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令仪,我们的婚约,到此为止。”
闪光灯下,纪南枝挽着罗叙白,声音传遍全场。
1 官宣抢婚退婚
满厅的水晶灯悬在穹顶,光棱子碎成一桌一桌的亮。
三百桌人,褚令仪认得的不到一半。不认得的,举着香槟,眼睛全往台上瞟。
台上立着一女一男。女的深蓝西装,胸袋别一枝白玫瑰,年轻,眼尾带笑,一身的洋派。男的穿一身雪白西装,白得晃眼,是满厅唯一的亮色。
褚令仪认得他。未婚夫。准确说,前未婚夫,手续还没办。
台上那位把话筒往下压了压,声音调过,又响又甜。
“借云栖峰会这个场合,宣布一件私事。”
台下有人吹口哨。
纪南枝牵过他的手,十指扣紧,举过头顶,像举一只奖杯。
“我和叙白,在一起了。”
哗。快门声连成一片。
首桌,罗父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他张着嘴,喉咙里像塞了团棉。满桌都在鼓掌,只有他,半杯酒泼出来,浑然不觉。
他清楚这意味着什么。联姻,没了。那张借来的皮,要漏风了。
纪南枝笑,头微微偏过去,靠上他的肩。那个角度像是练过的,镜头里恰好留出一整道侧脸线。
隔着闪光灯,罗叙白的视线掠过首桌,在褚令仪身上停了一瞬。唇角的弧度,分明是挑衅。
褚令仪没看完。她穿过三层掌声,推开消防通道的门。
楼道里的灯,走一步,亮一盏。电梯里只有她一个,数字一路跳。
她摸出手机,通讯录第一行,拨出去。三声。
她把手机贴到耳边,三个字吐得很平。
“退了。”
那头静了很久,才响起褚父的声音,稳得像压根没收到那条消息。
“你确定。”
“定了。” 她盯着电梯门上跳动的数字。
“罗家那边,怎么处理。”
她的手指在扶手带上敲了一下。
“按合同办。”
电话挂断。电梯门开。顶楼风大,她站在护栏边,看底下一城的灯。城市在脚底摊开,灯连成一条河。
她想起父亲挂断电话前那句 “按合同办”,想起罗父当年醉在酒桌上、红着眼眶撂下的那句,借一张虎皮,挂个帆。
她那时当笑话听。
现在才明白,虎皮是要还的。利息,按年复利算。
忽然想起两个月前。两个月前,也是晚上。订婚宴,一桌人,两家。
罗父红光满面,敬酒能敬出半部家谱。
“令仪,往后就是一家人。有什么难处,只管开口。”
褚父把酒杯举到眉眼的高度,杯沿在灯下晃了一下。
“是,一家人。”
褚令仪看对面。罗叙白坐在他父亲旁边,低头看手机。屏幕光映在脸上,一桌热闹跟他隔着一层玻璃。
罗母在他手背上掐了一下。
“叙白,给令仪斟一杯。”
他的眼睛还钉在屏幕上。
“她手边有。”
满桌人讪讪地笑。罗父把话接过去,笑得很圆。
“这孩子从小娇惯,不懂事。令仪,你别跟他一般见识。日子还长,慢慢处。”
褚父在旁边慢慢转了半圈酒杯。
“是,日子长着呢。老罗。年轻人处得来处不来,看缘分。生意上的事,归生意。”
这句话说得很轻。罗父举杯的手,顿了一瞬。
他听懂了。褚父把婚约和生意,分成了两本账。可罗父从来没分过。他一直是拿婚约当生意的。
散席,褚令仪送客。
罗叙白从她身边走过去,外套下摆扫过她的鞋尖,停了一下,丢下两个字。
“走了。”
没回头。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忽然想,这桩婚事,可能撑不到过年。她没想到,连一个月都没撑到。
回厅取外套,她走过首桌,看见罗叙白那杯凉茶,没人动过。她伸手,把凉茶换走,换了一杯温水。
他回来,愣了一下,看了她一眼。就一眼。然后低头,继续看手机。
那一眼,褚令仪记到现在。不是心动。
是终于确认,这桩婚事,在他眼里,跟菜单上那盅例汤一样,可有可无。
订婚只两家知道。没有仪式,没有戒指,没有官宣。双方父母说定,先订着,过了年挑日子办。
现在不用挑了。
