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六,午后。
孟如棠坐在当铺的柜台上,手里捏着一只玉镯。
镯子是老玉,水头一般,圈口小。
“死当还是活当?”她问。
柜前的妇人抹着眼泪:“活当。三个月,我相公的货到了一定赎。”
“当二十两。”
“二十两不够……”
“够了。”孟如棠把镯子对着光照了照,“这玉不新,可这裂纹是老的。老裂纹的玉不掉价。你要赎,三个月内来;过了,我就当死当处置。”
妇人接了银子,抱拳走了。
孟如棠把镯子收进抽屉,拿笔在簿子上记:三月六,玉镯一只,二十两,活当,妇人姓周。
这是她父亲教她写的格式。
“孟娘子!”
门被撞开。
闯进来的是范家的管事老康,一头汗,衫子都没穿正,脚上一只鞋沾着泥。
“出大事了!”他说,“我们少爷……少爷的船,在燕子矶那边翻了!”
孟如棠的笔停了。
“几时的事?”
“今早辰时。船是打鱼的人捞着的,船底朝天。人没见着!”
“尸呢?”
“水里只捞到一只箱子,一身衣裳。”
孟如棠把笔搁下。
上辈子,这一日她坐在这个位子上,听见这一句,人就软了。
她哭了一夜,第二日被范家接去,第三日抱着一块牌位成了亲。牌位上写着“范门循之灵位”,她在灵前磕了三十六下,磕得额头青紫。
范太太扶她起来,说:“好孩子,你进了范家的门,就是范家的人。生是范家人,死是范家鬼。”
她那时信了。
三年,她在范家守着一间做灵堂的屋子,每日点三炷香,一年见不到三回日头。她父亲留给她的产业,一家当铺、三成木行股、还有城北的两间铺面,都在范家“代管”的名下。
第三年冬天,范家说她“思虑过重,染了痨”,把她送到城外清溪庵静养。
庵里的屋子漏雨,她住了半年。
有一日她去后门倒水,看见一辆青篷车停在坡下。
车里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范循。
另一个是他表妹朱小桃。他搂着她,笑得直不起腰,说了句什么,朱小桃拿手打他的肩膀。
孟如棠那时候手里端着一只木盆,盆里半盆脏水。
她站着,没有出声。
车走了。她也没有追。她那天回到屋里,就病了。
第二年开春,她死在清溪庵。十九岁。
“……孟娘子?”老康的声音发抖,“你、你说话呀。”
孟如棠站起来。
“康管事,我问你三句。”
“您问。”
“第一句:船是几时翻的?”
“辰时前后。”
“第二句:少爷坐船去哪里?”
“去采石,看木料。”
“第三句:他上船的时候,谁看见了?”
老康张了张嘴。
“这个……这个船家说的。”
“船家在哪儿?”
“船家也淹死了。”
孟如棠坐回去。
“那你告诉我,”她说,“一个辰时翻了船的人,到午后,尸还没有,衣冠倒先有了?”
老康的脸僵住。
“这……衣裳是前日洗的,晒在舱里……”
“舱里翻了,衣裳是干的?”
老康不说话了。
孟如棠把账簿合上。
“康管事,”她说,“回去告诉你们老爷太太:我要见尸。没有尸,我不受丧。”
“什么?”
“不见尸,不受丧。这是礼。”
她把手按在柜台上。
“我孟如棠是要过门的人,不是要进灵堂的人。”
第二日一早,范家来人了。
不是管事,是太太亲来。
范太太姓钟,四十来岁,脸白,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进门先在铺子里看了一圈。
“如棠,”她坐下说,“你这铺子,我三年没进来过。”
“范太太要当东西?”
“我来接你。”钟氏说,“循儿出了这事,你一个没过门的姑娘,守在自家铺子里,像什么话。跟我回去,灵前有你一个位子。”
“范太太,”孟如棠说,“他死在哪儿?”
“燕子矶。”
“尸呢?”
钟氏的眼睛垂下去。
“还没捞着。”
“没捞着,就办丧?”
