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古风世情 > 主母要我殉主那日,我把药罐端到了族老面前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6 11:29:14

腊月廿三,夜里起了风。

许葵捧着一只药罐,站在内院的廊下。

罐子烫,她用袖子垫着,袖子已经湿了。药是刚熬的,气还在往上冒,白蒙蒙的。

“进来。”屋里有人说话。

是主母钱氏的声音。

许葵推门进去。

老爷周鹤年躺在里间的床上,中风三年,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睁着,眼珠转得很慢。

主母坐在床边的一只圆凳上,穿一身素青,手上没戴东西。

“药熬好了?”

“熬好了。”

“喂吧。”

许葵没有动。

她低头闻了闻罐口。

药是黄芪、当归、川芎、天麻——老爷这三年的方子,她一天要熬两回,闭着眼都能闻出来。

可这一罐里,多了一点别的味道。

涩。

像含着生柿子,舌头上一层。

许葵的手在袖子里握紧了。

这味道她闻过。

三年前,老爷刚中风的那一个月,她在灶房熬药,锅底有一回糊了,糊出来的味道就是这个。后来她倒药渣,看见锅底结了一层青白的东西,拿水泡了三天才洗净。

她那时候不懂。

上辈子,她也不懂。

上辈子,就是这一夜。

这一碗药她喂了。喂完,老爷没过一个时辰就断了气。第二日清早,主母当着合府的人说:“老爷去了,许葵伺候老爷这些年,有情有义,就让她跟着去吧。”

殉主。

府里的人说,这是“积德”。

她被抬到灵堂后头,吊在梁上。那时二十九岁。

她吊上去的时候还有知觉,脚在墙上蹬了几下,蹬得墙上掉灰。

谁吊的她,她不知道。她只记得主母站在门口,说了一句。

“把她的鞋摆正。”

“……许葵。”

主母又叫了她一声。

“怎么不动?”

“夫人,”许葵说,“药太烫。”

“烫就吹吹。”

许葵转过身,走到桌边,把药罐搁下。

她背对着两个人。她背对着床,也背对着主母。她的手在袖里抖,抖得厉害,抖到她自己都听不下去了。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桌上有只空碗,是老爷平日吃粥用的。她把药罐里的汤倒进那只碗里一半,剩下的半罐,她把罐盖盖上,拎起来,塞进自己外衫底下。

她的外衫宽,冬天穿棉的,塞一只药罐进去,鼓一块。

“你做什么。”主母站起来。

“回夫人,”许葵说,“这药味不对。我端回灶上重熬一罐。”

主母的手在袖口里抓了一下。

“什么味不对?”

“陈了。”许葵说,“黄芪陈了,熬出来发涩。老爷喝不得。”

“陈了也是药。”主母说,“老爷等着。”

“夫人,”许葵说,“我熬了三年药。陈不陈,我一闻就知道。夫人若不肯,我现在去把谢大夫请来。”

屋里静下来。

里间床上的老爷忽然发出一声长长的气声,像风穿过窗缝。

主母的肩膀沉下去。

“重熬。”她说,“快些。”

许葵端着半碗药,退出去了。

走到廊下,她才发现自己的背全都湿了。

她在灶上并没有重熬。她把那半碗药倒进了一只旧茶壶——那是她自己用的茶壶,缺了口,没人会碰。壶里垫了一层油纸,药倒进去,一滴不漏。她把壶藏在自己睡的耳房床底下,用一只木盆倒扣着。

药罐她没洗。

罐底那层青白的东西,她要留着。

第二天,腊月廿四,老爷没死。

天亮了,他还睁着眼,喉咙里的痰声一起一落。许葵替他擦脸,他嘴唇动了动,眼睛往她这边看。

第三日,主母在佛堂里坐了一整夜。

第四日,腊月廿六清早,府里就挂起白灯了。

许葵在灶房门口听见人说:老爷走了,四更咽的气。

她抬头看了一眼内院的方向。

昨夜她没被叫。

前夜也没有。

她这三天熬的药,都被主母身边的人端走了,不让她近前。

“……许葵。”

来叫她的人是主母房里的**小翠**。

“夫人叫你过去。”