第二天,热搜第一。
“罗氏少爷罗叙白官宣恋情,女方为海归科技新贵纪南枝。”
评论区很热闹。有人扒出纪南枝的履历,常青藤,AI 赛道,估值三十亿的星弧科技,拿过三个投资人的轮次。
评论里冒出一条,罗叙白不是跟褚氏有婚约吗。
没人知道。婚约只有两家知道。
褚氏公关部的电话被打爆,口径统一,多年商业伙伴,褚总祝福罗先生。
褚令仪看完通稿,嗤了一声。
祝福。
2 公事公办清账
她给投资部去了个电话。
“罗氏商业广场那个项目,风控怎么说。”
“褚总,投决会今天下午。您亲自来。”
她把外套从椅背上拿下来。
“来。”
下午三点,投决会。会议室十二个人。大屏上是罗氏商业广场的尽调报告,翻到第三十七页,一行红字跳出来。
重大不利变化条款・触发
褚令仪坐在长桌尽头,没碰那沓文件。
“联姻关系解除。” 投资部总监的激光笔点在屏幕上,“信用背书条件失效。按第十二条第三款,我方有权中止投资,收回已拨付资金。”
她把文件推到一边。
“拨了多少。”
“第一期一亿八千万,已到账。” 总监把激光笔往附表上一戳。
大屏切过尽调附表,在建工程,抵押物清单,现金流预测。最后一栏是联姻背书的效力说明,附着一份影印件。两家订婚宴的合影,被夹在授信材料里,像一张护身符。
褚令仪把笔帽合上。
“流程。该开会开会,该表决表决,一条都不要少。”
老董事把老花镜摘下来。
“那笔钱怎么算。”
她把表决单翻过来,笔尖停在签名栏。
“按条款走。能收回的收回,不能收回的,走法律路径。”
表决前,一位老董事清了清嗓子。
“褚总,我说句不该说的。到底是亲家,两家老人还在一张桌上喝过酒。这刀,是不是太快了。”
褚令仪没看他,看着大屏上那行红字。
“张叔,您说得对。所以投资中止是公事。公事,不看谁在桌上喝过酒,看合同。”
“合同上写了什么,就办什么。”
老董事张了张嘴,没再出声。
表决。十二票,十二个同意。没有一个人问,罗家怎么办。
窗外起风。十二份表决单收进档案盒,锁进铁柜。那柜子很深,像一口井。
散会,投资部总监追出来,声音压得极低。
“褚总,外头都传,您是被人抢了未婚夫,赌气。”
褚令仪站住,回头。
“传得对。但报复是私事。公司是公事。我动的每一笔钱,都是按合同动的。”
那天晚上,褚氏官网挂出三份文件。
第一份,投资中止函。援引第十二条第三款,字字合规,盖着鲜红的公章。
第二份,合作到期通知。褚氏与罗氏签了三年的建材供应链合同,两个月后到期,到期不续,感谢多年合作。
第三份,招标公告。褚氏新园区项目重新招标,资质要求,评标标准,报名截止日期,写得清清楚楚。
三份文件挂出去,业内安静了一夜。
当天收盘,罗氏股价跌停。第二天开盘,继续跌。股吧骂成一片。昨天还在传罗氏攀上褚氏飞黄腾达,今天全成了罗氏少爷作死,家族陪葬。
有人把罗氏这几年的财报翻出来,一条一条对。对不上的地方,没人敢写。只有一条最扎眼。应收账款,连着三年,一年比一年虚。
最高赞的评论只有八个字。
虎皮没了,狐狸现形。
罗父坐在办公室里,盯着行情软件上那根一路向下的绿线,一根接一根抽烟。他做了三十年生意,见过风浪。
可这一次,风浪是从自己儿子身上来的。
第二天,恒通银行的贷审部比谁都忙。罗氏在恒通银行有两笔钱。
一笔八千万的一年期流动资金贷款。授信材料里夹着一页纸,褚氏与罗氏联姻的证明。罗父当年拿着这页纸,把利率谈低了一个点。另一笔三千万的过桥,期限两个月,担保人是罗氏自己。
到期那天,银行客户经理坐在罗父对面,递过来一杯茶。
“罗总,续贷这边,总行压得紧。”
经理把茶往前推了半寸。
“您看,是不是找褚家那边,打个招呼。”
罗父的手在桌面下攥紧。
“联姻的事,报纸上都写了。” 经理的声音很轻,很为难,“没有那层关系,这授信的口径,怕是难办。”
