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井弄堂里,所有人都说我不学无术,仗着一张明艳的脸天天揩对门佛子掌柜的油。
我图谢知珩腕骨好看、皮相绝顶,每天借口“找刺青灵感”钻进他的后院摸手揽腰。
直到听见他母亲与门当户对的名媛冷笑:“佛前供出来的性子最喜静,由着她动手动脚不过是可怜她,过几天定亲宴一开,她连门槛都跨不进。”
我当场收拾好纹身箱,干净利落拉黑走人:“打扰了,以后桥归桥路归路。”
暴雨夜,平日不染纤尘的谢知珩浑身湿透撞开我的工作室,反手扣死防盗门,拉开衬衫露出心口烙下的新鲜红印,气息紊乱:
“招惹完佛,连句经都不念就想逃?温楚楚,今晚把没扎完的针扎进去。”
1
“谢知珩,你发什么疯?”
我抓住他的衬衫,没敢碰那片红肿的皮肤。
那是一朵没完成的重瓣莲,针脚生涩,血珠还在往外冒。
“谁给你扎的?”
“我自己。”
他把一支纹身针放到桌上,雨水顺着腕骨落下。
我气得头皮发紧。
“你拿身体逼我?”
“我找了你七天。”
“所以呢?”
“电话拉黑,店门紧闭,连你的助理都不肯告诉我地址。”
门外忽然响起高跟鞋声。
谢夫人推门未果,隔着玻璃重重敲了三下。
“知珩,开门。”
我松开手,转身去拿消毒棉。
“你妈来了,回你的定亲宴去。”
“没有定亲宴。”
“我亲耳听见的。”
他刚要解释,谢夫人已经叫人取来备用钥匙。
防盗门才开一条缝,谢知珩抬手又按了回去。
“妈,这是她的工作室。”
“你还知道这里是工作室?”
谢夫人的语气压得很低,怒气却没藏住。
“为了一个纹身女,你把孟家的人晾在酒店,像什么样子。”
我把药盘往桌上一放。
金属碰撞声很脆。
“谢夫人,我有名字。”
她透过玻璃盯着我。
“温小姐,弄堂里的玩笑该结束了。”
“我已经结束了。”
“那就请你离我儿子远一点。”
谢知珩转过身,胸口还敞着。
“是我来找她。”
“你不过是不习惯她突然消失。”
谢夫人顿了顿,又把矛头转向我。
“她靠一张脸招惹你,真能陪你守那间老铺子吗?”
“我能不能,不劳您操心。”
我戴上手套,夹起消毒棉按住他的伤口。
他疼得肩背一紧,却站着没动。
谢夫人冷声提醒:“孟清宜还在等你。”
“让她别等。”
“合作签约也不管了?”
谢知珩看向我。
我低头处理伤口,心里却咯噔一下。
弄堂改造的风声传了半年。
谢家老香铺正是项目中心,孟家负责商业运营。
谁都知道这笔合作不能得罪。
谢夫人见他沉默,语气缓了些。
“知珩,先跟我回去。”
“十分钟。”
“你非要把她也牵进来?”
这句话不是威胁,更像警告。
我扔掉染血的棉片。
“谢知珩,伤口处理好了。”
“莲花还没完成。”
“这是你自己扎坏的,不算我的活。”
他忽然攥住我的手腕,把针柄塞进我掌心。
“最初的图是你画的。”
我心口发堵。
那张莲花图,原是我给弄堂非遗展做的主视觉。
半个月前,电子稿莫名丢失。
今天,孟清宜却拿着相近的图去参加项目提案。
谢夫人隔着门催他。
我推开谢知珩,打开电脑里的加密文件夹。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消失,就去看周五的发布会。”
他盯住屏幕上那朵完整的莲。
“这才是原稿?”
我合上电脑,拿起针抵住他的心口。
“别动,我先替你把这笔账扎明白。”
2
“温楚楚,你凭什么参加周五的发布会?”
第二天下午,孟清宜堵在工作室门口。
她身后跟着谢夫人,还有两名项目组职员。
我正在给客人改图,头都没抬。
“门上写着预约制,孟小姐不识字?”