许葵把火钳放下。

她没有立刻走。她回耳房,弯下腰,把床底下那只木盆挪开一点,看了一眼里面的旧茶壶。

壶还在。

她又从灶上取出那只药罐——这三天,罐子被人换过了。原来那只结垢的罐子不见了,换了一只新的。

许葵早就想到了。

所以三日前那一夜,她把旧罐子洗干净以前,先取了一样东西——用铁片刮下了罐底一层青白的垢,包在一方布里,塞进她贴身小衣的夹层。

垢在。碗在。壶在。老爷最后吃的是什么,她不知道。可她知道这三天的药是谁端的。

她把布包按了按,往内院去了。

内院正厅已经挂了白,灵位搁在正中,香烧了一半。

主母坐在灵旁,穿一身粗白布,眼睛红,手上一串木珠。

“许葵,”她说,“老爷走了。”

“夫人。”

“你在府里多少年了?”

“回夫人,十一年。十岁进府,在灶上烧火;十五岁到书房奉茶;十七岁——”许葵顿了顿,“十七岁到老爷房里。”

厅里坐着几个人。账房沈先生在最下首,穿着一件孝衣,低着头。三五个管事立在两旁。

主母的眼泪落下来。

“老爷待你不薄。”

“是。”

“老爷走了,这府里的规矩还在。”主母把木珠推开一粒,“伺候过他的人,不能就这么散了。——你也该跟着去。”

厅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沈先生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

“夫人是说,殉主。”许葵说。

主母看着她。

“你是个明白人。”她说,“老爷走了,你跟着去,我给你一个新做的牌位,写在老爷侧位,年年有人给你上香。”

“夫人,”许葵说,“我今年二十六。”

“二十六,也不算小了。”

“我伺候老爷三年,一日两回药,一夜三回起。”许葵说,“我还想活着。”

主母没有说话。

厅里的白布被风吹了一下。

“许葵,”她说,“你若不肯,外头人怎么说我们周家?”

她站起来。

“你伺候老爷一场,老爷走了,你也跟着去,我给你留个好名声。”

许葵站着。

她低头,看见自己鞋尖上沾着灶灰。

“夫人留的好名声,”她说,“我不收。”

厅里静了一瞬。

主母的眼睛慢慢地眯起来。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收。”许葵说,“夫人要给的好名声,我受不起。我伺候老爷三年,没做过一件对不起老爷的事,用不着拿一条命去换一块牌位。”

沈先生抬起头,脸上那点笑意不太藏得住。

“夫人,”他说,“既然她不肯,也不必勉强。府里自有规矩。”

主母看了他一眼,转回来。

“那就按规矩办。”她说,“小翠,你来说。”

小翠从门外进来,跪下。

她十五岁,是主母房里打扇的。跪下去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回夫人……奴婢有话,不敢说。”

“说。”

“奴婢……奴婢这一个月,夜里起来,看见许娘子出过两次院门。”小翠头埋得很低,“后角门那边有个抬水的周二。奴婢看见他俩在门后说话。”

厅里起了低声的议论。

许葵低下头。

她知道有这么一手。

上辈子也有——只不过上辈子没有这个场合。上辈子,她被吊上去以后,府里传了半个月的话,说她“不干净”,所以“自尽”。

“许葵。”主母说,“你听清了?”

“听清了。”

“你有什么话说?”

“有。”许葵说,“小翠,你说你看见我与周二在后角门说话。哪一夜?”

“初十,十七。”小翠说得很顺。

“初十那夜,”许葵说,“我在灶房看火。那夜蒸年糕,从戌时蒸到子时,灶房里有三个人:我、看火的赵婆、剥枣的何二家的。”

“赵婆,”她抬起头,看向门外,“你在不在?”

门外一个人影动了动。

“回娘子,在。”一个老妇人的声音,“那夜蒸到子时三刻,我还叫她添了两回柴。”

主母的手指在木珠上停住了。

“十七那夜呢?”许葵说,“十七那夜老爷病得重,我一夜在房里,屋里三回水,都是内院的绿云递进去的。绿云。”

一个穿青衣的丫鬟在门外低低应了一声。

“你在不在?”