罗父把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水过喉,一路凉到胃底。
回程车上,客户经理又追来一条消息。
“罗总,抵押物那边,评估行要求重新出报告。”
评估行,是恒通的关联机构。罗父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没有回。
三十年攒下的信贷信誉,在一张联姻证明失效之后,一夜之间,要重新验货。
招标报名截止那天,罗氏投标部熬了个通宵。标书做了九十六页,资信证明,过往业绩,报价单,一页一页摞得整齐。罗父亲自审了三遍,把每处瑕疵都抹平了,才让人送出去。
资格预审结果公示那天,罗氏的名字不在名单上。
罗父拨通采购部的电话。
“罗总,不是我们卡您。” 那头的声音不紧不慢,“评标标准是公开的。您这边,连续两年有三笔逾期记录。”
“其中一笔,还在咱们褚氏担保期内,逾期了四十七天。风控部门过不去。”
“担保期内逾期。” 罗父的声音拔高,“那不是你们褚氏担保的吗。”
“担保是担保,逾期是逾期。两码事。” 那头的声音还是那样,客客气气,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电话挂断。罗父坐在椅子上,很久没动。窗外天已经黑透。
他想,对方没错。评标标准是公开的,是他自己把逾期捂在柜子底,以为没人会翻。他忽然明白,褚令仪那句公事公办,不是赌气。
是真的,一页一页,全按规矩来。
规矩这种东西,平时看不见。等它一刀切下来的时候,才知道有多疼。
3 虎皮催命符
一个月后,罗氏的账上出现第一道裂缝。供应商开始催款。上个月还客客气气说不急的人,这个月全换了脸。
罗氏拖欠的七千多万货款,被三家企业同时起诉。罗父连着三天睡在办公室,抽完了两条烟。
他给褚父打电话。一声亲家刚出口。
那头静了一拍,褚父的声音才起来,还是那么客气。
“哦,老罗。孩子的事,大人不好插手。令仪这孩子,主意正。”
电话挂断,罗父对着忙音坐了很久。他又打褚令仪的手机。响了两声,接了。
罗父把烟摁进烟灰缸,声音发紧。
“令仪,我这边有件事。”
那头先静了一拍。
“罗叔叔。” 背景里有翻纸张的声响,“我这边开会。您有事,跟我秘书约。”
罗父的手停在半空。
“约什么。”
那头顿了一下。
“面谈。”
又顿一下。
“罗叔叔,公司的事,走公司的门。”
忙音。罗父把手机砸在沙发上,又捡起来,没砸坏。
他忽然想起来,这门婚事,当初是他在酒桌上,用半条老命换来的。
那年罗氏资金链最紧,银行全部收紧。他在一个饭局上堵住褚父,喝到胃出血,吐着血。
“老褚,帮一把。我罗家这条船,借你褚家的虎皮,挂个帆。”
褚父一把扶住他。
“老罗,你喝多了。”
第二天一早,罗父接到电话,褚氏的风控,用最快的速度走完了尽调。钱到账那天,罗父在办公室坐了一整夜,把那页联姻证明亲手夹进授信材料。
他后来站在财务总监的桌前,把那页纸按了两下。
“这张纸,比公章值钱。”
财务总监没应声。
他也没想到,有一天,这张纸会变成催命符。
联姻的事,是罗父自己提的。他有个儿子,生得俊,正好,褚家有个女儿,单身。一笔生意,两全其美。
罗父当时觉得,这是自己这辈子最得意的一手棋。现在他扶着沙发扶手站起来,看着窗外的天,第一次觉得,那手棋可能要输了。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半寸,像要确认什么。
“叙白。你回来一趟。”
“爸,我这边有发布会。”
罗父的牙关咬了一下。
“回来。你去找褚令仪谈谈。”
那头沉默了很久。
“谈什么。” 罗叙白的声音冷下来,“爸,婚是我退的。你让我去求她。”
罗父捏着眉心。
“不是求。是生意。她手里有一条线,能续咱家的命。你手里,也有她想要的东西。”
罗叙白在落地玻璃上按了一下,指印很快散掉。
