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搜第一是下午四点二十七分挂上去的。
我那会儿在灶前。砂锅里炖着萝卜牛腩,火开大了,汤扑出来,滋啦一声,把手背烫了一小片,红了一块,不疼。
我先把火关了。
然后才去冲水。
手机在餐桌上震,震了得有六七下。我没擦手,拿指关节划开。是小满发来的截图,连着五张,最后一句:姐,你别看。
我还是看了。
电梯里的监控画面,糊得厉害,两个人的侧脸,一个穿白衬衫,一个头发扎得高。配文五六个字,加个话题,后面跟着一个爆字。话题里写的是「某算力公司创始人 品牌总监」。底下已经三万多条了。
我把图放大过一次。又缩回去。
砂锅还在灶上咕嘟,盖沿一圈干掉的汤渣,褐色的。我拿抹布擦了,顺手把灶台也擦了一遍。抹布该换了,边上起了毛。
婆婆的电话是四点四十一分打进来的。响到第三声我接。
"晚晚啊。"她声音压着,像怕旁边有人,"你看见网上那个没有?"
"看见了。"
"那就是拍糊了,别信。周砚刚才跟我说了,是饭局散了顺路送人,电梯里碰上的,角度问题。"
"嗯。"
"你别往外说,也别发东西。这节骨眼上,报材料报到一半了,交易所那边问起来不好看。"她顿了顿,"你懂我意思吧。"
"懂。"
"哎,你别多想。男人到这个位置上,外头难免有人往上贴。你跟了他十一年,谁不知道。"
我把抹布叠了两折,搭在水龙头上。
"妈,汤好了,我先盛一碗。"
"……啊?哦,行,你吃,你吃。"
挂了。
其实我没盛。我把锅端到垫板上,掀了盖,拿勺子撇了一层浮油,又盖回去。牛腩炖得过了点,萝卜透明了。我给自己盛了半碗,站灶台边吃的。吃了六块萝卜,一块肉没动。
微信里一堆红点。有几个是多年不联系的同学,发来一个「在吗」,后面什么也没有。有一个做财经号的,问能不能聊聊,我删了对话框,没拉黑,留着。
五点十几分,天暗了一层。厨房的窗对着小区那排香樟,叶子不动。
周砚没打电话。
七点四十他发了一条消息,四个字:晚点回,别等。
我回了个「好」。
然后我把那只台灯从阳台搬进来了。用了十几年的旧货,铁杆,底座掉过一次漆,开关拧起来发涩,得往回带半圈才亮。前天开始接触不良,亮一下,灭一下。我拆了底座,螺丝倒在报纸上,一共七颗,有一颗滑丝了。
工具箱在鞋柜最下层。我蹲那儿翻的时候,膝盖咯吱响了一声。
八点零几分,门开了。
他没换鞋就站在玄关,手里拎着个纸袋,大概是楼下那家水果店的。
"吃了吗。"他问。
"吃了。"
"网上那个……"他把纸袋放鞋柜上,"是公司那边在处理,律师已经联系平台了。你别管。"
我拿着螺丝刀,抬头看他一眼。
"我没管。"
他像被这个词噎了一下,站在那儿两秒,换了拖鞋进书房。书房门关得比平时轻。
我把滑丝那颗螺丝挑出来,拿钳子夹着,在砂纸上来回蹭了十几下。装回去,拧到底,往回带半圈。
灯亮了。
不闪。
我把报纸上剩的六颗螺丝收进一个旧铁盒,盒子里原来装的是薄荷糖。盖子扣上的时候,客厅那头传来他翻东西的声音,抽屉拉开,又推上。
我没过去。
那半碗汤早凉了。我倒回锅里,把火又打开,小火,慢慢热着。
热着吧。
第二章 汤还开着
我第一次知道,是七月十九号。
不是谁告诉我的,是一张洗衣小票。
那天他出差回来,西装外套扔在玄关椅背上,说送干洗。我摸口袋,摸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条,便利店那种热敏纸,字迹都快没了。取衣码,两件,一件男式衬衫,一件女式针织开衫,同一个单号,取件时间写的是七月十六号晚上九点四十。
我们家附近那家干洗店,九点半关。
我把纸条摊在餐桌上看了大概半分钟,然后折回原样,塞回他口袋。
外套第二天他自己拿去洗了。
那天中午我在阳台修那盏台灯,第一次拆。小满蹲在旁边递工具,问我这灯都这样了干嘛不换。
我说顺手。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
小满是我带的小孩,二十二,去年从一所不出名的学校毕的业,投了三十多份简历没人要,最后是我一个旧同事塞过来的。话少,手快,教一遍就会,就是写字难看。她管我叫姐,不叫老师,我纠正过两次,后来随她。
那阵子我在给她讲调度。不是公司的东西,是我自己攒的一套小东西,跑在两台旧机器上,用来给社区那几个充电桩排队。讲到大半夜,她趴桌上睡着了,口水把打印出来的拓扑图洇了一角。
我把图揭起来,晾在窗台上。
七月二十号,我做了三件事。
一是把家里那台旧笔记本翻出来,充上电,风扇响得像拖拉机。二是去了一趟银行,打了最近两年的流水,柜员问我要不要盖章,我说要。三是给老陈发了条消息,问他身体怎么样,没提别的。
老陈回得慢,隔了一天,五个字:还行,腿不利索。
我没再问。
那会儿公司正在报材料,周砚连着三周没在家吃过晚饭。回来也基本是十一点以后,洗完澡倒头就睡。有天夜里他手机在床头亮了一下,屏幕朝上,我没看。不是不想看,是没必要。
八月三号,苏晴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他嘴里。
"品牌那边新来了个总监,"他解领带,背对着我,"以前做消费的,懂传播。发布会那套东西她要重做。"
"哦。"
"何叔那边有点意见,觉得花钱太凶。"
"嗯。"
"你跟何叔熟,哪天替我说两句。"
我说好。
后来我没说。何叔那人不用别人替谁说话,他只看账。
八月里我把台灯拆了三回。第三回找到毛病,是灯头里一截线皮老化,铜丝断了两根。我拿烙铁补上,套了热缩管,吹风机凑合着烘的。亮是亮了,就是开关那儿的涩劲儿治不好,得往回带半圈。
小满说这叫什么毛病。
我说老了都这样。
九月十号,他生日。我炖了牛腩,他没回来,发消息说临时有个饭局推不掉。我把菜分了两份,一份给小满带走了,一份放冰箱。第二天早上他吃了两口,说凉了味道不对。
我说下回现做。
其实没有下回。
九月二十几号,我在小区门口碰见婆婆。她拎着两盒保健品,站那儿跟我说了半天养生,临走才绕到正题:
"晚晚,公司上市以后,你那部分……是不是也该理一理。周砚跟我提过一嘴,说当年那张代持的纸,放久了不好看。"
"哪张纸?"