“水里的东西,捞不着也是常事。”钟氏把手里的帕子捏了一下,“循儿的衣冠已经请回来了,灵堂摆好了。明日家里给你备一身孝,你过去,抱着牌位拜了堂,这事就定了。”
孟如棠看着她的手。
“范太太,”她说,“我父亲当年把孟家的产业托给范家,议单上写‘代管三年,如棠出嫁即交还’。如今三年满了,我还没出嫁。”
钟氏的脸沉了一下。
“你提这个做什么。”
“我提这个,是因为我一过门,就要守三年孝。”孟如棠说,“三年里,我不能理事。这产业在谁手里?”
“在范家替你看着。”
“感谢范家。”孟如棠说,“那我今日就请四太公来,把产业清点一遍,写成嫁妆清册。”
“清点?”
“对。”孟如棠说,“我抱牌位成亲,我认。可抱牌位之前,我的嫁妆要先抬进范家。嫁妆不清,我不过门。”
钟氏把手里的帕子摊开,又攥起来。
“如棠,”她说,“你父亲死的时候,拉着我们老爷的手,说‘我这女儿固执,你们担待’。他说的就是这个。”
“我父亲固执,我也固执。”孟如棠说,“他当年开这间铺子,一分一分攒出来的。他死的时候,柜上银两一千二百两,北城铺面两间,木行股三成。”
“这些,范太太知道?”
“知道。”
“那好。”孟如棠说,“明日开棺,我要亲眼看看我未婚夫的衣冠。”
“开棺?”钟氏的声音高了,“衣冠棺哪有开的!”
“有。”孟如棠说,“我昨日问过了,礼生说,凡溺水无尸者,须以衣冠入棺,棺前须“招魂”三日,三日后才可封。若在三日之内开棺验看,是合法的。”
“我今日就要看。”
钟氏站起来,脸色很难看。
“如棠,你这是什么意思?你疑范家骗你?”
“范太太,”孟如棠说,“我不疑。我要看一眼。”
“我不能给你开。”
“那我不受丧。”
“你敢!”钟氏的声音陡然拔高,“你要让全金陵看范家的笑话?”
“范太太,”孟如棠说,“全金陵今日已经在看范家的笑话了。一个辰时翻船的人,午后连尸都没有,衣冠倒先进了棺材。”
她走到门边。
“明日巳时,我请孟四太公与官媒所的李司媒一同到范家。范太太若肯开棺,我看;若不肯开,我就在范家门口跪着说一句话。”
“说什么?”
“我说,我不受丧。”
钟氏的帕子掉在地上。
她走的时候,没有捡。
当天下午,孟如棠把父亲的老伙计周敬叫来,关了门。
“周叔,”她说,“这三年,范家从铺子里支了多少银子?”
“三笔。”周敬说,“一年一笔,一笔三百两。名目是‘代管费’。”
“账在?”
“在。”周敬从柜底摸出一本簿子,“我一笔笔记着。范家签收的字,也在。”
“还有一件,”孟如棠说,“我爹临死前托给范家的那只‘木箱’,你知不知道在哪里?”
周敬的脸色变了一下。
“姑娘怎么知道那箱子?”