“……在。”

厅里没有声音了。

小翠的头伏在地上,肩膀开始抖。

“夫人,”许葵转过身来,“我今日说这些,不是为了自辩。”

“我是想说:殉主这件事,讲的是清白。夫人若说我与人有私,那我就不配殉主;夫人若说我清白,那这三年的药,我就得说明白。”

她的声音不高。

“这两样,夫人挑一样。”

主母的脸一点一点白了。

沈先生这时候站起来,走到主母身边,低声说了两句。

主母把手里的木珠放下。

“好。”她说,“你要清白,我给你清白。”

“老爷殉主之礼,本来也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她抬起眼,“请周二太公、周三太公来。族老三人到场,验过遗言,按了手印,才算数。”

许葵心里一松,又一紧。

这正是她要的。

可她更清楚,主母答应得这样快,是有把握。

这三天里,府里的人换了一批。内院的门房换了沈先生的表侄,灶房添了两个不认得的面孔,绿云的娘忽然“病重”,被送回了乡下。

老爷的尸身停在灵堂里,用白布盖着,脸都没让人看。

许葵昨夜想过三条路。

第一条,报官。她一个通房,奴籍在周家。奴告主,先杖二十,状纸要保人——她没有一个保人。就算进了衙门,府里一句“此婢素有疯症”,就完了。

第二条,求少爷。周承允是老爷嫡子,在府学读书,一个月回府两趟。可他是主母养大的。她若跑去说“你母亲毒死了你父亲”,他先想的不会是查,是“这下人疯了”。

第三条,逃。府里四个门,三个换了人。她身上没有一钱银子,出门没籍,走到城门口就要被问。

三条路全断。

只剩这一条:她要在族老面前,把话说出去;说得出去,还要说得让人信。

所以她不能哭,不能喊,不能说“夫人害死了老爷”。

她只能摆东西,说事实。

“夫人,”许葵说,“既然是族老验礼,我得留遗言。”

“你要留什么?”

“殉主的人,得把自己这三年做过的事说清楚,不能带着不清不白的话走。”许葵说,“我要当着太公的面,把我熬的这三年药,一味一味说一遍。”

主母的手指在膝上抓了一把。

“你要说什么药。”

“说药。”许葵说,“说老爷每一日喝的什么,谁端的,谁喂的。”

“我要说得清清楚楚,好叫太公们知道:我许葵,是干干净净地去。”

腊月廿七,巳时。

周家的祠堂在西院后头,三间,两进。

周二太公到得早。他七十三,是老爷的堂弟,走路要人扶,坐下就把手杖横在膝上。

周三太公来得晚,进门先看了一圈灵堂。

主母穿白坐在下首。

沈先生站在门边,手里捧着一册簿子。

许葵跪在正中。

她穿了一身干净的白布衫,头发梳得平平的。她的左手一直按在外衫底下,按着那方布包。

“二太公,”她说,“我先说一句:我不怕殉主。”

“可我不甘心。”

“我伺候老爷三年,他的药,我一味一味熬,一碗一碗喂。”许葵说,“熬到最后,他死在哪一味药上,我要知道。”

周二太公把手杖往地上一顿。

“你说。”

许葵从外衫底下取出布包,摊在地上。

布包里是一小撮青白色的粉末,结成块状。

“这是药罐底上的垢。”她说,“我熬药的罐子,一只用三年。三日前,我熬老爷最后一碗药,闻着味涩,就把罐底的垢刮下来了。”

“二太公,请您看一眼。”

二太公没动。

“士大夫家的东西,我一个老婆子看不懂。”他说,“老三是懂些药材的。”

周三太公凑过去,用指头蘸了一点,捻了捻,送到鼻前。

他的手停住了。

“这不是药垢。”他说,“这是胆矾化了以后的结子。”

厅里静了一瞬。

“三太公,您说什么?”主母的声音从下首升起来。

“我说,这是胆矾。”周三太公把手在衣襟上擦了两回,“早年我做过几年药铺,认得这个。药里若日日加胆矾,熬久了,罐底就结这个。”

“辅药里有胆矾,是医家的常法。”主母说,“你问谢大夫。”

“请谢大夫来问。”许葵说。

谢大夫来得很快,像是早就在外头等着。

他五十上下,穿一件灰袍,进门先给主母行了礼。

“谢大夫,”周三太公把布包递过去,“你认认这个。”

谢大夫捻了一点,闻了闻,笑了。

“这不是胆矾。”

“那是什么?”

