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按着红手印的“独生保证书”,我藏了二十年。
当年他们为了骗我,转头就生了弟弟,把我扔给重男轻女的奶奶。
现在生意失败,他们全家搬回来,要我养弟弟、还车贷,连老家房子都只给我留一间。
我把保证书拍在桌上,我妈脸色煞白:“你居然还留着?”
我笑了:“留着,就是为了看你们今天怎么打自己的脸。”
1
五岁那年,爸妈郑重其事地掏出一张纸,上面写了几行字,底下两个签名并排,旁边还空着一个位置。
“安安来,按个手印。”
妈妈拉着我的手指往印泥上蘸,红彤彤的,摁在纸上。
爸爸拿着那张纸念了一遍:“我们保证,这辈子只疼安安一个人,不要二胎,不让她受一点委屈。”
念完他拍着胸脯说,“咱家以后什么都是你的!”
我那时候不懂“二胎”是什么意思。
但我记得他们的笑脸,和被拥在怀里的踏实。
那张纸被我叠得方方正正的。
我藏在小书包里,逢人就拿出来显摆:“看,我爸妈保证只爱我一个。”
可是冬天一到,我妈怀孕了。
奶奶乐得合不拢嘴,天天烧香拜佛求孙子。
我问妈妈肚子里是什么。
她摸着肚子说:“给你生个弟弟好不好?”
“不好,你们答应只爱我一个的。”
她笑了:“弟弟也是你的亲人,以后你就知道了。”
弟弟出生那天,我在产房外面蹲了四个小时。
奶奶过来拽我,说:“走吧,你妈给你生弟弟了,以后别老缠着你妈。”
我甩了胳膊,气呼呼得说妈妈只爱我一个。
奶奶啐了一口:“丫头片子懂个屁,这家以后是弟弟的。”
弟弟满月,爸妈说要带他去城里“见世面”。
我抱住妈妈的裤腿抬头问她,那我呢。
她愣了一下,和爸爸对了个眼神。
爸爸蹲下身,拉开我:“城里花销大,带不了两个。你先留在老家陪奶奶,等弟弟大点我们再接你过去。”
可是,什么时候来接我?
妈妈摸摸我的头:“过年就回来。”
我信了。
看着他们抱弟弟上了车。
汽车一驶远,我忽然想起,还没问今年什么时候过年呢!
我追车跑了半条街。
奶奶在后面喊:“回来!跑丢了正好省粮食!”
我还记得那天下小雨。
妈妈给我买的红棉袄被我跑得沾满了泥点子。
车拐过了路口,突然就看不见了。
我蹲在地上哭。
奶奶过来拧我耳朵,一边走一边骂:“哭什么哭,你弟去城里享福了,你也想去?你配吗?”
那一年我五岁,弟弟刚满月。
他们走之前说“过年就回来”,结果连着三年过年都没回来,说是弟弟太小,路上折腾容易生病。
第一年过年我站在村口等到天黑。
第二年我问奶奶,爸爸妈妈还回不回来,她说“你问你爸妈去!”