“我爹死的时候我十五,我在门后听见的。”孟如棠说,“他跟我娘说:‘东西在箱子里,别让范家知道。’”
周敬抬手,在衣襟上搓了一下。
“那箱子……我不知道在哪儿。”他说,“老爷只跟我说过一句:这铺子的墙,比人可靠。”
孟如棠抬头。
她父亲当年买了这间铺面,翻修过一次,把后墙重新砌了一遍。
“周叔,”她说,“把后墙那一面,先不要动。”
她在灯下坐到三更。
她想今日听见的每一句,也想过三条路。
报官,递状。她一个女儿家,婚约未成,告什么?未婚夫死无尸,官府只当水难。她要告范家“诈死”,可她没有凭据,只有上辈子的眼睛和一辆青篷车。
求孟家族里。孟家如今只剩一个堂叔孟守礼,父亲在世时就不来往。去年范家给他儿子娶亲,出了二十两礼。
关门的不该——她不能。
所以只剩一条。
礼法是一把刀。她要把这把刀对准范家的喉咙。
不见尸,不受丧。这话没有一个人能驳,连官媒所的司媒都驳不了。
只要这句话立住,范家的“抱牌位成亲”就办不成。
只要办不成,范家就吞不下她的名字。
她吹了灯。
明日她要在范家的灵堂上,说三句话。
二更,门外有人敲。
周敬去开门,回来说:“姑娘,是守礼老爷。”
孟守礼是她堂叔,父亲的堂弟。这三年他来过两回,一回是借钱,一回是替范家说亲。
“如棠,”他进来坐下,先叹气,“你这事,闹得不好。”
“叔,坐。”
“范家老爷方才托我来说一句。”孟守礼把手笼在袖里,“他说,事到如今,范家认错。你要什么,范家都肯出。”
“那就好办。”
“可他有一样求。”孟守礼说,“别开棺,别闹灵堂。范家给你五百两,另许你议一门好亲,我替你看。”
“叔,”孟如棠说,“你收了范家多少?”
孟守礼的脸僵了一下。
“我替你说的是好话。”
“叔替我说的是好话,我就回一句好话。”孟如棠说,“我要开棺。”
“你——”
“五百两,我收。”她说,“这钱是范家欠我的,三年代管费九百两,先付五百。”
孟守礼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你……你这是要跟范家结死仇。”
“叔,我爹死了三年,这三年里我一个人守着这间当铺。”孟如棠说,“范家吞我的产业的时候,叔在哪儿?”
孟守礼站起来,脸沉下去。
“你爹当年也是这么硬。”
“我爹硬,我硬。”孟如棠把灯拨亮,“叔,回去吧。明日巳时,范家灵堂,我跪定了。”
孟守礼走的时候,把门带得很轻。
那是他一辈子的习惯。
三月初七,巳时。
范家的灵堂设在正厅,白布从梁上垂下来,四角扎了白花。
棺停在正中,棺前一张供桌,供桌上摆着牌位,牌位是新的,字还没上漆。
孟四太公先到了,七十岁,瘦得像一截影。他进门就在上首坐下,没有说话。
李司媒来得晚,随身带了婚书,一进门就说:“我今日只管一件事:这婚书是注销,还是照旧。”
范世安迎上来。
“李司媒,先坐。今日不过是家里商量。”
孟如棠进来的时候,穿一身素白,头发上别了一根白簪。
她在棺前站住,跪下,磕了一个头。
磕完,她没有起来。
“范老爷,”她说,“我今日来,有三句话。”
“如棠,你起来说。”
“我跪着说。”
“第一句:不见尸,不受丧。”
“这是老礼。”她说,“礼生说,溺水无尸者,须招魂三日,三日之内开棺验看,才可封棺。今日正是第三日。”
“我要看。”
范世安的脸抽了一下。
“如棠,这棺里是衣冠,有什么看的?”
“第二句,”孟如棠说,“我要看范家木行的船簿。”
“船簿?”
“三月初六,范家的船去采石,是木行的船,不是私船。”孟如棠说,“木行的船,每一趟出港,船簿上都要记:日期、船号、船户、货、去处。请范老爷叫人取来。”
灵堂里有人低声说话。
范世安站着,没有动。
“取来。”孟四太公说话了。
范世安回头看了一眼钟氏。
钟氏站在棺侧,手里捏着帕子,脸白得像灵前的纸。
船簿是半个时辰后取来的。
木行的账房捧着簿子进来,手在抖。
孟如棠接过去,翻到三月初。
“三月初一,三号船,采石,木料。”她念,“三月初三,一号船,太平府,空船。三月初五,二号船,采石,木料。”
“三月初六,”她抬起头,“这一页是空的。”
灵堂里忽然没了声音。
“范老爷,您说少爷三月初六辰时坐船,船在燕子矶翻了。”孟如棠说,“船簿上三月初六,一条船也没有出港。”
“那是私船!”钟氏道,“循儿自己雇的船!”
“私船就好。”孟如棠说,“船户是谁?”
