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家园著名骗子宋招财,被扫雷神误变成考拉后,算命突然变准了——因为考拉鼻子能闻见地底的“粽子”味儿。
刚闻出地下埋着大货,就被腹黑古董店老板沈墨言拿桉树叶零食收编。
“闻见不对劲的,先扒我胳膊再说话。”沈墨言把员工手册扔给她。
后来,面对死对头的逼迫,她反手掏出一本营业执照:“风水咨询、地基治理。你想看哪一条?”
全潘家园都以为她是沈家养的吉祥物,直到她用考拉鼻子查出暗格,用商业合同把盗墓贼逼进派出所,最后甚至挖出了光绪年间的商业契约。
沈墨言:“当考拉得吃桉树叶饼干,当人能吃火锅。你要哪个?”
宋招财当场变回人形:“明天几点见客户?”
1
第七个客人把二百块钱压在桌上时,宋招财摁住了其中一张。
“您这东西,不能见水。”
男人腋下夹着一只青花瓶。瓶口还粘着半张快递面单,露出“义乌”两个字。听见这话,他立刻把脚边的矿泉水踢远了些。
遮阳棚漏下一线日头,正照着瓶底没擦干净的胶。
“见水怎么着?”
“露底。”宋招财把钱抽进袖口,“回去干布擦,别泡。今天第七位,有缘,送您一句——近期别再进货。”
男人抱紧瓶子走了。隔壁卖核桃的老刘伸头看了看。
“昨儿卖他瓶子的,跟你说好了?”
宋招财把写着“铁口直断”的纸板扶正。
“我劝他止损,积德。”
老刘的核桃在掌心磕了一声:“前头六个呢?”
“各有各的德。”
她在潘家园门口摆摊第三年,桌腿垫过三版促销传单,招牌上的“宋半仙”晒掉了半个仙字。今天头一回连开七单。求财的买了红绳,问姻缘的领了戒赌忠告,怀疑丈夫出轨的那位,被她指去查了共同账户。
铜钱仍旧是那三枚。收款码换过两次。
她刚把二百块抹平,头顶忽然响了一声。
“七连雷。清除。”
声音又平又硬,像市场广播断电前剩下的半句通知。
宋招财仰起脸。遮阳棚上没有喇叭,只有一块鸟粪。
“谁骂人呢?”
金光穿棚而下。
塑料布没烧,桌上的纸钱没动。只有宋招财坐的马扎“啪”地弹回原形,空了。
老刘手里的两只核桃滚进下水口。
两步外,一个举着烤肠的小孩停住嘴。烤肠歪下去,番茄酱滴在鞋尖上。
桌后冒出一对灰耳朵。
接着,两只毛爪扒住桌沿。黑鼻头顶开摊上的残谱,一张灰白色的脸从书页底下挤了出来。
那张脸低头看爪子,又转头看身后。
尾椎处拖着一条细长的灰尾巴。
“考拉哪来的长尾巴?”
半空中传来纸页翻动声。
“扫雷神执行记录……对象误识别。形态补偿已发放。”
宋招财扒着桌沿往上蹿:“补偿什么?你下来!”
“嗅觉。”
金光收尽。棚顶的鸟粪还在。
她举着爪子等了几秒,爪尖慢慢蜷回肉垫。
街口一辆货车倒车,提示音滴滴响。几个人隔着摊位往这边看,老刘弯腰摸核桃,摸了两下,手撑在膝盖上没起来。
小孩终于喊出声:“妈,算命的孵出来了!”
女人把他拉到身后,手机已经竖了起来。
一把黑伞挡住镜头。
“拍摄收费。”伞后的人说,“先问价。”
沈墨言穿着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他把伞沿压低,遮住桌子。另一只手拎起宋招财脖子上的小木牌,没扯绳,只托着牌底逐字读。
“宋半仙算命,童叟无欺。”
木牌边角被磨得发亮。背面有几道旧刻痕,灰尘嵌在里面。
他看了看木牌,又看了看她。
叹了口气。
宋招财伸爪抓他的袖口:“先别叹。你听我解释。”
“欠租三个月。”
“现在是谈租的时候吗?”
“你都准备换物种了。”
他把伞塞给旁边一个黑衣青年:“阿泠,挡一下。”
宋招财刚往桌后退,沈墨言已经拿摊布兜住她,连残谱一起抱起来。收款码掉在地上,他停了一步。
她从布里探出脑袋:“那个也捡上。”
沈墨言低头。
“饭碗。”她补了一句。
阿泠捡起纸牌,把折叠桌夹在腋下。马扎挂在桌腿上,一路撞得哐哐响。老刘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冲他们背影喊:“她今天没给摊位卫生费!”
摊布里伸出一只爪子。
“记账!”
聚宝斋正堂的座钟刚敲过五下。
擦柜台的伙计看见沈墨言抱回来的东西,抹布停在一尊瓷观音头上。阿泠把摊子支在柜台旁,桌腿那叠传单掉了,桌面向左一歪。
宋招财跟着滑过去,四只爪子扣住桌边。
沈墨言抽出一本过期拍卖图录,垫稳桌脚。
“考拉形态能扫码付款吗?”
宋招财拿爪子拍桌。
肉垫落在木头上,噗的一声。伙计把脸转向瓷观音,肩膀抖了一下。
“先把我变回去!”
沈墨言掏出手机,对着她扫了一下。
屏幕里的方框在黑鼻头附近来回找,迟迟没跳出页面。
“没码,你这摊我得倒贴。”
她把收款牌推过去:“扫这个。”
手机叮了一声。
到账一分钱。
宋招财抬头,沈墨言已收起手机。
“还能收。账没死。”
她张嘴去咬他的袖子,被他用残谱隔开。牙齿磕在书脊上,啃下一嘴纸屑。她呸了两下,压低声音:“刚才那个东西说误判。你听见没有?”
沈墨言伸手,把她额头上粘的纸屑摘掉。
“听见你说考拉不长尾巴。”
灰尾巴从桌边缩了回去。
“那这怎么解释?”
“你找售后。”
阿泠端来一碟洗净的生菜。宋招财闻了一下,扭头。换苹果,她继续扭头。最后沈墨言拆开自己的外卖,把一只没蘸酱的鸡腿放在碟沿。
她伸出爪子。
屋里三个人都看着她。
爪子停在半空,又慢慢收回。
“这是借款。”她说,“算我账上。”
沈墨言把碟子推近:“你账上已经挺热闹了。”
她抱起鸡腿,背过身去。细尾巴在桌腿上绞了个结。
夜里九点,卷帘门降到一半。
阿泠送走最后一位客人,街上的吆喝声退进巷子深处。对门集古阁还亮着灯,两个工人往门里抬电缆,线圈拖过石阶,刮下一道白痕。
宋招财蹲在柜台上,用爪尖一张张拨今天的收入。
一张,两张,三张。
第七张钞票边缘沾着湿泥。
宋招财的鼻尖贴过去,灰尾巴忽然绷直。泥腥味下压着一股更冷的气息,像井底泡过的铁。
她抬头,看向对门。
沈墨言正锁抽屉:“怎么?”
她扒住他的袖口,爪子指向那圈电缆。
“不是电线。”
巷口的灯闪了一下。
对门集古阁里,传来三声敲击。
2
第四声敲击没落下来,集古阁门口先伸出一把铁锹。
工人把碎砖推过门槛,砖碴沿石阶滚开。宋招财缩回指着电缆的爪子,鼻翼仍在动。
沈墨言顺着她的爪尖看过去。
“电线怎么了?”
“电线没味儿。底下有。”
他拿纸巾擦掉钞票边缘的泥,把纸巾搁到她鼻子前。宋招财猛地偏头,尾巴扫翻了柜台上的名片盒。
铜版纸撒了一地。
沈墨言停住手,低头看了那团泥两秒,拨通电话。
对面接得快,背景里有行李箱滚轮声。
“集古阁改火锅店,手续在走。”沈三爷说,“施工队已经进了。隔着条巷子,你别什么都管。”
“今晚就挖?”
“先拆地面。怎么?”
沈墨言看了眼柜台。宋招财正把钱往残谱底下塞,独独把沾泥那张推得远远的。
“过去看看。”
电话里传来一声登机提醒。三爷挂了。
沈墨言拿起外套,宋招财立刻压住书。
“钱不能动。”
“带你看风水。”
她两只耳朵朝他转过来。
“出场费呢?”
他把那张沾泥的钞票翻了个面,压回钱堆。
“先看看你能不能出场。”
集古阁卷帘门卡在头顶,底沿挂着半条没撕干净的开业横幅。
原先摆博古架的位置堆满编织袋,粉尘浮在施工灯下。一台小型挖掘机停在厅里,铲斗抵着撬开的地砖。墙上还留着旧匾的长方形白印,底下有人用红漆写了一个“拆”。
沈墨言抱着宋招财跨过门槛。
她的爪子从他袖口往上挪,扣到肘弯。
“往左。”
他向左走了两步。
“不是这个左。回去那个左。”
沈墨言停在一只倒扣的塑料桶旁。
“宋顾问,方向按次收费?”
