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替姜妤写了八百二十七个包袱,陪她从十二人小酒馆走上千人盛典。
她领奖时却指着我笑:“周既白适合写稿,不适合站在我身边。”
我摘下工作牌,走到她死对头闻栀那桌。
闻栀把备用麦克风塞进我手里:“缺个搭档,敢上台吗?”
我说敢。
十分钟后,姜妤引以为傲的冠军段子,版权后台集体变灰。
她盯住我:“你到底做了什么?”
我拧开麦克风:“别急,今晚第一个笑话,刚好是你。”
【第一章】
鹤川喜剧盛典的水晶灯压在头顶,台下坐满平台负责人、广告商和举着手机的观众。
空气里混着香水、咖啡和舞台干冰的味道。
我蹲在侧幕后,嘴里咬着一截胶带,替姜妤修断掉的耳返线。
她低头看我。
“还有三分钟,能不能行?”
“你问这根线,还是问我?”
“都问。”
我把接口压紧,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灰。
“线能行。我也暂时没死。”
她拿回耳返,转身前扔下一句:“获奖感言再发我一遍,贺总说原稿不够有格局。”
手机屏幕还停在凌晨四点十七分。
那是我第九次改完发给她的版本。
【感谢每一个在台下笑过的人。是你们让我知道,普通人的狼狈,也能换来掌声。】
贺峤把最后一句改成了:【感谢星屿文化为青年喜剧提供广阔舞台。】
我盯了两秒,把手机锁上。
台上音乐炸开。
主持人念出年度最受欢迎喜剧人,姜妤的名字冲进会场,第一排的人全站了起来。
她踩着我替她选的银色高跟鞋上台,接过奖杯。
镜头扫到侧幕。
导播冲我招手:“周老师,准备上去。姜老师说有惊喜。”
我愣了一下。
两年四个月前,她在旧仓库改成的小酒馆里对我说过,等拿到第一个年度奖,她会当着全行业的面介绍我。
不是助理。
不是临时编剧。
是搭档。
我想往前走,鞋尖刚越过幕布,贺峤从另一侧登台。
姜妤举起奖杯。
“还有一件事,今天想正式宣布。”
大屏幕跳出星屿文化与姜妤工作室的联合标识。
“从今晚起,我会担任星屿喜剧厂牌的主理人。感谢贺总,也感谢一直替我处理琐事的周既白。”
聚光灯落在我身上。
掌声跟着响。
主持人笑问:“听说周老师陪了你很久,他是你的秘密武器吗?”
姜妤捏着奖杯,视线擦过我的脸。
“他更适合写稿,站在幕后就好。”
台下传出几声笑。
她又补了一句:“有些人适合并肩,有些人适合善后。既白很会善后。”
笑声大了一圈。
我嘴里的血腥味漫开。
刚才咬胶带时磕破的地方,此刻才开始发麻。
贺峤接过话:“周先生这类工作人员,也是行业不可缺少的一颗螺丝。”
镜头怼到我面前。
导播压低声音:“笑一下,直播呢。”
我想转身,脚却停在幕布边。
躲开,明早的标题就是姜妤夺冠,幕后助理黑脸离场。
往前一步,至少能自己选姿势。
我抬手摘下胸前的工作牌,放进导播手里。
“麻烦给个特写。”
导播没反应过来。
我已经走入灯下。
姜妤眉头收紧:“你上来干什么?”
“善后。”
我抽走主持人的备用话筒,对着台下晃了晃工作牌。
“星屿刚才说螺丝不可缺少。我怕他们舍不得,先把自己拧下来。”
台下停了半秒,笑声撞上舞台顶棚。
贺峤的嘴角僵住。
姜妤压住话筒:“别闹,回去再说。”
“回哪里?”
“工作室。”
“你刚才宣布完了,那是星屿的工作室。”
我把电子合同调出来,递给现场摄像机。
“我的编剧合作今晚到期,不续了。”
直播评论在返送屏上滚成一片。
“现场辞职?”
“螺丝成精了。”
“姜妤那张脸能直接拿去刷门禁。”
姜妤迈近一步,指尖扣紧奖杯。
“周既白,你非要挑今天?”
“日子是你挑的。”
侧台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笑。
闻栀坐在候场区,黑色西装搭在肩头,脚边放着断成两截的高跟鞋跟。
她今晚原本有闭幕表演,搭档在上台前被救护车拉走。听说对方在后台吃了六盒赞助商送的冰淇淋,肚子先替观众鼓了掌。
闻栀举起备用麦克风。
“周老师,我缺个搭档。”
全场静下去。
她和姜妤公开不和已有一年,两家粉丝见面,连标点符号都能吵出三页判决书。
姜妤盯住她:“你少掺和。”
闻栀把断掉的鞋跟扔进垃圾桶。
“我问他,没问你。”
她望向我。
“十分钟后闭幕场,敢不敢接?”
我还没开口,姜妤先笑了一声。
“他写稿可以,临场表演不行。他连镜头都不看。”
这句话我听过很多次。
她第一次开专场,我本该上台讲开场。她看见我手指发抖,把话筒拿走,说替我挡一次。
后来每一次,她都说下一次。
掌心渗出的汗贴住金属外壳。
我想放下话筒,闻栀却用鞋尖踢来一把椅子。
椅腿摩擦地板,刺耳声钻进耳膜。
“坐着讲也算讲。”她说,“腿抖没人看得见。”
台下又笑了。
我拉开椅子。
“谁说我要坐?”
闻栀抬起一边眉毛。
我冲她伸手。
“稿子。”
“没有。”
“搭档呢?”
“刚拉走。”
“准备呢?”
“十分钟。”
我吸进一口混着干冰味的空气。
“行。”
“真行?”
“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闻栀扫过姜妤和贺峤。
“你前老板气到报警,我俩在派出所讲加场。”
我点头。
“那还包住宿。”
笑声再次炸开。
姜妤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她抓住我手腕:“别拿自己的前途赌气。”
我看着她的手。
两年四个月,这是她第一次在公开场合主动拉住我。
“姜老师。”
我把手腕抽出来。
“螺丝下班了。”
【第二章】
闭幕表演还剩八分十二秒。
闻栀把我拽进化妆间,踢上门,直接脱了西装外套。
我转过身。
“你换衣服能不能先通知?”
“里面有衬衫。”
“我知道。”
“知道还躲?”
“主要怕你碰瓷。我刚失业,赔不起。”
她从衣架上扯下一条运动裤,三两下套好。
“转过来。”
我回头时,她正拿眉笔在白板上写字。
主题只有两个字:体面。
“主办方给的命题。”她说,“原搭档准备讲离婚。我没离过,你呢?”
“我连恋爱都没谈过。”
她手里的眉笔断了。
“你跟姜妤?”
“纯洁的劳动关系。”
“你看她的眼神可不纯洁。”
“那是熬夜后的散光。”
门外有人笑出声。
邵野推门进来,怀里抱着两台电脑。他是我大学室友,也是独立视频工作室的老板。
“祖宗,你辞职能不能提前给我发个通知?我正在厕所看直播,激动得手机掉进洗手池。旁边大哥以为我要跳下去救它,差点替我报警。”
“电脑怎么带来了?”