第三年我就不问了。
七岁上学后,我的成绩一直是班里前三名。
奶奶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不如早点学做饭。
每次交学杂费她都要骂半天。
有一回学校要交八十块资料费,奶奶不给,让我去找妈妈要。
我借邻居家手机打过去,她在电话里说:“跟你奶奶要,我们这边也紧。”
电话那头传来弟弟的哭声。
她匆匆忙忙说了句:“不说了,星宝醒了。”
下一秒,就是挂断的嘟声。
后来我才知道,那一年他们在城里开了个早餐店。
生意不错,还给弟弟报了双语幼儿园,一个月学费顶我一年学杂费。
十岁那年暑假,奶奶天天往村口跑,说弟弟要回来过暑假了。
她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准备,买了大包小包的零食堆在西屋,把被褥拆洗得干干净净,还特意去镇上买了一箱特仑苏,说城里孩子爱喝这个。
我也高兴,我三年没见着爸爸妈妈了。
我想妈妈,想她给我扎辫子,还想爸爸扛着我满村转。
等到暑假过了一半,妈妈才打了个电话回来:“妈,今年不回去了,星宝他同学都去游乐园,不带他去怕他闹。”
奶奶在电话里连声说好好好,“玩得开心点,别管家里。”
挂了电话转头就瞪我一眼:“看什么看,把碗洗了。”
那年我十岁,正蹲在灶台边洗碗。
隔壁小娟她妈又在喊她吃饭了,总是要喊三遍,小娟才应一声。
我低头继续洗碗,洗着洗着眼泪掉进盆里,但不敢哭出声,怕奶奶听见又骂。
他们带弟弟去了省城最大的游乐园,门票一张两百八,弟弟玩了三个项目就喊累,妈妈抱着他坐在长椅上喂草莓冰淇淋。
这些都是我后来翻妈妈朋友圈看到的。
她发了九宫格,配文:“带星宝出来见见世面。”
那条朋友圈没有我。
初中,我考上了县里最好的学校。
但是需要住校,一学期住宿费加伙食费要两千多。
奶奶不让我去,说花那冤枉钱干什么,在镇上念念得了。
我自己去找班主任,班主任帮我申请了贫困补助,又给妈妈打了电话。
她在电话里说:“让她上吧,反正也花不了几个钱。”
高中三年,我拿奖学金、给人抄笔记,想尽一切办法赚钱,就是没问家里要过一分钱。
过年他们终于回来了,带着弟弟。
弟弟穿一身耐克,抱着新出的switch,见我第一面喊了声“姐”,然后扭头问妈妈:“她怎么也在这?”
她笑着拍他脑袋:“这是你姐,说什么呢。”转头跟我说:“星宝还小,不懂事。”
那年他九岁,我十七岁。
他还会掰着指头算:“那老家的房子以后是不是都给我?”
妈妈说:“给你给你,都是你的。”
爸爸在旁边笑,也没接话。
我端着饺子进厨房下锅,水开了咕嘟咕嘟冒泡,眼泪自己会憋回去,大脑也会自己说没事。
我快考大学了,考出去就好了。
2
十八岁,我考上了省会师范大学,妈妈在电话里沉默了半天。
我明白她的意思。
挂了电话之后,我就去申请了助学贷款,暑假去奶茶店干兼职,一共攒了三千多块钱,后来买了张二等座去的省会。
大学四年里,我打了三份工,家教、群众演员、周末发传单。
最累的时候一天跑三个地方,晚上回宿舍腿肿得鞋都脱不下来。
我同学问我家里是不给生活费吗,我急忙说给,够用。
可笑的是,那会儿弟弟过个生日,我妈发朋友圈晒转账截图:五千二。
配文“宝贝儿子生日快乐”。
毕业那年,我考上了教师编,分配到市里一所初中,教语文。
第一个月工资到账四千六,我给自己买了辆电瓶车,三千块,雅迪的,粉蓝色,我觉得好看死了。
骑回出租屋那天我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配文:“第一个大件,自己买的。”
我妈在底下回了一句:“省着点花,你弟明年考大学。”
结果他高考分数出来后,只有三百多,只能上大专。
我爸却在家族群里发了个红包:“星宝有学上了!”
为此,我妈专门给我打了电话:“你弟要去省会念大专,你上班离得近,回头多照顾照顾他。”
我说我在市区上班,他在郊区大学城,中间隔了二十公里。
她不听,说我有电瓶车,骑过去也就半小时。
弟弟念了三年大专,每个月生活费有两千五。
却还不够花,隔三差五找我借,三百五百的,从来没还过。
有一回我跟他算账,三年借了我快一万。
他嬉皮笑脸说:“姐,你一个人花不了多少,帮帮亲弟弟怎么了。”
我不过说了他两句,我妈电话就打过来了。
“你是姐姐,弟弟花你点钱怎么了?小时候你没花他的?一家人算那么清干什么?”