宋招财没接话。她把鼻子埋进他衬衫,露在外面的耳朵抖了两下。施工灯被风推得轻晃,墙根一段新剥开的地面忽明忽暗。
水泥灰是干的。木头带着霉味。再下面,有股湿冷的气息往鼻腔里钻,贴着上颚,像含了一枚生锈的铁钉。
“阿——”
沈墨言刚低头,她第一个喷嚏打在他袖口上。
第二个紧跟着。
拿铁锹的工人停住脚,第三个喷嚏响时,他把铁锹横到了身前。
包工头从挖掘机后钻出来,夹着烟,半边安全帽上都是白灰。
“沈老板,遛宠物上别处。这儿掉块砖,我可赔不起。”
宋招财试图张嘴,第四个喷嚏把话截了回去。
沈墨言托稳她,往门边退。她却伸出爪子,死死勾住他胸前的扣眼,另一只爪子指向东墙。
那里堆着六袋砂浆,一条细缝从袋底爬出来。缝边湿了一线,颜色比四周深。
第七个喷嚏打完,挖掘机司机摘下耳塞。
第九个,门口两个看热闹的人往后让了一步。
第十二个之后,宋招财终于吸进半口气。她抬起湿漉漉的脸,嘴刚张开,又打了第十三个。
墙上的挂历被震落一层灰。
“此地有、有脏东西——”
工人握紧了铁锹柄。
她拿爪背蹭鼻子。
“我是指我过敏。”
包工头把烟从嘴边拿下来,看了看她,又看沈墨言。
“还配说话器?”
宋招财指着墙根:“那儿别动。”
“拆迁现场不动土,动什么?动嘴?”包工头笑了一声,烟灰掉在鞋面上,“沈老板,养考拉看风水,是不是脑子进水?”
挖掘机司机跟着咧嘴。旁边的年轻工人刚弯起嘴角,见沈墨言没笑,又把头低下去,鞋尖拨着碎砖。
沈墨言没有看包工头。
灰尾巴从他臂弯垂下来,先绷成一条线,随后朝东墙兜出一个圈。圈越画越大,擦过他外套下摆,第二圈套着第一圈,末端细细地颤。
他往西挪了一步。
圈缩小了些。
他再往东迈半步,尾巴骤然甩开,拍在他的腕表上。
“别试了。”宋招财揪住他的领子,“你拿我找信号呢?”
沈墨言伸手隔开她的爪尖,扣好被拽歪的领口。
“东墙底下是什么?”
“我不知道。”
“金银,骨头,还是下水道?”
她张了张嘴,最后用爪子捂住鼻头。
“反正不是能开火锅店的味儿。”
包工头把烟摁灭在墙上,留下一枚黑点。
“说完了?说完让道。夜里抢工,机器按小时算。”
他冲司机抬下巴。发动机响起来,地上的空矿泉水瓶跟着震。铲斗抬高,齿尖拖过砖面,尖响直刮到门外。
宋招财四肢一收,整只攀到沈墨言胳膊上。
他把她托住,终于抬眼。
“熄火。”
包工头嘴角还挂着笑:“您又不是这店业主。”
“我是隔壁业主。”沈墨言指了指东墙靠后的立柱,“原承重图、今晚施工范围、你们负责人的电话,拿来。”
“拆几块地砖,要什么——”
“铲斗再往前,你就碰柱脚了。”
司机脚下松了一点。发动机仍在震,铲斗悬住。
阿泠从门口进来,手机屏幕亮着,朝包工头递过去。
“你们负责人。”
包工头没接,先看了一眼来电备注,再伸手。他走到砂浆袋旁,压着声音说了几句,后颈渐渐绷起两条筋。
电话还回去时,他把安全帽摘下来,往大腿上一磕。
“停!都停!沈老板说下面有宝贝,咱碰不起。”
司机拔了钥匙。
机器声断掉后,墙根传来一声细小的滴答。
宋招财的耳朵转过去。
包工头已经招呼工人收线。那条湿缝被拖过的电缆擦了一下,露出底下一点青灰色。
沈墨言抱着她走出门,转头对阿泠说:“留张照片。”
夜里,聚宝斋的座钟敲了两下。
宋招财从垫着旧围巾的藤椅上爬起来,肚子贴着椅沿叫了一声。桌上那碟生菜已经蔫了,鸡腿只剩骨头。她绕开碟子,攀住柜门拉手,把自己吊起来。
傍晚伙计收零食时,饼干放在这里。
柜门刚开一条缝,院里亮起手机的光。
阿泠蹲在水龙头旁,鞋边放着一个密封袋。袋里装着青灰色的泥,隔着塑料,仍有水珠贴在内壁。
宋招财松开拉手,落地时撞响了柜门。
阿泠抬头,手指捏住袋口。
“别拿进来。”她退到桌脚,鼻尖又抽了一下,“哪儿挖的?”
“没挖。墙缝里流出来的。”
沈墨言从里间出来,接过袋子,搁在灯下。泥里嵌着一小截弯曲的白片,边沿排列着针孔。
他隔着塑料拨正白片。
那是一枚纽扣,还连着几根黑线。
宋招财把桌脚抱得更紧。
沈墨言拿起手机:“阿泠,给施工负责人打电话。天亮前,谁也别碰那面墙。”
3
沈三爷的车在下午四点十七分停到聚宝斋门口。
车门打开时,先落下来一只黑色皮鞋。鞋面沾着机场贵宾厅的灰,鞋尖在青石板上停了半秒,像是在确认这条街还归沈家管。
阿泠从台阶上迎下去,接过行李箱。
“三爷,路上顺利吗?”
“顺利。”沈三爷摘下墨镜,扫了一眼门楣,“就是飞机上有人打呼噜,像挖墓。”
他六十多岁,头发全白,背却挺得笔直。手腕上戴着一块老式机械表,表盘边缘有细密的划痕。身后跟着两个保镖,一个拎药箱,一个抱着文件夹。
门内,宋招财正趴在柜台后面啃压缩饼干。
她把半截饼干藏进爪子,耳朵先转了过去。
沈三爷的视线穿过伙计、货架和一尊缺了耳朵的唐三彩,落在她身上。
屋里忽然安静。
柜台后的伙计把抹布拧到一半,水珠沿着指缝往下滴。阿泠的手还搭在行李箱拉杆上。沈墨言坐在账桌后,笔尖悬在一笔没写完的“沈”字上。
沈三爷抬手,指了指宋招财。
“这就是那只考拉神婆?”
宋招财把饼干往身后藏了藏。
沈三爷迈进门,皮鞋踩过地上一片被啃碎的纸屑。
“聚宝斋养个骗子不够,还养个妖兽。”他把墨镜折起来,夹在胸前,“传出去,以为我沈家开动物园的。”
宋招财的爪子一松。
饼干掉在地上,碎成三块。
她往后退了半步,尾巴撞上柜门。柜门里传出一阵瓷器碰撞声。
沈三爷侧过脸:“怕我?”
宋招财没回答。
她鼻尖抽了一下。
那股气味从沈三爷身上漫过来,混着飞机舱里的冷气、皮革和薄荷糖。最底下压着一层湿泥味,比集古阁墙缝里那点青灰色泥土更沉,像在没有光的地方泡了几十年。
她的耳朵向后折平。
沈三爷刚抬起手,她已经扑了出去。
灰色的身体撞上他胸口,爪子顺着西装外套一路扒到肩膀。尾巴从后面绕过来,缠住他的手腕,第一圈勒紧,第二圈又压上去。
沈三爷的手停在半空。
他身后的保镖同时向前一步。
阿泠抬手拦住他们:“别碰。”
沈三爷低头看着自己腕上的尾巴。
那条尾巴毛尖发颤,缠得不算紧,却把他腕骨上的青筋勒了出来。
“下来。”
宋招财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四只爪子扣住布料。
沈三爷的下颌绷出一道硬线。
“我说,下来。”
她的尾巴又收了一圈。
西装袖口发出一声轻响。沈三爷没有再动,连呼吸都压低了。刚才还站在门口看热闹的伙计悄悄退到货架后面,手肘碰倒一只木盒,盒盖在地上弹开,里面的算盘珠滚了满地。
沈墨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
沈三爷抬眼看他。
“你养的?”
沈墨言放下茶杯:“暂时算沈家的。”
“暂时?”
“看她什么时候愿意松手。”
“她再勒下去,我这只手就不用了。”
沈墨言又端起茶杯,喝了第二口。
“那正好。您左手写字。”
沈三爷的眼角抽了一下。
宋招财从他肩头露出半张脸,爪子仍抓着他的衣领。她看见沈三爷嘴角压得极低,像是在忍什么。
沈墨言第三次端起茶杯。
凉茶已经见底。他还是把杯沿贴到唇边,停了两秒,才放下。
沈三爷瞥见这个动作,眼神从宋招财身上移到他脸上。
“你喝什么?”
“凉茶。”
“你从小不喝凉茶。”
“现在喝了。”
“因为她?”
沈墨言没说话。
宋招财的耳朵动了一下,尾巴又缠紧半圈。
沈三爷手腕上的表带被勒得向下滑。他低头看着那条尾巴,忽然问:“她听得懂?”
“听得懂。”沈墨言说。
“那你告诉她,我不是来杀她的。”
“她可能觉得你身上的味道像杀过人的。”
沈三爷抬头:“你鼻子什么时候也长出来了?”
“她的鼻子。”
“考拉能闻出人杀没杀过人?”