"就那张呗。"她笑,"我也说不清。你们年轻人自己商量。"
她走了。
我站在香樟底下,看她过马路,红灯亮了,她没停,小跑过去的。
回家我把冰箱里那盒牛腩倒了。
不是气。是放了五天,真不能吃了。
十月八号,我把移动硬盘从书柜最上层拿下来,擦了灰,插上旧笔记本。盘里东西不多,几个文件夹,按年份排。最早那个是 2016-03。
我点开,看了一眼目录,又关了。
那天没做别的。就是把这个盘子从书柜上挪到了书桌抽屉里,跟螺丝刀放一块儿。
再往后,就是今天了。
灶上那锅汤,小火,还在开着。
第三章 上市前别闹
婆婆是第二天上午十点来的。
没提前说。门铃响的时候我正拿牙刷刷台灯底座的缝,手上全是灰。她进门先换了拖鞋,把手里那袋苹果放餐桌上,前后扫了一圈客厅。
"周砚不在?"
"一早走了。"
"哦。"她坐下,没脱外套,"我就不多坐了。"
我给她倒了杯温水。她没喝,两只手拢着杯子,转了半圈。
"晚晚,昨儿电话里我没说透。"她开口,"下个月十八号,交易所那边有个反馈要回,材料过了这一轮,年底差不多就定了。这个节骨眼上,网上那些东西,多一条都是麻烦。"
"我没发东西。"
"我知道你不会。"她点头,"我担心的不是你。是怕有人拿你做文章,找上门来问东问西。记者那帮人,嘴上没把门的。你性子又软,人家一激,什么都说。"
我拿纸巾擦手,一张一张擦。
"妈,您想让我做什么,直说吧。"
她停了一下,笑得有点勉强。
"周砚的律师拟了个东西。"她从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没拆封,放在桌上,往我这边推了两寸,"就是……把家里这些事理清楚。财产怎么分,股权那块怎么确认,白纸黑字写明白,省得将来扯皮。你签了,公司那边也踏实。"
"离婚协议?"
"嗐,不是那个意思。"她手在膝盖上搓了一下,"就是个确认。签了也不影响什么,日子照过。你跟了他十一年,谁还能亏着你。"
我把纸袋拿起来,掂了掂,没拆。
"我看看。"
"你看,你看。"她松了口气似的,"不急,慢慢看。有不懂的问律师,别自己瞎琢磨。"
她坐了不到二十分钟就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句牛腩炖烂点好吃,上回她尝过。
我关上门,把纸袋放鞋柜上,回去接着刷底座。
刷完,洗了手,才拆。
一共十一页。前八页是财产,房子两处,车一辆,存款若干,写得挺细,连书房那套音响都列了型号。第九页开始是股权:确认我名下不持有公司任何权益,历史上曾有的代持安排已于某年某月终止,双方无争议。
我拿了支铅笔,在"历史上曾有的代持安排"底下划了一道。
终止日期写的是 2017 年 6 月 30 号。
那天我在住院。术后第三天,护士来换药,我记的是这个。
第十页有个签字栏,旁边留了一行空白,像是给补充条款用的。
第十一页是送达地址确认。
我把十一页按原样叠好,装回纸袋,放鞋柜上。没签,也没扔。
中午小满过来拿一份打印件,看见鞋柜上的纸袋,眼睛扫了一下,没问。她这点好。
"姐,充电桩那边昨天又排崩了。"她把书包放地上,"三号楼那个桩,晚上七点一到就抢,抢不到的骂物业。"
"日志拉了?"
"拉了。"她掏手机,"我看着像是超时没释放,锁一直挂着。"
"不是锁。是队列没按到达时间排,按的是请求时间。"我拿过她手机翻了两屏,"差几毫秒的事,人一多就翻出来了。你回去把时间戳改成本地到达时间,别用服务器收包的时间。"
"哦。"她掏出笔记,趴餐桌上记,字还是难看,"那我今晚改。"
"别在公司机器上改。"
她抬头:"啊?"
"用你自己那台。改完先跑两百个模拟。"
小满愣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戳了个点。
"知道了。"
她走的时候快一点了。我给她装了半盒牛腩,让她回去热。她推了两下,还是拎走了。
下午三点,律师给我打电话,男的,声音很客气,姓什么我没记住。他问协议看了吗,有没有需要解释的条款。
我说看了,有一处想确认。
"您说。"
"第九页写的代持终止日期,是 2017 年 6 月 30 号。那天谁能证明我签过终止?"
那边静了两秒。
"这个……是双方当时的合意,形式上可能简单一些。林女士,这条其实不影响整体,就是个表述。"
"哦。"我说,"那我改一行小字,可以吧。"
"补充条款?您发我,我先看看。"
"不急。"我说,"我拟完一起发。"
挂了电话,我去阳台收衣服。天阴着,香樟叶子总算动了动。
周砚晚上回来得比昨天早,八点不到。他在玄关站了一会儿,看鞋柜上那个纸袋还在原处。
"我妈来过。"
"嗯,送了苹果。"
"东西你看了?"
"看了。"
"那……"
"我拟个补充条款,"我把衣服叠好,一件一件搭在手臂上,"拟完给律师。"
他没接话。过了会儿说,别弄太复杂。
我说不复杂,就一行。
那一行我到晚上才想好,写在便签上,贴冰箱门:
「本协议不涉及、亦不追认任何知识产权与发明人署名的归属。」
字写得不好看,我撕了重写了一遍,还是不好看。
留着了。
第四章 姐姐别误会
苏晴开播是周三晚上八点。
不是我找着看的。小满发来一个链接,附一句:姐,她在讲发布会。
我点进去的时候已经播了二十来分钟。画面挺讲究,背景是办公室那面书墙,光打得柔,她坐高脚凳上,膝盖并着,手里端个白杯子。
"……所以这次视觉,我们想讲的是'一个人的十年'。"她笑了一下,"周总自己不太愿意这么提,他说别老往回看。可我觉得,得有人替他把这十年说出来。"
弹幕刷得很快。
有人在问别的。先是两三条,接着一片,全是那个话题的关键词。
她低头看了眼杯子,抬起来的时候脸上还是笑的。
"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哈。"她把杯子放下,身体往前倾了一点,"那天是饭局散场,我喝了点,周总顺路送我,电梯里还有另外三个人。监控那个角度,拍出来是容易误会。"
停了半秒。
"也借这个机会跟姐姐说一句,别误会。我进公司八个月,跟周总共事,很敬重他,也敬重他家里那位。真的。"
弹幕哗一下。
有个ID刷了句"姐姐是谁啊",后面跟了一串哈哈。
她没念那条,转手把话题拐回发布会:"我们还是说回产品吧,十月二十八,场馆那边……"
我把直播关了。
不是气。是那句"姐姐"听着别扭,像有人隔着门喊你,喊得挺亲,其实门牌号都没看清。
阳台上还有半杆衣服没收。我一件件收,收到一件他的白衬衫,领口有一小道粉底印,很淡,不细看瞧不出来。
我拿手指蹭了一下,没蹭掉。
挂回晾衣杆上了。
九点多,老陈回我消息了。上回我问他腿,隔了小半个月才回。
"丫头,你要问啥就问吧。"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过去一句:
"陈叔,2016 年那批协议,签收本还在您那儿吗。"
这次回得很快。
"在。"
隔了一分钟,又来一条:
"我没扔过东西。"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去厨房把火关了。其实今晚没炖东西,灶上是空的,我是顺手。
十点半,周砚回来了。进门先看我,再看手机,最后看鞋柜。
"补充条款发律师了?"