小时候我花他什么了?
我五岁他就去城里了。
去年他毕业,工作找不着。
我爸托了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给他弄了个公益岗位,在街道办打杂,月薪一千八,扣完五险到手一千二。
我妈高兴得不行,说“铁饭碗,稳定。”
稳定是稳定,就是离家远。
我弟嫌挤公交辛苦,每天要倒两趟车,我妈心疼得直抽抽,专门把我叫回家开家庭会议。
那会儿他们生意已经黄了,早餐店关了门,带着弟弟搬回了老家住。
老家房子老,墙皮掉渣,厕所还是蹲坑。
我妈说要重新装修一下,让我给参谋参谋。
我说简约风就行,大白墙配原木色家具,便宜又好看。
我弟正躺在沙发上打游戏,头都没抬插了一嘴:“这房子以后都是留给我的,姐你出什么主意啊。”
我愣了一下,看我妈。
我妈说:“你弟开玩笑呢。”
我弟抬起头:“我没开玩笑啊,爸妈都说了这房子给我。姐你以后嫁人了住别人家去呗,给你留个房间够意思了吧?”
我看向我爸,他在刷手机,假装没听见。
那天的家庭会议还是开了。
我妈说:“星宝上班远,天天挤公交太辛苦了,你每天早上顺路把他捎上,晚上再接回来。”
我严词拒绝。
不顺路,六点半要到校盯早读,他八点半才上班。
我妈强硬让我早起一会儿,又说弟弟多睡会儿对身体好。
我爸在旁边敲边鼓:“你当姐姐的不帮衬谁帮衬?你看别人家姐姐,给弟弟买房买车。”
我叹了口,没办法,接吧。
结果他天天赖床。
我六点二十到楼下,打电话催他,他嗯嗯啊啊说马上。
有一回我等到七点,他打着哈欠下来还怪我:“催什么催,早饭都没吃。”
我赶到学校经常过了七点,早读都迟到了三次,还被年级组长点名批评。
我跟他说以后六点半必须准时下楼。
他转头就跟我妈告状,说我脾气大、不耐烦。
我妈打电话来训我:“你当老师连个时间都安排不好?还怪你弟?你弟在街道办上班多累你知道吗,天天写材料。”
写材料?
他昨天还在工作时间发朋友圈:王者荣耀连胜五局。
冬天冷,我骑电瓶车冻得手生冻疮,手指头肿得跟胡萝卜似的。
我弟坐在后座裹着羽绒服刷抖音,还嫌我骑得慢:“姐你快点,要迟到了。”
我妈看见了,也心疼得不行,说星宝手都冻红了,这怎么行。
于是她跟我爸一合计,决定给我弟买辆车。
十万出头的电车,零首付,月供两千三。
我妈跟我说:“星宝工资才一千二,哪够还贷款,你帮他还,反正你一个人花不了多少。”
我忍不住问她。
“一个月工资到手四千六,房租800,水电物业三百,吃饭一千,帮他还两千三,还要攒钱以后买房。妈你觉得够不够?”
她愣了,皱着眉头劝我:“你先别买房嘛,女孩子迟早要嫁人的,让男方买。你弟还小,你是姐姐,得拉他一把。”
我爸在旁边补刀:“以后老家房子装修,你弟说了,给你留一间呢。”
他立刻从沙发上抬起头,一边打游戏一边说:“对啊姐,我都给你留个房间了,够意思吧?”
我气笑了:“老家房子是爷爷奶奶留下的,宅基地证上写我爸名,什么时候成你的了?”
他头都没抬:“爸妈说了,房子以后就是我的,你是闺女,嫁出去就是外人。”
我看向我妈。
她没吭声。
3
那天晚上我没走,从包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拍在茶几上。
“妈,你还认得这个吗?”
她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那是一张泛黄的保证书,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我们保证,永远只疼安安一个,不要二胎,不让她受一点委屈。
底下是我爸的签名、我妈的签名,还有我五岁时按的那个红手印。
二十多年了,印泥颜色都褪成淡粉色了。
她嘴唇动了动:“你,居然还留着这个?”