“你让我备份的版权资料。”
他看向闻栀,立刻把声音压低。
“闻老师,能签个名吗?我妈特喜欢你。”
闻栀接过笔:“签给阿姨?”
“签给我爸。他俩吵架时,我爸睡客厅,就靠你的节目活着。”
闻栀写完,把本子拍回他胸口。
“告诉叔叔,节目只能续命,不能保婚姻。”
场务在外面敲门。
“还有六分钟!”
我翻开电脑。
姜妤工作室的后台账户还挂在列表里。按照合同,今晚十二点前,我可以自行下架署名作品,也可以保留授权。
邵野指着屏幕:“全撤?”
闻栀没有凑近,只靠在桌边等。
我看见那些标题。
《合租室友把冰箱分成楚河汉界》是我发烧三十九度时写的。
《老板说公司是家,我问能不能继承》是我爸住院那晚改的。
《成年人崩溃前会先说收到》让姜妤第一次冲上热榜。
每一条后面都标着原创作者:折凳。
折凳是我的笔名。
姜妤一直知道。
贺峤未必知道。
“先撤商业转授权。”我说,“公开视频保留七十二小时,给已经买票的人看完。”
邵野敲键盘:“你还替她想?”
“替观众。钱是他们付的。”
“新节目怎么办?”
“终止交付。”
鼠标落下。
二十四份待发布脚本同时变灰。
门被推开。
姜妤站在外面,贺峤跟在她身后。
她看见屏幕,几步冲进来。
“你撤了什么?”
“我的稿子。”
“那些已经进了排期。”
“没签授权。”
贺峤把门关上,语气放缓:“周先生,行业不大。年轻人闹脾气前,最好算算成本。”
“算过。”
我把终止合作文件调出来。
“星屿想继续用,每条二十万。友情价取消,通宵费另算。”
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以为几段文字值这个数?”
“那就不用。”
“没有姜妤,谁认识折凳?”
我把电脑推给邵野。
“没人认识最好,省得签名。”
姜妤挡在门口。
“既白,跟我出去谈。”
“还剩四分钟。”闻栀抬腕看表,“他现在归我。”
“你们连稿都没有。”
“所以更不能浪费时间。”
姜妤盯着我:“你会回来求我的。”
我想回答,场务却冲进门,一把抓住闻栀。
“出事了。提词器坏了,耳返也没信号。”
闻栀扭头看贺峤。
贺峤摊开手:“设备归主办方,跟我没关系。”
闻栀弯腰脱掉另一只高跟鞋,赤脚踩上地面。
“能背吗?”她问我。
“连稿都没有,背空气?”
“那就讲眼前的。”
她指了指门口几个人。
“主题不是体面吗?”
我看向姜妤手里的奖杯,又看向贺峤胸前的主办方徽章。
“三分钟,定个结构。”
闻栀拿起断掉的眉笔。
我在白板上写下第一行。
成年人最大的体面,是翻脸前先交接工作。
她接着写。
成年人最没必要的体面,是被踩住还替对方擦鞋。
我们对视一眼。
邵野抱紧电脑:“我有预感,今晚有人睡不着。”
姜妤咬住牙:“周既白,你敢把我们的事拿上台讲?”
我拉开门。
“放心。”
“你什么意思?”
“我们的事没那么值钱。”
倒计时归零。
我和闻栀从两侧登台。
她赤着脚,我胸前还留着工作牌压出的折痕。
全场目光砸过来,呼吸声、座椅声、手机提示音挤成一团。
闻栀先开口。
“大家好,原搭档吃坏肚子走了。”
我接话:“我的原搭档没吃坏肚子,也走了。”
台下爆出第一阵笑。
闻栀看我:“你怎么证明自己体面?”
“被人说只配幕后时,我没掀桌。”
“桌子是主办方的?”
“赔不起。”
“那你辞职算什么?”
“算公司替我完成垃圾分类。”
前排有人拍腿。
镜头转到姜妤,她端坐在嘉宾席,指节压住奖杯底座。
闻栀追问:“谁是垃圾?”
我停了两秒。
贺峤已经绷紧下巴。
我指向自己。
“我。可回收垃圾。”
“怎么回收?”
“换个搭档,继续用。”
闻栀伸出手。
我拍上去。
掌声从后排一路推到台前。
那一刻,我的腿还在发抖。
可没人看得见。
【第三章】
表演结束后,热榜前十被我们占了四个。
第一条是螺丝成精现场辞职。
第二条是闻栀赤脚救场。
第三条是可回收前员工。
第四条最缺德:姜妤今晚最成功的段子,是失去编剧。
邵野坐在保姆车后排,笑得直拍车门。
“网友说你上台前是社畜,下台后是社畜成精。还有人问你回收价多少一斤。”
“把他拉黑。”
“为什么?”
“他没问包邮。”
闻栀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就呛住。
车在高架入口堵成一串,雨点砸在玻璃上。她把瓶盖拧回去,递给我一份文件。
《栀子不讲理》联合创作意向书。
“节目名谁取的?”我问。
“我。”
“听起来不像喜剧节目。”
“像什么?”
“业主群里拒交物业费的网名。”
邵野再次趴到车窗上。
闻栀拿文件敲我膝盖。
“明晚八点试播。三期,收入五五分,署名并列,版权各自保留。”
我翻到最后一页。
条件清楚,没有独家,没有捆绑。
“你不怕我临时跑路?”
“你替姜妤收拾了两年烂摊子,跑步能力早退化了。”
“你调查我?”
“同行都知道她有个姓周的助理。能改稿,能剪辑,会谈商务,还负责在她骂完品牌方后送果篮。”
“果篮是邵野送的。”
邵野抬头:“我只负责挑最便宜的。”
闻栀用笔点了点签名处。
“签不签?”
我想落笔,手机却在掌心震动。
姜妤打来第十二通电话。
前十一通我都没接。
闻栀扫见屏幕:“接吧,免得她今晚把通信公司买下来。”
我按下免提。
姜妤的声音钻出来:“你在哪?”
“车上。”
“回来。合同可以重谈,主理人的位置也能给你。”
“贺峤同意?”
电话那边停了片刻。
“这是我们之间的事。”
“颁奖台上,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没想到你会当真。”
车里安静了。
连邵野都合上嘴。
雨刷来回刮过玻璃,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我问:“哪一句不能当真?”
“我说你适合幕后,只是为了配合星屿的定位。贺峤答应给我六档节目,我不能当众驳他。”
“所以你驳我。”
“你能理解我。”
“以前能。”
“周既白,你跟闻栀合作,无非是想让我低头。现在我低头了,够了吗?”
闻栀垂下眼,把意向书抽回去。
我按住文件一角。
“姜妤,我不是拿她刺激你。”
“那你为什么选她?”
