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仅退款的榴莲
榴莲这东西,发货前我必拍视频。
三十二岁,做定制电商六年,生鲜加礼服两块生意,赚得不算多,但每一单我都当自家东西在发。伙计小李总笑我,说哥你发个榴莲跟嫁闺女似的,左一层右一层,连果柄都拿保鲜膜裹三圈。
我说你懂个屁,这玩意儿一单两百多,平台抽完佣、扣完运费、刨掉损耗,落到我兜里不到四十。客户说坏了,平台连照片都不细看,直接从我这划钱,我不自己留证据,谁替我留?
这话说了不到三天,就应验了。
那天下午,一个订单弹了仅退款申请。买家ID叫“甜心小草莓”,下单两个金枕榴莲,签收第二天发起的。理由写得很干脆:果肉坏了,全扔了,要求全额退款。
我点开她上传的凭证,差点把手机摔了。一张照片,拍的是垃圾桶,里头两块榴莲壳,烂是烂了,可那壳明显是被人掰开吃干净之后扔进去的,果肉槽里干干净净,连丝都没挂。
我截了图,打开后台,找到发货视频,截了关键帧:两个榴莲,果形饱满,果柄青绿,每个都过了秤,一个三斤二两,一个三斤四两,冷链单贴得板板正正。我提交申诉,把视频、称重记录、冷链签收单一并传上去,备注写了六行字,时间地点订单号,一清二楚。
平台审核了四个小时,回复就一行:“买家已提供凭证,支持退款。”
两百八十六块,从我账户里划走。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钟,拨了客服电话。接线的声音很甜,甜得让我更来气。
“先生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订单尾号三七八二,榴莲那个,买家上传的凭证你们看了吗?垃圾桶里两个空壳,果肉明显被吃了,这叫损坏?”
“先生,买家反馈果肉有异味,已经丢弃处理,我们按照平台规则——”
“什么规则?空壳照片也能当证据?你们审核的人分不清空壳和坏果?”
“先生,金额比较小,建议您跟买家协商处理。”
“我连她电话都没有,怎么协商?平台不给我联系方式,留言她不回,我协商个空气?”
“先生,您可以在订单页面留言沟通,感谢您的理解。”
理解。又是理解。
我挂了电话,在仓库门口蹲了五分钟。小李从打包台探出头:“哥,咋了?”
“没事。干活。”
嘴上说没事,手没停。我把那张垃圾桶照片存进电脑,又打开后台把发货视频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两个榴莲,一个装纸箱,一个装泡沫箱,中间塞了冰袋,封箱胶带贴了两层,我亲手搬上冷链车,看着车门关上才回仓库。全程没有第二个人碰过货。
她又说是坏了。签收第二天才说坏。正常榴莲坏了,当天拆箱就能看见,谁家放一宿再扔?扔了还专门拍个照?拍完还把果肉吃得干干净净只留壳?
我没跟小李细说。说了也没用,他比我小五岁,刚入行两年,还觉得这行好好干就能挣钱。我不想灭他这点念想。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坐在电脑前,把这单的所有材料归到一个文件夹里,命名“榴莲仅退款-尾号3782”。文件夹里当时只有四样东西:发货视频、称重截图、冷链签收单、平台判责截图。
存完我没关电脑,又把后台近三个月的售后订单翻了一遍。做电商的人都有个习惯,平时不太看这些,看了闹心。但那天晚上我翻得特别仔细,一笔一笔过,一笔一笔记。
三个月,十四笔售后。其中六笔的收件地址在同一个小区,收件人姓名不同,电话尾号不同,但地址精确到同一栋楼同一个单元同一个门牌号。
有写“周女士”的,有写“婉婉”的,有写“周小姐”的,有写“周小婉”的,门牌号全是三号楼二单元303。
我把这六笔订单的信息截了长图,存进一个新文件夹,命名“同一地址售后”。然后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六笔订单,时间跨度从两个月前到昨天,涉及生鲜和礼服两个品类。榴莲那单的退货地址跟其中一笔礼服退货的地址,一字不差。我当时没多想,就是觉得不对劲——正常人退货,地址写家里门牌号很正常,但一个人用四五个不同的收件名、不同的电话尾号,退货地址全指向同一个门牌号,这就不太正常了。
我打开手机备忘录,把六笔订单的收件人姓名、电话尾号、下单时间、退款理由列了个表。又搜了一下这几个收件名,搜到其中两个名字注册的社交账号,头像是一个年轻女孩的侧脸,同一张照片。
干这行久了,什么人都见过。有吃了一半说不好吃的,有穿了一次说不合身的,有拿回去说少件的,有拍了照说是假货的。大部分我认了,几十块钱的事,跟平台扯皮的时间够我发十单货。但那天晚上我把表格做完,心里那根弦绷得特别紧——这不是偶尔退货,这是专门挑规则漏洞下手。
我给自己倒了杯水,把杯子放在桌上,跟自己说:林向阳,这事你先放一放,别冲动,明天还得发六箱榴莲。
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两张空壳照片。果肉吃得干干净净,转头跟平台说坏了全扔了,钱一划,连句解释都不给我留。她可能觉得两百多块不算钱,可对我来说,那是六个榴莲的净利润。我得卖六个榴莲才能把这窟窿填上。
凌晨两点,我爬起来,打开手机银行看了一眼余额。活期存款八万三,看着不少,可这里头有四万是下个月要付的仓库半年租金,两万是留给定榴莲的货款,剩下两万三才是我的全部流动资金。小李工资四千五,房租水电三千,我自己吃喝拉撒两千,一个月固定支出一万出头。这八万三看着能撑半年,可但凡出两单大额退款,链条就紧。
我盯着那个余额看了很久,又打开平台后台,把近半年的仅退款和退货退款记录全部导出来,拉了个表。数字比我预想的大——半年被退了一万四千多,相当于我两个半月的净利润。这里面有真质量问题,我认;有买家自己弄坏的,我申诉不回来;也有像周婉婉这样,连东西都没退回来就仅退款的。
我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个数字。小李不知道,他以为店里生意还行。朋友问起来我就说凑合。只有我自己清楚,这店看着能转,其实一直踩在盈亏线上,稍不留神就得关门。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跟自己说,算了,认了,继续干活。
我要是知道后面还有件礼服等着我,当时就不会这么劝自己了。
第二章 穿完就退的礼服
礼服这块业务,我做得比生鲜晚两年。
起因很简单,有个老客户要参加婚礼,买不到合适的裙子,问我能不能帮忙找。我找设计师朋友出了几款样衣,挂店里试水,卖得还行,后来就固定做了三条线:日常小礼服、宴会款、定制款。单价从八百到两千多不等,走量不大,一个月二三十件,但利润比生鲜稳。
做礼服有个好处,客户满意了回头率高,一件穿好了能带三四个闺蜜来买。有个坏处,退货率也高,尤其是宴会款,好多人穿一次就退,平台规则压在这,只要不影响二次销售,七天无理由就得给人退。
所以我发货前拍视频拍得比生鲜还细。钉珠数一遍,拉链拉三遍,内衬翻出来拍,领口腋下有没有粉底汗渍全部特写。我跟小李说过,礼服这行,赚的就是较真的钱,你不较真,一单退货能吃掉三单利润。
小李跟我干这两年,别的没学会,拍视频这一手学得最扎实。他拍发货视频有个习惯,手机架在支架上,左手拿货右手翻面,一镜到底不剪辑,连打包封箱都拍进去。我教他的时候说,你拍这东西不是给我看的,是给法官看的。万一有一天用上了,你得让一个完全不懂电商的人看完就知道——这东西发出去的时候是好的,每一颗钉珠都在。
他说哥你这也太悲观了,谁会为了一件衣服打官司。我说你等着看吧。
周婉婉那单是一千三的宴会款,酒红色,收腰,裙摆带一圈手工钉珠。下单的时候备注写“参加活动穿一次,急用”,我当天就发了货。发货视频拍得很细,裙摆的钉珠一颗颗扫过去,腰侧拉链拉合顺畅,领口没有粉底痕迹,内衬平整。打包的时候我还特意多塞了个防尘袋,想着人家急用,多给个袋子装一下。
三天后,退货申请来了,理由是“面料扎人,有质量问题”。
我第一反应是不可能。这面料我自己跑工厂挑的,真丝混纺,手摸上去滑得跟水一样,我自己穿过的衬衫都没这么舒服。但客户说扎人,我不能不认,先让小李查了同一批次其他客户的反馈,一共卖出去九件同款,八件给了好评,一件没评价,没人说扎人。
我把这个数据截图存好,又给周婉婉在平台留言,问具体是哪里扎人,能不能拍个照片我看一下。她没回。隔了六个小时,直接申请了退货退款,理由没改,还是“面料扎人”。
退回来的包裹我当着快递员面拆的。打开一看,钉珠掉了七颗,裙摆内衬从腰侧撕开一道六厘米的口子,领口内侧有一圈粉底印,腋下位置还有明显的汗渍发硬。
我把裙子提起来对着光看了半天。面料扎人?这面料是正经真丝混纺,我自己摸过十几遍,客户买回去说版型不合适的有,说颜色有色差的有,说扎人的一个都没有。再说了,扎人你穿着去参加活动?扎人你穿着拍三套买家秀?
我拍了退货开箱视频,把钉珠缺失、内衬撕裂、粉底印、汗渍四处细节全部拍清楚,跟发货视频做了对比截图,一并提交申诉。备注写了:买家声称未穿着,但衣物有明显穿着痕迹及人为损坏,不符合七天无理由退货条件。
平台回复比上次快,三个小时:“买家表示收到即如此,支持退款。”
我看了三遍这条回复,确认自己没有理解错——买家说收到就是坏的,平台就信了。
一千三划走。
我坐在仓库里,点了一根烟。小李在旁边站着,这回他没敢笑,憋了半天说了句:“哥,要不咱别做礼服了。”
“不做礼服做什么?光卖榴莲?榴莲不也一样。”
“那怎么办?总不能每单都被退吧。”
“你先去把退货那件礼服挂到次品架上,拍个照存档。”
他去了。我抽完烟,把退货单翻出来,看收件人:周婉婉,电话尾号787,地址A市某区某街道三号楼二单元303。
跟榴莲那单的退货地址,一字不差。跟之前那六笔售后里的两个收件名,也对上了。
我打开“同一地址售后”文件夹,把礼服这单的订单截图、退货截图、地址信息全部加进去。文件夹里现在有七笔了,时间跨度从两个月前到昨天,涉及生鲜和礼服两个品类,收件地址全部指向同一个门牌号。
我又调出这七笔订单的发货记录,一笔一笔对。有两笔生鲜是车厘子,理由都是“坏果”,凭证都是垃圾桶照片;有一笔牛排,理由是“包装破损”,凭证是一张模糊的纸箱图;礼服两笔,一笔是这次的一千三,一笔是一个月前的八百块日常款,理由分别是“面料扎人”和“尺码不准”。
七笔加起来,货值加退款损失一共三千七百多。平台全部判买家赢,我一笔都没申诉回来。
三千七,小李一个月工资加提成。我坐在仓库里算了笔账,这三千七要卖多少单才能赚回来。生鲜一单净赚三十到四十,礼服一单净赚一百到两百,平均下来,得发一百多单货才能把这个窟窿填平。一百多单货,我得搬多少箱子、拍多少视频、回多少消息?