我爸从卧室出来,看见那张纸也愣了,随即恼羞成怒:“你翻什么旧账?那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我一条一条数给他听:“五岁把我扔给奶奶,三年没回来看我。上学奶奶不给交学费,你们倒给弟弟报早教班一学期八千。我考上大学,你们说没钱,转头又给弟弟买五千的球鞋。我好不容易考上好单位,你们还让我给他当司机。现在又要让我给他还车贷?”
我把保证书举起来:“爸,当初按手印的时候,你想过有今天吗?”
我妈突然开始哭,说我不懂事、白眼狼、一家人计较这么多。
爸爸拍桌子,怒指着我道:“生你养你还有错了!”
弟弟在沙发上换了只脚翘着,说了句:“姐,你至于吗,不就让你帮个小忙。”
我把保证书叠好,装回包里,站起来。
“车贷我不还。明天开始我也不接送了。你们那么心疼他,自己给他买辆车自己还。”
妈妈哭着喊:“你走了就别回来!”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妈,我户口本上那一页,你们不是早当泼出去的水了吗?”
我走出家门。
身后是妈妈嚎啕大哭的声音,爸爸摔了茶杯。
出门骑上我的粉蓝色小电驴时,我手冻得发麻,但心里从来没这么痛快过。
我骑到半路停下来,坐在路牙子上哭了十分钟,然后擦干眼泪去超市买了一斤车厘子,要六十多块钱。
自那之后,我三个月没回家,电话不接,微信不回。
我妈最开始发的都是骂我的,什么“白养你了”“没良心的东西”,后来变成“你弟车贷逾期了,银行打电话来了”,再后来是“你弟车被收走了,在家发脾气,你能不能回来劝劝”。
我回了一条:“劝什么?劝他好好上班自己还钱?”
我妈没再回。
年前我接到奶奶电话。
老太太在电话里吞吞吐吐了半天,最后说:“你妈到处跟亲戚哭,说你不帮弟弟还车贷,害得家里车被银行收走了。你弟没了车,又嫌公交太挤,干脆辞职在家打游戏,天天跟你妈要钱。你妈问我能不能把老家的房子先给你弟住,我没答应。”
我说奶奶,你终于说了句公道话。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叹了口气:“以前是奶奶不对,重男轻女。”
我挂了电话,想了半天,给我妈转了两千块钱,备注“过年费”。
她收了,没说话。
我弟在家蹲了两个月,我妈终于想起来给我打电话,语气软了不少:“安安啊,妈知道以前有些地方偏心,你弟现在在家闲着也不是事,你能不能托人给他找个工作?你当老师的认识人多……”
我打断她:“妈,我托过了。去年我托同学给他介绍了个仓库管理员,月薪四千五,你猜他怎么着?嫌累,干了三天跑了。又给他找了个辅导机构的前台,他说要倒班太辛苦。我认识的人就这么多,经不起他这么糟蹋。”
她噎住了,半天说了句:“那,那你再想想办法呗。”
“我不是他妈,我没义务给他找工作。他自己有手有脚,一千八的活嫌少,四千五的活嫌累,那他就在家待着呗。”
我妈把电话挂了。
上个月我干了件大事。
攒够首付了,我就在市区买了套小两居,七十八平,二手房,首付二十八万,写我一个人的名。
用的就是本来要给弟弟还车贷的钱。
我每个月雷打不动存两千三,存了快三年,加上我之前攒的,刚好够。
签完合同那天我就发了条朋友圈,拍了房产证封面,没拍里面,配文:“三十岁之前给自己的礼物。”
我妈看见了,电话打过来,声音都抖了:“你买房了?你怎么不跟家里说……”
“说了你们能让我买吗?”
我笑了一声,“我自己赚的钱,自己花,没毛病吧?”