我看向闻栀。
她也在看我,手指还捏住纸页,指甲压出一道浅痕。
“因为她问我敢不敢上台。”
“我也给过你机会。”
“你给的是后台通行证。”
电话里只剩呼吸声。
我挂断,拿笔签下名字。
车刚驶下高架,邵野的电脑响了一声。
他点开邮件,笑容收住。
“星屿发律师函了。”
闻栀凑过去。
律师函称我恶意下架姜妤作品,涉嫌损害合作方利益,并要求我停止使用过往共同创作素材。
邮件末尾附着一张公告图。
星屿将在明早召开发布会,公开招募编剧,用百人创作团取代个人模式。
评论区已经有人带节奏。
“助理把平台当自己家?”
“姜妤把他带出名,他转头咬人。”
“拿版权威胁女性,吃相真难看。”
邵野气得手指发颤:“我现在把登记证、创作记录、邮件往来全发出去。”
“先别发。”
“等他们把你骂成筛子?”
我放大公告图。
右下角写着:百人创作团将于明晚八点直播首秀。
正好撞上闻栀的试播时间。
闻栀也看见了。
“贺峤冲我来的。”
“不。”我说,“他冲折凳来的。”
“那怎么办?”
“让他们先写。”
邵野瞪我:“你还想给对面留作业时间?”
“没有参照物,观众怎么知道差距?”
闻栀拿回签好的文件,折好放进包里。
“要我配合什么?”
“明晚不要提版权,不要卖惨。”
“讲什么?”
“讲百人创作团。”
“人家刚成立,你有素材?”
我点开星屿发布的招聘要求。
年龄二十五岁以下,三年以上经验,接受无偿试稿,需自带成熟作品,入职后版权归公司。
闻栀读完,沉默三秒。
“这不是招聘。”
“是什么?”
“许愿池。”
我把电脑转向她。
“第一期主题有了。”
【第四章】
试播当天,闻栀的工作室只剩一台能用的摄像机。
原定的场地临时取消,灯光团队集体失联,连租来的沙发都被司机拉回仓库。
房东站在门口,手机贴着耳朵。
“不是我不租。对方出了三倍,还包一年。”
闻栀问:“合同呢?”
房东把押金转回,视线躲开。
“违约金也赔。你们理解一下。”
门锁咔哒一声合上。
距离直播还有两小时零九分。
邵野把摄像机扛到肩上:“星屿这群人挺专业,封场还带售后。”
闻栀蹲在路边,想点烟,打火机按了三次都没冒火。
我抽走她指间的烟。
“嗓子不要了?”
“场地都没了,要嗓子给房东唱送别?”
“换地方。”
“直播需要隔音、供电、网络,还要容纳五十名预约观众。两个小时,你上哪找?”
我拨出一个号码。
“爸,旧剧场今晚有人吗?”
闻栀抬头。
电话里传来周砚山的声音:“有老鼠。你要几只?”
“活人五十个。”
“那得问老鼠同不同意。”
“借一晚。”
“租金。”
“亲父子还收钱?”
“亲父子更该明算账。上次你借走梯子,三年没还。”
“梯子坏了。”
“怎么坏的?”
“姜妤第一次演出,顶灯掉了,我拿梯子挡了一下。”
电话那边没声了。
周砚山咳了一声:“钥匙在隔壁面馆。水电自己开,老鼠算赠品。”
我挂断电话。
闻栀盯着我:“你家有剧场?”
“以前有。现在是危房和鼠窝的联名项目。”
半小时后,我们站在鹤川老城区的红帆剧场门口。
铁门落满灰,招牌缺了“帆”字的一半。门一推,霉味和木屑味扑出来,观众席罩布积着灰,舞台中央摆着一架断腿钢琴。
邵野捂住鼻子。
“这里拍鬼片都不用布景。”
闻栀踩上舞台,木板立刻吱呀一声。
她低头:“它在欢迎我?”
“在提醒你买保险。”
我们刚掀开幕布,一只灰老鼠从音箱后窜过。
闻栀抄起扫帚跳上椅子。
“周既白!”
“你不是不怕吗?”
“我不怕它,它也不能往我裤腿里创业!”
邵野笑得摄像机直晃。
闻栀把扫帚指向他:“敢发出去,我让你爸今晚没节目续命。”
五十名观众陆续赶到。
有人搬椅子,有人擦地,还有个做电工的大哥爬上梯子接灯。预约票只收了十九块九,观众干的活已经超过票价。
七点四十分,网络断了。
邵野查完线路,蹲在墙角骂了三分钟。
“外面的光纤被剪了。”
闻栀抓起外套:“我去找移动直播车。”
“来不及。”
“那用手机热点。”
“五十个人同时开,信号会挤死。”
台下那位电工大哥举手:“我面包车里有一套户外直播设备,平时钓鱼用。”
邵野冲过去:“哥,您钓鱼为什么带编码器?”
“鱼不咬钩,总得给直播间一个解释。”
设备搬进来时,倒计时只剩四分钟。
我刚要接电源,剧场所有灯同时熄灭。
黑暗压下来。
观众席响起一片吸气声。
闻栀在我旁边抓住一截布料。
“你在哪?”
“被你抓着领口。”
“我以为是幕布。”
“幕布不会喘气。”
她松开手,手机手电亮起,光正打在我下巴上。
“你这角度挺适合讲鬼故事。”
观众纷纷打开手机灯。
几十束光从台下照过来。
电工大哥从配电箱后探头:“总闸被人拉了,锁孔还灌了胶。修得二十分钟。”
直播已经开始。
在线人数从一万跳到三万,又跳到七万。
评论全在问为什么黑屏。
闻栀贴近我,声音压到只够我们听见。
“还播吗?”
我摸到她的手腕,带她走到舞台中央。
脚下木板震动,台下有人咳嗽,街口烧饼炉飘来的芝麻香钻进门缝。
“各位晚上好。”我对着唯一亮着的手机镜头说,“欢迎来到《栀子不讲理》。我们的节目很省电,因为投资人只投了勇气。”
台下笑起来。
闻栀接住:“听说隔壁百人编剧团有一百个人。”
“我们这里也有。”
“哪来的一百?”
“我俩,加九十八个债主。”
观众举起手里的十九块九票根。
“退钱!”
“先修灯!”
“老鼠算演员吗?”
闻栀转身冲后台喊:“算,出场费比周老师高,至少人家有住处。”
笑声一层接一层。
没有提词器,没有耳返,连灯都没有。
我们在手机光里讲招聘,讲无偿试稿,讲公司把梦想当免费劳动力。
我问闻栀:“百人创作团为什么要求二十五岁以下、三年经验?”
她说:“因为二十五岁以上的人看得懂合同。”
前排有人笑到弯腰。
我又问:“版权归公司,创作者归谁?”
“归急诊。熬完夜直接送过去。”
直播人数冲破百万时,电灯亮了。
强光突然落下,闻栀抬手挡住眼睛。
我替她接过半句。
“灯修好了,梦想也该收费了。”
掌声压住音箱杂音。
邵野在镜头后冲我比手势。
同一时段,星屿百人创作团的直播在线人数只剩八千。
他们准备的第一个节目,标题叫《老板是我们的家人》。
评论区只有一句话刷得最快。
“请问能继承公司吗?”