“船户姓吴,人都淹死了。”
“尸呢?”
“水里没捞着。”
“人没捞着,船却捞着了?”孟如棠说,“船底朝天,衣裳干了,鞋底没有泥。”
她把船簿合上。
“范老爷,我要看棺。”
范世安没有动。
他退了半步,走到帘子后头,说了两句话。
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只扁木匣。
“如棠。”他把匣子放在她身边的青砖上,声音压得很低,“这里是四百两银票。范家对你不住,你拿着。”
“今日这场,你就说一句‘我看错了’。”他说,“我保你日后在金陵,无人敢欺。”
灵堂里的人都看着那只匣子。
孟如棠低头看了它一会儿。
她伸手,把匣盖打开。
四张银票,一百两一张,盖着“聚源号”的印。
“范老爷,”她说,“这银子,是赔给我的?”
“是。”
“那我收。”孟如棠说。
她抬起头,声音提起来,清清楚楚:
“李司媒,请借一支笔。”
李司媒把笔递给她。她跪着,把银票垫在膝上,就在灵堂的供桌上写了一张收条。
“今收到范家赔银四百两。代管费九百两之数,尚欠五百两,两月之内结清。立收人,孟如棠。三月初七。”
她把收条递过去。
“范老爷,请您收着。”
范世安的手在袖里,捏着那张纸,指节发白。
“这不是赔银……”
“这是赔银。”孟如棠说,“范老爷方才说的。”
“我说的是……”
“范老爷说的是,叫我说一句‘我看错了’。”孟如棠说,“我不看错。这银子是范家欠我的。范老爷要说它不是赔银,那它就还是那匣子——我这就把它退回去,我们的账,从头算。”
范世安把那张收条攥紧了。
灵堂里有人憋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咳。
孟如棠跪回棺前。
“请开棺。”
孟如棠就跪着,一直跪着。
“不见尸,不受丧。”她说,“范老爷若要强办,我今日就跪在这灵堂门口。来一个人,我说一句。”
“你是要让金陵人都知道范家办的是空丧?”
范世安的手在袖里抓紧了。
“好。”他说,“开。”
棺盖被四个人抬下来,放到一边。
棺里铺着白绸,绸上摆一套蓝衫、一双靴、一只箱子。
孟如棠站起来,走过去,先看衫子。
衫子是新的,领口上还有一道没有散掉的褶。她拿起来,抖了一下,抖出一股新染的青黛味。
“这衣裳,是前日新染的。”她说,“若是从水里捞出来的,染过的靛会洇开,会有一圈深水痕。这领口,一圈水痕都没有。”
她放下衫子,去看靴子。
靴底干干净净。
“翻船的人,靴底是这个样子的?”
最后她看那只箱子。
箱子是樟木的,四角包铜。她把箱子提起来,一手托着底。
“范老爷,您看。”
她把箱底翻过来。
“箱底是干的,箱子里头的木屑是干的。”她说,“船底朝天,箱子倒比人干净。”
灵堂里,李司媒把手里的婚书放下了。
“范老爷,”她说,“我做过二十年司媒,水难的婚丧我见过四十回。没有一回,是这样的。”
范世安的脸已经灰了。
钟氏忽然笑了一声。
“好。”她说,“如棠,你厉害。你要看尸,没有。你要看船,没有。你要开棺,我们开了。”
“那你要什么?”
“我要第三句。”孟如棠说。
她转过身,面对着灵堂里的人,声音不高。
“我要一个人。”
“谁?”
“三月初七,有人在城西水西门看见一辆青篷车,往清溪庵那边去了。”她说,“车上有两个人,一男一女。男子坐在外侧,左耳垂有一道疤。”
灵堂里死一样静。
钟氏的手一松,帕子落在地上。
范世安往前一步。
“你胡说!”
“范老爷,”孟如棠说,“我说的是车,不是人。您急什么?”
