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九,方家祠堂开了门。
这是两年里第二回开祠。
上一回是方景行的丧事。
严素秋站在祠堂的门槛外,把裙子提了一下,才迈进去。
祠堂里已经到了七八个人。族长方敬亭坐在正中,七十岁,下巴上一撇白胡子,手边搁着一只铜手炉。
大伯方景昌站在他左手边,一手揣在袖里。
她的婆婆吴氏坐在下首,穿一件素灰的袄子,头发白了半边。
正中的一张方桌上,摆着一份写好的文书。
过继单。
严素秋看了一眼就明白了。
上辈子,也是这一日,也是这张桌。
她那时候什么都不懂。族长念完继单,说“从此小六是你的儿子”,她跪下磕了头,从那天起,她就有了一个五岁的儿子。
那孩子叫方小六,是族长的孙子。
孩子进了她的屋,不到三个月,就被惯坏了。烧她的账,撕她的书,往她茶里吐口水。
两年后,族里说:“这个媳妇没有管教之能,嗣子不能跟着她。”
她被送到城外庄子上“养病”。
庄子上的米是新米,油是香的,茶是苦的。
她喝了一年。
最后那段日子,她什么都记不清了,只记得庄子上的窗纸破了一个洞,从那个洞里能看见一小块天。
她死的时候二十六。
“素秋。”婆婆的声音。
严素秋抬起头。
“母亲。”
“敬亭叔公叫你呢。”
“晚辈在。”
方敬亭把手炉往桌上放了放。
“你守了两年了。”他说,“景行没有留下儿子,方家三房的香火,不能断。”
“今日我给你过继一个。”
他把桌上的文书推出来一点。
“小六,五岁,是我最小的孙子。聪明,安稳。今日立了单子,他就是你的儿子。三房的产业,日后由他承。”
严素秋没有动。
“叔公,”她说,“单子上写的是什么?”
“写的是过继。”
“请叔公念一遍。”
方敬亭看了她一眼。
他念了。念得不长,一共五条。
第一条,方小六过继于方景行名下,为嗣子。
第二条,三房产业,包括炭行、宅院、田亩,尽归嗣子名下。
第三条,嗣子年幼,产业暂由族中公议代管。
第四条,严氏守节为本,不得干预产业出入。
第五条,产业出入,每岁由族中列账,通知严氏。
“其余的,都是虚文。”方敬亭说。
“叔公,”严素秋说,“第三条,代管的人是谁?”
“族中公议。”
“公议几个人?”
“三个人。”
“哪三个?”
方敬亭的手在桌上按了一下。
“你问这些做什么?”
“我问问。”严素秋说,“我丈夫的产业,交到谁手里,我总要知道。”
“三个人里,有我,有景昌,”方敬亭说,“还有一个是你婆婆。”
严素秋看了一眼吴氏。
她的婆婆坐在那里,两只手放在膝上,手指一直在动。
“母亲,”她说,“您点了头?”
吴氏抬眼。
“素秋,”她说,“你不懂。这家,总要有人接。你一个妇道人家,守着这些做什么。”
“母亲,我守的是景行的东西。”
“景行的东西,就是方家的东西。”
“方家的东西,”方敬亭把话接过去,“也不能烂在一个无子的寡妇手里。”
祠堂里没有人说话。
严素秋把手里的帕子折了一下。
上辈子,她就是不说话的那一个。
两日前,十一月初七,她醒得早。
炕是凉的,窗上结了霜。她坐起来,先看自己的手。
手指粗,指缝里嵌着炭黑,虎口有一道旧疤,是炭行分炭时烫的。
是活人的手。
她死的时候二十六,在城外一间庄子的屋里,窗纸破了一个洞。
她坐了半个时辰,然后起身,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拆嫁衣。
成亲那年那件红嫁衣,压在箱底。她剪开袖里的夹层,摸出两张折成小块的纸。
纸上的字,她认得,是景行病中写的。
第二件,托人。
她拿一两银子,托街口卖水的周婆去城西河边打听一个叫何秀娘的妇人。周婆去了半日,回来说:“有这个人,住柳树下的矮屋,替人洗衣,带着一个孩子。”
“孩子多大?”
“看着四五岁。”
严素秋把二两银子给她。
“别惊动人,只说一句:初九那日,城西柳树下等着,有人来请。”
第三件,写字。
她不识多少字,就去求城西的书手老陈,写了一份呈文,写的是“妇人守节掌业,请族中具保报县”的格式。
老陈收了她三十文,写完说:“这呈文要族长画押。”
“我知道。”
“族长肯画?”