那是我三年前写的包袱。
他们不仅输了。
还当着全网的面,撞上了我的版权。
【第五章】
第二天早上,星屿没有道歉。
贺峤先发了一份声明,称“继承公司”属于网络常见表达,不构成抄袭。
十分钟后,姜妤转发。
她只写了六个字:清者自清,专注作品。
邵野把手机拍在桌上。
“她专注什么作品?你的作品?”
红帆剧场的后台堆满昨夜没收完的线材。我坐在地上整理合同,闻栀端着三碗面进来。
“老板说没桌,面只能放你头上。”
“那你们得站着吃。”
“为什么?”
“桌子不会递筷子。”
她把面塞给我,自己靠着道具箱蹲下。
昨夜直播的打赏扣除平台分成后,刚够付设备和场地清理费。商务邀约倒来了二十多封,其中一半要求闻栀和我假扮情侣。
邵野吸着面条念邮件。
“情侣牙刷,情侣睡衣,情侣双人床垫,还有情侣痔疮膏。这病也能成双成对?”
闻栀拿筷子敲碗:“床垫留下,别的拒了。”
我抬头:“你要接?”
“剧场后台的沙发弹簧顶腰。品牌送两张样品,你一张,我一张。”
邵野点头:“标题我都想好了,刚合作一天,他们已经准备分床睡。”
我的手机响起,是盛典组委会。
对方通知,《栀子不讲理》进入鹤川年度新喜剧大赛,三天后参加首轮。
电话刚挂,另一封邮件到了。
星屿向组委会举报我涉嫌侵占共同创作成果,要求暂停参赛资格。
附件里有二十八份脚本,署名全是姜妤。
其中十七份由我独立完成。
闻栀看完,筷子压在碗沿。
“她亲自交的?”
“文件元数据显示,提交账户是她。”
邵野立刻起身:“我去找她。”
“坐下。”
“她都把手伸到你脸上了。”
“现在打过去,她只会说交给公司处理。”
闻栀问:“证据够吗?”
“够一半。”
我保存了邮件、草稿和版权登记,可姜妤参与过部分讨论。贺峤把独立作品与共同作品混在一起,就是想让争议拖到比赛结束。
“另一半在哪?”
“旧录音。”
两年前,我和姜妤在租来的地下室录制创作过程。硬盘后来坏了,送到城北数据恢复店,老板搬家后一直联系不上。
邵野查到新地址:“青禾县,离鹤川一百七十公里。最后一班长途客车还有四十分钟。”
闻栀抓起车钥匙。
“开车去。”
“你的车昨晚被拖走了。”邵野提醒,“违停。”
“你的呢?”
“我妈开去参加广场舞比赛,后备厢装了十二把扇子,谁敢抢?”
我们冲到车站,检票口已经关门。
我想敲玻璃,手停在半空。
工作人员指了指旁边的告示:停止检票后概不放行。
闻栀看向站外。
一辆开往青禾的旅游观光车正停在路边,车身喷着“夕阳红山水团”。
导游举着旗子喊:“还差一对老年夫妻,谁看见了?”
闻栀把口罩往上一拉,挽住我的胳膊。
“走。”
“去哪?”
“提前退休。”
导游拦住我们:“你们也是团里的?”
闻栀咳了两声,肩膀往我身上一靠。
“我丈夫保养得好。”
导游看我:“他看着比我儿子还小。”
我捂住腰:“都是她吸的。”
后排几个阿姨笑得直拍座椅。
导游半信半疑:“报名字。”
闻栀张口就来:“王富贵,赵招娣。”
我转头看她。
她掐住我胳膊。
“老王,你又忘了?”
车门准备关闭时,真正的老年夫妻拖着行李跑来。
导游看看他们,再看看我们。
“那你们是谁?”
闻栀松开我,转身就往后门钻。
“编外家属。”
司机按住车门:“补票,一人八十。”
我们坐进最后一排,前面的阿姨集体回头。
有人问:“小王,你媳妇脾气挺大啊。”
我说:“新婚,还没过保修期。”
闻栀把帽子扣到我脸上。
一路上,旅游团唱了六遍《最炫民族风》。到青禾时,我耳朵里只剩鼓点。
数据恢复店藏在农贸市场二楼。老板翻了半天,抱出一块贴着我名字的硬盘。
“修好了,一直没人来拿。”
“你电话打不通。”
“我换号了。”
“店也搬了。”
“房租涨了。”
“为什么不寄?”
老板理直气壮:“你没留地址。”
严谨得让人找不到缝。
硬盘接上电脑,文件夹逐个亮起。
最早的录音里,姜妤还没有成名。
她在话筒前问:“这个关于老板的段子,写谁名字?”
我的声音回答:“写折凳。以后共同改超过三成,再并列。”
她笑着说:“行,等我有钱了,按条给你付费。”
下一段录音来自半年前。
“既白,这二十四条先别登记,我要拿给品牌看。”
“可以看,使用前签授权。”
“我还能骗你?”
闻栀按下暂停。
屋里只剩硬盘转动的细响。
她没有说安慰的话,只把文件复制三份,一份上传云端,一份交给邵野,一份装进随身盘。
“回去以后,先吃饭。”她说。
“你不问我为什么信她?”
“问了能让你少写一条稿吗?”
“不能。”
“那就留着上台讲。”
回程没有观光车。
我们坐上运蔬菜的小货车,车斗里全是白菜。
风从帆布缝里灌进来,闻栀缩了缩肩。我把外套递过去,她没接,直接往我这边挪了半尺,把一颗白菜塞到中间挡风。
“周老师。”
“嗯?”
“以后再被人骗,提前告诉我。”
“你要拦着?”
“我先收咨询费。”
我笑出声。
她也弯起嘴角,随即把白菜按进我怀里。
“抱好,今晚的车费。”
【第六章】
组委会的版权听证安排在比赛前一天。
星屿来了五名律师,十二箱材料,还有三位负责拍照的工作人员。
我们这边只有我、闻栀和邵野。
邵野抱着硬盘,进门时踩到地毯边缘,整个人向前扑。十二箱材料被他撞倒两箱,纸张铺满过道。
星屿律师脸色发青:“你故意的?”
邵野趴在地上抬头:“我要有这演技,早出道了。”
贺峤坐在长桌另一端,手边放着一杯没动的咖啡。
姜妤坐在他旁边。
她摘下墨镜,眼下压着粉也没盖住青色。
“既白,我们单独谈。”
闻栀拉开椅子坐下:“听证不是相亲,还清场?”
姜妤没理她,只看着我。
“你撤诉,我把主理人股份分你百分之十。”
“股份对应哪家公司?”