“我手里有什么。”
“市中心的旧改地块。” 罗父的手指在茶几上点两下,“还有,你欠她的那一句道歉。”
电话挂断。
罗叙白站在星弧科技三十七楼的落地窗前,看着底下蚂蚁一样的人群,把手机在手里转了半圈。
纪南枝从后面环住他。
“你爸说什么了。”
他的手撑在窗框上。
“让我去求褚令仪。”
纪南枝笑出声。
“求她干什么。一块旧改地块,能值几个钱。叙白,我这边 A 轮马上到账,五个亿。你们家那点窟窿,我填得起。”
罗叙白转过身。
“五个亿。”
她仰起头,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
“五个亿。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罗叙白看着窗玻璃里两个人的倒影。他想,对,没必要求谁。他有纪南枝。褚氏算什么。
罗叙白从没把这场联姻当回事。
订婚那晚散席,他在车上就给发小拨了电话。
“就见过两面,她连我生日都不知道。我爸非要攀这个高枝,随他去。”
发小把烟递过来。
“那你不娶。”
他挡开那根烟,看着车窗外飞驰的霓虹。
“娶什么娶。等我毕业,我自己就是高枝。”
后来他去了巴黎。褚令仪每月一号,准时往他卡里打一笔钱。订婚协议里写的生活费,数字不小,一次没断过。他起初不收,退回去,下个月照打。他懒得再退,就当零花。
那张卡他从没用过。有一年冬天,巴黎大雪,公寓暖气坏了,房东连夜涨价。他盯着那张卡看了半宿,终究没刷。
后来发小笑他。
“你倒是硬气。”
他把杯底的酒一口闷了。
“拿人手短。”
他那时以为,不花她的钱,就不欠她的情。
他跟纪南枝是在巴黎华人圈的酒会上认识的。纪南枝会三种语言,讲起 AI 产业头头是道,笑起来眼睛里有光。她追他追得声势浩大。凌晨三点的电话,塞纳河畔的玫瑰,把他的名字写进路演 PPT 最后一页,缀着一行字,致敬。
他以为那是爱情。
他跟纪南枝在一起的那个晚上,给父亲发了条消息。
“爸,婚退了。我找到真心喜欢的人了。”
罗父回得很快。
“你疯了。”
他没回。
他那时觉得,全世界都不懂他,只有纪南枝懂。后来他才明白,全世界都懂。只有他不懂。
多年以后他才想通一个道理。别人看得懂他的选择,是因为所有人都被选择伤过。只有他被宠得忘了,选择是要付代价的。
4 谈判摊牌翻车
罗叙白以为自己不会再见褚令仪。结果第七天,他还是坐在了褚氏顶楼会客室。
原因很简单。纪南枝的五个亿,没到。
A 轮签字仪式上,投资方临时反悔,理由是行业监管趋严,暂缓入场。纪南枝在电话里重复了一百遍,下周,最迟下周。然后回了巴黎。
他父亲的短贷爆了。三千万过桥到期那天,恒通银行没有续。民间拆借顶上来的两千万,利息从一分涨到三分。
放款的人把烟头按灭在车门上。
“罗少,不是我们黑。是你们家,现在没有靠山了。”
没有靠山。
这四个字落在背上,一个比一个重。他终于明白,父亲说的虎皮是什么。褚氏那块招牌,就是罗家的靠山。
虎皮在,银行敢放钱,供应商敢赊账,对手不敢下手。虎皮一抽,风一吹,整张皮都是空的。
会客室的门开了。
褚令仪走进来。没带秘书,没带法务,就她一个人,端着一杯水。
“罗先生。”
“褚总。”
两个人隔着长桌坐下。窗外是整座城。落地窗擦得太干净,像没有玻璃。
来之前,他准备了两套话术。第一套,软的。承认自己年轻不懂事,两家到底有交情,请褚总高抬贵手。第二套,硬的。地块是实打实的筹码,褚氏想要,就得出价。
他原本打算先软后硬。可一坐下,看见褚令仪那张公事公办的脸,他鬼使神差,直接甩了第二套。
他母亲昨晚在电话里叮嘱了他三遍。
“叙白,别傲。你现在是求人。”
他当时把这三个字咬得很清楚。
“我不求她。”
现在他发现,他确实不求她。他是在跟她做买卖。他以为,做买卖,就不算低头。