“肯。”严素秋说,“他会画。”
“叔公,”她说,“我还有一句话。”
她抬起眼。
“我丈夫留了话。”
祠堂里的香烧了一半。
“你丈夫留了什么话?”方敬亭说。
严素秋从贴身的小衣里取出一个布包。
布包是用一块旧蓝布裹的,里面是两张纸。
这纸她昨夜才拆出来。
两年前景行下葬的前一夜,她把他的嫁衣……不,是把他们成亲时的那件红嫁衣拆开,缝补袖口的破处。缝的时候摸到夹层里有东西。
她那时候没有拆。
她把嫁衣又缝好,压在箱底,压了两年。
昨夜她拆开了。
“叔公,”她说,“我先念第一张。”
她把纸展开。纸折过很多次,折痕处发软。
“是我丈夫的手迹。景行在病中写,写了半年,字有些不稳,可以比对。”
“上头写着——”
她念得很慢:
“景行书与族人:吾妻严氏,自十六岁进门,洗手作羹,未曾一日懈怠。吾病一载,她一夜三回,未有一句怨言。”
“吾死后,严氏若守,炭行三成,系其妆银所置,归其自掌;宅院与田,为方家共业,族中可与严氏共议;吾无子,不得立继——除非严氏自许。”
祠堂里静了一下。
“不得立继。”方景昌冷笑,“景行病得糊涂了。族中无后者,立继是天经地义。”
“大伯,”严素秋说,“我丈夫写得清楚。”
“他写了,我们就得照?”方景昌说,“他死了两年了。”
“他死了两年,他的字还在。”严素秋说,“叔公,这纸请您过目。”
方敬亭接过纸,看了很久。
他的手在纸边上摸了摸,摸到了折痕。
“是景行的字。”他说。
“那就是真的。”严素秋说,“真的,就得念完。”
“还有一张。”
她把第二张展开。
“这一张,写在八月十六。”
她抬起头。
“叔公,您要不要自己念?”
方敬亭的脸沉了一下。
“你念。”
严素秋念:
“八月十六夜,吾在窗后,听见敬亭叔与景昌兄在院中说话。”
“敬亭叔说:‘印在他媳妇手里,先要那个印。’景昌兄说:‘要印做什么?’敬亭叔说:‘印不在,题目就变了。’”
“吾病不能起,未曾与印。”
“若吾死后,吾妻有难,此纸可呈官。”
祠堂里的香,忽然就断了。
严素秋把纸折好,站起来,对着方敬亭行了一个礼。
“叔公,”她说,“我不是要告谁。”
“我只要问一句:您要的那个印,是什么?”
方敬亭坐着,一动不动。
方景昌的脸涨起来。
“这是诬告!景行病糊涂了,听错了!”
“大伯,”严素秋说,“我丈夫写了两张纸,第一张您说是景行的字,第二张也是同一支笔。”
“若要论真假,请族里请先生来验字,或者请衙门验。”
吴氏这时候说话了。
她一直坐着没有动,这会儿忽然把手在膝上拍了一下。
“素秋。”
“母亲。”
“你把这个拿出来,”吴氏说,“是要跟族里翻脸?”
“母亲,”严素秋说,“我今日不拿出来,明日我的产业就归了别人。”
“我这两年,一日三顿给您端到手上,您的药是我煎的,您的衣裳是我洗的。”
“母亲,我守了两年,不是为了今日被人从这张纸上抹掉。”
吴氏的嘴唇抖了抖。
“可你没有儿子。”她说,“没有儿子,这家谁接?”
“母亲,”严素秋说,“这家里的人,还在。”
“我还在。”
厅里静着。
方敬亭把手炉打开,把里头的灰倒了倒。
“素秋,”他说,“你这两张纸,我认。”
“可你要明白:族中议嗣,是宗法上的事。你有遗书,族里也有族里的规矩。”
“无后者立继,是祖训。”
“祖训里还有别的。”严素秋说。
“哪一条?”
“我父亲在世时,替人写过二十年家书、契纸。”严素秋说,“他教过我一句话:凡是立继,须合三样。”
“第一,继子须父母俱亡、无家可归;第二,须族中公认,不得阿私;第三,继产仍归守节之妇掌,妇人死,产归嗣子。”
“叔公,这三样,是宗法上写的,不是我自己编的。”
“小六的父母,都在。”
祠堂里没有人说话。
方敬亭的手指在手炉上按了按。
“小六的父亲是我儿子。”他说,“他父母在,我知道。”
“可他在外头做事,两年才回来一趟。”他说,“跟死了有什么两样?”