“我来谈正事。”
她把一份律师函拍在桌上。
“你涉嫌盗用孟氏项目的莲花主视觉,现在必须停止传播。”
我的助理唐圆当场站了起来。
“那图是楚楚熬了三个通宵画的。”
“谁能证明?”
孟清宜扫了她一眼。
“一个领工资的助理,证词值几块钱?”
唐圆气得往前冲。
我抓住她的衣领,把人拽回身后。
“别急,让她说完。”
谢夫人皱了皱眉。
“温小姐,只要你退出提案,我们可以不追究。”
“你们不追究我?”
我拿起律师函,慢慢翻到最后一页。
文件写得很唬人,可附件里没有创作底稿。
孟清宜只有一张完成图。
她不知道,我每次画稿都会录下完整过程。
那份录像就在唐圆的旧相机里。
我昨晚已经交给公证处。
唐圆知道这件事,立刻安静下来。
我们对视一眼,谁都没提。
孟清宜以为我怕了,伸手敲了敲桌面。
“你这种小店,赔不起孟氏的损失。”
“那就起诉。”
“楚楚,别逞强。”
谢夫人的称呼突然亲近,话却更狠。
“你的房东已经收到项目通知,这排商铺下月统一清退。”
唐圆脸色变了。
工作室是她父亲留下的老房子,产权正在补办。
我们最怕有人拿改造名义强拆。
孟清宜把另一份协议推过来。
“签字,拿十万补偿,三天内搬走。”
“这是我爸留下的房子。”
唐圆一把按住协议。
“你们没资格卖!”
“产权证拿得出来吗?”
孟清宜抬手推她。
唐圆撞到纹身床,手肘当场破了皮。
我扣住孟清宜还没收回的手。
“道歉。”
她挣了两下,没能挣开。
“温楚楚,你敢碰我?”
“我不只敢碰你。”
我把她的手压在律师函上。
“你再动唐圆一下,我就报警验伤。”
谢夫人立刻喝止:“都住手!”
门外传来一道冷淡的男声。
“谁让项目组来清退的?”
谢知珩穿过围观的人群,径直走进来。
孟清宜马上红了眼圈。
“知珩,她扣着我不放。”
我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谢知珩没看她,先检查唐圆的伤。
“需要去医院吗?”
唐圆摇头,眼泪却掉了下来。
“他们要拆我爸留的房子。”
谢知珩拿起那份清退协议。
落款处盖着孟氏运营部的章。
“项目土地审核尚未通过,这份协议谁批的?”
两名职员低下头。
孟清宜急忙解释:“只是提前沟通。”
“拿没有效力的文件逼人搬家,也叫沟通?”
谢夫人拉住儿子的胳膊。
“孟家是为了推进项目。”
“越过产权人推进,项目迟早出事。”
谢知珩撕下协议上的回执页,装进衣袋。
孟清宜终于慌了。
“你要拿去做什么?”
“交给项目监理。”
“为了她,你要查孟氏?”
谢知珩这才抬眼。
“为了规矩。”
我心里那口闷气散了一半。
可他转向我时,我还是冷下脸。
“谢掌柜,公事办完就请回。”
“我的私事还没办。”
他从纸袋里取出一盒药,放到唐圆手边。
接着,他把工作室钥匙推到我面前。
“房屋原始契据,昨晚在谢家旧库找到了。”
孟清宜猛地伸手去抢。
我先一步按住钥匙,抬眼看她。
“孟小姐,这回该轮到你解释了。”
3
钥匙打开了谢家香铺后院的旧库。
唐圆父亲的房契,就锁在最里层的铁柜中。
可柜门刚开,里面只剩一个空牛皮袋。
孟清宜抱着手臂站在门口。
“温小姐,你要的证据呢?”
唐圆急得翻遍抽屉。
“昨晚明明还在!”