宋招财把脸转开。
沈墨言看了一眼她的动作:“她没说你杀过。她只是觉得你车里有东西。”
这句话落下,柜台旁的空气像被谁抽走了一层。
沈三爷眼底的笑意消失了。
窗外,一辆三轮车拖着铁架经过,车轮压过坑洼,发出咣当一声。街对面的集古阁围挡被风吹得鼓起来,白色塑料布上那两个红色的“拆”字忽明忽暗。
沈三爷没有追问,只把被宋招财扯歪的袖口慢慢抚平。
“先把她弄下来。”
沈墨言伸手:“宋招财,松爪。”
宋招财抱得更紧。
“下来给你饼干。”
她不动。
“桉树叶味。”
宋招财的耳朵竖了一下。
沈三爷看见了,冷笑:“出息。”
五分钟后,沈三爷坐在账桌旁,右手搭在膝盖上。宋招财蹲在柜台顶,隔着两步距离盯着他,尾巴圈在自己的脚边。
阿泠从后院搬进来一个纸箱。
箱子落地,灰尘从封口处扑出来。
宋招财的鼻尖抽动了一下。
阿泠拆开胶带。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六包桉树叶味压缩饼干,包装上的考拉图案咧着嘴,绿色树叶印得像一排小钞票。
他拿出一包,翻到背面。
包装上贴着一张白色便签,字迹端正,墨水还没干透。
“三爷买的。”
宋招财盯着那五个字。
沈三爷端起茶杯,吹了吹根本不存在的热气。
“机场免税店顺手买的。”
阿泠低头看纸箱:“机场没有这个。”
“那就是路上顺手。”
“从机场到这里,您没下车。”
沈三爷把杯子放回桌面,杯底碰出一声脆响。
“阿泠,你话变多了。”
阿泠立刻闭嘴。
宋招财伸爪去够纸箱。沈墨言从旁边把箱子往后一拖,正好避开。
“先说正事。”
她转过身,爪子拍在柜台上。
沈三爷看了她一眼:“集古阁底下有东西,是你闻出来的?”
宋招财点头。
“是什么?”
宋招财低头嗅了嗅自己的爪子,又指向窗外集古阁的方向。
“泥?”沈三爷问。
她摇头,爪子在柜台上划了两下,停在一处看不见的裂缝前。
沈墨言的笔尖落下,墨水在纸上洇开。
沈三爷看着那道墨迹,脸上没了先前的讥讽。“拆迁队明早进场。”
宋招财忽然抓起饼干,撕开包装,却没吃。她把饼干放到沈三爷面前,爪尖压住包装上那张便签。
沈三爷盯着她:“你要我停工?”
她点头。
窗外,围挡被风掀起一角。
4
第二天七点,宋招财连摊带碗被搬进了三爷的院子。
阿泠把折叠桌支在廊下,桌脚刚落地,一片旧漆便从柱子上震下来。宋招财抱着饼干箱蹲在桌面,眼看沈墨言将她的“铁口直断”翻了个面。
背面贴着新打印的纸。
沈宅风水顾问接待处。
“谁接手业务了?”她伸爪去揭,“我同意了吗?”
沈墨言压住纸角,往旁边放了一只白瓷碗。
“包住,包早餐。”
“工资?”
他把碗翻过来。碗底压着一张欠租明细,数字后头添了个新项目:搬运。
宋招财的爪尖停在纸边。
廊外有人扫落叶,竹帚擦过青砖,沙沙响。沈三爷从屋里出来,扣好袖口,看了一眼桌上的新牌子。
“先去集古阁。只清表面,不准往下挖。看看他们听没听进去。”
宋招财立刻把饼干箱往身后拖。
“昨天说停工,今天就验收。按两次算。”
三爷脚步没停:“跟上。”
沈墨言将残谱塞进阿泠外套口袋,又把她抱过去。
她四肢扣住阿泠肩膀,尾巴绕过衣领,末端攥住一颗扣子。
阿泠偏了偏头。
“换边。右肩昨天让你扒破了。”
集古阁门前的碎砖已经扫成两堆。小挖掘机停在厅中央,铲斗落地,钥匙不在。东墙拉了警戒带,那道湿缝外头新撒了层干砂。
宋招财刚跨过门槛,鼻子便抽了一下。
她把脸埋进阿泠领口,喷嚏打得他肩膀一震。
包工头从梯子后探出头,见三爷进来,立刻把烟掐了。
“三爷,都是按您说的,清垃圾,没往深处碰。”
沈三爷用鞋尖拨开一小撮砂。下面的砖缝仍是湿的。
“这也是垃圾?”
包工头蹲下来,手指搓了搓砂。
“防滑。工人摔了,也耽误您的事。”
旁边拎水桶的小工低下头,把桶挪到了腿后。
宋招财又打了两个喷嚏。她顺着阿泠的胳膊往下滑,爪尖刚够到地面,便沿湿缝划了一道弧线。
浮灰被推开,露出底下磨亮的旧砖。
弧线没合拢,她忽然停住,改往侧面添了两笔。
阿泠低头。
“你在画解剖图?”
她把爪子缩回来,重新爬上他肩头。
“不收钱的部分不许看。”
沈墨言蹲在那两笔前,用手机拍了张照,又将残谱摊到一只空工具箱上。
“那算一卦。收钱的。”
几个人都围过来。施工灯照着发黄的书页,缺角处夹着一根鸡毛。宋招财翻了两页,爪尖在一行褪色的字上来回蹭。
包工头伸长脖子。
“您这书,怎么还有菜谱?”
宋招财啪地压住那页。
“祖传的,业务广。”
沈墨言将手机搁在书旁,屏幕亮着,备忘录里有几行五行方位资料。他挽起袖口,替她挡住从破窗灌进来的风。
“慢慢算。”
宋招财看了眼手机,又看向东墙。鼻尖下那股冷腥气越过砂层,贴着牙根往里钻。
她抬起爪子。
“东墙属木,木生火,火克金——底下有铁器。”
包工头咧开嘴,指着墙边一捆钢筋。
“那可太准了。还能算出我兜里有打火机不?”
小工笑出半声,立即咳了回去。
沈墨言没抬头:“墙边那块翘砖,拿手铲清一下。别撬下面。”
包工头看看三爷,接过铲子。他先把干砂刮开,又扫掉砖边堆着的碎灰,铲尖碰到硬物,发出一声短促的刮响。
他换了个角度。
一层红褐色锈壳从灰里露出来。
小工放下水桶,伸手要拔。三爷的手杖横过来,挡在他腕前。
“别动。”
包工头伏低身子,用手套扫净周围。露出的东西扁而窄,一端断裂,另一端埋在砂浆下。靠近断口的地方有一道浅槽,锈胀的边缘仍留着刃线。
半截铁剑。
刚才笑过的小工把手套往裤腿上擦了两遍。包工头慢慢直起腰,铲子垂在膝边,嘴里的烟味还没散,脸上的笑先没了。
沈墨言指着墙边让包工头拉上警戒带,又冲阿泠点点头示意记录现场。
“这片封上,等人来查。”
宋招财从阿泠肩头探出来:“还有出场费。”
沈墨言没掏手机,只是侧过身,对着空气比了个数字。
“十包零食。”
她伸长脖子:“二十。你刚才都没说底下是什么。”
“算得不错。”他放下手,“虽然你刚说的那段,是我昨晚随口背给你的百科词条。”
包工头的目光从铁剑移到手机,又移回宋招财。
她把残谱合拢,压住封皮。
“资料是死的,选哪段念,属于技术。”
三爷拿手杖敲了敲工具箱。
“技术带回去。这里谁也不许再动。”
当晚十一点,三爷院里的灯一盏盏灭下去。
沈墨言还在书房对施工照片。东墙那半截铁剑的照片旁边,放着宋招财白天划出的两道线。他将两张图片并排放大,院里忽然响起碟子拖过石阶的声音。
门没关严。
一只赤脚踩进灯光里,脚背沾着灰,裤脚长了一截,拖在地板上。
宋招财穿着那件原本垫在藤椅上的旧外套,袖子卷到肘弯。耳朵、毛爪和尾巴都没了,手里攥着半只鸡腿。
沈墨言的笔停下来。
“宋招财?”
她没应,蹲到书桌前,拎开地毯一角。鸡腿断骨抵住地板,油脂划出一条暗亮的线。
一下,停住。
再一下。
沈墨言起身,绕开她脚边的碟子,伸手碰了碰她的肩。
她将他的手推开,眼睛半睁着,继续沿那条线添出一个狭长方框。骨头刮到地板接缝,咯的一响。
“门不在这儿。”
沈墨言收回手,拿起手机。
屏幕里的宋招财侧着头,像在听地板下面的动静。院里风吹竹叶,细响一阵压过一阵。
“这墓门朝北偏东十五度。”
她用鸡骨在方框末端点了三下。
“主墓道在消防栓底下。”
第二天早饭,宋招财以考拉模样抱着半根油条,坐在桌边。
沈墨言把手机推到三爷面前。
视频里的声音一出来,宋招财便把油条塞进了碗底。
三爷看完,将筷子搁齐。
“消防栓谁装的?”
“去年改造,位置是施工方定的。”沈墨言说。
“把图纸找来。先核位置,不准动消防设施。”
宋招财伸爪去够手机:“梦话也算出工,夜里双倍。”
沈墨言按住屏幕,将最后一帧放大。
她身后,书房门外露着半截鞋尖。
三爷端到嘴边的茶停住了。
“昨晚谁值夜?”
5
沈三爷看完沈墨言手机里的最后一帧,抬手扣上茶杯盖。
“围起来。”
沈墨言抬眼:“以什么名义?”
“装修。”
“集古阁的房东不是我们。”
“那就说排水管坏了。”沈三爷把茶杯推远,杯底在桌面上拖出一道细响,“潘家园这条街,谁家墙里漏水,谁就得听沈家的。”
宋招财抱着油条,耳朵朝他们转过去。
三爷看见她,指了指她嘴边的油渍。
“还有她,带上。”
“她是风水顾问。”沈墨言说。
“她是探测器。”
宋招财把油条拍在桌上。
油脂溅到碗沿。阿泠站在门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拿纸巾。
“我听得见。”宋招财说。
沈三爷端起茶杯,吹了吹冷掉的茶。
“听见就好。探测器也有工资。”
“我要现金。”
“找到东西再说。”
“找到东西之前呢?”
“按员工餐算。”
宋招财的尾巴从椅背后探出来,在地板上重重抽了一下。
沈墨言拿起外套,顺手把一包桉树叶味压缩饼干塞进她怀里。
“预支。”
“这叫封口费。”
“你不吃?”
