
她笑了一下,笑声很轻。
“可是原来的生活根本不存在。”
岑砚舟的目光微微一沉。
殷栖迟擦掉眼泪。
“我不是来逼你复合的。”
“那你来做什么?”
“来告诉你,我后悔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雨声。
岑砚舟慢慢抽回自己的袖口。
“知道了。”
“你没有别的话?”
“没有。”
殷栖迟看着他。
“你连拒绝都不愿意说?”
“你不用等我拒绝。”
她站了很久,终于转身。
走到门口时,岑砚舟叫住她。
“殷栖迟。”
她猛地回头。
“伞。”
岑砚舟拿起墙角那把黑伞。
“拿走。”
她看着伞,没接。
“你留着吧。”
“我有。”
“那我也不要。”
“随你。”
她走进雨里。
岑砚舟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
陆绾绾从隔壁资料室探出头。
“岑老师。”
“什么事?”
“您为什么不把她留下?”
“她说了不是来复合的。”
“她说后悔了。”
“后悔不等于想清楚。”
“那您要等她想清楚?”
岑砚舟关上门。
“我不等。”
“那您刚才为什么给她伞?”
“办公室多余。”
陆绾绾看着墙角另外三把备用伞。
“您这里一共四把伞。”
岑砚舟停了停。
“现在少一把。”
【第六章】
旧港项目启动后,折尺事务所忙得一团乱。
汤禾连续三天睡在模型桌旁边。
陆绾绾把咖啡改成浓茶。
岑砚舟每天只睡四个小时。
孟姨第五天拎着锅来到办公室,把三个人从电脑前赶起来。
“都给我吃饭。”
汤禾看着桌上的红烧肉。
“孟姨,您是我们的投资人吗?”
“我是这栋楼的房东。”
“房东为什么管我们吃饭?”
“你们三个要是饿死在里面,谁给我开门?”
岑砚舟夹了一块肉。
孟姨盯着他。
“你最近瘦了。”
“忙。”
“前任又来找你没有?”
汤禾差点把汤喷出来。
陆绾绾低头扒饭。
岑砚舟放下筷子。
“没有。”
孟姨撇嘴。
“那姑娘看着挺有钱,怎么连追人都不会?”
“她不追。”
“那你教教她。”
“我和她已经没有关系。”
孟姨叹了口气。
“年轻人就是嘴硬。”
“孟姨,您说得对。”
“我说你嘴硬。”
“也对。”
下午,殷氏派人来谈合作。
来的人不是殷栖迟,而是裴律清。
他把一份合同放到桌上。
“殷氏愿意以原报价两倍购买旧港项目的部分设计成果。”
岑砚舟看都没看。
“不卖。”
“这不是买断,是联合开发。”
“不联合。”
“岑先生,旧港项目规模很大,折尺没有施工能力。”
“我们会找施工方。”
“远桥建设已经是最合适的选择。”
“不是。”
裴律清端起茶杯。
“你应该知道,澜江市能在六个月内完成旧港项目的施工单位不多。”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拒绝?”
“远桥不合适。”
“因为韩砺川得罪过你?”
“因为他会把暗渠封掉。”
裴律清的笑淡了。
“你还在计较那件事?”
“那不是计较。”
“项目需要效率。”
“项目也需要不出事故。”
“你离开殷氏以后,变得很谨慎。”
“以前我也谨慎。”
“以前你有殷氏兜底。”
岑砚舟抬眼。
“现在我自己兜。”
裴律清放下茶杯。
“殷氏不是来求你。”
“我知道。”
“我们只是给你一个机会。”
“机会留给需要的人。”
裴律清站起身。
“你会后悔。”
“这句话你们殷氏的人很爱说。”
“谁还说过?”
“殷栖迟。”
裴律清怔住。
岑砚舟继续画图。
“她说过很多次。”
“她让你后悔过吗?”
“暂时没有。”
裴律清离开后,陆绾绾关上门。
“您真的不和殷氏合作?”
“不合作。”
“旧港项目的施工确实是难题。”
“我已经联系了南弦工程。”
“那家不是刚成立一年吗?”
“但负责人做过三座桥。”
“他们报价比远桥高三成。”
“质量也高。”
陆绾绾看着他。
“您是不是早就准备好了?”
“我只是不喜欢临时做决定。”
夜里,岑砚舟接到南弦工程负责人白砚枝的电话。
“岑老师,合作可以谈。”
“条件?”
“我要参与设计审查。”
“可以。”
“我还要你们的事务所把旧港项目做成公开档案。”
“公开到什么程度?”
“所有排水、交通和保留结构数据,项目完成后对居民开放。”
岑砚舟笑了。
“可以。”
“你答应得太快了。”
“这个条件对我有利。”
“那我还有一个条件。”
“你说。”
“项目结束后,请我吃饭。”
“可以。”
“这么快?”
“你不会也要带户口本吧?”
电话那端安静了两秒。
白砚枝笑出声。
“看来你最近没少被追债。”
“是感情债。”
“那你还得清吗?”
“正在结账。”
第二天,殷栖迟又出现在青鹭路。
这次她没有淋雨。
她穿着一件浅色外套,手里拎着两个纸袋。
孟姨在门口晒被子,看见她直接招手。
“进来吧。”
殷栖迟停下。
“他在吗?”
“在。”
“他让我进去?”
“他没说不让。”
“那我进去会不会打扰?”
孟姨把晾衣杆往墙边一靠。
“你们年轻人谈恋爱,进门还要申请批文?”
殷栖迟脸色僵了僵。
“我们已经分手了。”
“我看出来了。”
“那我还是不进去了。”
孟姨拉住她。
“你手里拎什么?”
“饭。”
“给谁的?”
“给他们。”
“那就进去。”
“为什么?”
“饭不吃会凉。”
殷栖迟被她推进办公室。
岑砚舟正站在模型旁边。
他回头看了一眼。
“有事?”
“我给你们带了饭。”
“放桌上。”
殷栖迟把纸袋放下。
汤禾立刻打开。
“是永春楼的?”
“嗯。”
“岑老师以前最喜欢这家的栗子鸡。”
汤禾说完,办公室里突然安静。
他抬头看见陆绾绾正在瞪自己,立刻低头扒饭。
殷栖迟看向岑砚舟。
“你还吃吗?”
“吃。”
“那我给你拿碗。”
“不用。”
他接过一次性餐盒,坐到桌边。
殷栖迟站在旁边,显然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岑砚舟吃了两口。
“还有事?”