谢知珩看向负责守库的陈叔。
陈叔避开他的目光。
“少爷,老夫人今早让人整理过。”
谢夫人随后走进院子。
“旧库年久失修,清点档案很正常。”
我心里一下明白了。
房契到了她手里。
她想逼我退出,也想逼谢知珩回到原来的路上。
孟清宜拿出手机,点开弄堂业主群。
群里已经传开消息。
有人说我偷设计稿,有人说我勾着谢知珩替我抢房。
最难听的一条,说唐圆父亲欠谢家钱,房子早已抵押。
唐圆看完,眼圈一下红了。
“我爸没欠钱。”
“他们只信看见的东西。”
孟清宜把手机递到她面前。
“你跟着温楚楚,只会连你爸的名声都赔进去。”
唐圆抬手打掉手机。
“少挑拨我。”
孟清宜的手机落地,屏幕碎开一道裂纹。
“你赔得起吗?”
“我赔。”
我挡在唐圆前面。
“开价。”
“二十万。”
“你这手机镶金了?”
“里面有孟氏项目资料。”
她盯着我,终于说出真正目的。
“除非你退出周五的主视觉评选。”
谢知珩冷声开口:“资料损失需要鉴定。”
“你又护她?”
“我在提醒你别敲诈。”
孟清宜的脸彻底沉了。
谢夫人按了按眉心。
“知珩,清宜才是合作方。”
“合作方不是家里人。”
“很快就是了。”
院里突然静了。
我站在铁柜旁,掌心压着提前打开的录音笔。
昨晚谢知珩已经把定亲传言解释清楚。
孟家确实提出过联姻。
他当场拒绝,谢夫人却没有对外澄清。
因为孟氏需要这层关系稳定投资人。
我知道答案,孟清宜却以为他会默认。
她甚至朝我笑了笑。
“听见了吗?”
我把录音笔收进口袋。
“听见了。”
“那就别再缠着别人的未婚夫。”
谢知珩向前一步。
我伸手挡住他。
“别急。”
他垂眼看我,呼吸压得很沉。
“你要忍到什么时候?”
“等该来的人都到齐。”
孟清宜没听懂,只当我嘴硬。
她挽住谢夫人的胳膊。
“伯母,发布会座次已经排好了。”
“温小姐没有邀请函,进不去。”
谢夫人看着我,目光冷淡。
“弄堂里的人也不会替她作证。”
门外果然站满了邻居。
他们没人进来。
陈叔甚至转身关了半扇院门。
唐圆抓紧我的手。
“楚楚,我信你。”
她的声音在发抖,却没后退。
我心里那团火烧了起来。
别人骂我,我可以慢慢算账。
可谁拿唐圆父亲的名声踩她,我绝不会忍。
我从铁柜底层摸出一张泛黄的维修单。
上面记着房契封存日期,还有经手人签名。
经手人正是陈叔。
陈叔看到那张纸,脸色顿时变了。
我没有当众追问,只把维修单折好。
谢夫人皱眉:“你拿了什么?”
“一张没用的废纸。”
我笑了笑,牵着唐圆往外走。
经过陈叔身边时,我停了半步。
“明晚六点,公证员会去发布会现场。”
陈叔猛地抓住门框。
我没回头,只将那张维修单递给唐圆。
“收好,明天让偷东西的人自己认。”
4
发布会前一晚,弄堂停了电。
我的工作室门锁被人灌了胶,玻璃上泼满红漆。
“抄袭滚出去”六个字,正对着老街入口。
唐圆拿着抹布,蹲下去就擦。
我拉住她。
“别动,先拍照。”
她咬着牙举起手机。
围观邻居越来越多,却没人愿意帮忙。
卖馄饨的赵婶低声劝我。
“楚楚,孟家势大,你认个错算了。”
“我没错。”
“可人家有公司,有律师。”
“我有原稿。”
人群外传来一声轻笑。
孟清宜撑着伞走近,身后还跟着项目经理高明。
“你所谓的原稿,昨晚已经被鉴定为伪造。”
她将鉴定复印件散到地上。
邻居们立刻捡起来看。
高明提高嗓门。
“温楚楚临时修改文件时间,冒充早期创作记录。”
唐圆扑过去抢材料。
“你胡说!”