"还没。"
"晚晚。"他把外套搭椅背上,声音放软了些,"这两年公司事多,我顾不上家里,我知道。那天那件事……"他停了下,"网上那些,过两天就压下去了。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好。
"等这轮过了,"他往书房走,"我陪你出去住几天。"
"嗯。"
书房门关上。
我坐在客厅,把那盏台灯拧亮,往回带了半圈,光落在茶几上一小块,照着杯垫和遥控器。
十一点,苏晴的直播切片被人剪了出来,标题起得挺会,四个字,没提人名。转了两万多。
我刷到的时候,正拿牙签挑台灯开关缝里的灰。
挑干净了,吹了一下。
灯没灭。
第五章 2016-03
夜里一点多,我把旧笔记本搬到餐桌上。
插电,开机,风扇先是猛转,过一会儿才稳下来。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不对,慢了四年多,我没调。
移动硬盘接上,指示灯闪了两下,暗红。
盘里六个文件夹,按年份排:
2015-11 2016-03 2016-09 2017-02 2017-05 杂
我点开 2016-03。
里头十七个文件,最大的一个 2.3 M,是份设计稿,纯文本,后缀还是我自己当年瞎起的。另外几个是测试日志、一版拓扑图、三张截图,还有个 readme,写得很潦草,一共四行:
「织网 v0.1 调度层,别动第 3 节 回滚看 2016-03-11 那版 L.W.」
最后那个缩写,我盯着看了几秒。
L.W.。当年随手敲的,连全名都没写。那会儿刚二十四,公司连办公室都没有,在大学城租了个两室一厅,客厅摆四张桌子,我坐靠窗那张,冬天玻璃上全是哈气。写代码写到凌晨,周砚泡两桶面端过来,一桶放我键盘左边,一桶他自己端着,站窗边吃。
他说,晚晚,这东西要是能跑起来,以后就不用给人做外包了。
我说先让它别崩。
那版织网,第三天就没崩了。
我往下翻日志。2016-03-11 那条,提交时间 03:47,注释写着「修复队列饥饿,改到达序」。后面跟着一串机器名,是那台二手服务器,我们叫它"铁盒",机箱侧面磕了个坑,散热全靠一台小风扇对着吹。
再往后,2016-09 那个文件夹里,文件头变了。作者那栏空了,改成了一个部门名。
我没往下点。
不是难受。就是忽然觉得挺晚了,眼睛发涩。
我把 readme 复制了一份,粘到新建的文本文档里,又从日志里抄了三行时间戳,连同机器名一起存了。文件名起得没劲:tmp1.txt。
存完,我把硬盘安全弹出,拔了线,绕了两圈,放回抽屉,跟螺丝刀搁一块儿。
笔记本没关。屏幕暗下去,我没动。
厨房那边冰箱压缩机响了一阵,停了。
两点十几分,周砚出来倒水,看见餐桌上亮着的笔记本。
"还没睡?"
"查个东西。"
"这破电脑还能开?"他端着杯子过来,瞟了一眼屏幕,黑屏,什么也没有,"回头我让人给你换台新的。"
"不用。"
他站了两秒,回卧室了。
我等他关了门,才把屏幕点亮。
桌面壁纸是系统默认的,蓝底,一片斜坡。十几年没换过。
我打开那个 tmp1.txt,又看了一遍那三行时间戳,然后关掉,没保存别的。
外头起风了。阳台那件白衬衫被吹得贴到栏杆上,一下一下。
我没去收。
三点,我把笔记本合上,没关机,也没拔电源。台灯拧灭,往回带半圈是开,往前拧到底是关。
客厅暗下来。
我躺下的时候,想起老陈那句"我没扔过东西"。
翻了个身,睡了。
第六章 一个名字
早上我去了一趟小区门口那家打印店。
申报稿是公开的,网上能下,一百三十多页。我存进 U 盘,老板接过去插电脑,问打双面还是单面。
"双面吧。"
"装订不?"
"不装。"
他按了开始,机器在角落里哗啦哗啦响。店里就一盏灯,柜台上摆着半盒名片,最上面那张印着"刻章 复印 快照",边角卷了。
我站那儿等了七分钟。老板中途出来一趟,拎着两个包子,问我吃不吃,我说不用。
拿回来一百三十多页,压手。我在餐桌上摊开,从目录翻起。
核心技术那节在第四十七页。标题写得挺满:《公司自主研发的城市级算力调度内核"织网"》。底下三段,讲架构、讲吞吐、讲"自 2016 年起持续迭代"。
再往下,是一张核心技术人员认定表,六个人,列了入职年份、职务、主要贡献。最早那个,2017 年 3 月。
2017 年 3 月。
我拿铅笔在那行底下划了一道,没使劲,印子很淡。
2016 年 3 月,织网 v0.1 跑在铁盒上,第 3 节的队列改了到达序,凌晨三点四十七分提交。那会儿公司连公章都没刻,合同用的是大学城打印店盖的收据章。
六个人里,五个我见过。有一个是 2019 年从别家挖来的,写调度策略,写得不错,我看过他一篇东西。名单按入职年份排,排得整整齐齐。
我把那页折了个角。
下午翻专利。公开的十一项,跟调度沾边的四项,发明人栏里周砚排第一,后面跟着两三个名字,有一个是法务,据说是为了走流程挂的。没有 L.W.,也没有别的写法。
我没再往下查。
四点出门买菜。菜市场那个卖鱼的老头认得我,问今天要不要鲫鱼,我说来条鲈鱼吧,他挑了条小的,刮鳞的时候顺嘴说了句天要凉了。
我说嗯。
回家路上小满打电话,说三号楼那个桩改完了,跑了两百个模拟,没翻。
"时间戳用的本地到达?"