“药垢、陈碱,难免。”他把手一拍,“熬药的罐子用三年,锅底的碱结一层,这有什么稀奇。”

“稀奇的是,”许葵说,“若真是陈碱,银勺子不会黑。”

她把手伸进袖里,取出一样东西。

一只银勺。

短柄,勺面浅,勺心雕一朵梅。这是老爷房里喂药的勺子,三年里一直是这一只。

现在,勺底黑了。

黑得不匀,边上还亮,中间一片乌沉,像被火燎过。

“这勺子,是夫人赏我的。”许葵说,“赏的时候我擦过,亮的。这三年,我用它给老爷喂药,一日两回;药喂完,我就擦干净,放在药罐旁边。”

“三年下来,它黑了。”

“二太公,”她抬起脸,“我不知道银勺子为什么黑。我只知道,药是夫人叫人熬的,药是夫人叫我端的,勺子黑了。”

主母站起来。

“许葵!”她说,“你在说什么?”

“夫人在怕什么?”

“我——”

“夫人,”许葵说,“我没有一句说药是夫人下的。我只请太公们看看,这三年老爷喝下去的,是什么。”

周二太公把手杖往地上一顿。

“老三,把这勺子接过去。”

周三太公接过银勺,凑到窗下的光里,看了很久。

“这不像烧的。”他说,“烧的是黄的。这是乌的,从里头透出来的。”

“你再说一句。”二太公说,“说清楚。”

“我说,”周三太公把手放下,“这是遇了毒物。”

厅里像被抽了一口气。

主母指着许葵:“她!是她!她天天喂药,勺子在她手里!”

“夫人,”许葵说,“那请夫人说一件事:腊月廿三那夜,那碗药是谁叫熬的,谁叫我端的。”

“我叫你端的。”

“是。可那夜我没有喂。”许葵从袖里又取出一样东西:一只缺了口的旧茶壶。

“这壶里,是那碗药。我倒进去的,一滴没动。”

她把壶盖揭开。

壶底黑褐一层,晃一晃,晃出一股涩味。

“夫人若说是我下毒,那请夫人解释:这碗药,我一滴没喂,老爷也没喝,它怎么会在壶里躺了四天,等着验?”

主母的嘴唇动了动。

“你——你留这个做什么?”

“留着救命。”许葵说。

她把壶放下,跪直了身子。

“二太公,三太公。腊月廿三,我端药进去,闻到味道发涩。我把药倒了半碗,剩下的抱回灶上,说要重熬。夫人允了。”

“腊月廿四、廿五两夜,夫人的房里自己熬药,自己端进内室,我一次也没近前。”

“腊月廿六四更,府里挂白,说老爷走了。”

“这三天里,老爷的药是谁熬的,我不说,府里的人都知道。”

许葵从怀里取出最后一样东西。

一张纸。

纸很小,是从账册上撕下来的边角。上面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用的是左手。

“钱。”

“药。”

两个字下面一个红指印,是老爷的拇指。指印边上一点血,早干了。

“这是腊月廿五早上,我给老爷擦脸的时候,从他枕下摸出来的。”许葵说,“他把纸攥在手心里,攥了一整夜。”

厅里没有一点声音。

只有外头灵堂上的白布,被风吹得响。

周二太公慢慢把手杖立起来。

“老三,”他说,“去把老爷的白布揭开。”

白布揭开的时候,厅里的人都往后退了半步。

老爷的脸是灰的,嘴唇发青,青得发乌。

周三太公叫人去请了仁和堂的戚大夫。

戚大夫来得很慢,进门先把袖子挽起来,看了半个时辰。

他看完,站起来,把手在布巾上擦了擦。

“二太公,”他说,“老爷的唇是青的,舌头底下也是青的,指甲根发黑。这不是病死的。”

“是什么?”