罗叙白把一份文件推过去。
“褚总,废话不说了。这是旧改地块的合作意向书。那块地,你们褚氏想要,我知道。”
褚令仪没看文件,看他。
“地块给你。价格,按市场价的七成。” 罗叙白十指交叠,下巴微抬,“条件有三个。第一,罗氏商业广场的投资,按原计划继续。第二,供应链合同,再签三年。第三,恒通银行那边,请褚总出面,把授信的口径恢复。”
他把话停在这里,等她的反应。
褚令仪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罗先生,谈完了。”
“谈完了。”
她放下水杯,声音平得没有起伏。
“那我说三件事。第一,投资中止函,投决会十二票通过,程序合规。恢复投资需要重新立项,重新尽调,重新表决。我无权推翻流程。”
“第二,供应链合同到期不续,是采购部的决定。新园区招标已经公告,评标标准公开。罗氏报名了,资格预审没过。贵公司过去两年有三笔逾期记录,其中一笔,还是在我的信用背书庇护下逾期了四十七天。”
“第三。”
她停了一下,看着他的眼睛。
“恒通银行的授信口径,从来不是我恢复的。是联姻关系本身。关系没了,口径自然变。罗先生,这不是我能一句话改回来的东西。”
罗叙白的指尖在桌面收紧。
“褚总的意思是,没得谈。”
褚令仪站起身,走到窗边。
“我的意思是,罗先生开的价码,一样都换不来罗氏现在缺的东西。地块七成价,是褚氏占便宜。褚氏占这个便宜,要背上一个信用背书。这笔账,投委会不会批。”
她转过来,隔着长桌看着他。
“罗先生,生意是生意。你手里那张牌,不够。”
罗叙白盯着她,半晌,笑了一下。
“褚总,七成价都不动心。这块地,你到底想要什么。”
“想要它,值它该值的价钱。”
“那拍卖会上见。”
“拍卖会上见。”
话出去,他才发觉自己竟是在赌气。赌她舍不得。
罗叙白站起来。他这辈子,没被人这么拒绝过。在巴黎,他是罗氏少爷。回国,他是纪南枝的男朋友。走到哪里都是焦点。
他深吸一口气,把声音放平。
“褚总,我知道你在气头上。我承认,那件事,我做得不地道。”
褚令仪第一次露出表情,是笑。
“你不地道。罗先生,你觉得我是为了那件事,才撤的投资。”
“难道不是。”
“不是。”
她走回桌边,把手机屏幕转过来,对准他。屏幕上是一份内部报告,日期在他回国之前整整一年。标题,《罗氏集团债务结构专项核查》。
罗叙白的心,往下沉。
她指尖点在日期上。
“你出国的第二年,你父亲就用联姻的名义,把褚氏的信用背书抵押给了银行。”
褚令仪的声音很轻,一字一字往他耳朵里钻。
“你出国之前,罗氏账上已经有一个亿的窟窿。你父亲拆东墙补西墙,拆了三年。”
“联姻于我,是一桩婚事。”
“联姻于你父亲,是一张可以反复抵押的虎皮。”
她收回手机,看着他发白的脸。
“罗先生,我退婚,退的不是你。是那张虎皮。”
会客室安静了很久。
罗叙白站在那里,指甲掐进掌心。他想反驳她,骂她,可他忽然发现,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父亲从没告诉过他这些。
他一直以为,是褚氏高攀不起。不,是他罗家,配得上更好的。
他抬起头,喉结动了一下。
“那,那块地呢。”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
“地,褚氏按市场价,正常竞价。招标流程会走完。罗氏要卖,拍卖会上见。”
“褚令仪。”
他终于绷不住,声音拔高。
“你非要赶尽杀绝。”
“赶尽杀绝。” 褚令仪站在门口,回头,“罗先生,罗氏的窟窿,不是我挖的。银行的抽贷,是风控的规矩。招标的门槛,是评标委员会定的。我做的每一件事,都写在合同里,公示在官网上。”
“我唯一做的,是没帮你父亲,把那张假虎皮,再披三年。”
门关上了。
罗叙白站在空荡荡的会客室里,第一次觉得,这座城市,比巴黎冷。