她把饼干抱得更紧,尾巴仍在身后画着一圈未合的弧。
集古阁门口已经立起两排蓝色围挡。塑料布被风吹得鼓胀,发出一阵阵闷响。白底红字的横幅挂在上面:
内部装修,闲人止步。
横幅下方,三个工人正在拆门槛。包工头戴着新安全帽,脸上的烟疤被灰尘遮了一半。他看见沈墨言,立刻把手里的卷尺收回腰间。
“沈老板,昨晚不是说封东墙吗?怎么连男厕也围?”
“排水改造。”沈墨言说。
“排水改造用得着把厕所门焊上?”
包工头指着门框。两根钢管交叉焊在上面,焊点还冒着白烟。
沈墨言看了眼宋招财。
她刚进门,耳朵便立了起来。
不是一只。
两只耳朵像被什么东西从地下拽着,笔直朝前。她怀里的饼干袋被捏出一串脆响,鼻尖贴着空气,连续抽动。
包工头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她又要打喷嚏?”
宋招财没有理他,四肢落地,沿着碎砖往里走。
沈墨言跟在后面,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两下。阿泠收到消息,带人把围挡往外又挪了半米。
墙外看热闹的人被挡住,只剩几双眼睛从塑料布的缝隙里露出来。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太太踮脚看了看,悄悄把车往后推。
男厕在集古阁最里面。
门上的“男”字掉了一半,剩下一个歪斜的框。里面没有灯,只有施工队从门口拉进去的电线。裸露的灯泡悬在半空,随风晃动,光线一下一下扫过破裂的瓷砖。
宋招财走到门口,停住。
她的尾巴先竖起来,随后慢慢向后弯。
沈墨言按住门框:“继续。”
她回头盯着他。
“你说让我看风水。”
“对。”
“风水要收钱。”
“合同还没签。”
“那就是非法用工。”
“考拉形态不具备签字能力。”
宋招财抬爪就往他脸上拍。
沈墨言偏头躲开,爪子擦着他耳侧落空。包工头在旁边吸了口气,手里的电钻差点掉下来。阿泠接住电钻,默默放回工具箱。
“你把我当什么?”宋招财压低声音。
沈墨言看着她:“风水顾问。”
她指着自己的鼻子。
“这叫探地雷达。”
“名称不重要。”
“你们沈家是不是打算把我拆了,贴在墙上当检测仪?”
沈墨言的视线越过她,落在男厕的地面。
“你先闻。”
这句话太直接,宋招财反而愣住了。
水泥地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白灰,几道裂缝从蹲位边缘向外爬。墙角堆着刚拆下来的瓷砖,碎片之间沾着暗绿色的苔。下水口被木板盖住,木板边沿有几粒橘红色的果皮。
她皱了皱鼻子。
一股湿冷的气从地板缝里往上冒。
那气味穿过灰尘和旧尿碱,带着铁锈的涩,还有一丝甜腻的柑橘味。她的耳朵又往上竖了几分,几乎贴到灯泡晃动的光里。
“这里。”
她指向最靠墙的蹲位。
包工头笑了:“厕所风水还分蹲位?”
宋招财走进去,脚爪踩过一块碎瓷砖。瓷砖底下传出空响。
咚。
很轻。
她立刻趴了下去。
灰尾巴扫过地面,卷起一层白雾。她把鼻尖贴到裂缝上,胸口缓慢起伏。地板深处像有一条看不见的风,沿着砖缝穿过来,擦过她的鼻腔。
她抬起头。
“这底下有风。”
没人说话。
她又闻了一下。
“风里有铁锈和……”
沈墨言靠在门框上,唇角已经抬起来。
宋招财眯起眼睛。
“橘子皮?”
沈墨言笑出了声。
声音在狭窄的厕所里撞了一圈,连墙上的水汽都像被震落了。
宋招财爬起来,脸上的灰掉了一块。
“你笑什么?”
“橘子皮是防腐剂。”
他朝下水口抬了抬下巴。
阿泠走过去,掀开木板。里面没有积水,只有一只透明塑料盒,盒里铺着一层剥碎的橘子皮。几根细管从盒底伸出去,沿着地砖缝隙钻进墙根。
宋招财盯着那几根管子,耳朵一点点压平。
“你什么时候放的?”
“昨晚。”
“你往厕所底下撒橘子皮?”
“为了确认风向。”
“你拿我确认?”
“我知道下面有空腔。”沈墨言蹲下来,指尖在裂缝旁敲了敲,“不知道入口在哪,也不知道深度。”
他敲的位置,正好在宋招财刚才趴过的地方。
“所以你把我带来,闻入口?”
“你比设备快。”
宋招财盯着他,爪子慢慢攥紧。
“我有没有说过,我很贵?”
“说过。”
“我有没有说过,活体探测要另外加钱?”
“没有。”
“现在说了。”
她的尾巴突然开始转。
沈墨言看着她转个不停的尾巴,伸手按住手机屏幕。
“加钱。”
“多少?”
“找到入口,现金五千。”
宋招财的耳朵立了起来:“先付一半。”
“成交。”
沈墨言话音刚落,地底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咚。
蹲位旁的裂缝里,细灰缓慢落下。那几根管子同时向下凹了一寸,像有什么东西在另一端拽住了它们。
宋招财脸上的讨价还价停住了。
她转头看向墙根。
“下面有人。”
6
沈墨言的手停在转账页面上。
那根软管又往下滑了一截。
阿泠跨过碎砖,把人往门外拦。包工头攥着电钻后退,鞋跟撞翻水桶,半桶脏水沿砖缝流向蹲位。
底下响起两声急促的刮擦。
随后,什么动静都没了。
沈墨言将宋招财抱离地面,指了指下水口。
“盖回去。今天收工。”
包工头张了张嘴:“那五千——”
宋招财从他臂弯里探头。
“我的。”
当晚十一点四十,集古阁后巷的灯灭了。
一只戴线手套的手从围挡底下伸进来,摸索片刻,剪断了固定铁丝。蓝色铁皮被托起,没有碰地。四个人依次钻过,最后一个拖进两只长帆布包。
二楼窗边,宋招财刚张开嘴,沈墨言便捂住了她。
她缩成一团,两只耳朵压在他腕下,爪尖戳着手机屏幕。
两千五百元,已收款。
沈墨言把手机翻过去,屏幕贴住胸口。楼下手电光扫过窗框,在他鞋尖前停了半秒,又移开。
“白天那条管子,就从这儿下去的。”
说话的人抬起头,左眉断了一截。他将卷帘门底沿抬高,露出一条刚够钻人的缝。
“放味儿试风,连入口都找着了。再晚一夜,汤都没得喝。”
后面的人敲了敲帆布包。
里面传出金属相碰的轻响。
宋招财的鼻翼贴着沈墨言掌心翕动。汗、烟、旧皮革,下面裹着湿土。四股味道沿楼梯往上爬,她的尾巴从他指缝间漏出去,在积灰的窗台上划了一个圈。
又一个。
沈墨言低头看着。第三圈擦过窗扣,第四圈将灰推成了一道弧。
他给阿泠发去定位。
“来四个人,带根绳子。”
宋招财用爪子在他手背上划字。
钱。
沈墨言垂眼。
她又划了个“加”。
楼下忽然传来一声断喝。
“谁动了这里?”
断眉男人站在男厕门口,手电照住地面。白天被人盖回去的木板已经掀开,板底横着一根撬棍。最里面那人跪下,沿松动的边缘撬起两块砖。
下面露出半弧青砖券顶。券顶一侧有个缺口,断砖碴上沾着新鲜泥浆。
“上午我才从下面退出来。”跪着的人压低嗓子,“口子没这么宽。”
断眉伸手抹了一把砖缝,把泥搓在指腹上。
“沈三那老东西果然藏了东西。”
手电往洞里探。光柱才沉下去,身后忽然亮起另一束光。
“手拿出来。”
阿泠站在门外,雨水沿黑外套下摆滴落。身后跟着四个人,堵住通向后门的过道。
断眉慢慢转身,撬棍抵住腿侧。
“借个厕所,也要排队?”
阿泠扫了眼洞口。
“你上厕所带洛阳铲?”
帆布包口开着,半圆形铲头露在外面。拎包的人把包往后缩,碰到了同伴的小腿。
断眉往门边挪了半步,撬棍抬起一点。
阿泠没退。
楼梯响了一声。
沈墨言抱着宋招财走下来,外套盖住她半张脸。她扒开衣襟,先看洞,又看断眉手里的泥。
“藏什么藏,底下就是个清代的存土,我没闻见主墓室——你们消息假的。”
沈墨言低下头。
托着她的手停了一瞬,目光从黑鼻头移到她嘴上。
宋招财把爪子塞回外套,只露着一对耳朵。
断眉的撬棍落低了。
“谁说的?”
宋招财指指自己的鼻子。
“现场勘察。”
对方朝楼梯后看了一眼:“谁在替它说话?出来。”
沈墨言把手机举起来。
没有通话,没有播放。屏幕上是一笔待支付的两千五百元。
宋招财拍了拍屏幕。
“尾款。付完再演示。”
到账提示在厕所里响了一声。
断眉盯着她,脚跟往后蹭了半寸。
宋招财从衣襟里伸出爪子,指向他鞋边的碎砖。
“你们刨的是回填层。白天底下那个人,扒拉半天,摸着棺材了吗?”
跪在洞边的人抬起头。
断眉猛地看向他。
那人嘴唇动了动:“下面……岔口堵着。”
“堵着你也敢报主墓道?”断眉的唾沫落在他额头上,“定金谁收的?”