高明一把推开她。
我抬臂挡住,肩膀被撞得发麻。
谢知珩从雨里赶来,当场揪住高明的衣领。
“再推一次试试。”
高明吓得连连摆手。
“谢总,我按流程办事。”
“谁给你的鉴定?”
孟清宜上前掰谢知珩的手。
“知珩,所有人都看着,你别再为她失态。”
“失态的是你们。”
他松开高明,将我拉到身后。
谢夫人的车停在巷口。
她下车后,看见红漆,眉头狠狠一压。
“清宜,这是你安排的?”
“伯母,我怎么会做这种事。”
孟清宜回答得很快。
高明也跟着摇头。
他们不知道,泼漆的人已经被巷口监控拍下。
那人十分钟前被警方找到,转账账户属于高明的助理。
我刚收完警方短信,却没急着说。
这只是第一张牌。
谢夫人转向我。
“温小姐,你现在退出,我会让人清理店面。”
“您还是觉得我该认输?”
“闹下去,难堪的是你。”
“那就一起难堪。”
我走进隔壁店,接通备用电源。
工作室外墙亮起投影。
画面是我绘制莲花图的第一段录像。
日期清楚,人物清楚,连窗外报时声都在。
人群起了骚动。
孟清宜只看了一眼,便笑出声。
“这种日期可以修改。”
“对,所以它还不是证据。”
我主动关掉投影。
她的神色更得意了。
“温楚楚,你拿不出原始设备。”
唐圆低下头,按计划装出慌乱。
那台旧相机早被我们送进公证中心。
完整存储卡从未联网,底层数据也已提取。
明天,证据会直接送到发布会主屏。
读者能看见的底牌,孟清宜一张都不知道。
谢知珩靠近我,低声问:“还等?”
“等她把话说绝。”
孟清宜果然抬高声音。
“明天我会公开全部证据。”
“如果你输了呢?”
“我退出项目,并向你道歉。”
“光道歉不够。”
唐圆突然站直。
“还我爸清白,归还房契。”
谢夫人的脸色变了。
孟清宜却不知道房契失窃已有经手证据。
她当众点头。
“可以。”
我拿出手机,将赌约录下。
警车在巷口停稳。
两名警员穿过人群,高明开始往后退。
孟清宜还在笑。
“警察来了也证明不了你没抄袭。”
“他们不是为抄袭来的。”
我点开公证中心刚发来的确认函。
屏幕显示,原始录像与设计存证将在明晚七点公开。
谢知珩把发布会最高权限卡放进我手里。
高明被警员按住肩膀,孟清宜的笑终于僵住。
我举起权限卡,对她一字一句开口:“明晚主屏一亮,你偷走的名字、房契和体面,我会让你一样不剩地吐出来!”
5
发布会七点整,主屏准时亮起。
孟清宜坐在第一排,身上穿着印有莲花纹样的礼服。
谢夫人坐在她左侧,脸色从进场起就没有缓和。
我和唐圆被保安拦在门外。
高明虽被调查,项目方却没撤掉他签发的禁入名单。
孟清宜隔着玻璃看我。
“温小姐,没邀请函就别硬闯。”
唐圆举起产权材料。
“我们是受影响商户,有权旁听。”
“材料真假还没定。”
她话音刚落,会场灯光突然熄灭。
主屏跳出公证中心标志。
工作人员跑向控制台,却发现最高权限已经锁定。
谢知珩从台侧走出。
“是我授权播放。”
孟清宜猛地起身。
“这是孟氏的发布会!”
“这是老街联合项目,谢家拥有场地产权和否决权。”
保安立刻让开。
我牵着唐圆走进会场。
邻里商户都坐在后排。
昨天劝我认错的赵婶,局促地挪开目光。
我没有停,直接走到台前。
主屏播放第一段原始录像。
镜头里的我坐在工作室窗边,从一根线开始画莲花。
时间是三个月前。
第二段录像里,唐圆取来谢家百年香印,让我参考花瓣结构。
第三段则记录了完整定稿。
公证员现场宣读结果。
“原始存储卡不存在剪辑痕迹,创作时间真实有效。”
全场安静下来。
孟清宜冲到控制台。
“她可以提前仿画!”