“我听说殷氏没有拿到联合施工资格。”
“嗯。”
“我父亲想和你谈。”
“不谈。”
“你至少听听。”
“不需要。”
“远桥建设不是唯一的选择。”
“我已经找到施工方。”
“南弦工程?”
“你知道?”
“我查过。”
“那你应该知道他们更合适。”
殷栖迟沉默片刻。
“你为什么总是这么快?”
“什么?”
“做决定。”
岑砚舟放下筷子。
“你希望我慢一点?”
“我不知道。”
“我以前慢过。”
殷栖迟的脸色白了一瞬。
“我知道。”
“所以现在快一点。”
“这样你就不会回头?”
“回头也没什么可看的。”
她看着他。
“你真的不愿意给我一次机会?”
“机会不是我给的。”
“那是谁给的?”
“你自己。”
殷栖迟眼底的光暗下去。
她抿了抿唇,从包里拿出一张卡。
“这是江岸公寓的转让文件。”
岑砚舟没有接。
“我不要。”
“房子是你的。”
“协议上写得很清楚,归你。”
“我不想要。”
“那你想要什么?”
她问完,自己先怔住。
岑砚舟没有回答。
桌上的饭菜还冒着热气。
殷栖迟忽然想起,他们刚在一起那年,她第一次给他做饭。
盐放多了。
岑砚舟吃了两碗,还说味道正好。
她后来才知道,他胃疼了一整晚。
可他没有告诉她。
他总是在替她维持体面。
现在轮到她站在他面前,却不知道怎样才能让他再信一次。
门外忽然传来喇叭声。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楼下。
殷庭松下车,带着两名律师走进来。
“栖迟,跟我回去。”
殷栖迟回头。
“我不回。”
“你来这里做什么?”
“送饭。”
殷庭松看向岑砚舟。
“砚舟,旧港项目的施工合同,殷氏可以让出一部分利润。”
“我说过,不谈。”
“年轻人不要把话说死。”
“我已经说完了。”
殷庭松脸色沉下去。
“你母亲的事务所能有今天,不是靠你一个人。”
“我知道。”
“那你现在翅膀硬了,就要把所有关系都撕破?”
岑砚舟看着他。
“我没有撕破。”
“你把股份退给栖迟,把旧城项目从殷氏手里抽走,现在又拒绝合作。你告诉我,这不叫撕破?”
“这些决定都是你们做的。”
殷庭松无话可说。
殷栖迟走到他身边。
“爸,我们回去。”
“你还护着他?”
“我没有护着谁。”
她望向岑砚舟。
“我只是觉得,我们不该再给他添麻烦。”
岑砚舟指尖微微一顿。
殷庭松看她。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知道。”
“你为了一个已经和你解除婚约的人,和我作对?”
“是我和他解除的。”
殷庭松看向岑砚舟。
“你满意了?”
“这件事和她父亲无关。”
“你不用替她说话。”
“我没有替她说话。”
岑砚舟看着殷栖迟。
“她只是终于说了一句自己的话。”
殷栖迟眼眶微红。
殷庭松转身离开。
她跟到门口,又回头。
“岑砚舟。”
“嗯。”
“饭别浪费。”
“不会。”
“还有。”
“什么?”
她想说很多。
想说她会等。
想说她这次不是一时冲动。
想说她愿意从头开始。
可最后,她只说:“胃不好就少吃辣。”
岑砚舟看着她。
“我知道。”
她走下楼。
汤禾从窗边看着她上车。
“岑老师,她这么关心您,您就没有一点反应?”
“有。”
“什么反应?”
“饭还不错。”
汤禾捂住胸口。
“我替她疼。”
陆绾绾说:“您别嘴硬了。”
岑砚舟没有理她。
他低头看着餐盒里那块栗子鸡,筷子停了很久。
最后还是吃完了。
【第七章】
旧港项目正式开工后,远桥建设开始频繁制造麻烦。
先是施工材料供应延迟。
接着是南弦工程的运输路线被临时封闭。
然后,项目相关的匿名举报一封接一封送到规划局。
举报内容大同小异。
折尺事务所没有大型项目经验。
南弦工程资质不完整。
岑砚舟为了报复殷氏,强行修改原有规划。
项目启动不到一周,网上已经出现“旧港项目恐怕烂尾”的说法。
陆绾绾把资料摔到桌上。
“又是那个账号。”
“查到没有?”
“查到了,背后是远桥建设的公关公司。”
“证据呢?”
“有转账记录,但对方用的是第三方账户。”
“够吗?”
“打官司可能还不够。”
“先留着。”
“我们不回应?”
“回应什么?”
“总不能让他们一直说。”
岑砚舟看着项目进度表。
“他们想让我们分心。”
“那我们就不理?”
“继续开工。”
“可现在居民都在质疑。”
“让他们看现场。”
当天下午,岑砚舟在旧港入口支起一块白板。
上面写着三行字。
今天拆什么。
今天保留什么。
今天为什么这么做。
所有居民都可以现场提问。
第一天来的人不多。
第二天多了十几个。
第三天,有人带着相机直播。
一名大叔指着一面老墙问:“这墙都裂成这样了,还留着干什么?”
岑砚舟说:“墙体有裂缝,但基础完整。修复成本低于重建,保留能减少施工垃圾。”
“大楼里面呢?”
“内部会加固。”
“你们不会拿这个骗钱吧?”
“预算公开。”
岑砚舟把账目贴出来。
大叔盯着看了半天。
“你们真贴?”
“项目资金是公共预算。”
“那以后这里会不会变成卖咖啡的?”
“会有咖啡店。”
“我就知道。”
“也会有修鞋铺、木工坊、老人活动室和居民菜市场。”
“那可以。”
一旁的记者问:“岑设计师,网上有人说你与殷氏解除婚约后,为报复前未婚妻才接下这个项目,是真的吗?”
现场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他。
岑砚舟手里的马克笔没有停。
“不是。”
“那你为什么离开殷氏?”
“私人原因。”
“你和殷小姐现在还是朋友吗?”
“不是。”
“你恨她吗?”
岑砚舟抬头。
“这也是项目问题?”
记者被问得一愣。
“只是公众比较关心。”
“公众关心排水、预算和工期。”
“感情问题也会影响项目判断。”
“如果一个设计师因为分手就不能工作,那建筑行业应该先给所有项目经理发婚姻证明。”
旁边有人笑出声。
直播间弹幕迅速滚动。
“这回答好狠。”
“前任到底做了什么?”