“叔公,”严素秋说,“跟死了,和真死了,是一样吗?”
孩子是在祠堂外头等着的。
方小六,五岁,穿着一件新棉袄,手里捏着一块糖,站在门槛外,被一个老仆牵着。
“小六,”方敬亭说,“进来。”
孩子进来,怯生生地看了严素秋一眼。
“小六,”严素秋蹲下来,与他平着眼睛,“你叫什么名字?”
“方小六。”
“你今年几岁?”
“五岁。”
“你娘是谁?”
孩子眨着眼。
“何姨。”
祠堂里静了一瞬。
“何姨是谁?”严素秋问。
“何姨给我糖。”孩子说,“她住在河边。”
方敬亭的手在桌上按了一下。
“孩子小,乱说。”
“叔公,”严素秋站起来,“孩子不乱说。”
“三年前,五月里,我在城西的河边洗衣裳。”她说,“看见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坐在柳树下哭。孩子那时候两岁出头,穿着一件红肚兜。”
“那个女人叫何秀娘,她爹是方家的账房何三。”
“我听见她跟人说:孩子是她生的,被抱走了,说是死胎。”
“我没有问。我是方家的媳妇,问了也没有用。”
“可我记得她的脸。”
方敬亭的脸已经白了。
“你……”
“叔公,”严素秋说,“我今日请了一个人来。”
“就在门外。”
祠堂门口,一个妇人被两个婆子扶着站着。
三十岁不到,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脸瘦,眼睛大。
她进门,走到香案前,跪下。
“族老爷。”
方敬亭没有说话。
“你叫什么?”方景昌喝了一声。
“何秀娘。”
“你来做什么?”
“我来认孩子。”
她抬起头,看着小六。
小六看见她,糖掉了。
“何姨。”
孩子挣开老仆的手,跑了过去,抱着她的腿。
祠堂里的几个人,同时吸了一口气。
何秀娘的手放在孩子头上,一直在抖。
“族老爷,”她说,“孩子是我生的。”
“六年前,我在府里做针线,二少爷……二少爷把我……”
她的眼泪落下来。
“我生下他,稳婆抱走,说孩子没了。”
“我不信。我在河边守了半个月,看见府里的人把他抱出来。”
“我不敢抢。我一个丫头,抢了就是个死。”
“这三年,我攒了十二两银子,想托人买他回来。”
她从怀里摸出一只布口袋,放在地上。
铜钱、碎银,混在一起,倒出来一小堆。
“叔公,”严素秋说,“这就是小六的娘。”
“孩子的娘在,爹在,您要把他过继给我,我不接。”
方敬亭坐着,手炉在手里,冷了。
“素秋。”他的声音很低,“你要什么?”
“叔公,”严素秋说,“我今日说三件事。”
“第一,我不接这个孩子。宗法上第一条不合,遗书上第二条不许。”
“第二,何秀娘我要赎她。”她说,“她的卖身契在府里,我出二十四两,把她赎出来。她带着孩子过日子,孩子姓什么,我不管;若方家要认,请以‘庶出’记入族谱,明明白白。”
“第三,”她抬起头,“我要立户。”
“立户?”方景昌冷笑,“妇人立什么户?”
“妇人守节掌业的,本朝有例。”严素秋说,“只需族中具保,报县衙存档。叔公是族长,您画一个押,我就能去县衙。”
“炭行、宅院、田亩,我掌;每年冬至,我给族里交香火银二十两;我死之后,产业按景行遗书处置。”
“这三件,换一件事。”
“什么事?”
“今日祠堂里的话,我一句不出这个门。”
方敬亭看着她。
这个七十岁的老人,从进门到现在,第一次把手炉放下。
“你在跟我做买卖。”他说。
“叔公,”严素秋说,“我当家的两年,账要算清楚。炭行的账我看;家里的账我看;族里的账,我看不懂。”
“我就懂一样:什么换什么。”
方敬亭坐着,很久没有说话。
祠堂里的香又接上了一支。
“何秀娘的事,”他最后说,“孩子不能记庶出。记庶出,我儿子的名声就完了。”
“那就记‘收养’。”严素秋说,“她养,孩子记在她名下,不入族谱。”
“她要带孩子走?”