“图是你拿的!”
两个人的声音撞在瓷砖墙上。拎包的人贴着墙,悄悄朝后门挪。
阿泠横过一步。
断眉忽然挥起撬棍。
铁头还没越过肩膀,阿泠已经扣住他手腕,将人推向墙面。撬棍砸在门框上,震落一片白灰。另一人伸手来拉,被身后赶上的人扭住胳膊,帆布包掉地,铲杆滚到沈墨言鞋前。
宋招财整只钻进他外套。
尾巴留在外面,把他腰扣了两圈。
“这次算工伤预备金。”衣服里传出一句。
沈墨言抬脚,把铲杆踢远。
不到半分钟,四个人被分开按住。阿泠用绳子束住断眉双腕,留出指头宽的空隙,把他按坐在墙边。
沈墨言拿出手机,却没拨号。
他蹲下来,将手电放在膝旁。光从下面照着断眉的脸,那道断眉间夹着一粒白灰。
“谁告诉你们沈家藏东西?”
断眉将嘴抿紧。
“图哪来的?”
他扭开脸,下颌动了一下。
沈墨言转头:“闻闻他嘴里的味儿。”
宋招财露出脑袋。
“我还负责口腔检查?”
沈墨言将她往前递了半寸。她抽动鼻子,随即往后仰,爪背盖住鼻头。
“薄荷糖。他吃薄荷糖,闻不出来别的。”
墙角的人咧了咧嘴。
沈墨言沉默两秒。
“那你闻闻他鞋底。”
阿泠抬起断眉一只脚。胶底花纹里嵌着青灰色湿泥,靠近鞋跟处夹着半根黑线。
宋招财凑近。
她的尾巴突然停了。
傍晚从三爷院里出来时,司机打开过后备箱,往里面放文件。那股湿冷气息从箱盖下面扑出来,压过了皮革和车蜡。
此刻,同样的气味嵌在这只鞋底。
沈墨言低头,看见她的爪子一点点扣住他的袖口。
“闻见什么了?”他问。
宋招财贴到他耳边:“三爷司机的后备箱,有这个味儿。”
沈墨言没抬头,将外套拢住她,拨通报警电话,报了地址。
断眉忽然伸脚,把鞋跟往积水里蹭。
阿泠踩住他的鞋尖。
沈墨言捡起地上的空塑料袋,隔着袋子,夹出了那半根黑线。
线头连着一小块皮革,边缘有针孔。
他认得那种缝法。
三爷车里,装旧图的皮筒就用这种线。
7
沈墨言认出那种缝法时,警笛已经从巷口压进来。
红蓝灯光隔着围挡一闪一闪,落在断眉脸上,像两层交替的油彩。警员从阿泠手里接过四个人,逐一搜身。洛阳铲、强光手电、两副薄手套,还有一张被汗水浸软的纸。
纸只有半张。
边角沾着青灰色泥,中央画着几道弯曲的线。断眉看见沈墨言把纸装进证物袋,肩膀猛地往前一撞。
“那是我的东西!”
阿泠一把按住他。
断眉的脸贴上湿墙,鼻梁擦出一道红痕。他扭过头,唾沫星子溅到地砖上。
“沈家早就知道下面有东西,凭什么不让人动?”
沈墨言站在警戒线外,指尖夹着那根黑线。
“你们拿着洛阳铲进别人家的厕所,也配谈凭什么?”
“那是古人的东西!你们沈家守着一条街,拿了多少——”
“闭嘴。”
沈三爷的声音从警车后传来。
他没有带伞,肩头落着细雨。司机跟在他身后,双手垂着,车钥匙攥在掌心,钥匙圈一下一下撞着皮带扣。
断眉看见他,嘴角扯出一声冷笑。
“沈三爷,您还真敢来。鞋底的土,车里的图,够不够警察查一晚上?”
司机的手指骤然收紧。
钥匙齿刺进掌心,血珠沿着指缝滚下来。
沈三爷走到警戒线前,低头看了眼地上的四个人。
“带走。”
断眉撑着墙站起来:“我说了,下面不是你家的!”
“我也没说是我家的。”沈三爷抬眼,“但你们今晚闯进去,它就成了案发现场。”
警员押着断眉往外走。那人还想回头,阿泠抬手挡住了他的视线。
沈墨言从证物袋上收回目光。
“爸,司机的车——”
“车钥匙给我。”
司机一怔。
沈三爷伸手,掌心朝上。
司机没动。
四周的警笛声、脚步声和对讲机杂音搅在一起。几秒后,他将钥匙放进沈三爷手里。金属碰到皮肤,发出一声轻响。
沈三爷掂了掂钥匙,转头对阿泠说:“车先封。人,跟我走。”
司机脸色变了:“三爷,我——”
“你今晚不用解释。”沈三爷打断他,“我只问一件事。谁让你把东西送进我车里?”
司机嘴唇发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沈三爷抬了抬下巴。
“请他去书房。”
司机被带走时,鞋底在地面拖出两道湿痕。宋招财藏在沈墨言外套里,只露出半只耳朵。她闻见司机身上的味道,和那半根黑线一样,都是雨水、皮革,还有地底泡出来的土。
她伸爪挠了挠沈墨言的胸口。
“我也要去。”
“你去什么?”
“复盘。”
沈墨言低头看她:“他们去谈话,你去睡觉。”
宋招财从衣襟里钻出来,尾巴绕住他的脖子。
“我差点被铲子戳死。”
“铲子离你还有两米。”
“心理距离只有半寸。”
沈墨言扯了扯她的尾巴,没扯下来。
“那就先审问你。”
“我要求律师。”
“你没有身份证。”
“那我要求饼干。”
“可以。”
她松开尾巴。
“加鸡腿。”
“没有。”
“那我不配合。”
沈墨言抱着她转身,沈三爷站在雨幕里,看着他们走远。司机被阿泠押进车后座,车门合上时,三爷的脸在玻璃上短暂地映了一下。
他没有上车。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钥匙,拇指慢慢擦过上面的泥。
聚宝斋后门已经落锁。
沈墨言把宋招财放在账桌上,又从柜台下拖出一块白板。白板边缘沾着旧墨,旁边立着一台监控显示器,画面停在男厕门口。
宋招财抱着鸡腿,警惕地往后挪。
“这是复盘?”
“嗯。”
“为什么有摄像机?”
“复盘需要证据。”
“为什么有录音笔?”
“防止你改口。”
“为什么有我的尾巴圈速?”
沈墨言按下遥控器。
屏幕上出现一条曲线,横轴标着时间,纵轴标着圈数。宋招财从钻进集古阁开始,尾巴的转速不断上升。到了男厕门口,曲线突然冲到顶端,像一根扎进红区的针。
沈墨言把录音笔推到她面前。
“你从进门到现在,尾巴圈数字我没记错的话,跟粽子距离成反比。”
宋招财咬下一口鸡腿,骨头在齿间发出脆响。
“你拿尾巴当仪器?”
“它比你诚实。”
“我也诚实。”
“你刚才说自己没看见洞口。”
“我确实没看见,是它自己挖出来的。”
“谁?”
“洞。”
沈墨言抬眼。
宋招财的嘴角沾着油,声音立刻低了下去。
桌上的录像重新播放。
画面里,她从阿泠肩头滑下,趴在厕所地面。尾巴在灰尘里画圈,圈线越来越密。与此同时,男厕门外的灯泡轻轻晃动,墙根那道裂缝里落下一点白灰。
沈墨言暂停画面。
“说结构。”
“我不知道。”
他又放出一段录音。
宋招财的声音从机器里传出来:“这底下有风,风里有铁锈和橘子皮。”
她的爪子停在鸡腿上。
沈墨言敲了敲桌面。
“你闻到的是空气流动。说明下面有空腔。铁锈说明有金属,橘子皮说明有人故意做了防腐或引流。你没闻到棺木味,也没闻到尸味。”
“所以不是墓。”
“继续。”
宋招财把鸡腿放下,爪子伸进自己的小木箱。
箱底压着那本残谱。封皮已经被油渍和灰尘磨软,边角翘起。她翻过一页,又一页,里面夹着三张红纸、两张欠条,还有一张潘家园火灾保险宣传单。
宣传单底下,露出半页水道图。
宋招财用爪尖压住纸角:“橘子皮只能说明有人去过。你别替鼻子编故事。”
沈墨言没接话。他放大手机里半张纸的照片,将屏幕贴到残页旁。
两条弯线接上了。
线尾画着一道窄门,旁边的字被虫蛀去一半,只剩“后井”。
沈墨言看向柜台后。那口封死的井上,正压着父亲每天坐的藤椅。
宋招财把鸡腿推远了些。
井盖下面,响了一声。
8
第二声从井盖底下顶上来,藤椅的一条腿轻轻跳了跳。
宋招财丢下残谱,四爪并用爬上沈墨言肩头。
“你爸的座位有人续租。”
沈墨言把她尾巴从领口拨开,拿起手电。光刚落在井沿,后门便开了。
“别掀。”
沈三爷站在门口,外套搭在臂弯里。阿泠跟在后面,手上拎着那只旧皮筒,断开的背带垂到膝边。
井底又响一下。
三爷走过来,挪开藤椅,用手杖末端抵住井盖边缘的一块铁片。铁片往下一沉,下面传出半截拖长的摩擦声,随后只剩滴水。
“止回板。水一顶,就响。”
宋招财从沈墨言肩后露出脑袋。
“你坐排水口上喝了这么多年茶?”