“我只想看旧港改造,不想看恋爱新闻。”
“设计师嘴真毒。”
岑砚舟把马克笔放回盒子里。
“项目按计划进行。私人问题不接受采访。”
采访结束后,陆绾绾把手机递给他。
“您上热搜了。”
“因为项目?”
“因为那句婚姻证明。”
“删掉。”
“删不了。”
“为什么?”
“已经被做成表情包了。”
汤禾凑过来。
“岑老师,您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张岑砚舟的采访截图,配字是:
“结婚证没有,施工证有。”
岑砚舟看了两秒。
“谁做的?”
“网友。”
“让他删。”
“他已经靠这个涨了二十万粉。”
岑砚舟转身就走。
下午,殷栖迟来现场。
她没有带司机,也没有带助理,只穿着一双平底鞋,手里拿着一叠资料。
岑砚舟正在查看桥下排水口。
她站在岸边等了十分钟。
直到他抬头,才问:“你怎么来了?”
“我来送资料。”
“放办公室。”
“是关于远桥的。”
岑砚舟接过文件。
里面是远桥建设近三年的材料采购和分包记录。
“你从哪里拿到的?”
“殷氏以前的合作档案。”
“你为什么给我?”
“远桥的举报不只是为了项目。”
“还有什么?”
“他们想通过旧港项目拿下沿江新区的后续工程。”
“这和殷氏有什么关系?”
“远桥已经在推动殷氏把旧城更新案和沿江新区打包。”
岑砚舟翻到最后一页。
其中一份内部会议纪要里,有韩砺川的签名。
会议内容是利用旧港项目制造舆论,再逼规划局更换承建方。
陆绾绾接过文件,快速拍照。
“这些能证明远桥操控舆论吗?”
“还不够。”
殷栖迟说:“还有一份。”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录音笔。
“韩砺川和我父亲谈过。”
岑砚舟看向她。
“你录的?”
“不是。”
“谁录的?”
“我父亲办公室的旧设备。”
“你怎么拿到的?”
“我去拿自己的东西时看见的。”
“他知道吗?”
“现在不知道。”
“你父亲可能起诉你。”
“我知道。”
“你还给我?”
“你不是说过吗?”
殷栖迟看着他。
“感情和合同不一样。这个是证据。”
岑砚舟按下录音。
里面传来殷庭松和韩砺川的声音。
“只要旧港项目被拖住,规划局就会重新考虑。”
“岑砚舟不会让步。”
“他刚离开殷氏,手里没有资金撑太久。”
“那就让他撑不住。”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岑砚舟抬眼。
“后面呢?”
“设备储存满了。”
“你父亲知道你拿走?”
“不知道。”
“你会失去殷氏继承权。”
“我本来也不想要。”
“你以前不是这样说的。”
殷栖迟垂下眼。
“以前我以为继承殷氏,才算证明自己。”
“证明给谁?”
“给我父亲。”
“现在呢?”
“现在我不想再证明了。”
她抬头看他。
“我只想做一件我认为对的事。”
岑砚舟握着录音笔。
“谢谢。”
这是解除婚约后,他第一次对她说谢谢。
殷栖迟的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你接受我的帮助?”
“证据和感情没有关系。”
“我知道。”
“如果需要作证,你要出席。”
“我会。”
“远桥可能会反咬你。”
“我也知道。”
“殷家会不高兴。”
“我知道。”
“你什么都知道。”
“以前不知道。”
她笑了一下。
“现在开始知道了。”
岑砚舟没有再说话。
江风从桥洞里穿过,吹起她的发丝。
她伸手压住头发,想往后退,鞋跟却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
身体晃了一下。
岑砚舟伸手扶住她的手臂。
两个人同时停住。
殷栖迟低头看着他的手。
他很快松开。
“站稳。”
“我站不稳的时候,你还是会扶我。”
“旁边有水。”
“如果旁边没有水呢?”
“也会扶。”
她抬头。
“为什么?”
“因为你要是摔坏了,证据没人送。”
殷栖迟刚刚亮起来的眼睛又暗下去。
“你真是……”
“什么?”
“算了。”
她转身往前走。
岑砚舟看着她的背影。
走了几步,她忽然回头。
“岑砚舟。”
“嗯。”
“如果我以后一直帮你,你会不会有一天不再把我当陌生人?”
“那要看你帮多久。”
“多久算久?”
“三年。”
她怔住。
“你要我还你三年?”
“不。”
岑砚舟收回视线。
“只是让你知道,三年没有那么短。”
殷栖迟站在原地。
半晌,她点头。
“好。”
“你答应什么?”
“还三年。”
“随你。”
她转身离开。
这一次,她没有追问他会不会回头。
只是走得比来时更稳。
【第八章】
远桥建设的反击来得比所有人预想得更快。
项目开工第十二天,南弦工程突然被监管部门约谈。
理由是桥梁施工资质存在历史问题。
同一时间,旧港项目现场被要求停工检查。
居民开始聚集在入口。
有人举着牌子要求更换设计团队。
有人拿着扩音器喊旧港项目涉嫌利益输送。
陆绾绾站在窗边,脸色发白。
“南弦工程的资质没有问题。”
“我知道。”
“那为什么会突然被查?”
“有人递了假材料。”
“可项目一停,工期就会延误。”
“我知道。”
“如果三天内不能复工,违约金就会启动。”
“我知道。”
岑砚舟把最后一份检测报告装进文件袋。
“我去监管局。”
“您一个人?”
“带上资料。”
“我也去。”
“不用。”
“我不是去添乱。”
“你留在这里处理现场。”
“可他们会堵您。”
“那就绕开。”
汤禾问:“怎么绕?”
岑砚舟拿起外套。
“坐船。”
旧港后方有一条小河,通往监管局附近的码头。
岑砚舟让孟姨表弟把那艘婚庆观光船开过来。
船头红旗迎风飘动。
陆绾绾站在码头,看着他上船。
“岑老师,您确定要坐这艘?”
“目前只有它能走。”
“船上写着婚庆服务。”
“今天办事。”
船夫喊:“去登记结婚的坐左边,去离婚的坐右边。”
岑砚舟说:“去监管局。”
船夫:“那就是还没想好。”
陆绾绾捂住脸。
“您不能换个人开吗?”