5 罗氏彻底垮了
罗氏撑了四十三天。这四十三天,罗叙白记得每一个节点。
第十天,第一家供应商上门堵门。十二个工人搬着折叠椅,坐在罗氏大厅里,等着拿钱。保安不敢动。前台的小姑娘给每人倒了杯热水,回来的时候手在抖。
第十八天,恒通银行的两名工作人员上门,在财务室坐了一个下午,出来的时候带走一整箱凭证复印件。
第二十三天,罗氏大厦的电梯坏了。物业贴出通知,维修费待结。员工爬了三天楼梯。第四天,开始有人递辞职信。
第二十七天,罗氏商业广场的工地,塔吊停了。工人们蹲在钢筋堆上抽烟。包工头站在工棚门口打电话,声音大得整条街都听得见。
“罗总,工人们等着发工资过年呢。”
第三十三天,商户开始撤柜。玻璃门上贴满转租。保洁阿姨把拖把泡进桶里,抬头看他。
“罗少,这个月工资,还发得出吗。”
他第一次没能答上来。
四十三天里,纪南枝回来了两次。
第一次,她带着一副疲惫的好脸色。
“叙白,A 轮那边出了点状况,投资人要观望。你先别急,我这边还有别的路子。”
他信了。
第二次,就是那份品牌入驻协议。她签完字,握着他的手。
“叙白,这八千万,就当星弧科技在你家楼下的第一笔投资。等市场回暖,连本带利还你。”
他看着她的眼睛,想从里面找一点心虚。
没找到。
他那时不知道,有的人说谎,眼睛比真话还亮。
协议写的是星弧科技品牌入驻罗氏商业广场,条件是罗氏先付八千万品牌保底金。
罗父签字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罗叙白拦住他。
“爸,这钱不能给。我们账上,只剩这么多。”
罗父把笔压下去。
“不给,银行明天就封楼。叙白,赌一把。”
罗氏法务顾问那天拦过一次。他把协议拿过去,翻到第七页,指着违约金条款给罗父看。
“罗总,这条写的是,市场环境变化导致的项目调整不视为违约。这个市场环境变化,怎么界定。谁说了算。”
罗父把烟灰弹进杯子。
“你告诉我。除了签,还有什么办法。”
法务沉默。
“那就是没办法。”
罗父把笔帽咬开,签了。
法务后来在办公室坐了很久,把那份协议的扫描件,单独存了一个文件夹。他没告诉罗父,他存这个文件夹,是留作万一,打官司用。
那天晚上,罗叙白在停车场拦住法务。
“叔,那份协议,到底有没有问题。”
法务看着他的眼睛,很久。
“有问题。”
罗叙白的手从车门上收回来。
“那你为什么不说。”
法务把领带松了松。
“说了,你爸也会签。”
“那你就该拦着他。”
“拦得住吗。” 法务苦笑,“他签的不是字,是命。”
八千万出去了。
纪南枝的团队入驻商业广场,不到半个月,撤了。理由是市场环境变化,公司战略调整。八千万的品牌保底金,按协议条款,分三年返还,第一年返两百万。
两百万。
罗叙白第一次在父亲面前哭,是在那个深夜。他拿着那份协议,一页一页翻。翻到第三遍,才发现违约金条款里有一行小字。因市场环境变化导致的项目调整,不视为违约。
他爸签了。他爸一个做了三十年生意的人,签了这样一份协议。因为没得选。
罗叙白后来想,父亲签字那晚,指尖一直在抖。
不是怕。
是知道自己这一笔下去,会把儿子的后半辈子,也一起签进去。
他赌的是星弧科技那五个亿。他输给了市场环境变化六个字。
那阵子罗父的状态,罗叙白现在想起来,全是预兆。他说话开始颠三倒四,一件事讲三遍。他半夜不睡,坐在书房看账本,灯亮到天亮。他不接陌生电话,可又一遍一遍翻手机,等一个永远不会打来的号码。
那天下午,罗父在办公室看完最后一份催款函,站起来,想去倒杯水。水杯没端稳,掉在地上。他扶着桌子,想弯腰去捡。腰弯到一半,整个人斜着栽了下去。
秘书冲进来的时候,他已经说不出话了。左手死死攥着桌角,眼睛还盯着那堆文件。
第十二天,罗父倒在了办公室。脑梗。