我又算了另一笔账:三千七除以七,平均一单五百三。她如果继续这么干,一个月白嫖我三四单,我一个月净利润就少两千。一年就是两万多。我这店一年到头也就挣个十来万,被她一个人吃掉两成利润,剩下的钱够干什么?够发小李工资,够付仓库租金,够我自己吃饭,然后一分不剩。
我不是没想过打电话报警。三千七,不够立案标准,警察来了也就是调解,对方一口咬定东西就是坏的,我拿不出她亲手弄坏的证据,最后大概率还是和稀泥。
我也想过找平台升级投诉。打了三次电话,第一次说转专员,等了四十八小时没回音;第二次说已经记录,让我耐心等待;第三次客服直接说“先生您的诉求我们已经多次反馈,平台规则不支持您的诉求”。
我问她:“什么规则?买家说坏就是坏,卖家举证不算数?”
客服沉默了两秒,说:“先生,建议您下次发货时拍更完整的视频。”
更完整。我发货视频从头拍到尾,中间没剪辑没停顿,连装箱封胶带都拍进去了,还要怎么完整?把快递员的脸也拍进去?把冷链车的车牌号也拍进去?
挂了电话,我打开周婉婉的订单评价页面,她给别人的评价清一色五星,话术统一“质量很好下次还来”。再搜她的买家秀,礼服那单她发了三张图,配文“活动穿搭绝绝子”,照片里裙摆钉珠完整,内衬平整,腰侧没有撕裂,领口没有粉底。
退货说面料扎人,穿着时拍照笑得比谁都开心。
我把这三张买家秀截图存好,跟退货开箱视频放在一起。文件夹重命名:“周婉婉-全部证据”。
小李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件退回来的礼服,问我挂哪儿。我说你先别挂,拿过来我再看看。他把裙子递给我,我翻到内衬那道撕口,对着灯看了半天。六厘米,边缘有毛茬,不是自然开线,是被人拽着撕开的。谁没事拽内衬?只有一种可能——她穿着的时候发现撕了,索性撕大一点,拍照的时候显得像是质量问题。
我掏出手机又拍了一组特写,存进文件夹。
当天晚上,我做了个决定。不打电话了,不申诉了,不跟客服扯皮了。客服没错,她就是个接电话的,权限不够,规则又不是她定的。我跟她吵一百遍,该退的钱还是退。
但我可以换个法子。平台不管的事,我自己管。
第三章 朋友圈炫耀,忍到头了
周婉婉的社交账号,是我用一个新注册的小号搜到的。
她全网同名,“周婉婉W”,头像就是礼服买家秀里那张侧脸照。粉丝两万出头,简介写着“大二在读/穿搭分享/探店日常”,置顶一条视频是“百元穿出千元质感”,播放量十几万。
我翻了她二十多条动态,从最新一条往前翻,翻了大概四十分钟。大部分是穿搭照、探店视频、自拍,评论区互动很活跃,看起来是个挺正常的大学生博主。有一条讲怎么用优惠券吃垮一家新店,点赞过千;有一条讲怎么在二手平台低买高卖赚差价,评论区一片“姐姐好会”。我一条条往下看,越看越觉得这人脑子的确好用,可惜全用在占便宜上了。
直到我翻到礼服退货当天下午发的那条。
配图三张。第一张是她穿着那件酒红礼服在某个活动现场的全身照,裙摆钉珠在灯光底下亮闪闪的,腰掐得刚刚好。第二张是对镜自拍,她举着手机,背景是活动签到处。第三张是甜品台特写,拍了两块小蛋糕和一杯饮料。
文案写着:“今天这身绝了!活动结束就退掉,又是白嫖的一天,那老板估计还在客服那哭呢,笑死。”
底下十几条评论。
闺蜜A:“没找你麻烦?”
她回:“找了,平台直接判我赢,玩不起就别开店呗。”
闺蜜B发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下次带带我。”
她回:“没问题,我研究了好几家,回头拉群。”
闺蜜C:“你这操作也太秀了,不怕人家找上门?”
她回:“找呗,我又没犯法,平台规则允许的。”
我又往前翻了翻,发现她不止发过这一条类似的。上个月有一条,配图是一双鞋,文案写“穿了一次不喜欢,退了,零成本试鞋”。再上个月有一条,配图是一箱车厘子,文案写“坏了一半,仅退款成功,白吃半箱”。评论区有人问怎么操作的,她回“多拍几张烂的,平台审核不看细节”。
我把这些动态一条条截图,连带评论区一起截,时间戳全部保留。截完数了数,一共十一条,时间跨度四个月,涉及至少五家店铺。
其中有一条让我盯了很久。她发了一张聊天截图,对面是个商家,语气很客气地跟她商量:“亲,您退回来的衣服有明显穿着痕迹,我们这边没办法二次销售,能不能商量一下折价退款?”她回了一句:“你去找平台判呗,判多少我认。”底下配文:“笑死,商家还想跟我讨价还价。”
我把这张也截了。
然后打开电脑,把周婉婉文件夹里的所有材料按时间顺序排列:最前面是两个月前第一笔车厘子仅退款,最后面是昨天的礼服退货判责截图。中间插上发货视频关键帧、物流重量对比、退货开箱视频截图、买家秀截图、朋友圈炫耀截图。
四十三页,打印店老板问我双面还是单面,我说双面,彩印,封皮用厚一点的纸。
等打印的时候,我坐在打印店门口的塑料椅上,给小李打了个电话,交代了三件事:第一,明天榴莲到货六箱,照常验货拍视频;第二,礼服那条线先别接急单,等我回来再说;第三,万一有人打电话到店里问我的事,就说老板出差了,别的不知道。
小李问:“哥你是不是要去找那个白嫖的?”
我说:“我去送个东西。”
“送啥?”
“送个明白。”
他沉默了几秒,说:“哥,我跟你一块儿去吧。”
“你去干什么?店里没人盯着。”
“店关半天没事。你一个人去,万一那女的耍横,连个拉架的都没有。”
我想了想,说不用。我不是去打架的,人去多了反而说不清。他拗不过我,最后说了句“那你全程录像”。
装订好,我翻了翻,封面上贴了张便签纸,手写一行字:“周婉婉,A市某区某街道三号楼二单元303。”
然后打开12306,订了第二天早上七点的高铁票。A市不远,高铁两个半小时,二等座一百八。
出发前一晚,我跟小李对了下库存,把发货流程又交代了一遍。他问我到底去A市干嘛,我说:“平台不管的事,我自己管。”
“你不会要上门打架吧?”
“我打什么架?我连她家门都不进。我送材料。”
“什么材料?”
“让她知道,老实人不是傻子。”
那天晚上我回家收拾行李。一个双肩包,装了两件换洗衣服、充电宝、文件袋。文件袋里除了证据本,还装了一份打印好的民事起诉状草稿,原告林向阳,被告周婉婉,诉讼请求写了五项:退还货款、赔偿损失、承担维权差旅费、赔礼道歉、承担诉讼费。
起诉状是我找一个做律师的老客户帮忙看的,他改了两处措辞,跟我说:“金额不大,法院会受理,但你要有心理准备,周期可能一两个月。”
我说行,一两个月我等得起。
他又说:“你真要跑一趟?这种事网上起诉也行,不一定非得上门。”
我说:“我得让她当面看见我。她躲在屏幕后面白嫖了七单,觉得对面就是个ID,点个退款键就完事了。我得让她知道,ID后面是个活人,会喘气,会上门,会把材料拍在她面前。”
律师朋友没再劝,说了句“注意分寸,别动手,别骂人,全程录像”。
我记下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拎着文件袋上了高铁。包里除了证据本和起诉状,还装了个满电的充电宝和一瓶水。我在车上把起诉状又读了一遍,改了两个错别字。窗外田地从绿变黄再变绿,两个半小时很快过去。
到站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四十。我出站打了个车,跟司机说去某街道三号楼。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走亲戚?”
“差不多。”
“那小区挺新的,去年才交房。”
“嗯。”
车开了二十分钟,停在三号楼单元门口。我付了钱,下车,抬头看了看三楼。阳台晾着几件衣服,其中一件是粉色卫衣,帽子带猫耳朵。
我深吸一口气,按了门禁对讲。
“谁啊?”女声,含含糊糊的,像还没睡醒。
“快递。”
“放柜子里就行。”
“是到付件,需要本人签收。”
“多少钱?”
“不是钱的事,你下来看一眼吧。”
对讲机静了两秒。“你谁啊?”
“你下来就知道了。我等你五分钟。”
我退后两步,靠在一楼单元门旁边的墙边,把文件袋打开,抽出证据本第一页——发货视频截图,榴莲和礼服并排,旁边标了日期和订单号。
三分钟后,单元门开了。周婉婉穿着睡衣拖鞋,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面膜没揭干净的印子。她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目光落在我手里的文件袋上,脸色变了。
“你谁?”
“林向阳。你在我店里买了两个榴莲,一件礼服,还有前前后后七笔单子。我今天来,不是来吵架的。”
她往后退了一步,手摸向口袋,应该是想掏手机。
“你拍,我不拦你。”我把证据本翻开第一页,举到她面前,“但你拍之前先看一眼,我手里的东西比你手机里多。”
第四章 门口对峙
周婉婉的手机还是掏出来了。
她举着手机怼到我面前,镜头从我脸上扫到文件袋上,声音陡然拔高:“大家快看啊!无良商家上门威胁了!私闯民宅!我要报警!”