"用了。"她那边噼里啪啦敲键盘,"姐,我还发现个事,七点那一波,请求里有十几个是同一个设备连发三次的,像是有人拿脚本抢。"
"先别管,记下来就行。"
"哦。"
"日志存自己机器上。"
"知道啦。"
挂了电话,我拎着鱼往回走。香樟开始掉叶了,一地碎的,踩上去没声。
鱼收拾干净,抹了点盐,搁冰箱。
那沓打印稿我没收,摊在餐桌上。晚上周砚回来,站在桌边翻了两下,翻到第四十七页,手停了一下。
"这谁打印的。"
"我。"
"看这个干嘛。"他把纸放回去,顺手把折角捋平了,"材料是给外人看的,写谁来写去都是法务拟的,你别较真。"
"没较真。"
"那就好。"
他进书房了。
我把那页重新折了个角,比刚才深一点。然后拿旧台历夹住,台历还是 2016 年的,一直没扔,塑料封皮发黄,翻到三月那页,上面有我当年拿圆珠笔圈的一个日子:11 号。
第七章 签收本
老陈住城郊,六楼,没电梯。
楼道灯坏了三盏,我拿手机照着上去的。铁门上贴着两张小广告,撕过一半,剩个角。
门开了一条缝,他先探出半张脸,看清是我,才把链子摘了。
"丫头。"
"陈叔。"
屋里有股药味,不重。阳台堆着四五个纸箱,用尼龙绳捆着,绳头掖得整整齐齐。他走路确实不行,右腿拖着,拖鞋在地板上蹭出很轻的声。
我带了一袋橘子,放茶几上。他看了一眼,说买这个干嘛,牙不行。
"那我吃。"
他笑了,笑得咳了两声。
坐了没几句,他从沙发底下拖出个纸箱,牛皮纸封的,封口那道胶带已经脆了,一碰就裂。
"我猜你要问这个。"
里头是签收本,深蓝硬壳,封面贴了张白标签,手写「2015—2017 协议收发」。边角磨白了。
他翻得慢,手指头有点抖,翻到中间某一页,停住,把本子转过来推给我。
那一页六行,抬头是编号,日期 2016 年 4 月 9 号。收件事项写着《股权代持协议》一式两份,签收人一栏是两个签名,前一个周砚,后一个我。
我盯着自己那个签名看了两秒。那年写字用力,最后一笔捺得老长,现在写不出来了。
"第 7 条。"老陈说。
"您记得?"
"我经手的,哪条不记得。"他往椅背上靠,"那两页我复印过一联,夹后头了。当年一式两份不够分,财务要留底,我就多印了一张,顺手夹进去。习惯。"
我往后翻,果然有一张复印件,纸都发脆了,右上角有枚骑缝章,红的,印到一半。
第 7 条是这么写的:
「乙方以技术成果出资所形成的相应权益,由甲方代为持有;代持安排不改变乙方对该等技术成果之作者身份及署名权。」
底下还有半句,被章盖住了一角,能认出「不因……而发生转移」。
我拿手机把整页拍了,连骑缝章一起,拍了三张,换了个角度又拍一张。
"原件呢。"我问。
"公司档案室,B 区,铁柜。"老陈说,"我 2019 年交出去的,有移交单。你要调,得走董事会。"
"嗯。"
"丫头。"他拿手指敲了敲桌面,"复印件证明力有限,这个你懂吧。"
"懂。"
"但签收本是我的,本子上的字是我写的,章是我盖的。"他慢慢说,"这个不归公司。"
我点头。
阳台那个纸箱被风吹得响了一下。他起身去关窗,拖鞋蹭过去,蹭回来。
"那台铁盒,"他背对着我说,"后来搬了三次,最后一次我看见它在库房角落,机箱侧面那个坑还在。"
"您还留着?"
"没留。当废品卖了,三十块。"他笑,"倒是那两桶面,我记得,你俩一人一桶,他站着吃,说烫。"
我剥了个橘子,掰了一半递给他。
他摆手,说牙不行。
我把两半都吃了。
临走他要把签收本塞给我,我没接。
"放您这儿。"
"你不怕我丢了。"
"您不是说我猜得准嘛。"
他送到门口,链子重新挂上,隔着门缝说了句:楼道灯别修了,物业报了半年了。
我拿手机照着下楼,一级一级,数到第十九级的时候灯管闪了一下,又灭了。
第八章 代码还认得你吗
何叔约的地方是老茶馆,在服装城后头那条巷子里。
门口有个修鞋摊,摊主正给一只运动鞋上线,锥子扎进去,咯吱一声。茶馆里四张桌,搪瓷缸,茶叶沫子浮着,收音机搁窗台上,音量开得小,放的是戏曲,听不清哪出。
他比我到得早,坐靠窗那张,穿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袖口起了球。
"坐。"
我坐下。他没问吃没吃,也没问周砚,更没提网上那些。搪瓷缸往我这边推了推,第一句话是:
"代码还认得你吗。"
我想了想。
"认得。第 3 节不能动。"
他哦了一声,端起自己那缸,吹了吹,没喝。
"我上个月问过技术那边,"他说,"新一代那个调度,报上去叫'织网 3.0',压测跑到第三轮,出过一回抖动。后来他们说修好了。我问谁修的,答不上来,说是集体排查。"
我没接话。
"集体排查这四个字,"他把缸放下,"我听了三十年,一般就是没人知道。"
收音机里换了一段,咿咿呀呀。
他从夹克内兜掏出一张折成四折的纸,摊在桌上,用手掌压平。是一份会议材料的附表,抬头印着「上市前核心技术人员认定(拟)」,六个人,跟招股书那份一样。
"这份是上周三预审会上发的。"他手指点在最后一行,"你原来那个挂名董事,这轮一并去掉。理由是'不参与日常经营'。"
"谁签的字。"
"周砚。"
我看着那张纸。纸角有块茶渍,不是今天沾的。
"何叔,我不问这个。"我说,"我想问,认定表报上去,还改得了吗。"
"改得了。"他说得很快,"报的是'拟',交易所反馈回来之前,公司自己能更正。但要有个由头,不能凭谁一句话。"
"什么由头。"
"字据。"他抬眼看我,"代码提交记录、原始设计稿、当年的协议、能证明作者身份的东西。少一样都行,多一样更好。我不管你们家的事,晚晚,我这个年纪了,也不劝人。我只看字据。你把东西拿来,我在会上提核对该名录。提一句就行,剩下的按章程走。"
"嗯。"
"还有一桩。"他忽然说,"品牌那边今年三季度的费用,走了两家从没听说过的公司,一家做会展,一家做内容,注册时间差了十一天。我压过一次,没压住,说是紧急采购。"他顿了顿,"我不懂传播,但两家公司的对公账户,同一天在同一家网点开的。"
我把搪瓷缸端起来,茶凉了,有股涩味。
"这个您跟谁说过。"
"跟财务说过。财务让我别管。"他笑了一下,眼角褶子堆起来,"我就没再管。我这个人,一辈子就学会一件事,不该管的别硬管,该留的留下。"
窗外修鞋摊的锥子又扎了一下。
"东西我准备一下。"我说。
"不急。"他把那张附表重新折成四折,收回内兜,"但别太慢。十八号要回反馈,二十八号发布会,中间就那几天。"
他没送我。我走出巷口的时候,听见收音机换了段新闻,声音还是很小。
第九章 名单