“那辆车还在清溪庵下头。”她说,“庵后的坡下有个车棚,给香客歇车的。三重檐,我记得清。”
“四太公,”她转过身,“请您派人去。”
孟四太公看着她。
这个老人从进门到此刻,只说过一句话。现在他说了第二句。
“去。”
“四太公!”范世安叫起来。
“世安,”孟四太公把眼皮抬起来,“你三年前在我面前说过,替孟家看三年产业。我今日也问一句:你说循儿死了,那这灵堂里,是谁的牌位?”
范世安张了张嘴。
孟如棠跪回棺前,又磕了一个头。
“夫君,”她说,“你若有灵,就让人看见你的脸。”
人是在午前带来的。
先是车夫。他三十来岁,一进门就跪,磕了两个头,把事情说了:三月初六清晨,天没亮,他从水西门接了一男一女,往清溪庵去。男的是范家的少爷,他认得,因为每回接他都是夜里。
“少爷给了十两银子,说这三天不许跟人说。”
再是范循。
他不是被“带”进来的,是自己走进来的。
一身灰布短打,脸色发白,头发有些乱。他站在灵堂门口,看见堂上摆着的棺,看见供桌上的牌位,看了很久。
然后他跪下去。
“四太公。”
灵堂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钟氏坐在椅子上,身子歪着,像被抽掉了一半。
范世安站着,两只手垂着。
孟如棠跪在棺前,没有回头。
“如棠。”范循说。
“你不是死了吗。”
“如棠——”
“牌位上写着你的名字。”她说,“我磕了头。”
“我……”
“你说。”
范循的头低下去。
“我不愿娶你。”
这六个字,说得很慢。
“我早就跟小桃好了。”他说,“娘说,孟家那些东西不能白放着。她说,只要我‘走’三年,三年之后,我从别处回来,换个名字,娶小桃。孟家的产业,就当是范家的了。”
“三年。”孟如棠说,“三年里我在你家守孝。”
“你父亲死前托给范家的产业,是给我做嫁妆的。”她说,“我的嫁妆,你拿去了,人也拿去了。范循,你连一块牌位都不肯留给我,你要留的是一块石头。”
范循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李司媒把手里的婚书展开,摊在灵堂的供桌上。
“四太公,”她说,“这婚书,如何处置?”
“注销。”孟四太公说。
“那范家的名誉……”范世安开口。
“范家的名誉,”孟如棠转过身来,“今日在金陵城里,已经被我跪出来了。范老爷要保,就请保清楚:把退婚的字据写明白。”
“写什么?”
“写‘范循诈死骗婚,孟家女不受’。”她说,“十四个字,一个字不许改。”
范世安的脸抽了抽。
“如棠,这话传出去,你的名声也——”
“范老爷,”孟如棠说,“我这辈子要不要嫁人,我自己心里有数。可我这名声,不能让你们拿去当垫脚石。”
字据是午后才写的。
写了三张。
第一张,退婚。十四个字,范世安写的,孟四太公作证,李司媒画押。
第二张,产业归还。当铺一间、北城铺面两间、木行三成股,如数交还孟如棠;三年“代管费”九百两,退七百两,两个月内结清。
第三张,是范循的画押。写他诈死骗婚的事,一共七行,逐句都是他亲口说的。
孟如棠把三张纸收好,折成三折,放进怀里。
她起身的时候,膝盖被青砖印出两块红。
“如棠。”钟氏忽然开口。
孟如棠停下。
钟氏还坐在椅子上,一身白孝,脸上一层灰。
“你今日这下,是把我范家踩进泥里了。”
“范太太,”孟如棠说,“我没有踩。”
“我跪了半日,只说了三句:我要看尸,我要看船,我要看人。”
“范家若没有骗我,我跪不出什么。”
钟氏没有说话。
“你今日这样风光,”她说,“我看你日后嫁给谁。”
“范太太,”孟如棠说,“我不必人娶。”
她把白簪从头上取下来,放在供桌上。
“这簪子,是我戴来给你儿子磕头用的。如今磕过了,还您。”
四月十八,木行的股东会。
范家木行一共四股:范世安三股,孟家一股。孟家这一股,这三年在范世安的手里,红利一分没见。
孟如棠是自己去的。
她穿一身青布衫,头上没戴花,进门前把鞋在门槛上蹭了两下。
“范老爷,”她把股本文书放在桌上,“我来分红。”
范世安正与两个木商说话,抬头看见她,脸沉下去。
“今日是股东会,你来做什么?”