送医及时,救回来了。右半边身子瘫了,话说不利索。他躺在病床上,用能动的左手,一遍一遍写三个字。
对不起。
护工数过,他一天要写几十遍。纸写满了,叠起来,压在枕头底下。
罗叙白没有去翻那些纸。他知道那三个字,一半写给债主,一半写给他。
罗叙白坐在病房外,看着那三个字,看了整整一夜。
天亮,他做了两件事。第一件,把罗氏名下最后的资产,市中心那块旧改地块,挂上了拍卖公告。第二件,给褚令仪发了一条短信。
只有一行字。
“褚总,拍卖会,你会来吗。”
褚令仪回了四个字。
“公事公办。”
6 落槌断前尘
拍卖会那天,天气很好。旧改地块挂拍价四亿八。来的人不多。
四亿八起拍。第一次举牌,是个生面孔,举了四亿八。褚氏的代表举牌,四亿九。生面孔加了一手,五亿。
全场安静了几秒。
罗叙白坐在角落,心跳忽然快起来。五亿,比挂牌价高了。他的指甲掐进掌心。他忽然怕槌子落下来。
槌子一落,他跟这座城,就真的一点关系都没有了。
褚氏的代表顿了顿,又举,五亿一。生面孔放下牌子,摇头,不再跟。拍卖师喊了三遍,槌子举起来。没人再加价。
落槌。五亿一千万,褚氏集团竞得。
槌子落下来,像一把刀,斩断他跟这块地最后的牵连。
台下有人鼓掌。罗叙白坐在角落里,没看槌,看着窗外。
他在想,这块地,他十二岁那年,父亲带他来看过。父亲当年在这块地界上伸手指了一圈,等罗氏做大,就在这儿盖一栋最高的大楼,给他当聘礼。
后来大楼没盖成。聘礼也没了。
二楼包厢的窗边,褚令仪坐了一整个下午。那杯茶,她一口没动,凉透了。拍卖槌落下的那一瞬,她绷直的肩,才松下来。
她身后站着法务,手里是一份签好字的地块后续开发备案。从进门起,就没打算让那块地,落到别人手里。
拍卖结束,散场。
他顺着人流往外走,迎面撞上一个人。纪南枝。她西装笔挺,手里挽着另一个男人,一个比她年轻、比她笑得甜的小男生,正仰着头,跟她搭话。
“南枝姐姐,你家那个星弧科技,是不是要上市了呀。”
“快了。”
“那你到时候,带我坐私人飞机看日落好不好。”
“好。”
两个人旁若无人地走过去了。没有打招呼。像从没认识过他。
罗叙白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忽然很想笑。
他没笑出来。
他想起三个月前,也是这个人,拉着他的手,在云栖峰会上把他的手举过头顶。
“我和叙白,在一起了。”
多漂亮的台词。可惜,台词是演的。
三个月后,恒通银行的清算组进场。罗氏大厦封了。门上的封条,白底黑字,盖着公章。
员工在楼下排着队领离职补偿,队伍从门口排到街角。有人在队伍里骂,有人在队伍里哭。最前面那个会计,抱着工位牌,站在封条底下,把工牌擦了又擦,才放进纸箱。
罗叙白作为法定代表人,在清算文件上签了最后一个字。
清算组的律师把文件收走,例行公事地把笔推回来。
“罗先生,相关债务的追偿程序会依法推进。您名下还有一处房产。”
他把笔按在签名栏上。
“签。”
他没哭。从拍卖会那天起,他再没哭过。他走出清算组,站在台阶上。太阳很晃。
手机震了一下,是热搜推送。
“星弧科技纪南枝与新晋小生夜游外滩,恋情曝光。”
他划掉了。又震了一下,是父亲的主治医生。
“罗先生,您父亲的康复训练,下周三开始。”
他回了一个字。
“好。”
然后他抬头,看着罗氏大厦顶上,那块挂了几十年的罗氏招牌,正在被工人拆下来。铁架子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扬起的灰里,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一枚螺丝钉崩出来,滚到他的鞋边。他弯腰,捡起来,放进口袋。
这颗钉子,是那块招牌上,最后一样属于他的东西。
订婚那晚,褚令仪给他换过一杯温水。他当时没喝。那杯水搁在桌上,凉到散席,再没人碰过。