我没动,也没挡镜头。等她喊完,我才开口:“第一,我没进你单元门,我现在站在公共走廊,头顶上有监控。第二,你报警可以,我正好把材料一块儿交给警察。”
她手指停在屏幕上,没按下去。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今天是来给你送法院材料的。民事起诉状、证据副本、开庭传票,你签收一下。”
我把文件袋里的起诉状抽出来,翻到盖章那页,冲她晃了晃。她眼睛扫到“人民法院”几个字,面膜印子下面的脸明显僵了一瞬,但嘴上还在硬。
“你吓唬谁呢?一千多块钱的东西你起诉?你穷疯了吧?”
“榴莲两百八十六,礼服一千三,加上你前面五笔,一共三千七百多。我起诉金额是两万,包含误工费、差旅费、维权成本。法院判多少我认,但你这单,我陪到底。”
“你——”她噎了一下,换了个话头,“你私闯民宅我告死你!”
“我没进你家门。你可以现在报警,让警察来看看我有没有违法。”
她没报警。她转身往屋里走,撂下一句“你等着”,把门“砰”地关上了。
我没走。我在走廊里站了大概两分钟,听见她在屋里打电话,声音又急又尖:“妈,那个卖衣服的找上门来了……我哪知道他怎么找到的……他拿着什么法院材料……我哪知道真的假的……”
我敲了敲门。
“周婉婉,你不用打电话找家长。你出来把材料签收了,我马上走。你不签也行,我放门口拍照留证,法院一样算送达。”
门又开了。这回她换了身衣服,头发胡乱扎了个马尾,脸上洗干净了,眼圈发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急的。
“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你在我店里下了七单,退了七单,每一单都有问题。我今天来就做两件事:第一,把起诉材料给你;第二,让你知道,你朋友圈里说的那个‘玩不起’的老板,他玩得起。”
“我退你钱不就行了?多少钱?三千七是吧?我给你!”
“你现在给我,我收。但起诉状上的金额不止这些。我大老远跑一趟,高铁票、住宿、误工,都得算进去。你愿意赔多少,咱们法院门口谈。”
她咬着嘴唇,掏出手机翻了半天,大概是找闺蜜商量。我没催她,靠在墙边看手机。小李发了条微信:“哥,咋样了?”我回:“挺好的,聊着呢。”
周婉婉打完字,抬起头:“我朋友说你就是吓唬人,法院根本不会管这种小事。”
“你朋友挺懂?你朋友帮你算过你一共白嫖了多少单吗?七单,三千七百多。你猜法院管不管?”
她不说话了。
这时候,隔壁301的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太太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周婉婉明显更慌了,压低声音:“你小点声!邻居都听见了!”
“你现在知道怕邻居听见了?你发朋友圈的时候怎么不怕?你配文写什么来着——‘那傻缺老板还在客服那哭呢’,你笑我的时候,声音可比我大。”
她脸彻底红了,从脖子红到额头。
“那你想怎么样嘛!”
“我刚才说了,两件事。第一,材料你签收。第二,钱你准备。我现在走了,你慢慢想。”
我把起诉状、证据目录、法院受理回执复印件递过去。她没接,我就放在门口鞋柜上,拿手机拍了张照,证明已送达。
转身往电梯走的时候,她在背后喊:“你等着!我发网上去!我让你店开不下去!”
我按了电梯按钮,回头看她一眼。
“你发。我手机里存着完整证据链,你发一条,我贴十条。你粉丝两万,我店铺粉丝八万,谁先扛不住,你心里清楚。”
电梯门关了。
下楼的时候我手心全是汗。说不紧张是假的,毕竟头一回干这种事。我站在单元门口缓了半分钟,掏出手机给律师朋友发了条消息:“材料送到了,她没签,我拍照留证了。”
他回:“行,法律上算送达了。她什么反应?”
“说要发网上让我店开不下去。”
“你怕不怕?”
我想了想,打了四个字:“求之不得。”
她发网上,就得把前因后果摆出来。她要是只说“商家上门威胁”,不提自己白嫖七单,那就是造谣。她要是提了白嫖七单,那网友自然会去翻我发的证据链。她越闹,我越省事。
走出小区大门,阳光刺眼。我给小李发了条消息:“中午别等我,我在A市吃碗面。”
他秒回:“真没打起来?”
“没打。文明人,动嘴不动手。”
“那你啥时候回来?”
“明天。下午我还得去趟法院。”
我在小区门口找了家面馆,吃了碗牛肉面,加了个蛋。吃面的时候,我掏出证据本又翻了一遍,翻到周婉婉朋友圈那条“那傻缺老板还在客服那哭呢”的截图,看了很久。面馆老板娘过来收隔壁桌的碗,瞟了一眼我手里的东西,问:“小伙子,你这是打官司的材料啊?”
我说是。
她问:“赢了没有?”
我说:“还没开庭。”
她哦了一声,端着碗走了。走到后厨门口又回头说了句:“赢了告诉我一声,我这店里也老有人吃完了说菜里有头发,要免单。”
我笑了笑,说行。
吃完面,我打开手机备忘录,把刚才对峙的细节记了一遍:时间、地点、她说了什么、我回了什么、邻居有没有探头、她有没有动手。记完存好,以防万一。
然后打开地图,搜了搜A市某区法院的位置,离这儿五公里,打车十五分钟。
我站起来,拎着文件袋往外走。面馆老板在后头喊:“帅哥,你东西落了!”
我回头一看,手机忘桌上了。老板递过来,笑着说:“想啥呢这么入神?”
我说:“想正事。”
第五章 立案回执
A市某区法院立案大厅,比我想的小。
我取了号,等了二十分钟,窗口叫到我。递材料的时候,里面的工作人员翻了两页,抬头看我:“被告地址确认过了?”
“确认了,我亲自送的。”
“有签收凭证吗?”
“她没签,我拍照留存了,这是照片。”我把手机递过去,照片里起诉状和证据目录放在鞋柜上,门牌号拍得清清楚楚。
工作人员看了一眼,点点头:“行,材料齐全,受理了。回去等通知,排期开庭会联系你。”
“诉讼费怎么交?”
“扫码,两万标的额,诉讼费三百。”
我扫码付了钱,拿了回执。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我站在台阶上抽了根烟。三百块,加上高铁票一百八,住宿一晚上一百六,吃饭打车杂七杂八,这趟维权成本花了快七百。为了三千七的货款,搭进去七百,看起来不划算。
但账不能这么算。
七百块买的是一个态度:以后谁想在我店里白嫖,先掂量掂量这个成本。我要是忍了,下一个周婉婉、下下个周婉婉就会接着来。我要是把这一单追到底,哪怕只追回一部分,也能让那帮研究“薅羊毛攻略”的人知道,这家店的老板不好惹。
我掐了烟,打开手机,给周婉婉发了条消息。号码是我从快递单上找到的,之前一直没用过。
“周婉婉,法院已受理,案号我稍后发你。开庭时间定了会通知你。你可以在平台继续申请退款,也可以在朋友圈继续骂我,但法院那边,你躲不掉。”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我回了酒店,把证据本又翻了一遍,确认所有材料都留了备份。晚上躺床上刷手机,发现周婉婉的社交账号更新了一条动态,配图是一张法院门口的照片,文案写:“某些商家真有意思,为了几百块钱起诉买家,大家避雷这家店。”
评论区有人问哪家店,她没回。
我没理她这条动态。她发她的,我手里有完整的证据链,她发得越多,到时候反转越狠。但我把这条动态也截图存好了。
第二天早上退房,坐高铁回A市。到店的时候小李正在打包车厘子,看见我回来,放下胶带问:“咋样?”
“立案了。”
“真立案了?”他眼睛瞪得溜圆。
“回执在包里,自己看。”
他翻开回执看了半天,嘴里嘟囔:“哥你真行……那钱能要回来吗?”
“钱能不能要回来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得知道,白嫖有成本。”
当天下午,我把法院受理回执和起诉状首页拍了两张照片,发在店铺主页动态里,配文写了三行字:“本店所有交易纠纷均按平台规则和法律途径处理。恶意退款、穿完就退等行为,本店保留依法追诉的权利。以上。”
没点名,没骂人,没贴聊天记录,没发对方照片。就是一张回执,三行字。
动态发出去两个小时,评论区炸了。老客户排队刷“硬气”“支持林老板”“我买三年了从没退过货”。也有人问“咋回事啊老板被人欺负了?”我没细回,只置顶了一条:“详情后续更新。”
有个老客户私信我,说她开网店卖手工皂的,去年被一个买家仅退款了六单,每单都说“香味不对”,平台全判买家赢。她气得关了三个月店,后来想想不甘心又开了,但到现在都没缓过来。她问我:“林老板,你真能告赢吗?”
我回她:“不知道。但我要是不告,她下次还白嫖。我告了,她下次白嫖之前至少得想想。”
她回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然后下了三单。
当天晚上,订单量涨了一截。有几个新客户下单备注写“老板加油”“支持维权”。我看着后台数据,心里挺不是滋味——我干六年了,老老实实发货、规规矩矩售后,流量一直不温不火。结果发一张法院回执,比我搞三个月促销都管用。
小李在旁边乐:“哥,这算因祸得福?”
“算什么福。我要是不被白嫖这七单,用得着花七百块跑一趟法院换这点流量?”
他挠挠头,不笑了。
而周婉婉那边,我暂时没去管。我知道她肯定会再跳,她那种人受不了一点委屈。我等着。
果然,第三天晚上,小李把手机怼到我面前:“哥你看!这女的发视频了!”
我接过来一看,周婉婉开了个小号,发了一条三分钟的视频。画面是她手机前置摄像头自拍,背景是她家客厅,说话带着哭腔,大意是“某电商老板跨省上门威胁我,就因为我退了一件有质量问题的衣服,我一个学生拿什么跟他斗,家人们帮我评评理”。
视频播放量已经过了五万,评论区前排全是“心疼姐姐”“无良商家去死”“举报他店铺”。
小李急得直搓手:“哥,咋办?要不要发个澄清?”
我把手机还给他,打开电脑,把早就准备好的证据链长图调出来。
“不急。让她再飞一会儿。”
“还等什么啊?咱店铺评分都开始掉了!”