“我姓孟,这一股是我爹的。”孟如棠说,“我人在,就得听账。”
“女子不问行务。”
“那我卖股。”孟如棠说,“一股一千二百两,今日付清,我转身就走。”
“一千二百两!”范世安笑了一声,“你这股,三千都值。”
“值三千,您给我三千?”
范世安的笑停了。
“我要一千二百两,是因为这三年红利我一分没见。”孟如棠说,“一千二百两之外,红利我不要了。”
厅里两个木商互相看了一眼。
范世安没有钱。
翻船那桩事传遍金陵,范家的木料压在码头,买家退了两船。这几个月,范家连工钱都拖着。
“你要看账?”范世安低声说。
“我看账。”
账本捧出来,孟如棠一页一页翻,翻得很慢。
她父亲是当铺东家,她自小看账,知道哪一栏的数不对。
“三月初九,出木料一船,往扬州。”她指着一行,“这船出了,钱进了哪一栏?”
账房先生的汗下来了。
那船木料,是范循“死”之前三天卖的。
“范老爷,这一船钱,给了谁?”孟如棠说,“若进了范家的私账,那得从红利里扣。”
范世安没有说话。
“不必说了。”孟如棠把账合上,“我今日只要一句:我这个股,一千二百两,您给不给?”
“……给我三个月。”
“好。”孟如棠站起来,“三个月,一千二百两。这三个月的账,我每月来看一回。”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
“范老爷,还有一样。”
“什么?”
“三月初九卖木料那船钱,请写在账上。”她说,“我一月来一次,头一回就想看见它。”
四月里,孟如棠把孟记当铺重新开张。
柜台还是父亲当年的那张,榆木的,包了三道铁。柜上的算盘她擦了三遍,珠子拨起来顺。
第一日开张,来了七个人当东西。
有一个妇人,当一只玉镯,说相公的货到了就赎。孟如棠把镯子对着光照了照。
“当二十两。”
“二十两……”
“够了。”她说,“三个月内来赎。”
第二日,她带人拆了后墙。
墙里砌着一只木箱,铁皮包角,箱上落满了灰。她想,父亲说“这铺子的墙比人可靠”。周敬在旁边站着,眼圈红了。
箱子里的账册是父亲的字,一页一页,抄得整齐。
第一页上写着:
“范世安借银八百两,木行入股,立字为据。此银不入账,以股抵。”
第二页,第三页,是她父亲的木行往来:哪一年出货,哪一批木料从哪里来,范家吞了多少。
翻到最后一页,“那年三月”四个字旁边,是一片空白。
孟如棠把账册合上,抬头看周敬。
“周叔,”她说,“我爹死的时候,你在不在?”
“在门外。”周敬说,“老爷死前一天,范世安来过一趟。”
“他们说了什么?”
“老爷叫我出去。”周敬说,“我出去以后,听见老爷在里面咳,咳得很凶。”
“后来呢?”
“后来范世安出来了,脸上是笑的。”
孟如棠把账册收进柜里,上了锁。
抬头的时候,门外的天色已经沉了。
她伸手把灯芯拨高,正要关门,忽然看见一个人影在门口。
是朱小桃。
她比孟如棠小三岁,穿一件旧衫,脸上还带着风。
“孟娘子,”她说,“我来当东西。”
“当什么?”
“一句话。”朱小桃说,“你不用给我钱。”
“什么话?”
“范循躲起来,”她说,“不只是躲我。”
孟如棠的手停在柜门上。
“那日他在庵里跟我说,他怕的不是你。”朱小桃抬眼看她,“他怕的是你爹那本账。”
孟如棠没有说话。
朱小桃转身走了。
她站在门口,风把她的衣角吹起来。
“拿住,”孟如棠在她背后说,“这话我收下了。”
门关上了。
铺子里的灯亮着,灯光照在柜台的铁包角上,亮了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