“来不及。”
船驶入河道。
岸上的人群越来越远。
岑砚舟拿出手机,给殷栖迟发消息。
“远桥可能伪造南弦资质材料,查你父亲电脑里的项目档案。”
殷栖迟回复得很快。
“我现在去。”
“不要单独去。”
“我带律师。”
“注意安全。”
过了几秒,她又发来一句。
“你是在关心我吗?”
岑砚舟看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只回复。
“电脑里可能有证据。”
殷栖迟回了一个字。
“好。”
岑砚舟把手机放下。
船夫从前面喊:“年轻人,你们俩吵架了?”
“没有。”
“那姑娘为什么不在船上?”
“她有事。”
“有事还不追?”
“她不是来追我的。”
船夫摇头。
“你们这些年轻人,说话我听不懂。”
“我也听不懂。”
船刚靠近监管局码头,河面突然响起一阵发动机声。
两艘黑色快艇从侧面冲出来,船身掀起水浪。
婚庆观光船剧烈摇晃。
汤禾没站稳,抱住了栏杆。
“岑老师,有人撞船!”
岑砚舟一把抓住船夫的肩。
“减速,靠右。”
船夫控制船头。
黑色快艇贴着船身掠过,船尾的水浪直接打进甲板。
文件袋被冲到地上。
岑砚舟弯腰去捡,脚下忽然一滑。
船身再次倾斜。
陆绾绾在岸边大喊:“岑老师!”
他抓住栏杆,手臂撞在船舷上。
快艇没有停,绕了一圈又冲过来。
这次,岑砚舟看清了船上的人。
韩砺川站在船头。
他举起手里的扩音器。
“岑设计师,项目停工几天而已,不用这么着急。”
岑砚舟站稳。
“你这是妨碍公务。”
“我只是路过。”
“路过两次?”
“河道这么宽,碰巧而已。”
“你开的是远桥的船。”
“我个人租的。”
韩砺川笑着看他。
“资料保管好,别掉进水里。否则你拿什么证明南弦没有问题?”
岑砚舟低头看向水面。
刚才被冲落的文件袋已经顺着河流漂远。
汤禾跳下去想捞,被岑砚舟拦住。
“别下去。”
“里面有检测报告。”
“还有备份。”
韩砺川听见,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
岑砚舟抬头。
“你以为重要资料只有一份?”
韩砺川咬了咬牙。
“你不要以为自己能一直赢。”
“我没有赢。”
“项目马上就会被叫停。”
“那就等结果。”
“结果出来之前,你已经会被舆论压死。”
“舆论会变。”
韩砺川冷笑。
“你真以为殷栖迟会一直站在你那边?”
岑砚舟没有回答。
韩砺川继续说:“她父亲已经准备把她送去国外。她现在帮你,是因为愧疚。等她离开澜江,你又是一个人。”
岑砚舟看着他。
“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我只是提醒你。”
“提醒完了?”
“你会后悔拒绝殷氏。”
岑砚舟抬手指向远处。
“韩总。”
“什么?”
“你身后有巡逻艇。”
韩砺川回头。
一艘监管巡逻艇正从桥下驶出。
韩砺川脸色骤变。
“开快点。”
快艇猛地加速。
巡逻艇立刻跟上。
船夫在旁边感叹。
“年轻人就是有活力。”
岑砚舟坐在船舱里,把湿透的文件袋放到脚边。
汤禾问:“您刚才为什么不让韩砺川赔文件?”
“他不会赔。”
“他差点撞死我们。”
“他会赔更多。”
“怎么说?”
“他在巡逻艇面前承认自己撞船了。”
汤禾愣住。
“什么时候?”
“他说资料掉进水里。”
“这也算承认?”
“他还说项目会停工。”
陆绾绾反应过来。
“他知道监管局在监听?”
“他不知道。”
“您知道?”
“我不知道。”
“那您怎么敢接他的话?”
“因为他爱说。”
监管局调查持续了四个小时。
南弦工程提交了完整资质文件。
所谓的历史问题,是一份被篡改的旧档案。
岑砚舟把快艇冲撞、韩砺川现场言论和施工封堵视频一并提交。
当晚,南弦工程恢复施工资格。
旧港项目也解除停工。
远桥建设却被要求接受调查。
次日清晨,韩砺川被带走问询。
新闻里出现他被工作人员拦住的画面。
记者问:“韩总,您是否承认操纵旧港项目舆论?”
韩砺川挣扎着说:“我只是想和岑砚舟谈谈!”
岑砚舟在办公室里看完新闻。
汤禾说:“他到现在还没放弃解释。”
“这是他的特质。”
“什么特质?”
“只要说话,就会留下证据。”
陆绾绾放下手机。
“殷小姐找到了她父亲电脑里的文件。”
“什么文件?”
“远桥和殷氏的联合开发协议。”
“殷氏也参与?”
“殷董签了意向书。”
岑砚舟接过文件。
协议里写得很清楚。
只要旧港项目更换承建方,远桥就能获得沿江新区三十七个百分点的施工份额。
殷氏则负责资金和宣传。
这不只是韩砺川个人行为。
殷庭松知道。
甚至参与了。
岑砚舟看向窗外。
殷栖迟站在楼下。
她没有上来,只站在雨棚下。
岑砚舟拿起外套,下楼。
“你找到了。”
“嗯。”
殷栖迟把文件递给他。
“我父亲说这是正常商业安排。”
“这不是正常安排。”
“我知道。”
“你知道还把文件给我?”
“因为我不能让他继续。”
岑砚舟看着她。
“你想过后果吗?”
“想过。”
“殷氏可能会损失很大。”
“我知道。”
“你可能拿不到继承权。”
“我知道。”
“你和你父亲会彻底决裂。”
“我也知道。”
她抬头。
“所以我这次不是来求你原谅。”
岑砚舟的手指收紧。
“你来做什么?”
“把该给你的东西给你。”
“之后呢?”
“之后我自己承担。”
“你不用替我承担。”
“我没有替你。”
殷栖迟指尖轻轻碰了碰文件边缘。
“我只是终于不想再躲在别人身后。”
岑砚舟看着她。
雨棚外,水流沿着屋檐往下落。
她的脸色有些憔悴,却没有后退。
“岑砚舟。”
“嗯。”
“如果三年太长,我可以先还一年。”
“什么意思?”