“姜妤工作室。”
“工作室昨晚已经把商标抵押给星屿。”
她猛地转向贺峤。
“你说只是授权。”
贺峤端起咖啡:“流程问题,回去解释。”
姜妤的手压在桌沿,指甲刮过木面。
我打开录音设备。
“开始吧。”
星屿律师先提交聊天记录,证明姜妤曾提供生活素材并参与修改。
其中一段是她凌晨发给我的语音:“公司年会好无聊,你写个段子骂老板。”
律师说:“这足以构成创作贡献。”
我问:“点外卖时说少放辣,能算厨师吗?”
听证席有人低头忍笑。
律师又拿出付款记录。
“姜女士每月向周先生支付两万元,可见相关作品属于职务成果。”
我把劳动合同投到屏幕上。
“岗位是商务执行,工作时间十点到六点。脚本另行结算。两年来,星屿只付过三条。”
“你长期默认这种模式。”
“我默认她晚点给,不等于默认她不给。”
贺峤敲了一下桌面。
“周先生,你如今拿旧账攻击一位把你带入行业的女性,不怕外界怎么看?”
闻栀把水杯推到一边。
“贺总,谈证据就谈证据。性别不是您的防弹衣。”
贺峤看向她:“闻小姐靠炒作出位,当然熟悉舆论。”
“您靠欠钱创业,也挺熟悉财务。”
他的下颌绷紧。
姜妤终于开口:“那二十四条稿子,我确实认为属于共同创作。”
我望着她。
“哪一条是你写的?”
她嘴唇动了动。
“我提供过方向。”
“说名字。”
“周既白,非要逼到这一步吗?”
“是你提交的举报。”
“贺峤说只是暂缓你的资格,等你回来,举报就会撤。”
会议室静了。
贺峤转头:“注意你的措辞。”
姜妤肩膀一颤,终于看清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我播放硬盘录音。
她过去的声音从音箱传出,清清楚楚承认作品归折凳,使用前需另行授权。
第一段放完,贺峤说录音可能剪辑。
第二段放完,他说要做鉴定。
第三段放完,他开始指责工作人员未核实。
否认,拖延,甩锅,一步没少。
组委会负责人宣布举报不成立,我的参赛资格恢复。星屿涉嫌使用未授权作品,另行调查。
邵野拍桌站起:“赢了!”
桌上的矿泉水被他撞翻,水流进星屿那箱材料。
律师们集体扑过去抢文件。
闻栀把我的硬盘举过头顶。
“你敢碰它,我先把你卖给对面抵债。”
会议结束,姜妤追到走廊。
她抓住我的衣袖,刚要开口,电梯门却打开。
十几个记者冲出来,镜头对准我们。
“姜老师是否参与恶意举报?”
“周老师,您会追究前合作伙伴责任吗?”
“闻老师,你和周老师到底是什么关系?”
闻栀想抽回手,我反手握住她手腕,把她从人群里带出来。
闪光灯刺得视线发白。
姜妤站在原地,手还悬在半空。
我们跑进安全通道,门在身后合拢。
闻栀靠墙喘气。
“你抓我干什么?”
“怕你留下接受采访。”
“我能应付。”
“我知道。”
“那还不松手?”
我低头。
掌心贴着她的腕骨,脉搏一下接一下撞过来。
我刚松开,楼道门又被推开。
邵野举着手机冲进来。
“坏消息,刚才你俩牵手的照片上热榜了。”
闻栀问:“好消息呢?”
“情侣床垫品牌加价三倍。”
她抬脚踹过去。
邵野绕着楼梯跑:“别打脸!我还得靠脸给我爸签名!”
我靠在墙边笑。
闻栀回头瞪我:“很好笑?”
“还行。”
“明天比赛输了,我就说你强迫我炒作。”
“赢了呢?”
她整理被抓皱的袖口。
“赢了再编。”
【第七章】
首轮比赛的主题是秘密。
贺峤替我们准备了一个。
开场前三十分钟,一条爆料冲上热榜。
“折凳真实身份曝光,父亲名下拥有七家剧场,草根编剧人设疑似造假。”
配图是我爸年轻时站在红帆剧场门口的照片,还有几份早已注销的公司资料。
评论风向立刻转了。
“原来是少爷体验生活。”
“怪不得能拿到比赛资格。”
“红帆剧场也是他家的,昨晚断电不会是剧本吧?”
邵野气得在后台绕圈。
“七家剧场是二十年前的事。六家倒闭,一家欠债。你爸卖房才补上工资,他们怎么不写?”
“因为事实没有标题好看。”
闻栀把演出服拉链拉到一半,又停住。
“今晚换稿。”
“换什么?”
“讲你的身份。”
“原稿排了三天。”
“现在观众只想听这个。躲开,他们会认定你怕。”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七岁时,我坐在红帆最后一排,看父亲站在空舞台上给欠薪演员鞠躬。后来剧场一家家关门,家里能卖的全卖了。
我不愿提,不是怕别人知道家里开过剧场。
是怕父亲那一躬被人拿去剪成十五秒谈资。
闻栀站到我身后。
“想讲又不想讲?”
我的手停在稿纸上。
她抽走那张纸,撕成两半。
“现在不用想了。”
“你赔稿。”
“口述,记我账上。”
主持人在外面报幕。
我们走上台时,观众席比前一场安静。有人抱着胳膊,有人举着手机等解释。
闻栀开口:“今天讲秘密。周老师最大的秘密,是他家有七家剧场。”
台下传出细碎议论。
我说:“准确点,曾经有。”
“现在呢?”
“剩一家。”
“那也算少爷。”
“危房少爷。别人继承房产,我继承整改通知书。”
第一阵笑声出现。
闻栀问:“你爸为什么不继续开?”
“因为他对喜剧有误解。”
“什么误解?”
“他觉得观众买了票,演员就该拿到钱。”
台下静了一瞬。
“当时很多同行不这么想。剧场亏损后,有人让他拖欠工资,先保场地。他把最后一套房卖了,给演员结账。”
我没有看提词器。
“那年我七岁,问他为什么给人鞠躬。他说,因为答应别人的事没做到。”
闻栀接过话:“你学会了吗?”
“学会一半。”
“哪一半?”
“别人欠我钱时,我也让他鞠躬。”
笑声冲散了凝住的空气。
我继续说:“有人问我为什么不靠家里。这个问题问得好。我也想靠,可那面墙一碰就掉灰。真靠上去,救护车比资源先到。”
舞台右侧忽然传来刺响。
主麦克风断了。
工作人员跑来换设备,备用麦克风也没有声音。
贺峤坐在嘉宾席,指尖轻敲扶手。
闻栀直接走到舞台边缘。
“后排听得到吗?”
“听得到!”
观众回应。
她回头冲我招手。
我们放弃音响,站到观众席中间。
我问:“没有麦克风怎么办?”
她说:“说明资本终于找对了开关。”
后排有人笑着喊:“大点声!”
我抬高声音:“可惜他们关得了设备,关不了欠薪记录。”
大屏幕亮起当年的工资结算单、剧场注销证明和房产处置记录。
这些不是我临时准备的。
闻栀在早上就联系了父亲,取得了全部资料。
我看向她。
她摊手:“防止某位少爷临阵缩回危房。”
掌声从四周围上来。
比赛结果公布,我们以全场第一晋级。
主持人请嘉宾点评。
贺峤接过话筒,嘴角还挂着职业笑容。
“故事很动人,但喜剧不该成为处理私人恩怨的工具。年轻创作者需要敬畏行业。”
闻栀问工作人员要来一个已经修好的麦克风。
“贺总说得对。那请问恶意举报、剪断光纤、破坏设备,属于哪个行业?”