小满是周四下午去的穹顶。
她那边有个充电桩的第三方测试报告要送,本来快递就行,对方临时说要纸质签字版,她就去了一趟。回来给我发消息,说十七楼电梯等了七分钟。
照片是四点三十九分发过来的。
会议室门没关严,留了大概一掌宽的缝。投影打在墙上,是一页 PPT,白底,标题四个字:人员认定。底下六行,跟何叔那张附表一样。
不一样的是最上面还有一行,被人拿红笔划掉了,划得挺狠,纸都皱了。放大能认出三个字,是我名字里的两个,加个"挂名"。
旁边有人手写了一句:历史挂名,不纳入,已沟通。
小满发完照片,隔了半分钟又发一句:姐,这个是不是写错了。
我看着屏幕,没马上回。
那天我在给台灯换灯头线。旧的剥出来,铜丝发黑,新的线比原来粗一点,穿不进那个孔,我拿锉刀锉了半天。
手指上沾了点铜绿。
我回她:收到了,别声张,报告送完就回。
她回了个"哦",隔了几秒又发:我没跟任何人说话。
我说知道。
然后我把照片存进那个文件夹,跟 tmp1.txt 放一起,命名 tmp2.jpg。存完看了眼文件夹,两个文件,一个 4 K,一个 1.8 M。
挺单薄的。
五点多,我给律师打了个电话,还是那个男的,声音依旧客气。
"想确认一下,上市前那份核心技术人员认定表,是谁签的。"
"林女士,这个属于公司内部治理文件,我这边……"
"不用给我文件,"我说,"就问一句,是不是周砚本人签的。"
那边安静了几秒,翻纸的声音。
"从流程上讲,实际控制人签署是很常见的。"
我说谢谢,挂了。
厨房水槽里泡着锉下来的铜屑,我拿滤网捞了,倒进垃圾桶。
六点,小满回来了,书包往地上一放,站玄关没往里走。
"姐。"
"嗯。"
"那个人……"她憋了半天,"就是划掉名字那个,是不是你啊。"
"是。"
她哦了一声,蹲下去解鞋带,解了挺久。
"我改日志去了。"她抱着书包进小房间,门没关。
那间屋原来堆杂物,后来我清出来,摆了张一米二的桌子,两台旧机器,一台给她,一台跑模拟。墙上贴着她自己画的那张拓扑图,边角还留着当初口水洇的印子。
七点半,我把台灯装好了。新线穿进去,压上盖,七颗螺丝拧回六颗,滑丝那颗还是老位置,拧上去有点松,不影响。
通电,往回带半圈。
亮了。
比昨天稳。
小满从小房间探头出来,看了眼灯,说了句"这回不闪了",又缩回去。
我把锉刀擦干净,收进工具箱,工具箱推回鞋柜最下层。
冰箱上那张便签还在,字写得难看。我撕下来,对折,夹进旧台历的三月那页。
台历合上的时候,塑料封皮咔哒一声。
第十章 一行小字
签的地方在律所楼下的咖啡馆,周六上午十点。
律师带了两份,牛皮纸袋换成文件夹,白的。周砚也来了,穿件深色外套,坐下先看了眼手机,跟我说十一点还有个会。
我说很快。
前八页他没翻,直接翻到签字栏。律师一页页指着讲,讲到第九页,停了一下:
"这一条是代持关系的历史确认,形式是简单了点,但双方合意,实务上……"
"我拟了条补充。"我把打印好的一页纸推过去,"加在第十页后面。"
律师接过去看。
他看得比我预想得慢。看到一半,笔尖在纸上点了两下。
"林女士,这一条……不属于家事协议的范围。"
"我知道。"
"它不处理任何财产,也不产生给付,等于一句声明。放进协议里,将来反而容易引发争议,对方可能认为您对历史权属另有主张。"他把纸放平,语气还是客气的,"我建议删掉,或者单独出一份文件。"
"单独出一份,谁签。"
"这个……需要双方。"
"那不还是得他签。"我看了周砚一眼。
他这会儿才抬头,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过那页纸。
补充条款一共两行,字很小,我调了字号,怕印不清楚:
「本协议仅处理夫妻共同财产之分割,不涉及、亦不追认任何一方对公司知识产权、软件著作权、专利发明人署名及历史股权代持关系之确认、变更或放弃;相关事项由双方另行书面处理。」
他看了大概四秒。
"就一行?"
"两行。"
"加吧。"他把纸推回来,笔已经拿在手上了,"别弄太复杂,下个月事多。"
律师张了下嘴,没说出什么。
签字顺序是我先,他后。我签完把笔递过去,他签得很快,最后一笔往上挑,跟当年签收本上那一笔不一样了。
律师收了三份,说盖章后各送一份。
"我这份现在能拿吗。"我问。
"您这份……"他看了眼周砚。
周砚已经站起来整外套了,"给她吧,都行。"
我拿到手,折了两折,放进随身的布包。布包是买菜用的,边上有个洞,我一直没缝。
出咖啡馆十点四十一。周砚往停车场走,走两步回头:
"晚晚,晚上有个饭局,你不用来。"
"嗯。"
"那行。"
他车开走以后,我在街边站了一会儿。风挺大,梧桐叶往一个方向卷。
回家没走小区正门,绕了后头那条,顺手把布包里那两页纸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他那两笔签得真快。
上楼,开门,先把纸放进旧台历,再把布包挂玄关。冰箱门空了一块,便签撕掉以后留着点胶印,我拿指甲抠了两下,没抠干净。
中午炖了锅牛腩。
这回火看着,没炖过。
盛了一碗,坐灶台边吃。萝卜还差点,牛腩正好。
吃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是个陌生号,短消息,六个字:
「林女士,方便聊聊吗。」
没落款。
我把碗放下,没回。
汤还开着,小火。
第十一章 两家空壳
那个陌生号后来又发了三条。
第一条是隔天早上八点:我姓什么不重要,做财经的,不写八卦。
第二条:只想问一句,穹顶招股书核心技术那节,2016 年起持续迭代,2016 年谁在。
第三条隔了四个钟头,是两张截图,公开的企业信息页,没加任何话。
我看了两张图。
甲公司,做会展服务,注册资本一百万,成立三月九号。乙公司,内容制作,注册资本一百万,成立三月二十号。差十一天。经营范围一栏,两家都填了"品牌策划、活动执行",连标点都一样。对公开户网点写在同一条路上,一个门牌号。
甲公司的监事,姓苏。
我把两张图放大,看联系人那一栏,是同一个手机号尾号,1683。
没存。
中午我借小满的电脑查了一遍,用公开的工商信息页,一页一页点。甲公司八月接过一笔"秋季发布会场地统筹",金额二百四十万;乙公司九月接过一笔"创始人叙事内容制作",一百八十万。两笔都走了紧急采购,验收单附的是同一组照片,背景是那面书墙。
照片我认得,苏晴直播那天就坐那儿。
小满探头看了一眼,问这是什么。
"账。"
"谁的账?"