“仿谁的画?”
我拿起话筒。
“你的设计首次登记,是一个月前。”
“我的创作录像,比你早两个月。”
她死死盯着我。
屏幕随后出现文件传输记录。
我曾把初稿发给项目邮箱,收件人正是高明。
七天后,高明又将文件转入孟氏内部邮箱。
谢夫人转头看向孟清宜。
“你说图是自己画的。”
“伯母,是高明主动交给我的。”
“你用的时候,没有问来源?”
孟清宜张了张嘴。
唐圆从座位上站起。
“她不只偷图,还拿走我家的房契。”
主屏切换到旧库维修单。
陈叔被请上台,双手一直发抖。
“老夫人让我整理旧库时,孟小姐的人来取过牛皮袋。”
谢夫人脸色发白。
“我只让你找出房契,没让你交给她。”
一句话落地,全场都听明白了。
她确实动过扣住房契的心思。
孟清宜只是把事情做得更绝。
谢知珩看向母亲。
“您早就知道唐家的房屋合法。”
谢夫人闭了闭眼。
“我只是想让温楚楚离开。”
“所以拿无辜的人下手?”
她答不出来。
孟清宜忽然抓住我胳膊。
“你早就设好局等我?”
“图是你偷的,房契是你拿的。”
我掰开她的手。
“局也是你自己走进来的。”
警方从侧门入场。
高明供出的转账记录,已经指向孟清宜的私人助理。
红漆、造谣、虚假鉴定,全是同一条线。
她退了两步,裙摆绊住椅脚。
没人扶她。
项目投资方当场宣布暂停孟氏运营资格。
印有莲花的宣传物料全部撤下。
我把原创授权书放到桌上。
“我的图仍可用于老街项目。”
众人刚松口气,我又补了一句。
“前提是成立商户监督组,所有产权人共同表决。”
后排商户顿时坐直。
他们第一次拥有谈条件的机会。
赵婶率先鼓掌。
掌声从零星变得整齐。
唐圆抱着找回的房契,哭得说不出话。
谢知珩走到我面前。
“温设计师,现在能谈私事了吗?”
我扫了一眼他的心口。
“先把衬衫扣好。”
“你扎的莲花,为什么不能看?”
全场目光齐刷刷投来。
我耳根发热,转身就走。
他追下台阶,握住我的手。
身后,孟清宜被警方叫住。
她还想喊谢夫人求救,谢夫人却侧过了脸。
我停在会场门口,把谢知珩拉到身边。
“想谈可以,先把那场不存在的定亲宴解释给全弄堂听。”
6
谢知珩真的搬了把椅子,坐到弄堂口解释。
围观的人从街头排到街尾。
他只说了三句话。
“我与孟清宜没有婚约。”
“合作不等于联姻。”
“我追温楚楚,是我高攀。”
赵婶手里的漏勺差点掉进锅里。
我抱着胳膊站在工作室门前。
“谢掌柜,最后一句谁教你的?”
“实话不需要教。”
唐圆在旁边笑得直捶桌子。
有人起哄,让我当场给个答复。
我推开店门。
“他还在观察期。”
谢知珩跟进来,顺手把门关了。
“观察多久?”
“看表现。”
“评价标准呢?”
“第一,不拿身体逼我。”
他低头看了一眼心口。
莲花已结薄痂,图案只完成了外轮廓。
“第二呢?”
“你妈的问题,你自己处理。”
他沉默片刻。
“好。”
当晚,谢夫人独自来了。
她没带保镖,也没带协议。
桌上那杯茶凉了,她才开口。
“我可以向唐圆道歉。”
唐圆坐在我旁边。
“不是可以,是应该。”
谢夫人的背挺得很直。
“对不起,我扣住房契,是我做错了。”
唐圆没说原谅。
她只把父亲的房契收进文件袋。
“我接受道歉,但不替我爸原谅您。”
谢夫人点了点头。
她看向我时,语气又硬起来。
“我仍不认为你适合知珩。”
“巧了,我也没求您选我。”
“你说话一直这么冲?”