三爷扶正藤椅。
“总比坐别人嘴上清静。”
阿泠将皮筒放上柜台。筒口裂开一寸,缝线断处露着浅色皮茬,与鞋底那块皮革的边缘相合。
“司机呢?”沈墨言问。
“去派出所补笔录了。”三爷拿起皮筒,“他说有人出五千块,借图拍张照。他收了钱,又嫌少,约在集古阁后巷交货,让人把筒抢走了。昨天下午才捡回来,塞进后备箱。”
沈墨言的手指停在断带上。
“所以车里才有那种泥。”
“警方在核。”三爷看向桌上的残谱,“先把这个带来。”
书房的灯亮到凌晨。
三爷从柜子底层抽出一只铁匣,推开茶盘,将里面的纸一张张铺上桌。房契、修缮账、泛黄的街巷图。纸边擦着杯底,沙沙作响。
宋招财趴在桌沿,看着一幅图上的红圈。
位置正是聚宝斋后井。
三爷拿过残谱,翻到那张水道图,将另一半从铁匣里取出,慢慢推近。
断线接上了。
宋招财伸爪压住接缝,鼻尖几乎贴到纸上。
七个狭长方格沿水道排开。格子外标着尺寸,旁边有蝇头小字:换石、填砂、勿塞水眼。
沈墨言将台灯转了个方向。
“盗墓那伙拿的是这张的复印件?”
“裁掉了水道,只剩格子。”三爷指着一处墨点,“再把‘藏’字描重些,就成藏宝图了。”
宋招财的爪子停在那个字上。
“集古阁底下不是墓?”
“不是。”
三爷把一张旧账推到她面前。墨迹已经褪成褐色,末尾有两个签名,一个姓沈,一个姓宋。
“这片地方还没叫潘家园的时候,两家就在这里做买卖。宋家看风水,也替人寻旧墓地、避坟修宅。沈家出钱买房,找人动工,铺面一点点攒起来。”
宋招财将小木牌从脖子上摘下来,搁在签名旁。
木牌背面的暗纹,和账尾的印记重了半边。
三爷看了一眼,拉开抽屉,取出一枚铜印。
印落在桌上,声音不大。宋招财伸出去的爪子缩了回来。
印侧刻着“聚宝斋”,底下四个字,沈墨言拿镜子一照,映出“宋氏堪舆”。
“你爷爷传你的?”
宋招财点头。
“他说戴这个,收钱显得有传承。”
三爷用拇指抹去印槽里的灰。
“他倒没把吃饭的东西扔了。”
窗外起了风,竹影在图纸上晃。三爷用铜印压住翘起的纸角,手指沿水道划过去。
“这一片地势低,宋家设计了地基排水,顺便留了藏东西的暗格。券顶承重,下面走水,两边存货。铁器、石印,有些当镇街物放,有些是铺里的旧藏。”
“沈家往外拿,宋家填回去。”沈墨言念出账上的批注。
“取了重物,得补石料。水眼不能堵,承重不能偏。”三爷敲敲图,“不是伸手拿完就走。”
宋招财低头看残谱。原来那几行被她当作开运口诀的字,每行后面都缀着一个被油污遮住的尺寸。
“那我爷爷怎么没教?”
“他年轻时跟我父亲闹翻,带走半张图。后来我去找他,铺子关了。再见宋家的东西,就是你把它摊在门口,上头压着付款码。”
沈墨言把她的爪子从水道线上移开。
“所以你爷爷不是骗子,是没拿到另外半张图的技师。”
宋招财盯着纸,忽然拍了一下桌面。
铜印跳了半寸。
“那我这三年算的卦、骗的钱——”
“按合同,算职务操作,工资照发,但不追认提成。”
她立刻扭头:“哪份合同?”
沈墨言将一张顾问聘用草案推过来。
签字处空着,旁边放好了印泥。
宋招财抽走印泥,压在屁股底下。
“先查祖产,再谈就业。别拿五险一金套我半张图。”
三爷端起茶,杯盖挡住了嘴角。
那晚之后,集古阁停了拆挖。一个月里,测绘人员进出围挡,图纸越铺越厚。宋招财的摊仍挤在书房门边,每有人来问地下结构,她便把收款码朝外转一点。
这天下午,三爷终于找齐了最后一本修缮账。
“还有一件事,当年留下的东西——”
宋招财忽然抬起头。
她鼻尖抽了两下,将面前的茶杯推开,又嗅了嗅窗缝。
不是湿泥。
一股刺鼻的甜味混着粉尘,从对门压过来。她打了个喷嚏,尾巴扫落两张报价单。
沈墨言伸手关窗,她却扣住他的手腕。
“别关。有化学试剂味。”
巷子里传来柴油机的震响。
阿泠推开书房门,手机还贴在耳边。窗外,一根粗软管越过集古阁围挡,接头随着泵机一鼓一缩。浆料沿接口漏下来,在蓝色铁皮上拖出灰白的长痕。
宋招财扒上窗台。
“他们往地下灌东西。”
三爷站起身,膝盖撞得茶桌偏了一寸。
他抓过窗边的望远镜。围挡里面,两名工人正压住软管,管口伸进男厕方向的洞口。旁边的包装袋被风翻过来,露出“灌浆料”
三个字。
阿泠对着手机报出门牌:“停工现场还在注浆,请马上派人。”
三爷放下望远镜,翻开修缮账。末页夹着一张薄纸,他抽了两次才抽出来。
“墨言,叫他们停泵。水眼封了,浆就往旧墙根走。”
沈墨言拨号时,后院又响了一声。
这次井盖没有落回去。
灰白浆液从铁片旁挤出来,沿砖缝爬到藤椅脚下。宋招财低头,看见三爷捏着的薄纸上,七个方格中有一个被划掉了。
旁边写着:已取,未补。
9
三爷赶到集古阁时,第二车水泥刚卸完。
泵车的长臂横过围挡,像一条伸进院里的灰色手臂。软管在男厕门口剧烈抖动,浆料裹着气泡往洞里灌,沿着青砖券顶的裂口向下淌。地面铺着厚厚一层水泥水,鞋底踩上去,发出黏滞的拔响。
包工头站在旁边,手里夹着烟,烟灰落了半截也没弹。
沈三爷的车停在门外。
车门一开,阿泠先下车,随后是沈墨言。他没有撑伞,黑色大衣的肩头很快沾上一层细雨。三爷拄着手杖走进围挡,目光越过泵车,落在男厕门口那片正在冒泡的灰浆上。
“谁让你灌的?”
包工头喉结滚了一下。
“宝翠堂那边说,先把空腔填了,省得塌方。都是为了安全。”
“我问谁让你灌的。”
“施工负责人——”
三爷抬起手杖。
杖尖砸在泵车的金属护板上,铛的一声,震得周围几个人同时抬头。
“我让你停工,你把整条排水沟灌进去。现在跟我说安全?”
包工头嘴里的烟掉了。他弯腰要捡,三爷的手杖已经横在他手背前。
“别碰。”
包工头直起身,脸上的灰被雨水冲出两道痕。
“沈三爷,您说停的是东墙。男厕这边是装修范围,合同写得清清楚楚。再说了,真塌了,谁负责?您吗?”
他往前迈了一步,唾沫星子喷到手背上。
“集古阁现在是我们宝翠堂租的地,您家隔壁那间铺子,管得也太宽了吧?”
阿泠伸手挡在三爷前面。
沈墨言却看向洞口。
“第三车停掉。”
泵车司机缩在驾驶室里,手还搭在操纵杆上,不敢动。
包工头指着他:“你凭什么停?你是房东?”
“我是会让你赔到卖房的人。”
沈墨言的声音不高。雨水从他的下颌滴下来,落进水泥浆里,荡开一个小圈。
包工头脸色一沉,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吓唬谁呢?宝翠堂老板已经打过招呼了,今天必须封底。你们沈家有本事,把街道、消防、住建全叫来。没本事,就别挡着我们开店。”
三爷手杖往下一顿。
“你嘴里的老板,姓什么?”
包工头闭了嘴。
男厕里忽然传来一阵闷响。
像有人在地板下面敲了一下。
所有人都停住了。
灰浆表面先是鼓起一个小包,随后裂开一条细缝。水汽从缝里冲出来,带着一股发酸的石灰味。墙上的旧瓷砖接连震动,最下面一块啪地掉到地上,碎成几片。
宋招财从沈墨言怀里挣下来,踩着湿滑的地面爬到洞口。
沈墨言伸手想拦,她已经把半个身体探了进去。
洞底黑得没有光。
灰浆正沿着券顶往两侧漫,原本细小的排水孔被一层白色水泥封死。水汽在狭窄的砖缝里来回冲撞,发出低沉的嘶声。
宋招财鼻尖动了动。
她又往前趴了一寸,脸上的毛被热气打湿。下一秒,她猛地缩回来,爪子捂住鼻子,脸色变得发青。
“怎么了?”沈墨言问。
她盯着洞口,尾巴在水泥水里抽了一下。
“底下水汽被堵住了。”
包工头冷笑:“一只考拉也懂水泥?”
宋招财抬头看他,鼻尖还在发抖。
“你再灌下去,水汽没地方走,就会往地基两边顶。”
她指向集古阁一楼的地面。
“最多三天,地板全得鼓起来。”
包工头笑意没收住:“那我等着。鼓一块算一块,别说是我干的。”
宋招财爬到门槛边,伸爪拍了拍湿泥。
“不是鼓一块。是从男厕往收银台,再到后墙根,整条线一起鼓。你们这层地面下面有旧排水沟,沟里还有水。水泥堵死以后,压力会找最薄的地方。”
她停了一下,鼻子又抽动起来。
“你们灌进去的这两车,已经开始回流了。”
阿泠低头看去。
水泥浆正从墙角另一条裂缝里渗出来,贴着地面向外爬。那道裂缝原本只有头发丝宽,此刻已经能塞进一根筷子。
包工头的嘴角抖了一下。
沈墨言拿出手机,拨通视频会议。
屏幕亮起时,宝翠堂老板的脸出现在画面里。他四十岁上下,穿着绸面睡袍,身后的墙上挂着一幅仿清山水。看见沈三爷,他先笑了笑。
“沈叔,怎么亲自跑工地了?”