"公司的。"
她哦了一声,回去改她的日志,敲了两下键盘又停住:"姐,这俩公司注册时间挨这么近,是不是有点……"
"嗯。"
"那咱们……"
"什么都不做。"
她把头缩回去了。
我把两张截图另存,命名 tmp3,跟 tmp1、tmp2 放一块儿。文件夹里现在三个文件,加起来不到 2 M。
下午那个号又来一条:不回也没关系,我这边只核公开信息。
我回了一句:招股书第四十七页。
发完就删了对话。
不是憋着什么,是那句话够了。他要真做财经的,自己会去翻。
四点多,周砚难得早回,六点半不到。进门先问有没有快递,我说没有。他"哦"了一声,去书房,十分钟出来,站在客厅中间拿遥控器换台,换了一圈又关了。
"晚晚。"
"嗯。"
"发布会那天,"他盯着黑掉的屏幕,"你别去。"
我正拿抹布擦餐桌,手停了一下。
"我本来也没说要去。"
"那就好。"他把遥控器放回茶几,"人杂,记者也多。"
"嗯。"
"苏晴那边……"他停了两秒,"她年轻,说话没分寸,直播那事我已经说过她了。"
我把抹布叠起来,搭在水龙头上。
"哦。"
他大概还想说什么,最后没说,回书房了。
那顿饭我煮了面,卧了两个蛋,给他留了一碗在锅里。他没出来吃。九点多我去看,面坨了,汤还温着。
我倒掉,把锅洗了。
灶台擦完,顺手把抹布搓了搓,边上那圈毛又掉了一撮。
该换了。
第十二章 Q3-STARVE
周一上午十点,小满在小房间喊我。
"姐,你来看这个。"
她那台机器上开着一份第三方压测日志,是穹顶那边发过来的对接样本,本来只让我们看充电桩的排队段。她往下拉了七八屏,指着中间一行:
[WARN] Q3-STARVE / fallback=2016
我站她背后看了三秒。
"再往上两行。"
她滚回去。上一行是队列超时,下一行是自动回退,回退目标写的是 v0.1 的兜底分支。
Q3-STARVE 这个码,是我 2016 年 3 月随手起的。
那会儿铁盒崩了整宿,我查出来是队列饥饿,改完顺手在报错里写了这么个串。STARVE 是饿,Q3 是第 3 节。当年没讲究命名规范,怎么好记怎么来,四个字母加个数字,敲完还跟周砚炫耀过,说以后一看就知道哪儿出毛病。
十年了,没改。
后来那么多人接手,重构过几轮,架构都换了两茬,这行报错还留着。大概是谁也没敢动第 3 节。
"这个码,"小满仰头看我,"我在别的地方从没见过。"
"嗯。"
"是……"
"老代码。"我说,"别声张,样本看完就删本地副本,只留我们这段。"
"哦。"
她删得挺快,删完又犹豫:"姐,它为什么会回退到 2016 那版?"
我没马上答。
窗台上那张拓扑图被风吹起一角,图是她自己画的,边角还留着去年洇的印。
"因为新写的那层,"我说,"碰上高并发,兜不住,就往下找老分支。老分支稳,但只能顶一小会儿。人少看不出来,人一多,它自己就把自己堵死了。"
"那怎么办。"
"看他们什么时候发现。"
她似懂非懂,转回去敲键盘了。
我回厨房烧水。水壶响的时候,我忽然想起铁盒机箱侧面那个坑,是搬家时从三轮车上磕的,老陈说卖了三十块。
水开了,我泡了杯茶,没喝,放窗台上晾着。
下午三点,穹顶那边技术组给小满发消息,问对接样本里"有没有看到异常告警",措辞很客气。
小满举着手机过来,问怎么回。
"就说只看排队段,别的没注意。"
她照着打了,发过去。对方回了个"好的,辛苦",再没下文。
四点半,我把那行报错抄在一张便利贴上,贴旧台历三月那页的背面。
字还是难看。
抄完我自己看了一遍,忽然觉得挺没意思的——一个报错码,记了十年,公司里没一个人知道它什么意思,我知道,可我连那栋楼都进不去。
台灯亮着,光就那么一小块。
水凉了,我端起来喝了,涩。
第十三章 访客卡
请我"回来看看"的电话,是周三上午九点打来的。
不是周砚。是行政一个姑娘,声音很年轻,客气得有点紧张,说技术那边想请林女士过来一趟,做个技术交流,时间看我方便。
"哪方面的交流。"
"这个……我这边只负责约时间。"她顿了顿,"对方给的是调度组,说关于压测的一段日志。"
我说下午两点。
挂了电话,我把布包里那两页纸拿出来,又放回去。没带。
两点差五分我到楼下。前台玻璃门擦得很亮,门厅那盆绿植换了新的,比十年前那几盆塑料的好看。姑娘在闸机边等我,递了张卡,白底,贴着"访客"两个蓝字,有效期三天。
"林姐,我带您上去。"
电梯十七楼。她一路没说话,到楼层才小声补一句:"会议室在右手第三个门。"
走廊里铺着灰地毯,踩上去没声。经过开放工位的时候,有个人抬头看我,愣了半秒,站起来:
"林……"
后面那个字没出来。他改了口:"林姐。"
我点头。
十年前他管我叫林工。那会儿他刚来,实习生,第一个月把我写的注释全抄了一遍,说要学规范。现在他工位上摆着个相框,背对着我,看不清照片。
会议室里坐了三个人。一个我见过,2019 年从别家挖来的那个,写调度策略的,姓什么我记不清了;另两个年轻些,一个抱笔记本,一个面前摊着打印出来的日志。
"林姐,麻烦您了。"挖来那位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毯上蹭了一下,"是这样,上周压测有一组回退告警,我们复盘的时候,追到一个很老的分支,注释不全,想问问……您当年有没有见过。"
我把他推过来的日志拉到面前。
三页,第二页中间那行,Q3-STARVE / fallback=2016,被人拿荧光笔划了。
"见过。"
三个人几乎同时抬头。
"这个码是我起的。"我说,"Q3 是第 3 节,STARVE 是队列饥饿。2016 年 3 月改的到达序,改完留的兜底。"
抱笔记本那个笔尖停在半空。
"那……fallback 到 2016 那一支,"挖来那位慢慢问,"是设计里就有的?"