“她视频里说我‘威胁’她,我有没有威胁?没有。她说衣服‘有质量问题’,发货视频和退货开箱视频摆在一起,钉珠掉了七颗、内衬撕了六厘米、领口有粉底印,这叫什么质量问题?她哭得越狠,反转来得越快。”
我点开长图生成工具,把四十三页证据浓缩成一张长图:时间线、七笔订单对比、发货视频截图、物流重量差异、退货开箱细节、朋友圈炫耀截图、买家秀与退货对比、法院受理回执。
配文就一行:“关于周某某利用平台规则长期恶意退款的情况说明及立案回执。”
我把长图发给小李看了一眼。他看完,咽了口唾沫。
“哥,这图一发,那女的得炸吧?”
“她炸不炸我不关心。我关心的是,以后再有想白嫖的,点进我店铺主页之前,先想一想。”
我点了发布。
五分钟后,评论第一条:“卧槽,发货视频和退货开箱对比,这女的把钉珠剪了七颗还说质量问题?”
第二条:“她朋友圈说‘玩不起就别开店’,这脸打得啪啪响。”
第三条:“只有我注意到她一个月退了七单全是同一家店吗?这叫质量问题?这叫进货吧。”
第四条:“我是做电商的,这种情况我遇到太多次了,平台根本不管,兄弟你是真硬。”
第五条:“她视频里哭得那么惨,结果朋友圈笑得那么开心?两副面孔啊。”
我刷着评论,小李在旁边凑过来看,越看越兴奋:“哥,反转了反转了!”
“别急,这才刚开始。”
我把手机放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小李问:“哥,这就完了?”
“没完。法院还没开庭呢。”
“那之后呢?”
“之后?之后该打包打包,该发货发货。老实人也不能天天跟人吵架,日子还得过。”
我走到仓库门口,点了根烟。天已经黑了,隔壁档口的灯还亮着,有人在搬货,有人在数钱,有人在骂快递又涨价了。
我吐了口烟,心里想:三千七的货款,七百的维权成本,换回来一张法院回执和一张长图。值不值?
值。至少以后周婉婉再想白嫖的时候,会先想想那个拎着文件袋站在她门口的男人。
不过那是法院的事了。我明天还得发六箱榴莲,视频照拍,规矩照旧。
第六章 反转
周婉婉那条哭诉视频发出来的当晚,我店铺后台的数据开始往下掉。
先是三条差评,清一色没头没尾:“无良商家”“威胁女学生”“大家避雷”。我点开一看,下单时间都是视频发出后半小时内,收货地址天南海北,拍的东西是我店里最便宜的车厘子试吃装,三十九块九。明摆着是看了视频过来泄愤的,不图货,图骂。三条差评底下还附了图,拍的是我店铺首页截图,圈出我的店名,配文“就是这家,大家冲了他”。图拍得挺仔细,连我店铺评分四点八都圈出来了。
接着是两笔仅退款。一个说“看到老板这德行不敢吃了”,一个说“恶心”。平台秒退,连审核流程都没走。我盯着退款成功的提示看了半天,两笔加起来七十九块八,钱不多,但这个口子不能开。今天来两个泄愤的仅退款,明天就能来二十个。
小李拿着手机跑过来,脸都白了:“哥,评分掉了零点三!”
我正在打包明天要发的车厘子,手上没停:“掉到多少了?”
“四点七。”
“四点七还行,没到四点五就还能撑。”
“还撑?再掉就限流了!平台限流你知道的,流量一砍,订单直接腰斩,咱们下个月就得喝西北风!”
我把胶带封好,拿美工刀划断,才抬头看他:“你觉得我发那个长图之前,没算过这步?”
小李不说话了,但脸上的表情还是急。他今年二十六,跟着我干了两年,从最开始的打包小弟做到现在能独立盯一个品类的发货,手脚利索,人也老实。他工资加提成一个月四千五,我要是倒了,他得重新找工作。他爸妈在老家种地,身体都不太好,每个月他得往家寄两千。这些事他没跟我细说过,但有回他接电话我听见了,他妈问他钱够不够花,他说够,挂了电话在那啃馒头就咸菜。
我把手头这箱推过去:“把这箱贴了,今晚必须发完。评分的事我来处理。”
他抱着箱子走了。我掏出手机,又刷了一遍周婉婉那条视频。三分钟,播放量已经破了十万。评论区前排清一色的“心疼妹妹”“无良商家去死”“举报他店铺”,点赞少的三五百,多的一两千。偶尔有几条“等商家回应再说”,全被压在最底下,回复全是“洗地狗”“你收了多少钱”。
她视频里穿了一件白色毛衣,头发披着,眼圈画得红红的,看起来确实像刚哭过。说话节奏掐得很好,先把“跨省上门威胁”抛出来,再把“我就退了一件有质量问题的衣服”补上,最后收在“我一个学生拿什么跟他斗”。三句话,把自己塑造成一个被资本欺负的弱势学生,把我钉死在“无良商家”四个字上。
我看了三遍,截了图,存进证据文件夹。然后打开电脑,把四十三页证据长图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每一项都有对应截图,每一笔订单都能对上时间线和物流记录。检查到礼服那页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把发货视频里裙摆钉珠的特写和退货开箱视频里的缺失部位并排放着看了一遍,数了三遍——发货时一百二十八颗,退回来一百二十一颗,对得上。
配文我想了十分钟,最后删到只剩一行:“关于周某某利用平台规则长期恶意退款的情况说明及立案回执。”
我没在配文里骂她,没写“骗子”,没写“白嫖”,没用任何情绪化措辞。所有情绪让证据自己去说。四十三页材料摆在那,一个正常人看完自然会得出结论——这女的不是普通退货,是系统性利用规则漏洞。
发出去之前,我给律师朋友打了个电话。
“我准备把证据发网上了,公开她部分信息,主要是订单记录和朋友圈截图。法律上有没有风险?”
他问:“你发的是什么信息?”
“订单截图,地址和电话我打了码。朋友圈截图,头像打了码。法院回执,案号打了码。其他的就是发货视频截图、退货开箱截图、买家秀和退货对比。”
他想了想:“你发这些的目的是什么?”
“回应她那条视频。她说我威胁她,我得把完整的事实摆出来,让网友自己判断。”
“事实陈述,有证据支撑,不涉及隐私信息,不构成侮辱诽谤。可以发。但你要有个心理准备,她大概率会再反扑。”
“我等着。”
“还有,”他补了一句,“你发之前把长图再捋一遍,确保每一条证据都能对应到具体订单,时间线不能有断档。网友里面有较真的,会一行一行对。你有一处对不上,他们就能揪出来把你的证据全盘否定。”
我谢了他,挂了电话又把长图从头捋了一遍。从第一笔车厘子仅退款到昨天的礼服判责截图,一共七笔订单,每一笔的订单号、下单时间、退款申请时间、平台判责时间全部列清楚。发货视频截图和退货开箱截图并排放,关键部位用红框标出来。朋友圈截图和买家秀截图按照时间顺序排列,最早的一条是四个月前,最晚的是昨天。最后附上法院受理回执和起诉状首页。
我把长图发给律师朋友看了一眼,他回:“没问题,发。”
我点了发布。
前五分钟,评论区没什么动静。我猜大部分人正在点开长图,划到第一页,看到时间线,然后往下翻。四十三页,一页一页看要花几分钟。
第六分钟,第一条长评出来了。
“我看完了。总结一下:这人从两个月前开始,在同一个商家店里下了七单,退了七单。榴莲说坏了,证据是垃圾桶里的空壳。礼服说扎人,证据是穿去活动拍了三套买家秀之后把钉珠剪了七颗。最离谱的是她朋友圈截图——‘又是白嫖的一天’‘那傻缺老板还在客服那哭呢’。这他妈叫质量问题?这他妈叫进货。”
这条评论点赞数每分钟涨几百。紧接着第二条、第三条、第十条长评涌出来。
有个开女装店的同行写了八百多字,开头第一句是“我也是被白嫖党坑过的商家”,中间列了自己去年遇到的七单恶意退款,结尾写“林老板做了我一直想做但没胆量做的事”。有个律师账号逐页分析了我的证据链,说“发货视频、物流重量、退货开箱、公开社交内容,四个维度互相印证,取证思路非常规范”。有个大学生留言:“我们学校也有这种人,专门研究薅羊毛攻略,群里天天发战绩,终于有人治了。”底下有人问哪个学校,他没回,但补了一句“不是周婉婉那个学校,别误伤”。
评论区画风转得比我预想的还快。半小时前还在刷“无良商家去死”的号,有的删了评论,有的直接注销。周婉婉那条视频的评论区开始有人贴我的长图链接,配文统一:“看完这个再说话。”
晚上十点,我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林老板,我是周婉婉。你把那个图删了,我把钱退你,双倍退,行不行?”
我没回。
十点二十,又来一条:“你非要逼死我吗?我同学都看到那个图了,你让我怎么做人?”
我还是没回。
十点四十,第三条:“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撤了图,我公开道歉,十倍赔你,你开个价。”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去冲了个澡。热水浇在头上的时候,我想起她下午视频里哭得那副样子,眼圈画得恰到好处,语调拿捏得刚刚好。现在哭不出来了?发短信的语气从“双倍退”到“你非要逼死我”到“你开个价”,三句话里没一句真心认错,全是“你把我怎么了”和“你要多少钱”。
她要真觉得自己错了,第一句话就该是“我对不起你”,而不是“你把图删了”。
我洗完澡出来,手机上有七个未接来电,全是那个号码。我按了静音,打开电脑看了一眼后台。
差评还在,但底下多了上百条回复:“你先看看老板发的证据再骂”“这人白嫖七单你心疼她?”“删评论吧,丢人。”
那两笔仅退款也被网友截图挂了出来,配文“视频刚发就来泄愤,这届水军不行啊”。
我笑了笑,关了电脑。
第二天早上起来,事情发酵得比我预想的还大。本地一个法律博主把我的长图做成了解说视频,半小时播放量破了五十万,标题叫《教科书级反白嫖:一个老实商家的取证之路》。视频里逐页拆解我的证据链,从发货视频到物流重量,从朋友圈截图到法院回执,最后总结了一句:“很多商家被白嫖了只能忍,因为平台规则偏买家。但这个老板证明了一件事——规则有漏洞,法律没漏洞。”
这条视频底下有条评论被顶到最上面:“我是周婉婉同校的,她平时在群里就爱发薅羊毛教程,教人怎么仅退款、怎么穿完就退。我们好几个人劝过她,她说我们傻,说‘平台规则允许的,不薅白不薅’。现在好了,全校都知道了。”
底下有人回:“你是她同学?有截图吗?”