褚令仪再见到罗叙白,是三个月后,一个商务酒会。
他瘦了很多,穿一套素色西装,站在角落,安静地跟一个中年男人相对而立。那中年男人在介绍什么项目。他听得认真,偶尔点头。像换了一个人。
他的侧影落在水晶灯光里,比从前薄了一大圈。从前眼里那点倨傲被磨平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沉静。
褚令仪端着酒杯,看了他很久。他一次都没往这边看。
有下属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褚总,罗先生现在自己开了个工作室,做品牌代理,小本生意,做得还挺稳。”
她点了下头。
“听说,他父亲的案子,他自己在跑。原来那些催款的,看他可怜,撤了几家。”
她又点了下头。
“还有。” 下属顿了顿,“星弧科技上个月被曝融资数据造假,A 轮彻底黄了。纪南枝那个网红男友,当天就搬出了她的公寓。”
褚令仪没听完,转着手里的酒杯。下属退开两步,又折回来。
“还有一件事,旧改地块的围挡,前天立起来了。”
褚令仪没应。那块围挡,她前天下午,亲自去看过。
酒会散场,她站在门口等车。风里忽然飘来一句褚总。
她回头。
罗叙白站在台阶下,路灯照着他。他踌躇了一下。
“褚总,那笔过桥的钱,银行要追的连带责任,你替我父亲压下了。”
褚令仪看着他,没承认,也没否认。
“罗先生,那笔钱,是你父亲用联姻名义贷的。严格讲,褚氏没签过任何担保文件。”
“可是。”
他停在这两个字上,没往下说。
她的眉梢动了一下。
“可是什么。”
罗叙白张了张嘴,最终没说出口。他深深看了她一眼。
“谢谢。”
转身走了。
路灯下,他的影子拖得很长。他走出十几步,忽然站住。风很大。
他没回头。
褚令仪也没有叫住他。两个人隔着一条街的灯,各站各的。褚令仪站在原地,袖口里的手,缓缓松开。
车来了。司机拉开车门。
“褚总,回家。”
褚令仪坐进车里,看着车窗外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
“回。”
车驶上高架,城市的灯从两边铺开,明灭不定。
7 温水续新篇
半年后,旧改地块上立起了新的围挡。围挡上印着褚氏新园区的效果图,蓝底白字,隔着半条街都看得清。
动工那天,罗叙白恰好路过。他站在人行道上,看了很久。
他十二岁那年,父亲在这块地界上伸手指了一圈。等罗氏做大,在那儿盖一栋最高的大楼,给他当聘礼。
现在大楼不是他的了。
可他站在那儿,忽然觉得心里很轻。像卸下了一整座城的债。
他很久没这样站过了。上一次站在这条人行道上,还是十二岁。那时候他攥着父亲的手,仰头。
“楼什么时候盖起来。”
父亲蹲下来,跟他平视。
“等你成家那天。”
他成家了,楼没盖。楼要盖了,他还没成家。
身后有脚步声。
有人端着一杯水,站到他旁边,递过来。温的。
他没接,也没回头。
“褚总。” 他看着那块围挡,声音很轻,“那块地,你是为我拍的。”
褚令仪没答。风把围挡吹得哗啦响。
“罗先生,那块地,走的是招标流程,落的是拍卖槌。合规。”
顿了一下。
“只是恰好,没人比我更想要它。”
罗叙白终于接过那杯水。他低头,喝了一口。
温的。像三年前那杯。只是这一次,没有凉到散席。
褚令仪站在他身侧,没有问他要往哪去。他也没有出声。两个人就这么并排站着,看围挡上的效果图,看了很久。
风大,她把臂弯里的外套搭到他肩上。他没推。
褚令仪闭上眼。
很久以前,父亲在书房里合上账本。
“联姻是两家的事,丢脸是一个人的事。可生意,是全公司的事。”
虎皮是借来的。风一吹,就漏风。
可漏风的那一页,她替他翻过去了。
这一页,她想陪他,慢慢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