"是。"我说,"当年没敢删,怕新层扛不住,留了个能往回退的口子。回退只顶得住低并发,超过阈值,它自己会堵。"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空调出风口呼呼的。
"阈值是多少。"年轻那个问。
"看机器。"我说,"铁盒那台,我记得是三百二十左右。你们现在什么配置,我不知道。"
"铁盒?"
"最早那台服务器。"我把日志推回去,"机箱侧面有个坑。"
挖来那位没说话,低头在纸上记了两行,字压得很重。
聊了不到二十分钟。他们没问我为什么知道,也没问我现在还写不写。临走时最年轻那个送到门口,忽然憋出一句:
"林姐,这个第 3 节,我们一直没人敢动。"
"嗯。"
"资料里写的是……'遗留模块,勿改'。"
我看了他一眼。
"谁写的?"
"不知道,交接文档里就有。"
我没再问。
下楼还是那姑娘送的。到闸机口,她小声说卡您留着吧,三天内还能用。
我说好。
出玻璃门,外头太阳挺大,我站台阶上眯了两秒。
那张访客卡捏在手里,边角有点割手。
回家路上绕去菜市场,买了把青菜。卖鱼老头问今天不买鱼啦,我说家里还有。
进门我把访客卡丢进那个装薄荷糖的旧铁盒,跟六颗螺丝放一块儿。
铁盒盖子扣上,咔哒一声。
盒里现在七样东西。
第十四章 我写的
周五晚上,周砚约我在外头吃。
地方是他定的,会所,包间,服务员倒完茶就退出去,门带上,一点声都没有。桌上摆了四个冷碟,他没动筷子。
"二十八号以后,"他开口,"我想把家里的事办利索。"
我端着茶杯,没喝。
"房子两处,你挑。市中心那套留给你,另外再补一笔。"他手指在桌沿敲了一下,"数字你说了算,我不还价。律师那份你签得挺痛快,我就知道你不是那种人。"
"哪种人。"
"闹的人。"
我把杯子放下。
"我不要房子。"
他停了。
"也不要钱。"我说,"我列了三条,你看看。"
便签是从家里冰箱上撕下来的那种,黄色,我撕了一张干净的,字还是写得难看。推过去,三条:
一、上市前核心技术人员认定表,补 2016 年 3 月至 2017 年 6 月,职务写"调度内核第一作者"。 二、四项调度相关专利,申请更正发明人名录。 三、织网 3.0 发布会技术沿革页,写明 v0.1 的作者与提交日期。
他拿起来,看了很久。
久到服务员进来添了一次水,又出去了。
"晚晚。"他把便签放桌上,用两根手指压着,"你要这些干什么。"
"我写的。"
"我知道是你写的。"他声音低了点,往前倾了倾,"十一年了,谁跟你说不是你写的?可这东西……这是公司的事。名录一改,交易所要问,早期投资人要问,媒体更要问。人家会写什么?写创始人夫人回来争署名,写夫妻反目。到时候最难看的是你。"
"哦。"
"你听我说。"他大概把这句当成让步了,语气松了些,"钱和房子你随便挑,我再加一条,发布会那天你坐第一排,位置我留。名分上的东西,家里给,别拿到台面上。"
我看着那张便签,黄纸,压在他指头底下,边角翘起来一点。
"周砚,"我说,"2016 年 3 月 11 号凌晨三点四十七,铁盒上那版,注释写的是'修复队列饥饿,改到达序'。那年办公室在大学城,租的两室一厅,你泡了两桶面,一桶放我键盘左边。"
他没说话。
"这些不是名分。"
包间的空调吹得有点冷。他把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杯底磕在玻璃转盘上,响了一声。
"三条我得想想。"
"十八号之前。"
"你连日子都算好了。"
"何叔说的。"我站起来,把布包从椅背上拿下来,"不是我算的。"
走到门口他叫住我。
"晚晚。"
我回头。
"那个补充条款,"他说,"是你早就拟好的吧。"
我没答,把门拉开了。
走廊地毯厚,走出去一点声都没有。会所门口有人替我叫车,我摆手说不用,走两步到路口自己打。
十月底了,风钻领子。
车等了六分钟。我站路边,看会所二楼那排窗,亮着,一块一块,看不出哪间是我们刚待的。
回家十一点多。小满还在小房间跑模拟,见我进门,探头说了句"姐,两百个跑完了,没翻"。
"存好了?"
"存了。"
"关机器睡吧。"
她哦了一声,机器风扇声停了。
我去厨房,灶上空着,这回没开火。
第十五章 两个文件袋
那个做财经的,后来又发过一条,只有一句话:
「'创始人夫人'这四个字,我在三年前的报道里见过。想核一下,当时那家公司叫什么。」
我回:不用核,看 2016 年的专利公开号和提交记录就行。
他没再回。
周六上午我去文具店买了两个牛皮文件袋,一块五一个,老板问要不要不干胶标签,我说要,买了张空白的。
回来在餐桌上摊开。
第一份给何叔,装了五样:
一、招股书第四十七页复印件,铅笔划痕在,折角没捋平。 二、核心技术人员认定表那张照片,打印出来,红笔划掉的那行看得清。 三、tmp1.txt 打印件——2016-03-11 03:47 的提交记录、机器名、readme 里的 L.W.。 四、老陈签收本那一页的照片,连骑缝章,挑了最清楚的一张。 五、补充条款复印件,两处签名都在。
第二份我自己留,装了四样:
压测日志第二页,Q3-STARVE / fallback=2016; 两家公司的公开信息截图,打印件上下叠着; 访客卡的照片,白底蓝字; 一张空白便签,什么都没写。
标签我拿圆珠笔写,一份写"何",一份写"留"。写完看了眼,字还是那样,第二个"留"字最后一笔又捺长了。
装好,封口,摞在餐桌角上。
小满从房间里出来倒水,看见两个袋子,脚步慢了一下。
"姐,要开始了?"