三爷没有回答。
沈墨言把手机放到一只倒扣的水泥桶上,镜头对准洞口。
“你的人私自灌浆,封了集古阁底下的排水结构。”
“装修而已。”男人摊开手,“墙里有空腔,填上最稳妥。沈总要是对施工有意见,可以找我们公司法务。”
“你不是公司法务。”
“我是租户。”
“你是宝翠堂的关门女婿。”沈墨言说,“也是这次装修的实际出资人。”
男人脸上的笑淡了。
“所以呢?”
沈墨言没有看他,转头对宋招财说:“算一卦。”
宋招财的耳朵立刻耷拉下来。
“现在?”
“现在。”
“我算命很贵。”
“记账。”
“你们沈家记账的东西最后都变成员工餐。”
沈墨言把手机往她面前推了推。
“先说。”
屏幕那头,男人嗤了一声。
“沈总,您拿一只宠物吓唬谁?”
宋招财盯着他身后的山水画,又嗅了嗅手机传来的潮气。她把爪子按在地上,隔着灰浆听了一会儿。
“你灌水泥把地基底下的排水沟堵了。”
她抬起头,盯住屏幕里那双躲闪的眼睛。
“三天内,一楼地板从厕所开始鼓包。火锅店还没开业,先得把地面全部砸了重做。返工费你出,停业损失也得你出。”
男人伸手去拿茶杯。
“说完了?”
杯盖还没碰到杯沿,包工头脚下忽然咔的一声。
收银台前,一块地砖翘起半寸。灰浆从砖缝里挤出来,推着那截烟头缓缓移动。
男人的手停在半空。
沈墨言把镜头转过去。
“看来用不了三天。”
泵车终于停了。软管垂下来,往地上滴浆。
三爷盯着包工头:“合同、送料单,都拿来。”
屏幕里,男人放下茶杯。
“先别拆。底下的东西,碰坏了谁负责?”
阿泠抬起眼。
10
“你刚说,底下什么东西?”
沈墨言将手机转回来。屏幕里的山水画晃了一下,通话断了。
雨水敲着倒扣的水泥桶。包工头伸手去拿送料单,阿泠先按住了纸角。
“原件留着。你拍照。”
半小时后,施工人员退出围挡。赶来的工程师在裂缝两侧贴好标记,将男厕到收银台一带划进禁入区。三爷站在警戒带外,把一张临时工作牌挂到宋招财脖子上。
牌子碰着她原来的木牌,嗒的一声。
集古阁修缮现场顾问。
“你盯气味和位置。能不能动,让工程师说。”
宋招财低头,爪尖拨到背面。
空白。
“工资写哪儿?”
三爷已经朝门外走去。沈墨言拿笔,在背面添了四个字:另行结算。
她按住笔杆。
“日期。”
他又添上当天日期。旁边几个工人探头看,包工头把安全帽压低,转身踩进了雨里。
临时测绘桌设在门口。沈墨言取出两家保存的半张图,将透明压板盖上去。
书房里接过一次的断线,这回落到了现场测绘图上。
七间暗格,三间被灰色斜线划去。
工程师指着管道摄像头拍回的画面:“这三个通口都有浆。里面填了多少,目前不能确定。别拿‘封死’当作填实,承重还得查。”
宋招财沿剩下四条细线挪动爪子。
男厕。楼梯间。后墙根。
最后一条停在收银台底下。
收银台上还贴着“开业大吉”的红纸,纸角泡进了灰浆。她抬头看了一眼,尾巴绕住桌腿。
“收钱的地方压着入口。这布局我祖上肯定参与了。”
沈墨言将她的爪子从图上提开。
“别给祖宗加业务。先找没灌进去的路。”
抽排设备响了一下午。
宋招财趴在阿泠肩头,沿安全通道逐处停留。男厕口的刺鼻气味让她连着打了三个喷嚏;楼梯间只有潮木头和旧尘;到了收银台,她用爪子挡住鼻孔,指了指下面。
“通着,但浆味进去了。”
记录员在图上添了一笔。阿泠换了边肩膀,衣领已经被她揪出两个洞。
后墙根堆着拆下的木护板。工程师确认墙脚稳定后,工人搬开护板,露出一道窄小的砖缝。
宋招财突然扣住阿泠耳后的衣料。
“停。”
电镐尚未启动,工人的手指便从开关上移开。
她探下身,鼻尖沿砖缝移动,最后停在左侧第三块砖前。
“湿土,木头。还有一股蜡味。”
沈墨言蹲下来,把图纸上一个墨点与砖角对齐。
“这里?”
她点头,又往后缩了缩。
“别拿电镐。里面有东西挨着门。”
工人换了手工具。砖缝里的灰一点点剔出,落在铺开的塑料布上。第一块封砖取下时,手电光照进黑处,一枚铜环闪了一下。
没人伸手。
记录员先拍原位,工程师检查上沿。直到窄口清开,两名工人才将里面的小木箱托上垫板。
箱盖边缘粘着黑褐色封蜡,铜环下留着一道旧绳勒痕。宋招财凑过去,刚吸了半口气,便把脸埋进阿泠领口。
“就是它。拿远点。”
阿泠退了两步。
“三爷车里的味儿?”
“这个旧。车里那个像刚在泥里滚过。”
箱盖缓缓掀起。旧棉絮贴在格槽里,十二枚石印排成三行,黄、红、灰白的石面蒙着薄尘。其中一枚磕去小角,断面被磨得发亮。
三爷扶住桌沿,手杖斜抵在腿侧。
鉴定人员没有立刻拿印。他用小灯照过石纹,又翻看三爷带来的旧藏清册。
“寿山石。清代的可能性大,年代得进一步核。”
印面逐一拍照、翻转。
沈惟钧,沈承祺,沈绍庭。
清册上的名字一一对上。三爷伸出手,停在那枚缺角的印章上方,半晌,将卷起的袖口放了下来。
“我父亲说过,这个角,是他小时候摔的。”
围挡外,泵机换了一次转速。桌边没人接话,只有记录员按快门的轻响。
做完清点、登记,箱子暂存进聚宝斋。沈墨言戴着手套,将石印按编号放入新锦盒。宋招财蹲在柜台另一头,面前摆着一包没拆的饼干。
“你想不想知道自己祖上到底算得有多准?”
她把饼干推过去。
“不想。我就想知道加班费能不能换成现钱。桉树叶饼干吃腻了。”
沈墨言从抽屉里抽出沈三爷的采购单,压在玻璃柜面上。
前面是灯具、支撑材料、密封箱。
最后一栏另起一行:
现金红包,按次,不封顶。
宋招财用两只爪子将纸抻平。
“什么叫一次?”
沈墨言扣上锦盒。
“你准备怎么算?”
她伸爪,依次点过十二只盒盖。
沈墨言把采购单抽了回去。
“按出工算,不按鼻孔算。”
当天夜里,聚宝斋落了前门。宋招财恢复人形,套着外衣去后院倒洗手水,桶里的水还没泼出去,后门便被推住了。
一只皮鞋卡进门缝。
火锅店老板站在巷灯下,睡袍换成了深色夹克。身后两个人分开站着,将窄巷挡去大半。
宋招财放下水桶,手在衣角擦了擦。
“装修业务请走前门。夜间咨询双倍。”
男人没笑。他展开一张复印纸,拍在潮湿的门板上。
熟悉的半幅图。
右下角还有一个圆形油印——她摆摊时,装豆浆的纸杯在那里放过。
男人用指节压住那枚油印。
“这张图,谁给你的?”
宋招财没看他,先看了看巷口两个人的鞋。鞋底沾着灰浆,纹路里嵌着细碎的红砖粉。
她把复印纸往门外推。
“你们不是来问图的。”
男人的手指停住。
屋里,沈墨言拉开了后门的插销。宋招财侧身让开,低声说:
“他们鞋上,是集古阁后墙的砖。”
11
插销退到底,门却没再开。
宋招财侧头等了三秒。门内只有塑料袋窸窣的响声。
火锅店老板抬脚,将门缝又撑宽一点。
“看什么?沈墨言出来也一样。”
他抖开复印纸,纸角擦过她下巴。
“你祖传的图,地下的东西,你们沈家拿走的箱子。明天警察问起来,别告诉人家,你只是门口算命的。”
巷灯接触不良,亮一下,灭一下。身后那个高个男人往前挪了半步,鞋底的红砖粉落在门槛上。
宋招财低头看了一眼。
“后墙封条,谁撕的?”
高个男人将脚缩回阴影里。
老板用复印纸挡住她的视线。
“先说你的事。”
“我的事按小时收费。你的事按损失算。”
她伸手摸外衣口袋,指尖碰到手机,滑了一下。手机磕在水桶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男人笑了。
“手都拿不稳,还算?”
宋招财捞住手机,屏幕在掌心亮起。她划开相册,把一张图片放大,举到他面前。
红色国徽下,四个字清清楚楚。
营业执照。
老板的笑停在嘴角。
“我算卦是副业。”她将屏幕往前送了半寸,“主业,给古董街各家出地基检测报告。”
经营范围铺满屏幕:
风水咨询、古董鉴定、地基病害治理、地质灾害评估(凭资质)。
巷口一辆电动车经过,骑手偏头看了两眼,车轮碾过积水。高个男人往墙边让,肩膀撞上另一人的胸口。
老板盯住落款。
“三个月前?”