“你说要让我知道三年没有那么短。”
她看着他。
“我想从一年开始。”
岑砚舟没有说话。
她继续道:“一年里,我不逼你复合,不逼你回头,也不逼你接受我的道歉。”
“我只做我该做的事。”
“如果一年后你还是不愿意原谅我,我就不再打扰。”
岑砚舟问:“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
“我不知道。”
她的声音轻了一些。
“但我不能什么都不做。”
岑砚舟望着她。
“你可以。”
殷栖迟愣住。
“什么?”
“留在澜江。”
“你不是说不等我?”
“我不等。”
“那你为什么……”
“项目需要财务顾问。”
她怔怔地看着他。
岑砚舟把文件收起来。
“殷氏的资金结构你最熟。”
“你愿意让我参与项目?”
“按合同。”
“只因为工作?”
“暂时。”
殷栖迟咬着唇。
她想笑,又不敢笑得太明显。
“那我从今天开始上班。”
“先签保密协议。”
“好。”
“工资按市场标准。”
“好。”
“迟到扣钱。”
“好。”
岑砚舟看着她。
“你都不问工资多少?”
“只要能留下就行。”
“殷小姐。”
“嗯?”
“别把工作当成追人的借口。”
“我知道。”
“我说到做到。”
“我也会。”
她接过保密协议。
签字前,她忽然问:“那我可以坐你的船吗?”
岑砚舟皱眉。
“项目现场有交通安排。”
“我是说那艘婚庆船。”
“那是别人的。”
“我可以付钱。”
“船夫只收现金。”
“我有。”
“他也会问你去登记还是离婚。”
殷栖迟终于笑了。
“那我说去上班。”
岑砚舟看着她的笑,停了几秒。
“随你。”
【第九章】
旧港项目进入最后阶段时,澜江市迎来几十年不遇的暴雨。
从凌晨开始,雨水持续冲刷城市。
江面水位上涨。
旧港北侧的暗渠出现倒灌。
南弦工程紧急启动分流装置。
岑砚舟赶到现场时,积水已经漫过脚踝。
殷栖迟穿着雨衣,正和工作人员搬运沙袋。
她看见他,立刻跑过来。
“北侧居民楼已经通知撤离。”
“船坞呢?”
“船坞控制室进水。”
“谁在里面?”
“白工程师还没出来。”
岑砚舟回头。
雨幕里,旧船坞的铁门被水流撞得发响。
“我去找她。”
殷栖迟抓住他的手腕。
“里面危险。”
“白砚枝在里面。”
“南弦的人正在想办法。”
“等不了。”
“我和你一起去。”
“你留在这里。”
“我不。”
岑砚舟看着她。
“殷栖迟,里面不是谈判桌。”
“我知道。”
“水会继续涨。”
“我知道。”
“你进去可能出不来。”
她抓紧他的手腕。
“那就一起出来。”
雨水打在两个人脸上。
岑砚舟想让她松手。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拿了两套救生衣,递给她一套。
“跟紧我。”
“好。”
两人沿着船坞侧门进入。
里面一片昏暗。
备用灯闪烁几下,彻底熄灭。
水已经漫到小腿。
墙上的金属管道不断滴水。
殷栖迟握住他的衣角。
“左边。”
“什么?”
“墙上有旧管线,右边是设备间。”
岑砚舟打开手电。
“你记得?”
“你以前跟我讲过。”
“我讲过?”
“你讲了六次。”
“你记得?”
“你讲得很烦。”
“现在有用吗?”
“有。”
两人摸索着向里走。
水流越来越急。
前方传来敲击声。
“白砚枝!”
“这里!”
声音从控制室传来。
铁门被水压卡住。
岑砚舟和殷栖迟一起推门。
门纹丝不动。
“退后。”
岑砚舟找到旁边的撬杆。
他刚要用力,殷栖迟忽然看见头顶的管道。
“等等。”
“怎么了?”
“这根管线在漏水。”
水滴落在她脸上。
她擦掉水迹。
“如果撬门,管道可能会断。”
“断了会怎样?”
“控制室会被水灌满。”
里面传来白砚枝的声音。
“你们别管我,先去关总阀!”
殷栖迟朝里面喊:“总阀在哪?”
“东侧设备间!”
“走。”
岑砚舟抓住她。
“先救人。”
“总阀不开,门打不开。”
两人对视。
这是一道二选一。
去关总阀,白砚枝可能被困。
留下开门,管道可能破裂。
殷栖迟咬紧牙。
“你去东侧。”
“你呢?”
“我留在这里。”
“不行。”
“你比我熟管线。”
“我不让你留。”
“岑砚舟。”
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声音穿过雨声和水声。
“你说过,项目最重要的是让所有人都能回家。”
“我没有说让你留下。”
“那你就快点。”
岑砚舟看着她。
他想把她带走。
又知道控制室里的人等不了。
他把撬杆递给她。
“门别硬推。”
“知道。”
“水到膝盖就退。”
“知道。”
“如果灯熄了……”
“我不会怕。”
她说完,立刻补了一句。
“我只是不会哭。”
岑砚舟看了她一眼。
“我没问。”
他转身冲向东侧。
设备间的门已经被水冲开。
里面满是漂浮的文件和工具。
岑砚舟摸索着找到总阀。
阀门锈死了。
他用双手扳动。
第一下,没有反应。
第二下,掌心被铁锈划开。
第三下,阀门终于转动。
水流声忽然变了。
控制室外的水压开始下降。
殷栖迟在另一边喊:“岑砚舟!”
“开了!”
“门动了!”
她用撬杆卡住门缝,一点点扩大空隙。
白砚枝从里面爬出来。
刚站起来,头顶的管道突然爆裂。
水柱冲下。
殷栖迟被撞到墙边。
岑砚舟冲过去,一把将她拽到身后。
管道里的水砸在他的肩膀上。
他闷哼一声。
“你受伤了?”
“没有。”
“你流血了。”
“不是大事。”
“走!”
水位已经降到脚踝。
三人沿着通道往外走。
刚到门口,船坞上方忽然传来沉闷的断裂声。
一根横梁从上方坠下。
岑砚舟将殷栖迟推开。
横梁砸在他身侧,铁片擦过他的肩膀。
殷栖迟转身扑回来。
“你怎么样?”
“还能走。”
“你别动。”
“出去再说。”
“我扶你。”
“我自己能走。”
“那你走给我看。”
岑砚舟试着迈步。
肩膀的血顺着雨衣流下来。
他动作停了停。
殷栖迟抓住他的手臂,把他搭到自己肩上。
“现在可以了吗?”