全场哗然。
贺峤坐直:“你有证据吗?”
大屏幕切换成红帆剧场门外的监控。
一个戴帽子的男人在直播前进入配电间,随后坐上星屿公司的商务车。
邵野又调出停车场录像。
剪断光纤的人,穿着同一双鞋。
贺峤的笑彻底消失。
“外包人员的个人行为,不能代表公司。”
我问:“车是谁的?”
“公司公用车辆。”
“工作证是谁发的?”
“行政部门。”
“封场的钱谁批的?”
他转头看向助理。
“查清楚,立刻处理。”
闻栀朝台下点头。
“大家看见了。优秀的管理者从不犯错,他们只负责发现临时工。”
笑声盖住贺峤的解释。
姜妤坐在他后面一排,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散场时,她拦住贺峤。
我从走廊另一端经过,听见她问:“光纤也是你让人剪的?”
“为了节目竞争。”
“举报呢?”
“你签了字。”
“你说只是给他压力。”
“效果不好吗?他现在热度更高。”
姜妤抬手想打他,手腕刚扬起就被贺峤扣住。
“别忘了你的商标、商务和下一季节目都在我手里。”
她想挣开,没挣动。
我停下脚步。
闻栀从我身边走过去,抬起手机对准他们。
“贺总,要不要再抓紧点?正好拍清楚。”
贺峤立刻松手。
姜妤靠住墙,肩膀起伏。
她看向我,嘴唇发白。
“既白……”
我没有走近。
“监控我会交给组委会。你要解约,找律师。”
“你以前不会这样对我。”
“以前你也没签字举报我。”
她的眼泪落下来,砸在鞋面。
“我以为你不会真走。”
我看着她。
“所以你才敢推。”
【第八章】
贺峤的反扑比预想中更快。
星屿买断决赛场馆广告位,向合作品牌发出排他通知。三家赞助商连夜退出,闻栀原本谈好的服装品牌也要求解除合同。
最麻烦的是,红帆剧场收到消防复查通知,必须暂停使用。
工作人员在门上贴封条时,周砚山骑着一辆旧电动三轮赶来。
他摘下头盔,看了半天。
“你回来十天,剧场被封两次。业务能力随我。”
我接过他手里的工具箱。
“第一次没封。”
“那就是你还不够努力。”
闻栀从后台搬出最后一箱道具,朝他打招呼:“周叔叔。”
周砚山上下看她两眼,把我拽到旁边。
“你新老板?”
“搭档。”
“发工资吗?”
“五五分。”
“那比上一个强。”
闻栀听见了,隔着纸箱说:“叔叔,他还欠我两碗面钱。”
周砚山转身就走。
“不是亲生的,你们随便处理。”
剧场不能用,我们把排练搬到河堤广场。
白天有大爷下棋,晚上有阿姨跳舞。音箱一开,广场舞领队就找过来。
“这块地我们用了八年。”
闻栀说:“我们只排三个小时。”
“八点到十点要跳舞。”
“那七点开始。”
“七点要排队形。”
我问:“六点呢?”
领队看着我:“六点吃饭,你替我们端碗?”
最后谈判结果是节目与广场舞合并排练。
我们讲一段,她们跳一段。音乐卡点时,我和闻栀还要负责抬音箱。
第一天围了三十人。
第二天来了一百多人。
第三天,广场外围全是举手机直播的年轻人。
闻栀在台阶上讲:“有人说,没有专业场馆就做不了喜剧。”
我抱着音箱接话:“这话不能让阿姨听见。她们没有专业舞台,已经占领全城。”
领队大姨在后面喊:“小周,少说话,抬高点!”
我把音箱举过头顶。
“看见没有,资本让我低头,阿姨直接让我举手投降。”
人群笑成一片。
街头排练的视频传开后,退出的品牌又回来两家。
闻栀全部拒绝。
“走的时候怕沾火,回来时想分肉,哪有这种自助餐。”
邵野提醒:“我们账户只剩三万。”
“够搭台吗?”
“只够买台阶。”
我把一份新合作递过去。
城北一家本地汽水厂愿意出资,条件只有一个:决赛现场摆他们的玻璃瓶汽水。
闻栀翻到报价页:“少了个零?”
“没少。他们厂长说没钱,但有八万瓶库存。”
“喝完能去厂里当股东吗?”
“能去医院当熟客。”
我们还是签了。
晚上收工,广场只剩几盏路灯。闻栀坐在河堤栏杆上,鞋尖轻轻碰着石壁。
我递给她一瓶汽水。
瓶盖刚撬开,泡沫冲出来,喷了她半边袖子。
她闭了闭眼。
“周既白。”
“这是产品特色。”
“你过来。”
“我可以赔洗衣费。”
“过来。”
我刚迈近,她把剩下半瓶全泼在我衣服上。
甜腻气味顺着领口往下钻。
我看着她。
她强撑两秒,肩膀先抖起来。
“现在对称了。”
“你知道这件衣服多少钱吗?”
“情侣床垫品牌送的。”
“那是睡衣品牌。”
“都一样。”
“差得很多。”
她从栏杆跳下来,转身要跑。
我伸手去抓,指尖刚碰到她袖口,一辆清洁车从旁边驶过,水枪冲向路面。
我们同时往后退,脚跟踩上湿苔。
闻栀抓住我衣领,我扶住她腰,两个人一起撞上栏杆。
汽水瓶落地,玻璃滚了两圈,没有碎。
她的呼吸擦过我下巴,手指还扣在我领口。
路灯照进她眼睛,睫毛投下细影。
我喉咙发干。
她的视线从我眼睛落到嘴唇,又立刻移开。
清洁车司机探出头:“谈恋爱去旁边谈,别摔进河里,还得算我工伤!”
闻栀猛地松手。
我扶住栏杆站稳。
司机还没走,又补一句:“小伙子,腰别扶那么低!”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迅速收回来。
闻栀转身走了十几步。
“你去哪?”
“买汽水。”
“还喝?”
“堵他的嘴。”
她走进便利店,额头抵在冰柜玻璃上,半天没抬起来。
我的手机在此时震动。
姜妤发来一段录音。
录音中,贺峤要求助理联系评审,以广告合作换取决赛票数。
紧接着,她发来一行字。
“我可以作证。不是为了你回来,是我该付的代价。”
【第九章】
决赛夜,鹤川下起暴雨。
场馆外排着长队,观众撑伞挤在雨棚下。汽水厂送来的八万瓶库存沿墙码开,场面很像某场针对胃部的军事演习。
姜妤在开场前赶到。
她没带经纪人,也没戴墨镜,手里抱着一只文件袋。
“这里有贺峤买票、封场和指使外包人员破坏设备的记录。”
我没有接。
“交给组委会。”
“他们不敢收。星屿是最大广告商。”
闻栀从旁边拿走文件袋,检查封口。
“备份呢?”