她还想说什么,我挂了。
过年我没回家,自己在新房里煮了顿火锅。
我妈发来一张照片,是我弟躺在沙发上,茶几上堆着外卖盒,配文:“你弟一个人在家可怜得很,你都不回来看看。”
我把照片删了,没回。
后来听表妹说,我爸妈回去求奶奶,说想把老家房子过户给我弟,让奶奶签字。
被奶奶骂了一顿。
我弟还在旁边嘟囔以后都是他的,结果被奶奶拿扫帚撵出去了。
他今年二十六了,在家啃老。
我妈还想给他介绍对象,人家姑娘一听没工作没房子还打游戏,连面都不愿见。
她急得嘴上起泡,只会给我打电话。
“安安,你认识的人多,给你弟介绍个对象呗。”
我直截了当说我认识的姑娘都是正经上班的,没人想嫁个祖宗回家供着。
她在电话里哭了,质问我为什么这么狠心。
我反问她五岁那年,你们把我扔给奶奶的时候,狠不狠心?
她没说话。
我又说,考上大学你们说没钱的时候,狠不狠心?
我弟穿五千的鞋,我连双一百的运动鞋都舍不得买,狠不狠心?
现在你们让我给一个二十六岁的大男人还车贷找工作娶媳妇,你们觉得我应该?
她在电话那头抽抽搭搭:“那,那都过去了...”
“对你们来说是过去了,对我来说没有。我手上现在一到冬天就长冻疮,就是骑电瓶车带你儿子上班冻的!”
那天她说了句“对不起”,声音特别小,我差点没听清。
但我心里没什么感觉。
只说知道了,然后就挂了。
那张保证书我一直留着,压在新房书桌的玻璃板底下。
有时候晚上备课累了,看一眼那三个褪色的红手印,我就觉得当年追着车跑了半条街的小丫头,现在倒还过得挺好的。
前几天我弟破天荒给我发了条微信,就一句话:“姐,你那个电瓶车还在骑吗?”
我说在骑。
他说:“那你能不能把电瓶车给我,你反正买房了,再买辆新的呗。”
我把聊天记录截了个图,发给我妈,配了两个字:“你看。”
她没回。
我把手机扔沙发上,去阳台浇花。
那盆绿萝是搬进新房那天买的,才九块九,现在爬了半面墙,绿油油的。
阳光正好,我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配文:“新家第一年,绿萝爆盆了。”
没屏蔽任何人。
4
过了大概一个礼拜,我妈突然给我打电话,语气客气得我浑身起鸡皮疙瘩。
“安安啊,你周末有空不?妈包了饺子,你回来吃呗。”
我让她有事直说。
她吭哧了半天,说星宝最近在网上看见一个创业卖炸串的,加盟费两万八,总部包教包会包选址,一年就能回本。
她说星宝这回是认真的,天天在家研究配方,还列了个计划书,这回肯定能成。
“所以呢?”
“所以,你能不能先借他三万?就当投资,他挣钱了连本带利还你。”
我差点把手机扔了。
我上个月我才和他们说要攒钱装修,手里一共就剩两万出头,还是这一年多省出来的。
现在让我拿三万给他加盟炸串?
“你不是买房了吗,房子都买了肯定不差这点。”
我说不借,一分没有。
她在那头开始吸鼻子,怒问我现在是不是翅膀硬了,家里忙都不肯帮,弟弟要是这次能翻身,以后也能帮衬我。
“他翻身?他连被窝都不肯出,他拿什么翻身?”
电话挂了。
我以为这事过去了。
结果三天后我下班回家,远远看见单元楼底下蹲着个人。
走近一看,是我弟。
他蹲在花坛边上抽烟,脚边已经扔了五六个烟头。
看见我,他站起来拍拍屁股,笑嘻嘻地说道:“姐,你可算回来了,我快等四小时了!”