他回:“有,但我不能发,怕被她报复。你们看老板的长图就够了,那里面全是她自己发的东西,她赖不掉。”
上午十点,周婉婉的社交账号清空了所有动态。头像换成全黑,简介改成一个句号。但她清得越干净,网友截图传得越快。她那条“又是白嫖的一天”的朋友圈截图被做成了表情包,配字“互联网是有记忆的”,在各大电商群里疯传。
中午,小李拿着手机跑过来,这回脸上带笑:“哥!评分回来了!四点九!”
“嗯。”
“还涨了!订单比平时多了三成!好多人备注‘支持维权老板’!”
“看到了。”
他挠挠头:“哥你咋一点都不激动?”
我放下手里的面单,看着他:“评分涨回来是好事,但你别忘了,涨回来的原因是啥。是因为我跑了一趟法院、发了一张长图、熬了三天没睡好觉。下次再遇到这种事,你还得跟着我一起熬。”
小李不笑了,点点头。
下午两点,我接到一个电话,来电显示本地座机。接起来,对方说是某区市场监管局的工作人员,问了一下我起诉周婉婉的事,说他们接到了周婉婉的投诉,说我“侵犯消费者隐私”。
我把长图里所有打码的地方截图给对方看,说:“地址电话全部打了码,头像也打了码,我公开的全部是订单记录、物流信息和她在公开社交平台上自己发的内容。哪一条侵犯隐私了?”
对方沉默了几秒,说:“我们了解一下情况,后续联系你。”
挂了电话,我给律师朋友发了条消息:“她投诉到市场监管局了。”
他回:“意料之中。你的材料我看过,没有泄露隐私,他们查不出问题。倒是她那个视频,剪辑过,只说对自己有利的部分,涉嫌造谣诽谤,你可以保留追诉权利。”
我回了句“知道了”,把这条消息也截图存好。
晚上八点,周婉婉又发了一条视频。这回没哭,脸绷得很紧,语速很快:“我承认我退货次数多了点,但商家也不该把我的信息发到网上。他侵犯我隐私,我要告他。”
评论区前排第一条:“大姐,人家打了码的,你自己发朋友圈炫耀的时候怎么不怕别人看?”
第二条:“退货次数多了点?七单全退叫多了点?”
第三条:“支持老板告她诈骗,我看刑。”
我把这条视频也截图存好。她越跳,证据链越完整。从榴莲空壳照片到礼服剪钉珠,从朋友圈炫耀到哭诉视频,再到这条“我承认但我不认”的回应,一个完整的作恶—卖惨—被拆穿—再嘴硬的闭环。
我把手机放下,去仓库帮小李打包。明天要发的车厘子比平时多了两倍,光靠他一个人忙不过来。
一边贴单一边想,这事还没完。她那个性格,不可能就这么算了。她还会出招,我得接着。
但我没想到她下一招是去学校告状。
第七章 学校介入
周婉婉去学校告状这事,我是从她辅导员嘴里知道的。
那天下午,我正在仓库盯着新到的两箱车厘子开箱验货,手机响了,归属地A市,座机号。我以为是市场监管局回电,接起来,对面是个女声,语气挺客气:“请问是林向阳林老板吗?我是A市某大学商学院辅导员,姓孙。”
我放下手里的车厘子,走到仓库门口:“孙老师您好,什么事?”
“是这样的,我们学院有个学生叫周婉婉,她说跟您有一些消费纠纷。学校这边想了解一下情况,方便的话您能简单说一下吗?”
我靠在门框上,把整件事从榴莲到礼服到跨省起诉到发长图,用三分钟讲了一遍。没加情绪,没骂人,就是时间地点人物事件。讲完我补了一句:“孙老师,我所有证据都在店铺主页挂着,您点开就能看。法院回执也有,案号我也可以提供。”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孙老师说:“我看到了。林老板,不瞒您说,学校这边也是刚知道这事。周婉婉昨天来找我,说有人在网上曝光她的个人信息,导致她没法正常上课。我们本来想找您协商一下,能不能把网上的东西删了。但我刚才看了您发的材料,发现情况跟她说的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说您‘恶意报复’、‘泄露隐私’,但我看您发的截图,地址电话都打了码,公开的内容也都是她自己发在社交平台上的。这个情况我要向学院汇报。”
我说行,您随时联系我。
挂了电话,小李凑过来:“谁啊?”
“她学校的辅导员。”
“卧槽,告到学校去了?”
“嗯。”
“那咋办?”
“不咋办。学校又不是她家开的,讲道理的。”
嘴上说得轻松,心里还是有点打鼓。学校要是真和稀泥,逼我删帖,我也不是不能删,但我删了就等于认了“侵犯隐私”这个罪名。我没做错的事,凭什么删?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想了很久。周婉婉去学校告状这一招,其实挺精的。她知道在网上打舆论战打不过我了,证据链摆在那,网友眼睛是亮的。所以她换了个战场,去学校告状,让学校出面给我施压。学校最怕什么?怕学生出事,怕舆论发酵,怕影响声誉。她把自己包装成“被网暴的受害者”,学校一紧张,说不定真会找我谈话,让我删帖。
但我手里有一样东西她没算到——我发给孙老师的材料,全是合法合规的。地址打了码,电话打了码,头像打了码,公开的内容全部是她自己发在社交平台上的。学校看完之后只会得出一个结论:这学生确实做了不该做的事。
我打开电脑,把证据本又翻了一遍,确认所有该打码的地方都打了。然后给律师朋友发了条消息:“她学校可能会找我,我把材料发过去了,你帮我看看有没有问题。”
他回:“你发的那份材料我上次看过了,没问题。学校要是明事理,应该会处理她,而不是处理你。”
第二天上午,孙老师又给我打了个电话。这回语气比昨天严肃:“林老板,学院这边已经看完您提供的全部材料,也找周婉婉谈了话。她承认了部分事实。学院的决定是取消她本学年的奖学金资格,给予记大过处分。处分文件会放进档案。”
我说:“孙老师,我尊重学校的决定。但我这边法院的程序还在走,民事赔偿和刑事报案我不会撤。”
“理解。学校这边也会配合法院的工作。”
挂了电话,我把这个消息截图发给了律师朋友。他回了一条:“学校处理得挺快。她那个奖学金没了,记大过进档案,以后考公考编都受影响。”
我说:“她活该。”
但说实话,我高兴不起来。一个大学生,因为白嫖几千块钱的东西,把奖学金和档案清白搭进去了。值吗?对她来说肯定不值。但她做那些事的时候,压根没想过后果。她只觉得“平台规则允许”“我又没犯法”“商家拿我没办法”。她算准了商家会忍,算准了平台会偏袒她,算准了没人会为了几百块钱跨省追责。
她算错了一件事:老实人被逼到墙角,是会还手的。
当天下午,周婉婉的男朋友跟她分了手。这事我是从网友扒出来的聊天记录里看到的。她男朋友在群里跟朋友说:“我看到她那个朋友圈截图了,太恶心了。我送她的包她是不是也退过?我得去查查订单。”
底下有人回:“兄弟你小心点,她退货都退成习惯了。”
他回:“已经拉黑了,包不要了,晦气。”
有人把这段聊天记录截了图发到网上,配文:“连男朋友都跑路了,周婉婉这波血亏。”评论区一片“活该”“早该跑了”“这男的也算及时止损”。
小李刷着手机乐:“哥,这女的众叛亲离了。”
我靠在椅子上,看着仓库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想了想说:“小李,你说她那些闺蜜,是真的不知道她白嫖吗?”
小李愣了下:“肯定知道啊,群里都聊过。”
“那她们为啥现在才跑?”
“怕被扒出来呗。”
“对。她们不是觉得周婉婉做错了才跑的,是怕自己被牵连才跑的。周婉婉要是没被起诉、没被学校处分、没上热搜,她们这会儿还在群里研究下一单白嫖谁呢。”
小李不乐了,低头看了看手机,嘟囔了一句:“也是。”
我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所以你别觉得这事有多解气。周婉婉是倒了,但那些没被抓住的‘周婉婉’还在。我这一趟,顶多算给她们提个醒——别挑老实人下手。”
小李点点头,又摇摇头:“哥,你这话说得我有点丧。”
“丧什么丧,干活去。明天车厘子到四箱,你验货我打包,视频照拍。”
他抱着箱子走了。我坐在仓库里,打开电脑,看了一眼法院的案件进度,状态显示“已受理,待排期”。
快的话,下个月就能开庭。
周婉婉那边没了动静,社交账号全清空了,小号也注销了。我以为她认了,准备等法院判完这事就算了了。
结果第三天傍晚,一对中年夫妻找上了我店铺的门。
第八章 父母上门
那天下着小雨,仓库门口在卸货,我正跟快递员对单子,听见有人问:“请问林向阳林老板在吗?”
我抬头一看,一对五十来岁的男女,男的穿深色夹克,女的穿碎花外套,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头装了两条烟和一盒保健品。两人脸上堆着笑,但笑得特别勉强,像被人教好了表情硬套上去的。男的头发花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比实际年龄显老,女的眼泡肿着,像是哭过好几回。
我放下单子:“我是。你们是?”
女的往前走了一步:“林老板,我们是周婉婉的父母。婉婉那孩子不懂事,给你添麻烦了,我们今天是来赔不是的。”
我看了他们一眼,又看了那袋东西一眼:“东西拿回去,我不收。有什么事进来说。”
仓库里有个小隔间,平时我泡茶喝水用的。我让他们坐下,小李搬了两把椅子过来,我给他使了个眼色,他掏出手机搁桌上,摄像头对着门口,开了录像。周婉婉她爸看见手机镜头,嘴角动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周婉婉她爸先开口,一上来就认错:“林老板,婉婉做的事我们知道了,确实不像话。我们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孩子现在天天在家哭,学也不敢去上。你看能不能高抬贵手,放她一马?”
我没接话,从文件袋里把证据本翻出来,翻到第一页——榴莲空壳照片和发货视频截图并排贴着。
“周叔,这是第一单,两个榴莲。她跟平台说坏了全扔了,拍的是这个。您看看这个壳,果肉槽干干净净,连丝都没挂。您吃过榴莲,您跟我说,这是坏了扔的,还是吃干净了扔的?”