“云端一份,律师一份。”
“你想要什么?”
姜妤看向我。
她的眼下陷进去,手指死死抓住包带。
“我想把欠他的还清。”
闻栀点头:“版权费、加班费、违约赔偿,律师会算。道歉另算。”
姜妤嘴唇抖了一下。
“你连让我跟他说句话都不肯?”
“他有嘴,会自己决定。”
我看了看时间。
“说吧,两分钟。”
姜妤站到我面前,几次张口都没发出声音。
后台不断有人跑过,鞋底带起湿水,金属架碰撞声从舞台方向传来。
她终于说:“我第一次在酒馆讲砸,是你陪我坐到天亮。”
“记得。”
“第一个商务找上门,我怕合同有坑,也是你看了两夜。”
“嗯。”
“我一直以为,你不会离开。”
“这句你说过。”
她抬手擦掉眼泪,妆在眼角晕开。
“我不是不知道你重要。我只是觉得,只要我开口,你就会替我处理。贺峤说公开绑定会影响商业价值,我就让你退。你每次都退,我便以为还能再退一步。”
我没有接话。
她继续说:“举报文件送来时,我看见了你的名字。我想拒绝,贺峤说只是吓你。我的笔停了很久,最后还是签了。”
“所以不是误会。”
“不是。”
“也不是他逼你。”
“不是。”
她的肩膀垮下去。
“是我选的。”
这句话落下,她才真正承认了全部。
“既白,我不求你回来。等事情结束,我会公开道歉,停止使用所有争议作品,该赔多少就赔多少。”
“好。”
她等了几秒。
“只有这个字吗?”
“你终于做了该做的事,我没必要骂你。”
“那你还能原谅我吗?”
我看向不远处的闻栀。
她抱着文件袋,正和邵野核对设备。有人搬箱子经过,她侧身让路,目光仍落在清单上,没有偷听,也没有催促。
“姜妤,原谅不等于回头。”
她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眼泪再次落下。
这一次,她没再伸手拦我。
比赛开始。
贺峤坐在第一排,身旁是三位评审。他已经收到姜妤失联的消息,脸色压得发沉。
前两组演完,我们的设备检查全部正常。
主持人报出《栀子不讲理》时,全场灯光熄灭。
不是舞台事故。
整座场馆都断电了。
安全灯亮起,观众席传出惊呼。工作人员跑向配电室,门外有人喊变电设备进水,至少需要四十分钟恢复。
直播信号中断。
决赛规则规定,节目中断超过十五分钟视为退赛。
邵野抓着头发:“备用电源只能带安全灯,舞台设备全开不了。”
闻栀问:“手机直播呢?”
“场馆屏蔽器没断电,信号出不去。”
“谁家断电,屏蔽器还能工作?”
我们同时看向第一排。
贺峤不见了。
姜妤冲进后台:“我看见他去了设备间。”
闻栀把文件袋塞给她:“带邵野去找组委会,别单独追。”
倒计时已经开始。
十四分三十秒。
观众席有人打开手电。
十三分五十秒。
有人喊我们的名字。
十二分十秒。
我抬头看见场馆侧门。门外停着汽水厂送货的电动三轮,车上装有备用蓄电池。
“能带路由器吗?”我问。
邵野冲过去检查。
“能带一台,但屏蔽器还开着。”
“关掉它。”
“设备间锁了。”
周砚山从观众席走出来,把工具箱放在地上。
“锁这种东西,主要防守规矩的人。”
他掏出扳手。
三分钟后,设备间的门锁连同半块门板躺在地上。
屏蔽器关闭,手机信号恢复。
可直播平台的主线路仍然断着。
闻栀走进观众席,举起手机。
“各位,愿意借镜头吗?”
数百部手机同时抬起。
观众登录自己的账号,从不同角度开播。邵野把画面汇入临时页面,评论和在线人数迅速攀升。
没有舞台灯,我们就站在过道。
没有音响,观众把汽水瓶传到各排,瓶身敲击座椅,替我们打节拍。
我开口:“大家好,今晚讲控制。”
闻栀站在另一条过道:“有人喜欢控制舞台。”
“有人喜欢控制合同。”
“还有人更厉害,控制电闸。”
笑声在黑暗里推开。
我问:“资本最怕什么?”
她说:“停电?”
“不,他们有备用电源。”
“那怕什么?”
“怕观众自己带电。”
数百束手机光同时晃动。
掌声从四面砸过来。
我们讲被拒绝的场地,讲剪断的光纤,讲百人创作团,讲折凳从幕后走到台前。
最后一段,闻栀问我:“周老师,你以前为什么不敢上台?”
“怕讲砸。”
“现在不怕了?”
“怕。”
“那你还站着?”
我看着她。
“因为有人把椅子踢走了。”
她愣了半秒,视线躲向观众席。
我继续说:“有些人给你通行证,让你永远待在后台。有些人只给你十分钟,却敢把自己的舞台分你一半。”
场内静下来。
闻栀握紧手机,呼吸乱了一拍。
我朝她伸手。
“闻老师,下一段还缺搭档吗?”
她想回答,场馆灯光却在此刻恢复。
强光照亮所有人。
观众看见我们隔着两条过道伸出的手,也看见贺峤被保安从设备间带出来。
他的西装袖口沾满机油,头发贴在额角。
姜妤跟在后面,手里举着正在录音的手机。
贺峤先是否认:“我只是检查设备。”
工作人员指出他手里拿着配电室钥匙。
他立刻甩锅:“是技术主管给我的。”
技术主管当场出示聊天记录,证明贺峤要求关闭主线路。
他又转向姜妤:“是她泄露商业信息,她也参与过前面的计划!”
姜妤没有躲。
“我参与恶意举报,愿意承担责任。剪光纤、断电和买票都是你下令,记录已交给警方。”
贺峤脸上的肌肉抽动,猛地冲向她的手机。
保安把他按住。
他挣了几下,膝盖撞上地面,领带歪到肩头。
“你们不能毁了星屿!节目、场馆、媒体全是我投的钱!”
没人回答。
直播人数已经突破一千二百万。
他看见四周抬起的手机,挣扎停了,嘴里反复念着:“不可能,不可能……”
保安将他架起来时,他的腿撑不住,鞋尖在地面拖出两道湿痕。
评审席宣布,星屿干预比赛,相关评审回避。决赛改由现场观众和公开直播投票。
结果没有悬念。
《栀子不讲理》拿到第一。
奖杯送到我手里,我没有接。
我把它推向闻栀。
她也不接。
“你拿。”
“你先来的。”
“稿是你写的。”
“台是你分的。”
主持人夹在中间:“要不一人拿一边?”
闻栀抬眼:“俗不俗?”
我说:“你有更好的?”
她一把抱起奖杯。
“我先拿回家,下次再给他看。”
主持人嘴角抽动:“周老师同意吗?”