我问他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他说妈告诉他的。
他把手机往我面前一伸,是个转账页面。
上面写着“转账金额:30000”,底下备注栏填着“炸串加盟费”。
“姐,我这次真的好好干,你信我一回。妈说你有钱,你就当投资我,我给你写借条,按银行利息算。”
我从头到尾看了他一遍。
他穿着北面羽绒服,脚上是名牌球鞋,手里拿的是刚出的苹果手机。
现在跟我说他要借三万去卖炸串。
“你手机卖了就够加盟费了。”
他脸一垮:“姐你别闹,我手机才买仨月。”
“我手机用了四年,一千二。你要创业,先把你这一身行头卖了表表决心,卖了我再考虑借不借。”
他急了:“那能卖几个钱啊?姐你又不是没看见,妈都说让你帮帮我了!”
“妈让你吸毒你吸不吸?”我打断他,“妈让你去死你去不去?你自己没脑子?”
他愣了一下,脸涨得通红,把手机往兜里一揣:“行,不借就不借,说那么多废话干什么。我算是看透了,你就是见不得我好。”
他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爸妈说了,以后老家房子你别想了,一平方都不给你留!”
他骂骂咧咧走了。
我上楼给物业打了个电话,说以后这人再来直接拦外面,别放进来。
这事消停了大概半个月。
有天晚上快十一点了,我正备课,手机连着响了七八声,全是我妈打的。
我接起来,那头乱糟糟的,我妈声音都劈了:“安安你快回来一趟,你弟跟人打架了,现在在派出所!”
我问怎么回事。
她哭哭啼啼说,星宝加盟费不够,他就去网上找了个贷款平台借了两万,结果人家是套路贷,借两万到手一万四,一个礼拜滚成四万。
今天催收的上门了,星宝跟人动了手,把人家手机摔了,人家报警了。
我听完,很平静地问了一句:“所以你给我打电话是让我去派出所捞人,还是替他还钱?”
我妈噎了一下:“你先回来再说,你爸血压都上来了。”
我说:“妈,我明天满课,回不去。派出所那边该拘留拘留,该调解调解,他二十六了,不是六岁。至于钱,一分没有。你们要是敢拿我的名义去借,我就把你们告了。”
我妈又在那头哭,说我心狠,说一家人都指望不上我。
我说你还有你儿子呢,你们不是把房子都许给他了吗,让他卖房子还啊。
挂了电话,我关机睡觉,一觉睡到天亮。
第二天中午我才开机,未接来电三十七个,微信消息四十多条,全是我妈发的。
从哀求到咒骂到威胁,最后一条是:“你要是不管你弟,我就去你学校闹,让你评不上职称!”
我看完把截图存好,回了一条:“妈,我在教育局也有认识的,你随便闹,闹大了我正好申请调去别的地方,离你们远远的。”
她再也没发。
后来是我表妹跟我说的。
我弟那事闹了三天,最后爸妈把棺材本掏出来,又找亲戚借了一圈,才凑了四万块钱给人家赔了手机、还了贷款。
我弟才从派出所出来。
不到一个礼拜,又开始打游戏。
我妈说他两句,他摔了碗说:“还不都是你们没本事?!”
表妹说:“姐,你幸亏没管,那就是个无底洞。”
我说我知道,所以我才不管。
眼看快到年底了,有天我正上课,手机在办公室静音没听见。
下课一看,我妈又打了五个电话,我爸打了两个。
我以为又出什么事了,回过去一问,她在电话里支支吾吾半天说:“安安啊,那个老家房子的事,妈跟你商量一下。”
她说星宝现在这样靠不住,他们年纪也大了,以后养老不能指望他。
老家房子打算重新装修一下,以后就跟我爸在老家养老了。
但是装修钱不够,想问我能出多少。
我差点笑出声。
我想问她当初给弟弟买车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来找我商量?
给弟弟还网贷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来找我商量?
现在要花钱了想起我来了?