她爸凑过来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没说话。他眼神躲了一下,又转回来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大概有十秒钟,最后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
她妈在旁边接话:“林老板,孩子贪小便宜,脑子糊涂了——”
“阿姨,您别急,一单一条,咱们慢慢看。”我又翻到第二页,“这是第二单,车厘子。签收当天申请仅退款,理由‘坏果全烂’,凭证是一张模糊的垃圾桶照片。我发货视频里每颗车厘子都过手挑过,冷链包装三层,冰袋四个。她签收才几个小时就全烂了?”
她妈不说话了。
我翻到第三页:“这是第三单,牛排。理由‘包装破损’,拍了一张纸箱图,模糊得连箱子上印的什么字都看不清。但同一批货发了六单,另外五单没人说包装破损。她签收当天就申请退款,货没退回来。”
她爸忍不住问了一句:“货没退回来?”
“没退。平台判了仅退款,货她留着,钱我赔了。”
他爸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搁在膝盖上,攥了攥。
我又翻到礼服那页,把发货视频截图和退货开箱截图并排放:“这是礼服。发货时钉珠一百二十八颗,我一颗颗数过。退回来剩一百二十一颗,少了七颗。内衬从腰侧撕开六厘米,领口有粉底印,腋下有汗渍。她跟平台说‘面料扎人’。阿姨您看看买家秀——这是她穿着这件礼服参加活动的照片,裙摆钉珠完整,腰侧平整,笑容满面。面料扎人她穿一整天?”
周婉婉她妈盯着那张买家秀看了半天,眼圈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挤出来一句:“这孩子……怎么这样啊……”
“阿姨,这还不是最让我生气的。”我翻到朋友圈截图那页,“这是她退货当天下午发的朋友圈。配文写‘又是白嫖的一天,那老板估计还在客服那哭呢’。底下她闺蜜问‘没找你麻烦’,她回‘平台直接判我赢,玩不起就别开店呗’。您看看这些话,是‘脑子糊涂’的人说得出来的吗?她清醒得很,每一步都算好了。”
周婉婉她爸终于开口了:“林老板,别的我不说了,这事确实是婉婉不对。我们今天来,就是赔钱的。你说个数,我们尽量凑。”
“钱的事法院已经判了,该赔多少法院说了算。我收法院判的,多一分不要。”
“那……你能不能把网上的东西删了?还有那个起诉,能不能撤了?婉婉还小,档案里背个处分,以后找工作怎么办?”
我把证据本合上,放在桌上,看着他俩:“周叔,阿姨,我跟你们说句实话。那个长图,我不会删。法院的民事起诉,法院判多少我收多少。刑事报案那边,撤不撤由警察说了算,我说了不算。”
她妈眼圈红了:“林老板,我们大老远跑过来,你就不能——”
“阿姨,您先听我说完。”我打断她,但语气放平了,“我开店六年,被白嫖过多少次我自己都记不清了。几十块的、几百块的,我忍了,因为我知道较真成本太高。您女儿是第一个让我愿意花七百块钱路费、花三天时间、花三百块诉讼费去较真的。”
“为什么?因为她在朋友圈里骂我‘傻缺’,说‘玩不起就别开店’。我玩得起。我开店六年,靠的是发货拍视频、收货验重量、每一单都留证据。您女儿白嫖了七单,觉得我拿她没办法,觉得平台永远站她那边。她错了。平台站她,法律不站她。”
“我今天把话放这:她该赔的钱,法院判了我收。她该背的处分,学校给了她背着。她以后找工作受不受影响,那是她自己做的事带来的后果。我三十多岁的人了,不欺负小孩,但也不会被小孩欺负了就忍气吞声。”
周婉婉她爸听完,沉默了半天,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林老板,这卡里有五万,你拿着。就当是我们的赔礼。只求你把网上的东西删了,别让婉婉以后没法做人。”
我看着那张卡,没碰。五万块,搁在桌上,比我这趟维权成本高出七十倍。我要是一年前遇到这种事,可能就收了。五万块,够我付半年仓库租金,够我给小李发一年工资,够我把礼服线扩出两个新款。但我不能收。
“周叔,您这五万块,收回去。法院判多少我收多少,大概也就几千块钱的事。您要是真想赔,等判决下来,照着判的数转给我,多一分我都不要。至于删帖,我刚才说了,不删。她发视频骂我的时候没人让她删,我发证据说明情况,凭什么删?”
她妈眼泪掉下来了,开始哭诉:“我们就这么一个闺女,从小惯坏了,现在知道错了,天天在家哭,饭也不吃——”
“阿姨,她哭是因为被发现了,不是因为知道错了。您回去问问她,如果我没跑这一趟、没起诉、没发长图,她会不会觉得自己错了?她只会跟闺蜜说‘那傻缺老板果然拿我没办法’。”
她妈哭得更厉害了。她爸叹了口气,把银行卡收回去,站起来:“林老板,那我们不打扰了。法院判多少,我们赔多少。”
我把他们送到门口,雨还在下。周婉婉她妈走到门口又回头,想说什么,被她爸拉走了。
小李收了手机,走过来:“哥,五万啊,你真不要?”
“不要。收了五万,性质就变了。她回头跟人说‘我赔了五万他还不撤诉’,我成什么了?我成敲诈的了。”
“那你就白跑这一趟?”
“不白跑。法院判多少,她家就得赔多少。判决书下来,白纸黑字,比我开口要五万硬气多了。”
小李想了想,点点头:“也是。”
“还有,”我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她爸妈今天来,说明她家不是拿不出钱,是觉得这事儿能商量。商量什么呢?商量我能不能少要点、能不能放她一马。我要是松了口,她爸妈回去跟她说‘你看,闹一闹就松口了,以后注意点别被抓就行’,那我这官司白打了,她下回换个店接着白嫖。我要是咬死了不松口,她爸妈回去跟她说的是‘你看,闹到法院也没用,以后别干了’。这两句话,哪句能让她长记性?”
小李琢磨了一下:“后一句。”
“对喽。”
当天晚上,我把周婉婉父母来的事跟律师朋友说了。他听完笑了:“你做得对。收五万撤诉,她回头反咬你敲诈,你浑身是嘴说不清。法院判多少收多少,干干净净。”
“嗯。开庭大概什么时候?”
“排期应该快了,我盯着呢。对了,她那个刑事报案,警察那边什么进度?”
“前两天打电话问过,说在初查阶段,让我等通知。”
“行,有进展告诉我。”
挂了电话,我坐在仓库里,把那本证据本又翻了一遍。四十三页,从第一单车厘子到礼服退货,每一页我都看过不下十遍。翻到最后那页法院回执的时候,我想起三年前刚开店那会儿,第一单被人仅退款,三十九块九的车厘子,我气了一晚上,第二天照样发货。
那时候我没跑法院,没发长图,没跟任何人较劲。我认了,因为我觉得为三十九块九不值当。
现在我知道了,不是值不值当的事。你退一步,对方就进一步。你忍一次,对方就白嫖十次。你让一个周婉婉得逞,就会有十个周婉婉闻着味儿找上来。
我把证据本合上,锁进抽屉。手机响了,是小李发来的微信:“哥,明天车厘子四箱,榴莲两箱,礼服三件。视频我都拍好了,你明早复核一遍。”
我回了个“好”,关上仓库的灯,锁门回家。
路上雨停了,空气里有股潮湿的土腥味。我骑着电动车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红灯,停下来,看见旁边停着一辆外卖电动车,骑手后座绑着三个外卖箱,正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平台接单页面,一单五块八。
他看了半天,叹了口气,把手机揣兜里,抬头看见我在看他,咧嘴笑了一下,说:“单子越来越便宜了,一单五块八,跑十单才五十八。”
我说:“都不容易。”
他点点头,绿灯亮了,拧着电门窜出去了。
我骑得慢,到家门口的时候手机响了一下,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林老板,我是周婉婉妈妈。今天的事对不起,我们回去会好好管教她。法院判多少我们赔多少,你按程序走就行。谢谢你没要那五万,你是个好人。”
我看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没回。
好人。我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好人。我只知道,要是每个被白嫖的商家都当“好人”忍气吞声,那周婉婉们只会越来越嚣张。有时候不当好人,才是对更多人好。
第二天早上到仓库,小李已经把车厘子摆出来了。他看见我就喊:“哥,昨晚又有个想仅退款的,让我给怼回去了!”
“怎么怼的?”
“他申请退款说‘不甜’,我直接回他:‘亲,本店发货视频带甜度检测,您要是不甜请拍一个切开果肉的照片,我看看跟发货时是不是同一颗。’他半天没回,刚才自己撤销了。”
我拍了拍他肩膀:“行,出师了。”
他嘿嘿一笑,转身去贴单了。
我站在仓库门口,看着他把一箱箱车厘子码得整整齐齐,手机支架架在旁边,摄像头红灯亮着,正在录发货视频。雨后的阳光从卷帘门缝里照进来,照在那堆纸箱上,照得胶带反光。
我掏出手机,把周婉婉妈妈那条短信截了图,存进证据文件夹,命名“周婉婉父母沟通记录”。
然后打开店铺后台,把发货视频的云端备份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每一条都在。
新的一天,新的发货,视频照拍,规矩照旧。
第九章 开庭
开庭通知是短信发过来的,A市某区法院,民事审判庭,五月十七号上午九点半。
我收到短信的时候正在仓库里给礼服钉珠,一百二十八颗,手工缝的,缝一颗挣八毛。小李跑过来说法院短信来了,我手没停,让他把手机放桌上,说等我把这颗缝完。这颗钉珠的位置不太好,在裙摆转弯的地方,针脚得斜着走,走急了线会崩。我缝了大概两分钟,最后一针收线打结,拿剪刀剪断,才拿过手机看了一眼。
“下周三,你跟我去一趟。”
“我也去?”
“你当证人。发货视频是你拍的,退货开箱你也站在旁边看着,你去跟法官说,比我说管用。”
小李搓了搓手,又紧张又兴奋:“那我穿啥?我那件夹克行不行?”
“你穿工装,干净点的。你是发货员,不是去相亲。”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哥,法庭上我该说啥?”
“说实话。问你什么答什么,别多嘴,别添油加醋。你看到的、你做过的,照实说。”
“那万一法官问我‘你觉得被告是不是故意的’,我咋说?”