“对不讲理的人,客气没用。”
谢知珩端着药从后院出来。
“妈,道完歉就回去吧。”
“你赶我?”
“她的店,不是谢家客厅。”
谢夫人站起来,却没有走。
“孟氏撤出后,项目资金缺口有八百万。”
“投资方给了七天期限。”
“项目停摆,整条老街都会受影响。”
这正是她今晚来的真正原因。
她想让我放弃商户监督组,让谢家引入新的运营公司。
我打开项目预算表。
“八百万缺口里,有三百万是虚高的宣传费。”
谢夫人怔住。
“你从哪拿到的预算?”
“公开听证材料。”
我把几个异常项目圈出来。
孟氏原计划拆掉老铺,建统一门头。
单这一项,就报了两百六十万。
唐圆也拿出我们走访商户的记录。
“大家愿意保留原门面,自筹小修费用。”
“这样能省四百多万。”
谢夫人翻了两页,神色慢慢变了。
她一直把我当成只会扎花臂的小姑娘。
现在她才发现,我比项目组更清楚老街需要什么。
可她仍不肯松口。
“剩下的资金呢?”
“我联系了城市手艺人计划。”
“他们愿意提供三百万低息扶持。”
“条件是主视觉原创,并保留老手艺店。”
谢知珩接过材料。
“资金够了。”
谢夫人盯着我。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听见定亲宴那天。”
我没有赌气躲起来。
我拉黑谢知珩,是要把感情和正事分开。
这七天,我跑了公证处、街道办和扶持中心。
每一步都留了证据。
谢夫人终于看懂,我离开不是认输。
门外忽然传来砸东西的动静。
孟氏工人趁夜来拆项目围挡,声称要带走全部设备。
领头人推倒赵婶的汤锅,热汤泼了一地。
谢知珩冲出去拦人。
我抄起灭火器挡在巷口。
“设备可以核对,谁敢再动商户的东西,我现在就报警。”
领头人冷笑着举起拆除单。
唐圆却打开直播,把镜头正正对准他的脸。
我拔掉灭火器保险销,往他鞋前喷出一道白雾。
“来,继续拆,让全城看看孟氏输不起的样子。”
7
直播观看人数很快破了十万。
领头人不敢再砸,却堵着巷口不肯走。
“设备属于孟氏,我们拿回去合法。”
我让唐圆把镜头对准拆除单。
“单据上写的是明天下午交接。”
“你们半夜闯入,谁授权的?”
他一把遮住手机。
谢知珩扣住他的手腕,将人推离唐圆。
“别碰她。”
对方身后的工人围上来。
赵婶拿起漏勺,几家店主也抄起扫帚。
昨天他们还劝我低头。
今晚,他们全站到了我身后。
警笛声从街口传来。
领头人扔下一句狠话,带人撤了。
我关掉灭火器,手臂已经酸麻。
谢知珩接过去。
“胆子真大。”
“我算准他们不敢动手。”
“算错了呢?”
“你不是在吗?”
他看了我几秒,胸口那点怒气散了。
唐圆故意拖长声音。
“我也在呢。”
我搂住她的肩。
“你最可靠。”
谢知珩没争,只把灭火器放回墙角。
第二天,直播片段上了本地新闻。
城市手艺人计划提前派人考察。
领队是位退休美院教授,姓周。
周教授看完我的莲花原稿,又查看整条老街。
“图不错,但项目不能只靠一个漂亮标志。”
我带他走进谢家香铺。
老师傅正在压制莲纹香牌。
隔壁唐圆展示父亲留下的木雕工具。
赵婶端出一碗馄饨,讲了三十年的老配方。
这些店各过各的,从没想过能连成一套体验路线。
我的方案却把它们串在一起。
游客先看制香,再刻木版,最后到工作室做可清洗的纹样印记。
周教授听完,问了一个尖锐问题。
“年轻人来了,老住户会不会被挤走?”