“她带孩子走。”严素秋说,“叔公,孩子在方家,是您的孙子;孩子在河边,是她的命。”
方敬亭闭了闭眼。
“画押。”他说。
字是当天下午写的。
严素秋请了城里的书手来,写了两张。
一张是“妇人守节掌业呈文”,族长画押,族中三个长辈联名。
一张是“何秀娘赎身契”,二十四两,一手交钱,一手交契。
何秀娘拿到契的时候,跪在地上,把头磕在青砖上,磕得很响。
严素秋把她扶起来。
“别磕了。”她说,“往后你自己的头,自己的身子,你自己做主。”
“娘子……”何秀娘只说了两个字,就哭了。
小六在她身后,抓着她的衣角,抬头看着严素秋。
“严婶婶。”
“嗯。”
“你不当我娘了?”
严素秋蹲下来。
“不当了。”她说,“你有你娘。”
“我打你。”小六说。
祠堂里的人都愣住了。
“你把我的账本撕了。”孩子说,“我撕的。”
“我知道。”严素秋说。
“我娘说不能撕别人的东西。”
“你娘说得对。”
严素秋伸手,把孩子的衣领拉正。
“回去好好念书。”她说,“你娘挣钱不容易。”
夜里,婆婆吴氏来了她的房。
吴氏手里端着一盏灯,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素秋。”
“母亲,进来坐。”
吴氏进来,把灯放在桌上。
“我今日在祠堂里,一句也没替你说。”
“母亲有母亲的难处。”
“我没有难处。”吴氏说,“我是心里想着,你一个人撑不住这份产业,倒不如有人替你撑着。”
“母亲,”严素秋说,“撑不住的人,才想着找别人撑。”
吴氏看着她。
灯在她脸上,把皱纹照得很深。
“你不一样了。”她说,“你以前不这样说话。”
“母亲,”严素秋说,“我以前不会说话。”
吴氏坐了一会儿,从袖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枚印。
铜的,方寸大小,刻着“方景行印”四个字。
“景行的印。”吴氏说,“他死的那年,我从他枕下收的。这两年,我一直没给你。”
“族长要了三回,我没给。”
严素秋把印拿起来,放在掌心里。
很轻。
“母亲……”
“你拿着。”吴氏说,“这家,你掌。”
冬至那日,族里在祠堂焚香,收一年一回的香火银。
严素秋按时去了,交了二十两。
方景昌带了两个族中晚辈来,站在香案边上,对族里人说:“族长叔公年纪大了,明年族中的事,暂由我代管。”
有人应了一声。
严素秋把手里的一卷纸展开。
“大伯,”她说,“这是县衙存档的凭据。”
“叔公画押的呈文,族中三位长辈联名,十一月十二上报,十一月二十存档。”她说,“县里的批文是四个字:照所请行。”
“三房的产业,我掌。”
方景昌的脸阴了一阵。
“妇人掌业,本朝没有几例。”
“没有几例,是有。”严素秋说,“大伯若说不合规矩,请大伯去县衙,当着知县的面说不合。”
祠堂里静了下来。
一个族中晚辈低声说了一句:“县衙存档了。”
方景昌看了那晚辈一眼。
他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把手拢在袖里,走了。
那年的香火银,严素秋交的是二十两。第二年交二十五两。第三年,她自己开口,交了三十两。
族里再没有人提过继的事。
那年冬天,严素秋把炭行的账从头翻了一遍。
翻到第三本,她翻出问题:景行死后头一年,大伯方景昌从炭行支了四百二十两,名目是“族中公用”,附的是族长的一张字条。
字条上只写六个字:“景昌支,族中用。”
她把字条拿着,去找方景昌。
“大伯,这四百二十两,族中用在哪儿了?”