“你就说‘我只管发货和拆退货,东西什么样我拍什么样,别的我不判断’。”
他默念了两遍,点点头。
接下来几天,我把证据本又翻了两遍,确保每一页的顺序都对。第一页是榴莲订单截图和发货视频截图,第二页是退货开箱照片和平台判责截图,第三页到第五页是车厘子、牛排的订单和判责记录,第六页到第十页是礼服的发货视频截图、退货开箱截图、买家秀对比,第十一页到第二十页是朋友圈截图和评论区截图,第二十一页到第三十五页是七笔订单的物流重量对比和签收记录,最后八页是法院受理回执和起诉状副本。
我把每一页都拿手机拍了一遍,存进一个加密相册。万一纸质版丢了,电子版还在。
五月十六号晚上,我住在A市法院旁边的一家快捷酒店。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窗户对着隔壁楼的空调外机,嗡嗡响了一宿。我躺床上把证据本又从头翻了一遍,翻到礼服买家秀那页的时候,盯着周婉婉穿着那件酒红礼服笑得灿烂的照片看了很久。照片里她裙摆的钉珠在灯光下亮闪闪的,每一颗都在,腰侧平整,领口干净。退货回来少了七颗钉珠,内衬撕了六厘米,领口一圈粉底印。
我合上证据本,关了灯,空调外机还在响。迷迷糊糊睡了三四个小时,五点半闹钟响了。
五月十七号早上六点,我和小李在酒店楼下碰头。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口干净,头发用发胶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不少。就是黑眼圈有点重,估计也没睡好。
“紧张?”我问他。
“有点。哥你紧张不?”
“紧张。但紧张没用,该说的说清楚就行。”
我们在路边摊吃了碗馄饨,打车到了法院门口。九点二十,周婉婉已经到了,站在台阶底下,旁边跟着一个中年男人,她爸。她妈没来。周婉婉穿了件白色衬衫,头发扎得整整齐齐,脸上没化妆,表情绷得很紧,看见我别过头去,盯着法院门口的安检门看。
她爸朝我点了下头,我也点了下头,没说话。
九点半,书记员出来叫双方入场。审判庭不大,旁听席空着,就周婉婉她爸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周婉婉坐在被告席,她的律师坐在旁边。我的律师朋友坐在我旁边,小李坐在旁听席第一排,手里攥着一个文件袋,里头装着他的工牌和考勤记录,证明他确实是店里的发货员。
审判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的,短发,戴眼镜,说话语速很快,先核对了双方身份,又问我们要不要调解。
周婉婉的律师先说:“我方当事人愿意调解,愿意赔偿原告货款及合理费用。”
我的律师朋友替我准备好的回应就一句:“原告同意调解,但前提是被告承认全部七笔订单存在恶意退款行为,并在调解协议中书面承诺不再实施类似行为。”
周婉婉的律师跟她低声说了几句,她摇头。律师抬头说:“我方不认可‘恶意’这个定性,只认可‘操作不当’。”
审判员看了我一眼,我摇头:“那就不调了,直接审。”
审判员点点头,宣布开庭。
我的律师先陈述事实。从第一笔榴莲花了两百八十六块,到礼服一千三,七笔订单总损失三千七百四十二块,每一笔的时间、订单号、退款理由、平台判责结果,全部列清楚。然后开始呈证据。
第一组证据:榴莲订单的发货视频和退货照片。律师把视频截图投在屏幕上,两个榴莲,果形饱满,果柄青绿,冷链单贴得规规矩矩。下一张是买家上传的垃圾桶照片,两个空壳,果肉槽干干净净。
审判员问周婉婉的律师:“被告对第一组证据有没有异议?”
律师站起来:“我方对发货视频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对关联性有异议。视频只能证明发货时是好的,不能证明买家收到时是好的。”
审判员转头看我方:“原告有没有物流签收记录?”
“有。”律师把冷链签收单投上去,“签收时间,签收人签名,签收时外包装完好。买家签收后第二天才申请退款,中间隔了整整一夜。”
审判员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第二组证据:礼服的发货视频、退货开箱视频、买家秀截图。律师把发货视频里裙摆钉珠的特写投上去,又投了退货开箱视频里缺失钉珠的特写。两张图并排放着,审判员凑近看了一眼。
“被告对第二组证据有没有异议?”
周婉婉的律师又站起来:“我方对退货开箱视频的完整性有异议。原告是当着快递员面拆的,但快递员没有出庭作证,无法确认视频未被剪辑。”
我的律师回了一句:“退货开箱视频有快递公司出具的签收证明,快递员虽然没出庭,但签收时拍的包裹外观照片能跟视频对得上。另外,原告提供了发货视频中钉珠数量的特写,一百二十八颗,一颗颗数过去的。如果被告认为视频被剪辑过,可以申请鉴定。”
周婉婉的律师没接这个话茬。
审判员翻到买家秀那页,把照片投上去:“被告,这张照片是你在社交平台发布的吗?”
周婉婉站起来,声音很轻:“是。”
“照片里的礼服和本案争议的礼服是同一件吗?”
“……是。”
“照片里裙摆的钉珠完整吗?”
“完整。”
“你退货时声称‘面料扎人、有质量问题’,但照片显示你穿着该礼服参加了活动,并且拍照时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请解释一下。”
周婉婉的律师想站起来,审判员抬手示意他坐下:“让被告本人回答。”
周婉婉低着头站了大概十秒钟,才挤出一句:“我……我穿的时候觉得扎,活动结束就脱了。”
“活动现场的照片显示你穿着这件礼服至少待了几个小时,照片里你在笑,姿态放松,看不出任何‘扎人’带来的不适。法庭再问一次,你退货时声称的‘质量问题’是否属实?”
周婉婉不说话了。她爸在旁听席上把头低了下去,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审判员等了几秒,见她没有回答,翻到下一页——朋友圈截图。
“这张截图,显示你在退货当天发布动态,配文‘又是白嫖的一天’‘那傻缺老板还在客服那哭呢’。这张截图是否真实?”
“是……是我发的。但那是我跟朋友开玩笑——”
“法庭问你截图是否真实,没问你发这条动态的动机。”审判员翻到评论区截图,“你在评论区回复朋友‘平台直接判我赢,玩不起就别开店’,是否属实?”
周婉婉的声音越来越小:“属实。”
“你还在评论区说‘我又没犯法,平台规则允许的’。你是否认为,利用平台规则漏洞,在商品使用后以虚假理由申请退款,不构成违法?”
周婉婉的律师终于忍不住站起来了:“审判长,这个问题超出本案审理范围——”
“被告请回答。”
周婉婉抬起头,眼圈红了,嘴唇哆嗦了一下:“我……我当时觉得不犯法。”
“现在觉得呢?”
她没回答。审判员也没再追问,把证据本合上,看向双方律师:“原告方主张被告七笔订单均构成恶意退款,要求退还货款、赔偿损失、承担维权费用,并赔礼道歉。被告方对第一笔榴莲订单、第三笔车厘子订单、第五笔牛排订单的退款理由提出异议,但未能提交任何证据。本庭根据原告提交的证据链,认定被告在七笔订单中存在虚构退款理由、隐瞒商品真实状态的行为,构成违约及不当得利。”
她顿了一下,翻到维权费用那页:“关于原告主张的维权费用,包括高铁票、住宿费、误工费,本庭认为属于合理维权支出。原告提供了高铁票、酒店发票、误工证明,金额共计一千二百元,本庭予以支持。关于赔礼道歉,本庭认为被告在公开社交平台发布贬损原告的言论,对原告商誉造成一定影响,应予支持。”
最后念判决结果:被告周婉婉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退还原告林向阳货款及赔偿共计三千七百四十二元,赔偿原告维权费用一千二百元,在本地报纸刊登道歉声明,费用由被告承担。
审判员敲了法槌:“闭庭。”
整个过程不到四十分钟。我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小李从旁听席跑过来扶了我一把,小声说:“哥,赢了?”
“赢了。”
周婉婉坐在被告席上没动,她爸从旁听席走下来,站到她旁边,手搭在她肩膀上,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她的律师在收拾材料,表情淡淡的,估计这种案子见多了。
我带着小李往外走。下台阶的时候,周婉婉她爸追上来,在我身后喊:“林老板,等一下。”
我站住了。他走到我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林老板,判决的钱我现在就转你,你能不能……那个道歉声明,别登报了?孩子还小,登报太丢人了。”
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法庭门口站着的周婉婉。她没过来,远远站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肩膀是垮的。
“周叔,判决怎么判,我就怎么收。钱您按判决书上写的转,道歉声明法院要求登报,我就等它登报。您说孩子还小,我三十多了,我开店六年被人白嫖了多少次,也没人跟我说‘他还年轻,算了’。”
他爸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把银行卡收回去了。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林老板,我替婉婉跟你说声对不起。她妈和我没教好。”
我看着他的背影,五十多岁的人了,头发白了一半,背有点驼。我心里不是滋味,但嘴上没松:“周叔,您回去跟她好好谈谈。二十一了,不是小孩了。”
小李在旁边站着,等周婉婉她爸走远了,才开口:“哥,她都那样了,你咋不松口?”
“松什么口?判决书都下来了,我松口不就是不把法院当回事?再说了,我松口了,她爸回去跟她说‘你看,闹一闹就松口了,以后注意点别被抓就行’,那这官司我白打了。”
小李想了想,点头:“也是。得让她爸回去跟她说‘你看,闹到法院也没用,以后别干了’,这才算完。”
“对喽。”
走出法院大门,阳光刺眼。我站在台阶上伸了个懒腰,小李在旁边给店里打电话,问上午的发货情况。挂了电话他跟我说:“哥,店里没事,沈姐盯着呢。”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来,出发前一天沈明溪来店里签合作协议,说这趟法院她替我们盯店。她动作倒是快,协议签完当天就把风控系统的试用版给我装上了。
“她盯发货?她会打包吗?”
“她说她会。刚才电话里说上午发了六箱车厘子,视频拍得比我还细,每个角度都扫了三遍。”
我笑了一下。沈明溪这人,做什么都恨不得拿游标卡尺量。
当天下午,我把判决结果发在店铺主页,配文一行字:“法院判了,钱已到账,道歉声明等登报。本店规矩不变:发货必录像,售后按规则,不惯毛病。”
评论区画风跟之前又不一样了。之前是“老板硬气”,现在是“老板牛逼”刷屏,还有人问“老板招不招人,我不要工资就想跟你学维权”。
小李拿着手机乐了半天:“哥,有人要来给你当学徒!”