“租金涨幅写进共治协议。”
我递上商户签名册。
“原住商户优先续租,公共收益按比例返还维修。”
谢夫人也在场。
她看完协议,没有反对。
周教授当场确认扶持意向。
新一轮小爽点落地,资金危机解除。
众人正高兴,项目邮箱却收到举报。
举报称谢知珩利用谢家产权,违规为我输送利益。
举报材料附有几张照片。
照片里,他深夜进出我的工作室,还握着我的手。
舆论立刻转了方向。
有人说原创是真的,评选却未必公平。
扶持中心暂缓拨款,要求谢知珩回避全部表决。
谢夫人当场质问我。
“你们为什么不能忍一忍?”
“我正常营业,他正常追人,为什么要躲?”
“项目经不起第二次风波。”
“所以被举报的人先有罪?”
谢知珩打断争执。
“我回避。”
他交出项目权限卡,也退出谢家代表席位。
这意味着,他不能再替我挡任何明面上的阻力。
孟清宜虽在接受调查,孟氏董事会却没停手。
新的代表当天进驻项目组。
那人叫孟伟,是孟清宜的叔叔。
他一来便要求重新评审主视觉。
“温小姐和谢家关系特殊,必须避嫌。”
我把投票箱搬到巷子中央。
“可以重评。”
“由全体产权人匿名投票。”
孟伟扫过商户,笑得很轻。
“你真以为他们会为了你得罪孟家?”
几名商户果然低下头。
他提前收购了部分小房产权,还私下许诺高价租金。
我看见赵婶手里也攥着一份收购合同。
她没有看我。
投票开始前,孟伟走到我身边。
“没有谢知珩护着,你连十票都拿不到。”
我亲手封上投票箱,朝所有商户抬了抬下巴。
“那就开箱,看他们究竟选钱,还是选自己的家。”
8
投票结果出来,我只得了九票。
孟伟提出的统一商业方案,拿到十一票。
赵婶投了弃权。
唐圆当场红了眼。
“你们忘了是谁替大家争监督权吗?”
没人回答她。
孟伟拿起结果单。
“少数服从多数,温小姐可以退出了。”
我盯着票数,没有争辩。
谢知珩站在人群外,遵守回避要求,始终没有进场。
他看着我,我轻轻摇头。
这次不能由他出面。
我打开投票规则第三条。
“表决需要全体合法产权人三分之二同意。”
“现在总共二十四户,十一票不够。”
孟伟敲了敲桌子。
“有四户已经将产权转让给孟氏。”
“所以有效产权人只有二十户。”
他拿出四份合同。
赵婶终于抬起头。
那四户里,有她刚嫁到外地的女儿。
孟伟认定收购已经完成。
我却请来了街道产权登记员。
对方核验后,当众指出问题。
四份合同只有买卖约定,没有完成产权变更。
其中两套房屋还是共有产权。
签字人无权单独出售。
孟伟的十一票,实际只有七票有效。
我的九票全部有效。
结果瞬间翻转。
唐圆第一个拍桌叫好。
邻居们也松了口气。
孟伟脸色铁青。
“你早知道合同有问题?”
“你拿假多数吓人时,我就在等登记结果。”
我没有急着庆祝。
我把弃权票递给赵婶。
“婶子,你可以怕,我不怪你。”
“但这条街真卖了,孟家不会替你守馄饨摊。”
赵婶低头看着合同。
她女儿只收了五万定金,却要赔三倍违约金。
孟伟就是靠这种条款套住商户。
我拿出律师援助中心的预约单。
“想解除的,今天统一登记。”
七户人家立刻围过来。
赵婶抹了把脸,撕掉手里的复印件。
“我改投支持票。”
其他弃权商户也纷纷表态。
最终表决,十六票支持共治方案。
孟伟输了,还暴露了违规收购。
扶持中心恢复审核。
谢知珩这才走进来,把一杯温水递给我。
“温负责人,辛苦。”
“只给水?”
“后院有饭。”
“谁做的?”