我握住闻栀空着的那只手。
“同意。”
她的手指先僵住,接着一点点扣紧。
台下有人喊:“床垫广告什么时候拍?”
闻栀抄起奖杯要扔。
我赶紧抱住她手臂。
“冷静,奖杯要赔。”
“你松开。”
“不松。”
“周既白,全网看着。”
“那正好。”
我拿过主持人的麦克风。
“澄清一下,我们不接情侣床垫。”
观众发出失望的嘘声。
我接着说:“因为她答应我的事,还没谈完。”
闻栀抬头:“我答应你什么了?”
“赢了再编。”
她的耳尖迅速充血,抬脚踩在我鞋面上。
“现在编完了。”
“结论呢?”
“看你表现。”
全场笑声与掌声挤成一片。
姜妤站在舞台边缘,抱着手臂看了很久。
最后,她抬手擦掉眼角的水,转身走向组委会办公室。
这一次,没有人替她善后。
【第十章】
决赛结束后的第七天,红帆剧场解除封闭。
消防线路全部重做,座椅换了三分之一,剩下三分之二由周砚山坚持保留。
他的理由是:“坐塌一张赔一张,能促进复购。”
闻栀听完,把售票平台的免责声明加长了两页。
剧场重新开门这天,没有剪彩,也没有记者发布会。
门口摆了一张旧木桌,周砚山负责收票,邵野负责卖汽水,我负责搬那两张情侣床垫品牌送来的样品。
闻栀站在门口指挥。
“左边一点。”
我抱着床垫挪了半步。
“再左。”
“再左就进男厕所了。”
“那正好,广告受众明确。”
排队观众笑出声。
邵野举起手机直播:“家人们看见没有,冠军编剧再就业,主营床垫搬运,副业进男厕所。”
我放下床垫追他。
他绕过售票桌,躲到周砚山身后。
周砚山把票根递给我:“别在门口打,影响票价。”
“里面能打?”
“里面买票。”
第一场演出只卖一百二十张票。
不是卖不完,是剧场只能坐一百二十人。
开场前,姜妤来了。
她没有走嘉宾通道,拿着普通票排在队尾。有人认出她,镜头很快转过去。
她站到售票桌前,把一只文件夹递给我。
“版权清算协议,律师核过。二十四份作品全部停止使用,历史收益按约定补付,违约赔偿已经转入监管账户。”
我翻到最后一页。
她已经签名。
“星屿呢?”
“贺峤被立案调查,董事会暂停了他的职务。我的工作室申请破产清算。”
她说这些时,声音很平,只有捏住票根的手一直发抖。
“我会退出下一季节目,先把剩下的赔偿付完。”
我签下名字,把协议交给邵野保管。
姜妤望向剧场里。
“我能进去看吗?”
周砚山检查她的票。
“十二排一座。椅子有点晃,塌了找小周。”
她点头,走出两步又停下。
“既白。”
“嗯?”
“对不起。”
走廊里没有音乐,也没有镜头特写。
她就站在掉了一块漆的墙边,低下头。
“以前每次出事,我都等你来。我把你的付出当成不会停的电,把你退让当成我可以继续往前的路。举报文件上那一笔,是我自己签的。该失去的,我认。”
我看着她瘦下去的脸。
“以后自己看合同。”
她眼眶蓄满水,嘴角却往上抬了一下。
“好。”
“别再让别人替你签。”
“好。”
“票别丢,周老板真会让你补。”
周砚山在旁边咳嗽:“剧场小本经营。”
姜妤笑了一声,眼泪也跟着落下。
她没有再问能不能回到过去,只攥住票根,走进观众席。
闻栀从幕布后探出头。
“聊完了?”
“聊完了。”
“抱了吗?”
“没有。”
“她哭了?”
“嗯。”
“你哄了?”
“提醒她保管票根。”
闻栀沉默两秒,朝我竖起拇指。
“周老师,凭实力单身不是传闻。”
我把她拽回后台。
“今天第一场,你还有空偷听?”
“我在检查幕布。”
“幕布长耳朵了?”
“比你会听人话。”
观众已经入场。
旧木地板承受脚步,发出一声接一声轻响。汽水瓶开启的脆声从各排传来,芝麻烧饼的香气又从隔壁钻进门缝。
这和我小时候记住的红帆差不多。
只是当年坐在最后一排的孩子,如今站到了幕布后。
闻栀替我整理领口。
她的手指碰到皮肤,我的呼吸顿了一下。
“紧张?”她问。
“没有。”
“手给我。”
我伸过去。
她摸到我掌心的汗,抬眼看我。
“周老师,嘴硬按小时收费吗?”
“今天开业,免费。”
“腿抖吗?”
“有一点。”
“需要椅子?”
“不需要。”
“为什么?”
我握住她的手。
“有人在旁边。”
她想抽走,手只动了一下便停住。
“周既白,你是不是拿我练新段子?”
“这段不公开。”
“那讲给谁?”
“只讲给你。”
她的呼吸乱了,视线落到我们扣在一起的手上。
我往前靠近半步。
她想退,后背却碰上化妆台。
门外传来主持人的报幕声。
“下面欢迎《栀子不讲理》,周既白,闻栀!”
掌声骤然响起。
我刚低下头,后台门被邵野一脚踹开。
“快上场!观众已经开始退票了!”
闻栀一把推开我,抄起桌上的纸巾盒砸过去。
邵野抱头就跑。
“我什么都没看见!你们继续!我替观众讲十分钟!”
“你敢上台,我让你爸睡一个月客厅!”
闻栀追出去两步,又转回来瞪我。
“笑什么?”
“帅不过三秒,挺符合节目定位。”
“谁跟你帅?”
“行,我一个人帅。”
她抓住我的领带,把我拉到面前。
嘴唇碰上来的那刻,观众第二轮掌声正好穿过幕布。
她只停了一下便松开,呼吸擦着我的脸。
“现在几秒?”
我摸了摸嘴角。
“三秒不到。”
“亏了?”
“申请续时。”
我刚要低头,她已经掀开幕布走上舞台。
“观众等着,回来再审。”
灯光从前方落下来。
她站在舞台中央,朝我伸出手。
这一次,没有倒计时,没有坏掉的耳返,也没有人替我决定该站在哪里。
我握住她的手,走进掌声里。
闻栀抬起麦克风。
“大家好,欢迎来到红帆剧场。”
我接过下一句。
“先提醒各位,十二排一座的观众注意安全。”
姜妤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椅子。
全场目光齐刷刷转过去。
她抓紧扶手,脱口而出:“周既白,你故意的吧?”
我点头。
“恭喜姜老师,终于学会自己善后。”
笑声掀过最后一排。
周砚山站在门边,悄悄扶正红帆剧场那块缺角的招牌。
闻栀用肩膀撞了我一下。
“下一段讲什么?”
我看着台下,又看向她。
“讲一个幕后编剧,被人踢走椅子以后,终于站起来的故事。”
她把麦克风递到我嘴边。
“那你讲。”
我握住话筒。
“故事得从一颗辞职的螺丝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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