“是毒。”戚大夫说,“不是一日两日的毒,是积下来的。三年,一年一年积在脏腑里,积到不能再积。”

“什么毒?”

“我说不准是哪一样。”戚大夫说,“可我知道一样:人吃了胆矾,先不觉得,久了唇青、指甲黑。要是日日在药里下,一年一年,就是这个样子。”

厅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主母坐在那里,手上一串木珠,捏得死紧。

“谢大夫。”周二太公转过身,“你再说一遍,这药里有没有胆矾。”

谢大夫站着,额上的汗流下来。

“药方是……是我开的。”他说,“可每一味药,都是府上自己抓的。我开的方子里没有胆矾。”

“没有胆矾。”周三太公把那撮青白粉末举起来,“那这是什么?罐子里自己长出来的?”

谢大夫看了看主母。

主母没有看他。

“是……”谢大夫的嘴唇抖,“是夫人叫我添的。她说老爷夜里咳得凶,添一点胆矾,能收住痰。”

“我添了半年,后来不敢添,夫人就自己叫人添。”

“谢明远!”主母猛地站起来。

“夫人,”谢大夫转过身,脸上全是汗,“这话我憋了半年。我每回开方,手都抖。我是大夫,我知道三年下来是什么样。”

厅里静得像一口井。

许葵跪着,两只手按在膝上,掌心全是汗。

她想起上辈子。

上辈子这一夜,她喝完那碗“赏汤”,喉咙像被塞了一团棉花,她爬到灵堂后头,看见梁上挂着一条白绫,白绫的下头,摆着她的一双鞋,鞋尖朝里,摆得很正。

周二太公把手杖重重一顿。

“去把沈先生叫来。”

沈先生不在门边。

有人去他房里找,找出一只上了锁的木匣,匣子里三封银包,一包二十两,一共六十两。

银包上的封皮,是府里私账上用的那种蓝纸。

“初五。”许葵说,“每月初五,沈先生进内院,说是送账,其实进的是夫人的佛堂。出来的时候,袖子里有东西。”

“你怎么知道?”周三太公问。

“我熬药,夜里常在廊下等火。”许葵说,“我看见过三回。”

“三回,都在初五。”

沈先生被拖进来的时候,裤子沾了土,是翻墙时摔的。

他跪下去,一句话没说,先看了一眼主母。

主母没有看他。

她就那么站着,一身白孝,脸上的粉已经花了。

“二太公,”她说,“我是周家的媳妇,死了丈夫的寡妇。我做的事,我自己认。可我不认这丫头的话——她今天说的每一句,都是她编排的。”

“夫人,”许葵说,“我没有编排一样东西。药是壶里的,垢是罐底的,勺子是您赏的,字是老爷写的。”

“夫人若要驳,请驳这四样。”

主母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

这时候,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父亲!”

周承允冲进来,一身青衫,头上没戴冠,跑得鞋上全是泥。他跪在灵前,手抖着去掀白布。

掀开一半,他的手停在半空。

“父亲,”他说,“父亲……”

许葵低着头。

上辈子,她死的时候,周承允不在府里。后来听说,他中了举,做了官,一辈子不知道他父亲的药是怎么回事。

“少爷,”周二太公说,“你父亲是被人下毒毒死的。毒在药里,三年。”

“谁?”

“药方是谢明远开的,胆矾是夫人叫人添的。”周二太公说,“银子是从佛堂出去,进了沈明的匣子。”

周承允慢慢站起来。

他转过身,看着主母。

主母也看着他。这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母亲,”他说,“我七岁没了亲娘,是您把我养大的。”

“承允——”

“我每年冬天,给您暖脚。”他说,“您病了,我在床边坐了三夜。”

“我今日问您一句:我父亲,是我病死的吗?”

主母没有再说话。

她低下头,把手上那串木珠一粒一粒取下来,放在灵前的供桌上。

“送官。”周二太公说。

钱家的人在午后到了。

主母的哥哥,做了府学训导的钱先生,进门以后先给灵位磕了头,然后拉着周二太公到一边说话。

话说了半个时辰。

周二太公最后只回了一句:“你妹妹的罪,不是我这个族里能瞒的。”

钱先生走的时候,经过许葵身边,停了一下。

“你叫什么?”