我妈在那头讪讪地说:“以前糊涂。安安啊,妈现在想明白了,以后家里还是得靠你。”
“靠我可以,亲兄弟明算账,装修钱我出一半,房子我占一半份额,去公证处公证,白纸黑字写清楚。你们同意我就打钱,不同意拉倒。”
我妈沉默了半天说:“那,那房子以后不给你弟了?”
“你们要是还想给他,我也没意见,那就你们自己出钱装修,我一分不出,以后养老也别找我。”
我妈急了:“那不行,你弟现在连自己都养不活呢!”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了句“我跟你爸商量商量”
第二天,我爸亲自给我打的电话。
这么多年,他头一回主动给我打电话。
语气很生硬,就说同意我的条件。
我说行,周末回去办。
周末我回了趟老家。
我弟不在家,听说是去网吧了。
我妈做了六个菜,我爸开了瓶酒,饭桌上破天荒地给我夹了两回菜。
我弟那个房间还是老样子,乱得跟猪窝一样,我妈进去给他收拾,我听见她一边叠衣服一边叹气。
吃完饭去公证处,我妈拉着我的手,说了句:“安安,妈以前真对不住你。”
我说她这话说很多回了,说再多不如做一件。
“今天这公证做完了,以后你们养老我管,但我弟的事你们别往我身上推。”
“他要是争气,我帮一把是情分;他要是烂泥扶不上墙,你们别怪我无情。”
我妈点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
公证办完,装修款我打了六万过去。
三个月后房子装好了。
我妈拍了照片发家族群,配文:“新家新气象。”
照片里没我弟,听说是嫌老家没WiFi,赖在城里同学家不肯回去。
过年我在新房过的,也没回老家。
但我妈给我寄了腊肠和炸丸子,我收了。
我弟也给我发了条微信,这回是四个字:“姐,新年好。”
我回了俩字:“新年好。”
然后转了两百块钱红包。
他收了,说了句“谢谢姐”之后,再没多说别的。
元宵节那天我回了趟老家看奶奶。
她身体不太好了,脑子还算清楚。
拉着我的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个存折和一对银镯子。
她说存折上有四万块钱,是她这些年攒的,给我。
银镯子是我太奶奶传下来的,本来她想给孙子媳妇,现在她想通了,给我。
我说你留着花。
她摇头:“拿着。奶奶以前糊涂,偏心眼,让你受委屈了。”
“你爸妈现在遭了报应了,那是该。”
我把存折和镯子收了。
临走的时候,我听见奶奶在屋里自言自语:“还是这丫头争气...”
我出了门,骑上我的粉蓝色小电驴,风从耳边呼呼刮过,冻得耳朵尖发疼,但没觉得冷。
上个月我评上中级职称,工资涨了八百。
我弟还是摆了炸串摊子,不过是推了个小推车在地铁口卖,本钱是我妈偷着给的,三千块。
他干了快俩月,瘦了八斤,有一回还发朋友圈说“累成狗”。
我给他点了赞。
他私信我:“姐,第一回自己挣钱,真他妈难。”
我说知道难就好好干。
他没再回。
前几天我妈给我打电话,语气挺高兴的,说星宝现在每天出摊能挣一两百,虽然不多,但好歹肯干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都是亮的,跟以前那种哭腔完全不一样。
我说那就好,让他继续坚持。
挂了电话,我坐书桌前翻教案。
玻璃板底下那张保证书安安静静躺着,红手印还是那么淡。
我伸手把玻璃板掀开,把纸抽出来,看了两眼,然后拉开抽屉,把它放进了最底层,上面压了一摞旧教案。
窗外天黑了,楼下路灯亮起来,对面楼有人家在炒菜,香味飘上来,呛得我打了个喷嚏。
我起身去厨房给自己煮了碗面,卧了个荷包蛋。
面煮好手机响了,是我弟发来的微信。
一张照片。
他站在小推车后面,围裙上油乎乎的,对着镜头比了个耶,配文:“姐,今天卖了二百三,破纪录了。”
我叼着面条给他回了个大拇指。
然后安安静静吃完面。
面汤有点咸,但我喝完了,一口没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