“你太矮。”
“你还挑?”
“没有。”
“闭嘴。”
三个人终于冲出船坞。
外面的人立刻围过来。
有人扶住白砚枝,有人检查岑砚舟的伤口。
殷栖迟的手还抓着他的衣服。
直到医护人员过来,她才松开。
岑砚舟被送上救护车。
她想跟上,被陆绾绾拦住。
“殷小姐,您也受伤了。”
“我没事。”
“您的手在流血。”
殷栖迟低头。
掌心被撬杆磨破,血水和雨水混在一起。
她却像没看见。
“我要去医院。”
“我送您。”
“岑砚舟在哪辆车?”
“前面那辆。”
殷栖迟跑过去。
救护车门正在关闭。
岑砚舟坐在里面,肩膀缠着止血带。
他看见她,眉头皱起来。
“你上来做什么?”
“陪你。”
“我不是去旅游。”
“我知道。”
“医院不让带闲杂人等。”
“我不是闲杂人等。”
“那你是什么?”
殷栖迟站在车门边,雨水顺着脸颊往下落。
“我是项目财务顾问。”
岑砚舟看了眼她的手。
“先处理你的伤。”
“你的更重。”
“我的已经处理了。”
“我也可以处理。”
“那就上来。”
她立即上车。
救护车驶离旧港。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两人一眼。
“你们是夫妻吗?”
殷栖迟下意识说:“不是。”
岑砚舟同时说:“不是。”
司机点头。
“那是情侣?”
两人再次同时开口。
“不是。”
司机闭嘴了。
车厢里只剩下雨声和警示灯。
殷栖迟坐在旁边,目光落在他的肩膀上。
“疼吗?”
“不疼。”
“你从刚才开始就说不疼。”
“确实不疼。”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说不疼,就不用看医生?”
“医生正在看。”
“你刚才为了保护我……”
“是为了避免你砸到设备。”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事实。”
“那你为什么把我推开?”
“因为设备会砸到你。”
“那就不是因为在乎我?”
岑砚舟沉默。
殷栖迟盯着他。
“你不回答,就是默认。”
“不是。”
“那是什么?”
“条件反射。”
她的眼睛慢慢红了。
“如果我今天真的出事,你会不会后悔?”
“会。”
“那你还是在乎我。”
“我在乎任何一个跟着我进船坞的人。”
“那如果是别人呢?”
“也会救。”
“你救白砚枝的时候,没有替她挡横梁。”
“她离得远。”
“我离得近?”
“嗯。”
“那我还要谢谢位置好?”
“可以。”
殷栖迟气得转开脸。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你为什么没有把我留在外面?”
“你不听。”
“你可以命令我。”
“你会听?”
“不会。”
“那就不用说。”
她看着他的侧脸。
肩膀受伤后,他的脸色很白,却一直没有皱眉。
她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岑砚舟低头看了一眼。
“做什么?”
“确认你还活着。”
“有脉搏。”
“我自己确认。”
“确认完了吗?”
“没有。”
他没有抽手。
救护车驶入医院时,殷栖迟还握着他的手。
直到护士过来叫人,她才松开。
岑砚舟被推进处理室。
她坐在门外的长椅上,等了三个小时。
殷庭松打来电话。
“你把录音交给了岑砚舟?”
“是。”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
“殷氏可能会被调查。”
“我知道。”
“你会失去所有东西。”
“我知道。”
“你为了一个男人,连父亲都不要了?”
殷栖迟看着处理室紧闭的门。
“不是为了他。”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我自己。”
“你以为你做这些,他就会回到你身边?”
“不会。”
“那你还做?”
“因为该做。”
殷庭松在电话那头沉默很久。
“栖迟,回来。”
“我不回。”
“你是我女儿。”
“你以前也说过我是殷氏的人。”
“你不能这样和我说话。”
“那我要怎么说?”
她的声音发颤,却没有退缩。
“我已经替你们把体面维持了三年。”
“现在,我不想维持了。”
电话被挂断。
处理室的门打开。
医生走出来。
“岑先生的伤口已经缝合,骨头没有问题,住院观察一晚。”
殷栖迟站起来。
“我能进去吗?”
“家属可以。”
她停住。
“我不是家属。”
医生看了她一眼。
“朋友也可以。”
殷栖迟走进去。
岑砚舟靠在病床上,正在看手机。
“你怎么还在?”
“医生让我住一晚。”
“我是问你。”
“我等项目负责人醒。”
“我没昏迷。”
“那我等你接受采访。”
“没有记者。”
“那我等你赶我走。”
岑砚舟看着她。
“你可以走。”
殷栖迟坐到床边。
“我不。”
“你不是说不逼我吗?”
“我没有逼你,我坐在这里。”
“这就是逼。”
“那我坐远一点。”
她把椅子往后挪了半米。
岑砚舟看着她,没有再说话。
夜里十一点,医院走廊安静下来。
殷栖迟趴在床边睡着。
她的手还抓着衣角,像怕他半夜离开。
岑砚舟睁开眼,望着她。
他想把自己的外套盖到她身上。
手抬到一半,又停住。
想了想,他还是把外套放到她肩上。
动作很轻。
殷栖迟睫毛动了动,没有醒。
岑砚舟重新躺回去。
病房的灯光落在她脸上。
他看了很久,才闭上眼。
【第十章】
旧港项目最终按期完成。
船坞保留了原有结构。
北侧暗渠完成疏通。
回声巷没有被改造成千篇一律的商业街。
老住户还住在原来的房子里。
修鞋铺旁边开了一家小型展馆。
旧厂房外立着一块黑色金属牌。
上面刻着设计团队的名字。
折尺事务所。
岑砚舟的名字排在第一位。
殷栖迟的名字排在最后一行。
职务是项目财务顾问。
她没有出现在发布会主舞台。
那天来的媒体很多,规划局、居民代表和项目合作方全都站在台下。
主持人递给岑砚舟话筒。
“岑先生,您从殷氏离开后,用不到半年的时间完成了自己的事务所和旧港项目。很多人说这是一次漂亮的翻身,您怎么看?”
岑砚舟站在台上。
“这是正常工作。”
台下有人笑。
主持人也笑了。
“那您对自己的表现满意吗?”
“还行。”
“有人说您和殷氏解除婚约后,事业突然变得顺利。您是否认为那段感情影响了您的职业发展?”