"还没。"
"那这是干嘛。"
"怕到时候找不着。"
她端着杯子站在那儿,想了想,说:"那我今晚把三号楼的日志也备一份吧。"
"备你自己的就行。"
"哦。"
她回屋了。
午后我把旧台历翻到三月,把夹在里头的便签、协议复印件、那张写了报错码的便利贴,一样样理齐,又合上。塑料封皮咔哒一声。
台灯在桌上亮着,白天也亮着,我没关。开关那半圈的涩劲儿还在,拧的时候手上得带点分寸。
三点多,何叔发来一条消息,没称呼,六个字:
「十八号上午,会。」
我回了个"好"。
然后去阳台收衣服。那件白衬衫还在栏杆上挂了几天,风把它吹得贴上去又松开,领口那道印子淡了,不细看瞧不出来。
我收下来,搭在胳膊上,跟别的衣服一起抱进屋。
没单独放。
叠好,塞进抽屉最底下。
抽屉关上的时候,那两个文件袋还在餐桌角上,牛皮纸的颜色,跟旧台历差不多。
窗外香樟叶掉得更多了,一地碎的。
灶上没火。
第十六章 大屏亮了
十八号上午那场会,何叔提了核对该名录。
没提动。
中午他发来一句话,还是没称呼:「材料已报,不宜此时更正,暂不调整。会议纪要已记。」
我回了个"好"。
纪要上那八个字,后来我见过,打印在 A4 纸上,宋体,加粗,夹在一叠附件中间。提案人一栏写着何叔的名字,后头跟着"未获通过",四个字,没写原因。
那天下午我在家把两个文件袋从餐桌角挪到鞋柜上层,怕沾油。
之后十天,没什么事。
小满把三号楼的日志备了两份,一份存自己机器,一份刻了盘,盘面拿记号笔写了个日期,字还是难看。周砚连着四天没回家,中间发过两条消息,一条说在封闭排练,一条问家里燃气费交了没。我回了个"交了"。
婆婆没再来。倒是打过一次电话,问我二十八号那天穿什么,我说不去,她在那头"哎"了一声,挂得挺快。
苏晴的直播没停,改成讲场馆、讲视觉、讲"一个人把一件小事做了十年"。切片我刷到过一回,没点开,划过去了。
二十七号傍晚,我去了一趟江边。
不是特意。买菜回来绕了远路,走过那栋楼,楼体大屏已经亮了,整面墙,深蓝底,一行白字,底下是十月二十八和一串产品型号。屏太亮,隔着马路看,字边上有圈光晕。
底下围了七八个人拍照,有个小孩举着手机蹲在花坛边,拍了半天。
我站红灯口等了四十几秒。
绿灯亮了,我拎着菜过去。菜袋里一把青菜,一块豆腐,还有卖鱼老头硬塞的两根葱。
回家六点多,天已经黑透。
小满在小房间,门开着,屏幕上是一排排跑完的模拟结果,绿的。
"姐,二十八号,你不去看啊?"
"不去。"
"哦。"她转回去,敲了两下,又转过来,"那我在家看直播?"
"看吧,声音小点。"
"知道啦。"
我炖了锅汤。这回是排骨,火看得住,没扑。
八点半,周砚发消息:明天台上人多,你别来。
隔了半分钟又一条:也别看直播。
我看着这两条,把手机扣在餐桌上。
汤还在小火上开着。
九点十分,小满从房间里探出头,说群里有人发了场馆的夜景,灯全开着,座位排得整齐。
我说嗯。
九点四十,我把灶上的火关了。
那盏台灯拧亮,往回带半圈。底座里那颗滑丝的螺丝还是松,不晃了,就是手拧上去能感觉到一点旷量。
我拿螺丝刀又紧了紧,紧不动,就这样吧。
十点半,洗了碗,擦了灶台,抹布终于换了块新的,旧的扔进垃圾桶,边上那圈毛翘着。
睡前我看了眼窗外。香樟叶被路灯照着,一片一片往下掉,慢得看不出来在动。
第十七章 崩了
后来我才知道,二十七号晚上七点半,穹顶那边做最后一次全量压测。
不是发布会用的演示环境,是真跑,把全国十几个节点的流量按峰值往里灌,跑六个小时,第二天台上讲的每一句数,都从这六个钟头里出。
八点十几分,第一次抖动。
监控上是一根线,平时贴着走,忽然抬了一下,又落回来,落得比原来低一点。值班的记了条"偶发,观察"。
八点四十,抬了三回。
九点零七,队列开始堵。
小满是被拉进一个对接群的,她截图发我的时候九点二十,画面里刷得很快,我只看清三行:
"回退了" "回退到 2016 那支了" "谁动过 fallback"
我把手机放桌上,去把台灯拧亮了一点。
九点四十,第一组上,改缓存,把超时从 800 毫秒调到 200,跑了八分钟,堵得更死。
十点,第二组上,加了六台机器,把流量切了一半过去。那根线平了两分钟,然后往下掉,掉到底,不动了。
十点半,第三组。有人提了一句要动第 3 节,群里没人接。过了三四分钟,调度负责人回了句:
"遗留模块,勿改。谁签的字谁负责。"
小满截图发过来,附一句:姐,跟你说的一模一样。
我回:别说话,看着就行。
十一点十二,压测停了。
六个钟头的数,跑了三小时四十二分,后半段全是废的。
十一点二十,行政那个姑娘在群里发了条通知,说明天发布会流程不变,技术口径统一为"局部网络波动,已完成优化"。
十一点四十几,我手机响了。
周砚。
我接起来,那边很静,能听见空调的风声,还有远处有人在小声说话,听不清内容。
"晚晚。"
"嗯。"
"公司这边出了点技术状况。"他停了两秒,"我想请你过来看看。"
我没应。
"这事,"他先说的下一句,"别让别人知道。"
我把台灯往边上挪了挪,光从桌面上滑过去。
"记者明天都在,"他声音压得更低,"传出去就是压测没过,材料那边要重新解释。你过来的时候走地下车库,我让人在 B2 等。"
"周砚。"
"嗯。"
"日志发我。"
那边顿了一下。
"什么?"
"完整的,别裁。"我说,"从第一屏到停的那一行,别删告警,别删回退记录。发我邮箱,就原来那个。"
"你先过来……"
"我先看日志。"我说,"看完再说。"
他又停了几秒,说好。
挂了电话,客厅很安静。小满在小房间门口站着,手里还攥着手机。
"姐。"
"把两台机器都开了。"我说,"你那台记日志,我这台跑模拟。带件外套,机房冷。"
她哦了一声,转身去开机器,风扇声一前一后响起来。
十二点零几分,邮件到了。附件三个,一个 27 M 的日志包,一份压测配置,一张监控截图。
我点开日志,从第一屏往下拉。
拉到第二页中间,那行还是它:
[WARN] Q3-STARVE / fallback=2016
荧光笔是别人划的,这回是电子版的黄底。
我看了大概二十分钟,把三处时间戳抄在便签上,撕下来,夹进布包。
然后去玄关换鞋。
那件旧外套挂在门后,深灰,袖口磨白了一小块,穿了得有七八年。我拿下来拍了拍,穿上。
小满背个双肩包出来,里头装着她那台机器和一件外套,拉链没拉好,露出一截笔记本边。
"姐,访客卡还能刷吗。"
我愣了一下。
"过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