方景昌的脸色变了几回。
“族中办学、修桥、冬赈……”
“冬赈是族里公出的,每年四十两,账上有。”严素秋说,“办学堂的银子,是县里拨的。”
“大伯,您说得出来的,我一件一件查。查得出来的,我认;查不出来的,请您补。”
方景昌站着,把袖子甩了一下。
“你一个妇人……”
“我今日不说妇人。”严素秋说,“我说账。四百二十两,我给您三个月,补不上,我拿着这张字条去县衙。”
三个月后,方景昌把钱补了。
补的时候,他在炭行的门口摔了一只杯子。
严素秋在门里听见了,没有出去。
那年冬月,炭行接了三桩大单:府学、县学、还有城北的慈悲庵。
府学的先生是她自己去谈的。她带着一车银霜炭,站在学堂门口,请先生们看炭的火色。
先生看了,点了头。
那年冬天,她做了两件从前没人做过的事。
第一件,把炭分出等。
行里的炭,原先只分两种:大炭、碎炭。大炭卖给富户,碎炭卖给穷人。大炭里头,有烧不着的炭头,有烧得过快的松炭。
严素秋把大炭再分三样:银霜、乌金、灶炭。
银霜炭白,火慢,烟少,卖给府学、县学、庵堂;乌金炭黑,火力猛,卖给铁匠、酒楼;灶炭便宜,卖给街坊。
分等以后,价钱提了一成,退货少了一半。
第二件,秋末囤料。
往年行里是冬月才进料,进的是现成的炭,价高。她改了:九月底就去山里的窑口订,先付一半钱,炭户按她的法子烧。
炭户起初不肯。
她带了两坛酒上山,在一间烧炭的棚子里坐了半日,把烧炭的火候一样一样问清楚,记在一本簿子上。
下山的时候,带头的炭户说了一句:“娘子,你这法子,烧出来的炭好。”
“那就照这个烧。”
“价钱……”
“比你去年卖的高两成。”严素秋说,“可我要的是好炭。你烧坏了,我退。”
第二年开春,炭行分了一回红。
她把红利的一半,给行里的工钱加了两成。
剩下的买了二十亩地,记在她自己的名下。
腊月里,婆婆吴氏咳得厉害。
她咳了半个月,从早到晚,夜里更凶。严素秋煎药,一夜起来三回。
药是城东仁寿堂的方子,一剂十四文,一日两剂。
吴氏喝着药,喝完就把碗推开。
“苦。”
“母亲,苦才管用。”
有一夜,吴氏喝完药,忽然说了一句。
“素秋,你比我儿强。”
严素秋把碗收起来。
“母亲,景行在,这话您不会说。”
吴氏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说:“他在的时候,我什么都听他的。他走了,我听族里的。族里说什么,我就点头。”
“我点了两年的头。”
“今日我在祠堂听你说话,我心里想:我年轻的时候,也这么想过一回。”
“后来就不敢想了。”
严素秋把灯拨低了些。
“母亲,”她说,“现在想,也不晚。”
吴氏笑了一下,笑得咳起来。
何秀娘在河边租了一间小屋。
严素秋替她寻了个活:给炭行缝炭袋,一袋五文,一个月能挣一百多文。
小六子上了河边一个老秀才的蒙学,一个月束修三十文。
“娘子,”何秀娘有一回送炭袋来,站在柜台边,攥着衣角,“我给你磕头。”
“别磕。”严素秋说,“你把手上的活做好,比磕头好。”
何秀娘点头,眼圈红了。
她走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
“娘子,我们娘俩这条命,是你给的。”
“不是。”严素秋说,“是你们自己挣的。”
第三年秋天,方景昌在城西开了间炭行。
招牌挂出来那天,门口放了三挂鞭。
他的炭比严素秋的便宜三成。
严素秋叫人去打听了三日。
打回来一句话:大伯自己没有窑,货是从她的行里进的,从别的炭户手里收的尾货,拿回来掺着卖。
她看了账,把笔放下。
“断了。”
“娘子,断谁的货?”
“他买的那些。”她说,“从明日起,行里的炭,不卖给城西那家。”
炭户退了他。行里的账房也退了。
方景昌又换了法子,绕道从邻县收。
他就这么撑了八个月。
八个月里,他的炭烧不旺,退回来的炭堆满后院。到了开春,铺子关了门,盘给了一个姓江的。
盘铺那日,严素秋从街上过,看见方景昌站在门口,看着人拆招牌。
两人对望了一眼。
严素秋没有停。
那夜,她又拆开那只布包。
遗书两张,她念了几十遍了,纸边已经软了。
第一张念到最后,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字写得比上头更小,而且是在纸的另一面,先前没看见。
她把纸对着灯,一个字一个字看。
“阿姐在扬州。若我不成,去找她。”
严素秋坐了很久。
景行从没提过他有个阿姐。
方家的族谱上,方景行名下只有他一个。
她把纸折好,压在铜印底下。
窗外的风把灯芯吹了一下,灯花跳了跳。
第二年三月初,她买了一只包袱,一身新布衣,把炭行的账交给老账房,说要去扬州走一趟。
“娘子,”老账房问,“去扬州做什么?”
“去找一个人。”
她把包袱背上,走出炭行的门。
街上落着春天第一场雨,泥地很软。
走出十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炭行的招牌在门楣上,让雨打得发亮。
“阿姐,”她低声说,“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