岑砚舟看向台下。
殷栖迟站在最后一排。
她穿着一套白色西装,手里拿着项目档案,没有喧闹,也没有抢镜。
她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岑砚舟收回视线。
“以前我把太多时间放在维持别人眼中的完整。”
“现在只做该做的事。”
现场安静下来。
主持人问:“那您后悔过吗?”
岑砚舟停顿片刻。
“后悔过。”
记者立刻举起相机。
“后悔什么?”
“后悔把一个人的沉默当成默认,把一个人的忍耐当成不会离开。”
“那您会重新选择吗?”
岑砚舟看向殷栖迟。
“会。”
殷栖迟的指尖收紧。
记者追问:“重新选择殷小姐吗?”
台下开始骚动。
岑砚舟没有立刻回答。
殷栖迟抬起眼,轻轻摇了摇头。
她不希望他在这样的场合回答。
不希望他被所有人逼着做决定。
岑砚舟看见了。
他握紧话筒。
“会重新选择自己。”
掌声从后排响起。
然后逐渐传开。
殷栖迟低下头,唇角牵出一点笑。
她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答案。
岑砚舟离开她之后,终于学会先选择自己。
发布会结束,记者被工作人员拦在外面。
岑砚舟从侧门离场。
殷栖迟没有跟上去。
她站在展馆门口,手里多了一只文件袋。
孟姨从人群里挤过来。
“你怎么不追?”
“他今天很忙。”
“忙完就走了。”
“那我等他。”
“你等了多久了?”
“还有二百八十七天。”
孟姨愣住。
“你还真记日子?”
“我说过一年。”
“他知道吗?”
“不知道。”
“那你等给谁看?”
殷栖迟低头看着文件袋。
“给自己。”
孟姨看了她半晌,叹了口气。
“你们俩真是一个比一个嘴硬。”
岑砚舟从后面走来。
“孟姨,你说谁?”
孟姨立刻转身。
“说你们两个。”
“我们怎么了?”
“没怎么。”
她拎着袋子就走。
殷栖迟站在原地。
岑砚舟看她。
“你不走?”
“等你。”
“等我做什么?”
“给你东西。”
她把文件袋递过去。
“旧港项目的全部财务资料,已经整理好了。”
“可以发邮箱。”
“我想亲自给你。”
“现在给完了。”
“嗯。”
她没有走。
岑砚舟看了一眼文件袋。
“还有事?”
“有。”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不是户口本。
也不是戒指。
而是一枚银色袖扣。
岑砚舟认出来了。
是他三年前送给她的那一对。
“这是什么?”
“还给你。”
“我不要。”
“你当时把你的还给我了。”
“我送你的东西,不用还。”
“那我送你的,也不用还。”
她打开盒子。
里面躺着两枚袖扣。
其中一枚边缘有细小的划痕。
岑砚舟看着它。
“你一直留着?”
“嗯。”
“为什么?”
“想留给你。”
“你当时没说。”
“当时我以为以后还有机会。”
“现在呢?”
“现在也不知道。”
她把盒子递到他面前。
“但我不想再替你决定。”
“你可以自己留着。”
“我不要。”
“为什么?”
“因为这是你送我的东西。”
“你不是最喜欢它?”
“以前喜欢。”
岑砚舟没有接。
殷栖迟把盒子收回去。
“那我先保管。”
“随你。”
她深吸一口气。
“今天是我在折尺工作的第一百八十天。”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考勤表我签过。”
“还有一百八十五天。”
“你不用继续。”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继续?”
“因为我已经答应了。”
“答应什么?”
“还三年。”
岑砚舟望着她。
“殷栖迟,你不欠我三年。”
“我知道。”
“那就别还。”
“我不还。”
她看着他。
“我是在重新认识你。”
“重新认识我做什么?”
“因为以前认识错了。”
风从展馆门口吹过。
她的头发被吹乱。
这一次,岑砚舟没有等她自己整理。
他伸手替她把发丝拨到耳后。
动作停下时,两个人都愣住。
殷栖迟的呼吸乱了一拍。
岑砚舟收回手。
“头发挡住眼睛了。”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弄?”
“想看看你会不会管。”
“你现在看到了。”
“嗯。”
她低头笑了一下。
“岑砚舟。”
“什么?”
“如果我现在问你,能不能重新开始,你会答应吗?”
“不会。”
她的笑停住。
“为什么?”
“因为你还没有准备好。”
“我准备好了。”
“你只是觉得自己准备好了。”
“那要怎样才算?”
“你要知道,重新开始不是回到以前。”
“我知道。”
“不是我再对你好,你就要接受。”
“我知道。”
“不是你做够一年,我就必须给答案。”
“我知道。”
岑砚舟看着她。
“那你还问?”
殷栖迟抬起头。
“因为我想听你亲口拒绝。”
“现在听到了。”
“嗯。”
她往后退了一步。
“那我继续工作。”
“好。”
“继续等?”
“随你。”
“你不会阻止?”
“不会。”
“也不会给我希望?”
“不会。”
“如果有一天你想回头呢?”
岑砚舟沉默片刻。
“我会告诉你。”
殷栖迟点头。
“好。”
她转身走向街口。
岑砚舟站在原地。
她走出十几步后,忽然停下来。
“岑砚舟。”
“又怎么了?”
“明天是周末。”
“嗯。”
“旧港新开的面馆做活动,两个人同行送一碗鱼丸。”
“你想吃?”
“想。”
“那你找别人去。”
“我找不到。”
“排队。”
“我排到了。”
岑砚舟看着她。
“几点?”
殷栖迟转过身,眼睛里终于有了笑意。
“晚上七点。”
“我不一定有时间。”
“那我等你。”
“不要等。”
“我可以先吃。”
“那你还叫我做什么?”
“想问你有没有空。”
“现在问完了?”
“问完了。”
“我有空。”
她站在原地,像是没有听清。
“你说什么?”
“我说我有空。”
“那我们一起去?”
“嗯。”
“只是吃面?”
“只是吃面。”
殷栖迟点头。
“好。”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岑砚舟。”
“你今天已经叫我很多次了。”
“我想问你一件事。”
“问。”
“你还讨厌我吗?”
岑砚舟望着她。
展馆门口的灯亮起来,照在她手里的文件袋上。
他没有立即回答。
殷栖迟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想听答案,又怕答案太轻。
岑砚舟走到她面前。
“以前讨厌过。”
她的睫毛垂下去。
“现在呢?”