“许葵。”

“好。”他说,“我记着。”

许葵迎着他的眼睛。

“钱先生要记,就记清楚些。”她说,“我叫许葵,在周家熬了三年药。”

那天傍晚,事情定了。

谢大夫被押去了衙门。沈明跑了两个时辰,被周三太公的家仆在城门口拦下。

主母被送进祠堂后的一间小屋,等衙门来提。

许葵跪了一天,膝盖已经麻了。

周二太公走过来,把手杖点在她面前的地上。

“起来吧。”

她起来,站不稳,扶了一下墙。

“你救了周家的脸。”二太公说,“若不是你在祠堂上把东西摆开,周家三代的名声,就烂在这件事里。”

“二太公,”许葵说,“我不是为周家的名声。”

“那你为什么?”

“我想活着。”

二太公看了她一会儿,笑了。

“好。”他说,“活着好。”

“你今日要什么?”

“我要三样。”许葵说,“一、脱籍。二、把我这三年的工钱结清,一共三十六两。三、老爷生前说过,我伺候他到老,许我三十两身价银。”

“老爷说过?”

“说过。”许葵说,“去年中秋,他还能说话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回。他说,许葵,你跟我到最后,我给你三十两。”

“他那时候说话含糊,可我听清了。”

二太公沉默了一会儿。

“给她。”他说,“六十六两,一并给她。今日就办文书。”

文书是周三太公写的,写了半个时辰。脱籍的字据上按了三个手印。

许葵拿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把那张纸折好,放进贴身小衣的夹层——那里原本放着一方包着药垢的布。

腊月廿八清早,她拎着一只包袱出了周家的后门。

包袱里有:六十六两银子,一件棉袄,两双鞋,一把缺口的旧茶壶。

走到巷口,有人叫她。

“许娘子。”

是府里书房的老仆福伯。他七十岁了,走路一拐一拐。

“老爷生前留了话。”福伯从怀里摸出一只布包,“他说,若有一日许葵出府,把这个给她。”

许葵接过布包,解开。

里头是一张旧药方,纸已经发黄。方子底下压着一行字,是老爷的字,写得很稳,不是中风之后的字。

“你娘的药,也是她端去的。我看着她端的,我没有说话。”

许葵站在巷口,风把那张纸吹得抬起来。

她把纸按住,折好,放进怀里。

她没有哭。

她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周家的门楼,门上还挂着白。

“娘,”她说,“我记着了。”

第二年开春,城南豆腐巷里多了一间小铺。

门口一块木牌,写四个字:许记豆腐。

她三更起来磨豆,天亮开板。第一锅卖到辰时,卖完就上门板。街坊说她怪,别人卖到晌午,她卖完就关。

她说:“豆腐这东西,剩了就酸。我不卖酸的。”

三月里的一天,铺子里来了个人。

周承允穿一身素服,站在门口,没进来。

“许娘子。”

她把豆腐刀放下。

“少爷。”

“我父亲的事,衙门判了。”他说,“谢明远流三千里,母亲……送回钱家,终身不进周家的门。”

“我知道了。”

“我欠你一句谢。”

许葵舀了一碗豆腐脑,撒了葱花,递过去。

“甜的咸的?”

周承允怔了一下。

“……咸的。”

她给他舀了半勺酱汁。

“少爷,周家的事,我不提了。”她说,“你父亲留的那张纸,我收着。”

“那是你娘的事。”周承允捧着碗,声音很低,“许娘子,我父亲他……”

“他不说话,是他的事。”许葵说,“我娘死的那个冬天,我十岁,在灶上烧火。她死的时候,我在灶房后头,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她把豆腐刀在案上敲了敲。

“我娘的账,我自己算。”

周承允站了一会儿,把碗放在柜台上。

碗里的豆腐脑,他吃了一半。

“好吃。”他说。

“三文。”

他放了三文钱,转身走了。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