“你告诉他,学徒先从打包干起,一天八小时,视频拍三百条,干满三个月再说话。”
晚上回酒店,我躺在床上刷手机,刷到一条本地新闻,标题是《大学生利用平台漏洞白嫖七单,法院判了》。我点进去看了一眼,记者写得很克制,没有点名,只写了“某高校学生周某”,配图是法院门口,打了马赛克。
评论区前排:“判得好。”“这种人就该治。”“商家也不是好欺负的。”
我关了手机,闭眼睡觉。明天还要早起赶高铁回A市,四箱车厘子等着发货。
第二天回到店里,沈明溪正坐在收银台后头对账。她看见我回来,抬头说了句:“判决书呢?给我看看。”
我从包里掏出来递给她。她翻了一遍,看到最后那页判决结果,点了点头:“赔得不多,但够了。你这个案子的价值不在钱上,在判决书本身。你把它扫描一份存进风控系统的案例库里,以后再有白嫖的找上门,直接把判决书拍过去。”
“管用?”
“吓唬胆小的人管用。胆大的还得真告。但大部分白嫖党都是欺软怕硬的,你亮出判决书,他们就知道你不好惹。”
我把判决书递给她:“你帮我扫。”
她接过去,走到后头操作间找扫描仪。小李凑过来小声说:“哥,沈姐干活真利索。今天上午她把发货流程改了,每个包裹多拍一个称重环节,说以后遇到重量不对的退货,直接拿数字说话。”
“她改你就照着做。”
“那当然。”
第十章 刑事报案
民事判决下来后第三天,我接到了A市某分局经侦大队的电话。
“林向阳吗?你报的诈骗案,我们初查完了,符合立案标准,通知你来签立案通知书。”
我握着手机愣了两秒。之前警察说金额不够立案标准,让我等通知。我本来没抱太大希望,毕竟三千多块钱,在经侦那边算小案子,排队都要排几个月。结果民事判决一下来,刑事这边反而快了。
我第二天又跑了一趟A市。签完字,负责案子的警官跟我说:“你那个民事判决书我们调阅了,法院认定的七笔恶意退款,跟我们初查的情况一致。金额虽然不大,但次数多,有预谋,而且她在社交平台公开发布炫耀内容,证据比较扎实。我们这边会按程序走,你回去等通知。”
我说谢谢警官,辛苦了。
从警局出来,我给律师朋友打了个电话,跟他说刑事立案了。他沉默了几秒,说:“你这一套组合拳下来,她那边够呛。民事赔钱,学校处分,刑事立案,三件事叠在一起,她以后考公考编政审过不了,找工作背调也过不了。”
“她活该。”
“我不是替她说话,就是提醒你,她爸妈估计还会找你。刑事立案比民事判决重多了,她爸妈肯定急。”
“来了我也不撤。民事可以和解,刑事撤不撤我说了不算,得公安和检察院说了算。”
“你明白就好。”
果然,当天晚上,周婉婉她爸的电话就打过来了。这回语气跟上次完全不一样,上次是客气里带着讨价还价,这回直接是慌了:“林老板,刑事是怎么回事?怎么警察找上门了?婉婉才二十一,要是留了案底这辈子不就完了吗?你行行好,去跟警察说说,我们不告了,钱我们赔双倍——”
“周叔,刑事报案不是我告她,是国家公诉。我报的是案,立不立案、起不起诉,是公安和检察院的事。我没权力撤。”
“那你不能去跟警察说你不追究了吗?”
“我可以去说我不追究,但警察听不听,不是我能决定的。她那个朋友圈截图、七笔订单记录、法院判决书,全在案卷里摆着。您觉得我去说一句‘我不追究了’,警察就能把案子撤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她爸说了一句“我知道了”,挂了。
第二天下午,周婉婉她妈一个人来找我,没去仓库,直接堵在我租的小区门口。我下班回家,远远看见她坐在小区门卫室旁边的塑料椅上,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看见我,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二话不说就要往下跪。
我一把扶住她胳膊:“阿姨您别这样,有什么事站着说。”
她眼泪哗哗往下掉:“林老板,我就这么一个闺女,从小惯坏了,你给她留条活路吧,我给你跪下了——”
“阿姨,您别跪,您跪了我也不撤案,不是我不近人情,是我真撤不了。刑事案子公安立了,就得走程序。您要真想帮她,回去让她配合调查,该退的钱退了,该认的错认了,态度好点,争取从轻处理。这是我能给您指的唯一一条路。”
她妈哭得更厉害了,把保温袋往我手里塞:“这是我炖的汤,你收着——”
我把袋子推回去:“阿姨,汤您拿回去给周婉婉喝。我跟您说句不好听的,她要是因为这事想不开,那是她自己心里那关过不去,不是我把她逼成这样的。她发朋友圈骂我‘傻缺’的时候、跟闺蜜说‘玩不起就别开店’的时候,她心里那关可好过了。您回去吧,路上小心。”
她妈拎着保温袋走了,边走边抹眼泪。我站在小区门口看着她走远,心里不是滋味。但我知道,这事不能心软。心软一次,前面全白干。
三天后,周婉婉在社交平台发了一封手写道歉信,拍了张照片,字写得工工整整。内容大概是:承认自己在七笔订单中存在虚构退款理由、隐瞒商品真实状态的行为,对林向阳先生造成经济损失和商誉损害,深感歉意,愿意接受法律处罚,保证不再犯。
评论区前排:“早干嘛去了?”“写了这么多字,不如当初少退一单。”“商家告得好。”
我把道歉信截图存进证据文件夹,跟民事判决书放在一起。
刑事案子那边,警察后来告诉我,周婉婉到案后态度比较好,认错退赔,加上金额不大、初犯,检察院最后做了相对不起诉。但案子在公安和检察院留了记录,她以后考公考编、进国企、做背调严格的工作,这一关过不去。
小李问我:“哥,这算把她彻底毁了吗?”
我说:“没毁。她二十一,还能改。这回疼了,以后就知道什么事不能干。我要是不告,她二十五、三十的时候还在白嫖,那时候再被抓,就不是不起诉这么简单了。我现在告她,是给她止损。”
小李琢磨了半天,说:“哥你这话说得,好像你还是为她好。”
“我为我自己好。顺便让她知道,出来混,账迟早要还。”
刑事案子结案后大概一周,我收到一个快递,寄件地址是A市某大学。拆开一看,里面是一封手写的信,字迹跟道歉信上的一模一样。信不长,大概意思说:她以前觉得白嫖是本事,是聪明,是薅平台的羊毛,不薅白不薅。直到被起诉、被处分、被刑事立案,她才明白这不是本事,是诈骗。她说她现在在准备专升本,想换个专业学法,以后帮被白嫖的商家打官司。
我看完这封信,拿给沈明溪看了。她看完,把信纸叠好,放回信封,说了句:“信不信由你,但给她一个机会。”
我没回信。但把那封信夹进了证据本最后一页,跟判决书放在一起。
小李后来问我:“哥,你信她说的吗?”
“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知道了白嫖有成本。以后她每次想占便宜的时候,都会想起那笔赔偿金、那个处分、那个刑事记录。这就够了。”
小李点点头,没再问。
新店开业那天,沈明溪在收银台旁边立了个新牌子,黑底白字:“本店发货全程录像,售后按平台规则及法律处理,恶意退款必追诉。”牌子底下多了一行小字:“已胜诉七单,判决书备查。”
我看了她一眼,她头也没抬:“威慑力要够,光写‘必追诉’吓不住人,写‘已胜诉’才有分量。”
我想了想,没反驳。
那天下午,一个做电商的同行来店里取经,看见那块牌子,掏出手机拍了张照。他说他要回去照着做一块,挂在自己店里。
沈明溪在旁边补了一句:“拍了照回去抄作业可以,但发货视频的云端备份得先搭起来。没有证据链,牌子写得再狠也是纸老虎。”
他愣了一下,问我:“这位是?”
“我合伙人,沈明溪。以后你来找我学流程,先过她那一关。”
他赶紧伸手跟沈明溪握了握:“沈姐好,沈姐多指教。”
沈明溪跟他握了手,递给他一张名片:“指教不敢当。先加个微信,我把风控方案的基础版发你,免费的。进阶版收费,你自己看需不需要。”
他连声道谢,加了微信走了。小李凑过来:“沈姐,你给人发免费版,不怕人家学会了不买你的进阶版?”
沈明溪翻了一页账单:“免费版够他用半年。半年之后他要是还没搭起完整的证据链,自然来找我买进阶版。再说了,多一个商家学会留证据,就少一个白嫖党得逞,对我没坏处。”
小李挠挠头,似懂非懂地走了。我在旁边泡茶,听着他俩对话,心里想,沈明溪这人,脑子确实比我好使。我只会自己较真,她能把较真做成系统、做成产品、做成生态。
那天晚上关店之后,我坐在展厅沙发上翻手机,看到周婉婉的社交账号更新了一条动态,头像换回来了,发了一张在图书馆看书的照片,配文写:“重新开始。”
评论区有人骂她蹭热度,有人问是不是本人,她没回。沈明溪凑过来看了一眼,说了句:“她要是真改了,你这官司就打得值。她要是没改,下次再犯就不是相对不起诉了。”
我把手机锁屏,搁在茶几上:“不管她改没改,我的事做完了。”
沈明溪端起茶杯,碰了一下我搁在桌上的杯子:“说得好。接下来该我干活了,我约了两个做女装的同行明天来店里参观风控流程,你负责给他们讲证据链怎么搭,我负责讲系统怎么用。”
“明天几点?”
“十点。你别迟到。”
“我从来不迟到。”
她笑了一下:“我知道。但提醒一下显得我专业。”
窗外路灯亮着,小李在后头操作间收拾台面,哼着跑调的歌。我喝了口茶,心想,这大概就是沈明溪说的“系统”。一个人较真,能打赢一场仗。一群人较真,才能守住一个规矩。
手机响了一下,是店铺后台的提示音。我拿起来看了一眼,一个新客户下单了一件礼服,备注写着:“看了新闻来的,支持老板。不用急发,我下个月才穿。”
我回了个“收到,发货前会拍视频给您确认”,把手机放下,继续喝茶。
沈明溪头也没抬:“又有单?”
“嗯。正常单。”
“那明天我盯着发货,你歇一天。”
“不用,我盯。”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行。那你盯发货,我盯售后。分工明确。”
窗外路灯底下,有个外卖骑手停下来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我想起那天在十字路口看见的那个骑手,不知道他有没有遇到过白嫖的。
要是遇到过,希望他别忍。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