“现在不讨厌。”
“那是什么?”
岑砚舟抬手,轻轻敲了下她手里的文件袋。
“项目财务顾问。”
“我问的是私人关系。”
“私人关系还在审核。”
殷栖迟看着他。
“审核要多久?”
“至少三年。”
她吸了一口气。
“那我现在排第几?”
岑砚舟转身往街口走。
“前面还有四十七个人。”
殷栖迟愣了一秒,才发现他是在开玩笑。
她追上去。
“谁啊?”
“不知道。”
“你连人都不知道,为什么排队?”
“因为审核流程复杂。”
“那我能不能插队?”
“不能。”
“我可以加钱。”
“不接受。”
“那我给你画图。”
“你画的预算表不合格。”
“我给你做饭。”
“你不会。”
“我可以学。”
“盐别放多。”
“你记得?”
“胃还记得。”
殷栖迟脚步慢了一下。
岑砚舟停住,回头看她。
“怎么了?”
“没什么。”
她快步走到他身边。
“晚上吃面之前,我先去买盐。”
“家里有。”
“我想买新的。”
“家里还有三包。”
“那就买葱。”
“冰箱里有。”
“那就买鱼丸。”
“面馆送。”
“我知道。”
“你还买?”
“我想买。”
岑砚舟看着她。
“随你。”
街灯一盏一盏亮起。
他们并肩走过旧港新铺的石板路。
没有牵手。
没有承诺。
也没有谁急着把过去翻篇。
走到巷口时,殷栖迟忽然把那只袖扣盒递过来。
岑砚舟看着她。
“不是不要吗?”
“你先替我保管。”
“为什么?”
“怕我弄丢。”
“那你自己不能保管?”
“我最近记性不好。”
“你连合同编号都能背下来。”
“感情上的东西,容易忘。”
岑砚舟接过盒子。
盒盖合上的瞬间,他看见那枚袖扣边缘的划痕。
那是三年前某个下雨天,他替她挡住车门时,袖口擦过门锁留下的。
他曾经以为,这些小事不会被任何人记得。
殷栖迟却一直留着。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
她也没有再解释。
面馆的灯牌就在前方。
老板隔着玻璃门喊:“两位,吃面吗?情侣套餐打折!”
殷栖迟脚步一顿。
岑砚舟神情平静。
“不是情侣。”
老板立刻改口:“那朋友套餐也打折。”
殷栖迟小声问:“我们是朋友吗?”
岑砚舟推开门。
“先进去。”
她跟在他身后。
“那就是可以重新认识?”
“先吃面。”
“吃完呢?”
“再说。”
“你以前也总是说再说。”
“这次会说。”
“真的?”
“嗯。”
殷栖迟看着他的背影,慢慢扬起嘴角。
面馆里热气升起,老板端来两碗鱼丸面。
岑砚舟把其中一碗推到她面前。
“少辣。”
殷栖迟拿起筷子。
“你还记得我的口味。”
“项目资料里有。”
“我的口味也在项目资料里?”
“顺手记的。”
“那你还记得别的吗?”
岑砚舟低头吃面。
“记得你不吃香菜,怕冷,坐车喜欢靠窗,心情不好时会把文件顺序排错,撒谎前会先摸耳垂。”
殷栖迟的手停住。
“你记得这么多?”
“嗯。”
“那你为什么还说不想要我?”
岑砚舟握着筷子的手慢慢收紧。
“记得不代表要回去。”
“我知道。”
她低头吃了一口面。
汤汁有些烫,她被呛得咳了两声。
岑砚舟把水杯推过去。
“慢点。”
她接过水杯,喝了几口。
“岑砚舟。”
“嗯。”
“我会让你重新想要我。”
“别给自己定目标。”
“我已经定了。”
“失败怎么办?”
“继续。”
“很麻烦。”
“你以前不是说过,项目遇到问题就解决吗?”
“我说的是项目。”
“感情也可以当项目。”
“不能。”
“为什么?”
“项目有验收标准。”
“那我给你做一份。”
“不要。”
“我已经做好了。”
“放哪?”
“你办公室。”
岑砚舟抬头。
“什么时候放的?”
“今天上午。”
“你进我办公室了?”
“孟姨给的钥匙。”
“她怎么什么都给你?”
“她说我是准房东太太。”
岑砚舟放下筷子。
“她胡说。”
“我也说了。”
“你说什么?”
“我说还没通过审核。”
岑砚舟看着她。
殷栖迟又笑了。
这一顿面吃了很久。
他们没有谈婚礼。
没有谈复合。
没有谈那个被退回的协议。
只是一个人嫌辣,一个人把水推过去。
只是一个人忘带纸巾,另一个人从口袋里拿出新的。
只是离开面馆时,殷栖迟没有再走在他身后。
她与他并肩。
走得不快。
也没有催他回头。
岑砚舟抬手看了一眼时间。
“明天上午九点,旧港开项目复盘会。”
“我知道。”
“别迟到。”
“不会。”
“带上财务表。”
“已经准备好了。”
“还有……”
“还有什么?”
岑砚舟看向她。
“把你的户口本收好。”
殷栖迟怔住。
“你怎么知道我带过?”
“你今天的包很重。”
她下意识捂住包。
岑砚舟继续往前走。
“暂时用不上。”
殷栖迟追上他。
“那以后呢?”
“以后再说。”
“你这次真的会说?”
“会。”
“什么时候?”
岑砚舟停下。
昏黄的路灯落在两人中间。
他抬手,替她把被风吹乱的发丝压回耳后。
动作很短。
却没有立刻收回。
“等你不再拿户口本吓人。”
殷栖迟望着他。
“那我换成戒指?”
“别闹。”
“我很认真。”
“我知道。”
“那你还会走吗?”
岑砚舟看着她。
“你不再推,我就不走。”
殷栖迟的手指轻轻蜷起。
她没有扑过去,也没有立刻说什么。
只是站在原地,眼泪忽然掉下来。
岑砚舟抬手替她擦掉。
“别哭。”
“我没有。”
“眼泪掉下来了。”
“是风吹的。”
“今天没有风。”
她吸了吸鼻子。
“那就是面太辣。”
“你吃的是清汤。”
“清汤也会辣。”
岑砚舟看着她,终于笑了一下。
殷栖迟盯着那点笑意,像是终于等到了一扇没有关死的门。
她没有伸手推开。
只是站在门外,认真等他。
而这一次,岑砚舟没有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