宋招财没接。
那一栏下面还有一枚红章:潘家园街道办事处。
她拇指往下一滑,图片露出白边。下面原来叠着另一张手续,标题是“便民服务备案回执”。
老板伸手要抓手机。
宋招财撤回半步,水桶横在两人之间。
“看可以。损坏按新机赔。”
“街道什么时候能发营业执照了?”
“执照看登记页,街道看备案页。两页都在,你只挑自己认识的字?”
她将图片切回完整页面。门内那点塑料袋声停了。
老板腮边的肉动了动,指甲抵住复印纸,慢慢划出一道白痕。
“写了几个字,你就有资质?”
“括号念完。”
宋招财点住最后三个字。
“凭资质。检测单位签章,工程师负责技术结论。我接委托、查旧图、带现场、整理报告。你要找人承担责任,每一页都有名字。”
她又划开一张照片。
工程师蹲在裂缝旁,标尺贴着地砖。下一张是送料单,再下一张,泵车车牌占了半个屏幕。
老板抬起手,挡住了车牌。
“正常装修,你少给我扣帽子。”
“正常装修,白天停泵,夜里撕封条?”
她向他身后偏了偏手机。
“鞋别蹭。刚拍进去了。”
高个男人的脚僵在墙根。另一人立刻低头,拉开与他之间的距离。
宋招财把手机收回胸前。
“你灌浆造成暗格坍塌风险,我已经报街道了。明早专员带检测单位上门。返工怎么做,危险怎么排,现场定。评估费你出。”
老板骤然逼近,水桶被鞋尖顶得吱一声。
“凭什么我出?”
唾沫落在手机壳上。宋招财用袖口擦掉,没往后退。
“也可以你委托一家有资质的。先书面承认灌浆量,原始记录共享,费用按责任结算。”
她指向他手里的复印件。
“你拿半张纸来问我,我拿两车送料单问你。哪份更适合交出去?”
巷里安静下来。
老板身后的男人伸手拉他袖子,被他甩开。复印纸在他掌心攥成一束,那枚豆浆油印陷进褶皱里。
后门终于打开。
沈墨言拎着两杯奶茶,站在灯下。塑料袋挂住门把手,他解了两次,才抽出来。
“说得不错。”
他递给宋招财一杯,视线往她外衣下摆扫了扫。
“就是尾巴别抖,露怯了。”
一截灰毛从衣摆下露出来,正抵着门框打颤。
宋招财抬手将它塞回去。
“夜里冷。”
沈墨言把温热的杯子往她手里按稳。
“嗯。冻出考拉了。”
老板看着那截消失的灰尾,喉结上下滑了一次。他往门里探头,沈墨言移了半步,正好挡住。
“后墙摄像头没拆。”沈墨言说,“现在走,还来得及赶上派出所值班。”
“你吓唬谁?”
“你司机已经在那儿了。等着核卸料时间。”
老板扭头看向巷口。
刚才替他撑场面的两个人,一个掏手机,一个已经退到灯照不到的地方。
他将复印纸塞进夹克,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你一个考拉,有什么资质!”
二楼窗户哗地推开。
沈三爷披着外套,手里还捏着眼镜。
“她有没有资质我不管——但沈家的店,她说是就是。”
楼下三个人一齐抬头。
沈墨言慢慢接上:“技术的事,听签章工程师。费用的事,听她。”
三爷把眼镜戴上。
“明早九点,带合同来。别只带嘴。”
窗户关了。
老板的皮鞋踩进积水,溅湿半截裤腿。
脚步声出了巷口,宋招财才把水桶拖回门后。桶底刮过砖缝,停在那撮红砖粉旁。
沈墨言蹲下拍照,她扶着门,等他拍完才落插销。
“司机真在派出所?”
“在。卸料时间对不上,叫他去核实。”
她捏住吸管,扎了两次,才戳破杯膜。
沈墨言没再说尾巴,伸手托住杯底。
楼上传来三爷的咳嗽声。
“喝完早点睡。明天的合同,一条一条看。”
宋招财仰头应了一声,把手机闹钟拨到七点。
12
一个月后,集古阁的围挡终于拆了。
清晨的雨刚停,青砖地面还泛着水光。四间暗格已经完成清理,石印、旧账和几件登记在册的器物被分别装箱,暂存进聚宝斋。另三间被水泥灌死的暗格,则从后墙根绕洞打通。
钻头停下时,墙体里落下一阵细碎的沙声。
工程师蹲在洞口,戴着手套伸进黑暗里摸了摸。
“里面还有东西。”
沈墨言抬手,所有人停工。
两名工人把洞口扩大。手电光沿着砖壁往里照,照出一只埋在砂土中的铜鎏金盒子。盒盖上覆着一层黑色氧化斑,四角的金箔已经剥落,仍能看见云纹和一枚被磨平的印记。
宋招财趴在阿泠肩上,鼻尖刚靠近洞口,尾巴便抽了阿泠一下。
“别碰。里面没有粽子。”
阿泠侧过头:“你先把爪子从我肩膀上拿开。”
“这是安全固定。”
“你固定两周了。”
“你肌肉太硬,我抓着硌手。”
阿泠的嘴角抽了一下,把她从肩上抱到旁边的木箱上。
工程师拍完原位照片,才将盒子托出。铜盒落在软垫上,发出沉闷的一声。沈三爷站在警戒线外,手杖尖敲了敲地面。
“开。”
盒盖被撬开时,里面没有珠玉,只有一卷裹在油纸里的旧契书。纸张边缘发脆,墨色却保存得很清楚。
沈墨言戴上手套,慢慢展开。
最上方写着日期:光绪二十三年。
落款处,两枚私印一左一右。宋氏,沈氏。
契书正文只有几行:
宋氏管风水,沈氏管经营。
利润七三分,宋氏七成,沈氏三成。
风从破开的墙洞里灌进来,吹得纸页轻轻发响。宋招财伸手压住一角,目光从那两个“七成”上挪开,又落到自己沾灰的爪子上。
沈三爷没有说话。
他看了很久,手杖横在身前,指节压得发白。周围的工人低头整理工具,没人敢出声。只有墙外开门的声音,一间接一间,沿着古董街传过来。
沈墨言将契书翻面。
背后还有一行小字,笔锋细而硬:
如宋氏后人算力不济,降为五五,再济而三;如沈氏后人经营不善,升为八二,济则维持。
沈墨言念完,宋招财的尾巴停在半空。
“等等。”
她从木箱上跳下来,踩着沈墨言的鞋面往上爬。
“我这三年在潘家园门口喝西北风,算力是不济还是济?”
沈墨言低头看她。
“你摆摊三年,没算出集古阁底下有东西。”
“那是因为我当时还是人!”
“契书上没写形态免责。”
“我现在能闻出来了!”
宋招财拍在桌上的爪子震得墨盒一跳,几粒灰尘从纸边落下。
“我闻出了墓土、暗格、排水沟,还把盗墓贼送进了派出所!这叫不济?”
沈墨言把契书重新压平,语气平静。
“你闻出来是因为变成考拉,不是算力恢复。”
宋招财的尾巴猛地绷直。
“所以?”
“按你现在的表现,三成。”
她扑到桌边,爪尖在木板上刮出刺耳的一声。
“我拼命的时候你们说我是探测仪,分钱的时候我就三成?”
沈墨言抬眼:“合同还没签。”
“那我现在就不签!”
“可以。暗格修复、现场报告、后续客户,全由沈家另找人。”
“你威胁我?”
“谈业务。”
宋招财气得耳朵一前一后,鼻尖快速抽动。沈墨言把契书往她面前推了推。
“不过,祖上的七成只针对风水分成。你摆摊时收的那几块钱,和这份契书没有关系。”
“我那叫前期市场调研。”
“你给七个客户算错了六个。”
“还有一个呢?”
“他没回来投诉。”
沈三爷端起茶杯,吹开浮沫。
“行了,别吵。”
宋招财和沈墨言同时转头。
三爷抿了口茶,放下杯子。
“按现行合同走。你算沈家员工,工资照发,分红另算。”
宋招财眯起眼睛:“工资多少?”
沈墨言:“基础工资,另加现场补贴。”
“零食呢?”
“按考拉形态出勤结算。”
她的尾巴立刻重新翘起来。
“那我签。”
沈三爷看了她一眼,没忍住,喉咙里压出一声咳。
半个月后,宋招财的算命摊正式从聚宝斋门口挪进正堂。
旧木桌擦得发亮,桌上摆着营业执照、员工手册和一份新签的《风水顾问聘用合同》。最后一页的补充条款,是沈墨言亲手写的:
桉树叶零食管够。
宋招财逐字看完补充条款,爪尖按在“管够”上。
“这条写进合同了,谁签字谁负责。”
沈墨言在甲方处落笔:“我负责采购,不负责你吃多少。”
“那就是管够。”
她按下爪印。红印边上,多了一枚浅浅的零食油渍。
沈三爷把合同收进抽屉,锁好。门外有人敲门,问今天还看不看风水。
宋招财跳上木桌,尾巴一扫,营业执照转了半圈。
“看。”她说,“先排队,员工要吃早饭。”
沈墨言把一包桉树叶放到她面前。
宋招财拆开饼干,咔嚓咬了一口。
她突然像想起了什么,扭头问:“对了老板,那个宝翠堂的火锅店,最后到底开没开成?”
沈墨言翻开账本,没抬头:“没开成,让你一卦算垮了。”
宋招财的尾巴得意地翘了起来,在空气中画了个大大的圈。
门外阳光正好,潘家园的铜锈味和隔夜茶汤味又飘了进来。
这是宋招财在聚宝斋上班的第四十三天,听说,秦二爷的评书已经更新到第八十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