“我。”
唐圆立刻提醒我备好胃药。
我被他们逗笑,紧绷一天的肩膀终于松开。
谢夫人却在这时递来一份谢家账册。
“还有一个问题。”
香铺近两年持续亏损。
谢知珩为了维持老师傅的工资,抵押了自己的公寓。
如果改造再延期,谢家会失去老铺。
孟伟早已买下抵押债权。
他今天输掉表决,转头便发了催收函。
三天之内,谢家必须偿还六百万。
否则香铺将被拍卖。
谢知珩翻完账册,神色没有变化。
“我会处理。”
“你拿什么处理?”
谢夫人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疲惫。
“为了守这间铺子,你已经卖掉能卖的东西。”
我忽然想起,他从不戴贵重饰品。
香铺里那些值钱的收藏,也在半年前陆续消失。
他不是高高在上的佛子掌柜。
他一直在硬撑。
孟伟站在街口,隔着人群晃了晃催收函。
“温小姐,想保住谢家,就拿你的商标和项目授权来换。”
我接过那封催收函,看完最后一行,直接将纸折进口袋。
“行,明早九点,我亲自去孟氏跟你谈。”
9
孟氏会议室里,孟伟摆好转让协议。
他要我的莲花商标、项目授权和工作室经营权。
作为交换,他暂缓拍卖谢家香铺。
“只是暂缓?”
我翻到合同最后。
“温小姐没有别的筹码。”
谢知珩坐在我身边,抬手按住协议。
“她不会签。”
孟伟笑了。
“那你就等着香铺被拍卖。”
谢夫人也来了。
她没有再命令我,只低声说了一句。
“这件事与你无关。”
“现在才跟我分清,是不是晚了?”
我抽出协议,拿起笔。
谢知珩攥住我的手。
“温楚楚,看着我。”
“看你干吗?”
“我的铺子,不用你卖掉自己救。”
他的语气压着火。
“你敢签,我现在就放弃产权。”
孟伟脸上的笑淡了。
他要的是完整香铺,不是一处纠纷资产。
我拍开谢知珩的手。
“谁说我要救你?”
我在协议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我来收购债权。”
孟伟嗤笑。
“六百万,你拿得出来?”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周教授和扶持中心财务顾问走了进来。
他们带来一份预授权采购合同。
我的莲花设计入选城市手艺人年度项目。
三年授权费一共四百二十万。
项目商户联合社又通过收益预支,筹得一百八十万。
钱一分不少。
孟伟猛地站起来。
“联合社凭什么替谢家还债?”
“不是替谢家。”
我把新账本放到桌上。
“联合社购买香铺百分之三十的经营收益权。”
“产权仍归谢家,收益公开监管。”
老师傅保住工作,商户也能共享客流。
这是我昨夜谈下来的方案。
谢知珩看着我,很久没说话。
谢夫人翻到联合社章程。
其中一条写着,任何个人不得单独出售老铺。
她紧绷多日的肩背终于松下去。
孟伟仍不肯交出债权文件。
“钱到账也要走流程。”
财务顾问将银行回执推到他面前。
“六百万已进入指定账户。”
“请孟氏立即解除抵押。”
孟伟脸上再没半点得意。
他低头打电话,助理却匆匆跑进来。
警方查出虚假收购合同涉及伪造签名。
孟氏账户因此被临时核查。
董事会要求他立刻停职。
这一次,他连装可怜的余地都没有。
我收起债权原件。
“孟先生,谢家的债清了。”
“你诱导商户签约的账,还没清。”
几名受害商户正在楼下等着报案。
孟伟追到电梯口。
“温小姐,事情不用做绝。”
“你堵人活路时,怎么没想过这句话?”
电梯门缓缓合上。
他被留在外面。
走出孟氏大楼,谢夫人忽然叫住我。
“温楚楚。”
“还有事?”
她沉默了几秒。
“以前,是我看低你了。”
我没有顺势讨好。
“您该道歉的人,不止我一个。”
“我知道。”
她转身走向等候的老街商户。
这次,她会一个个去说。
谢知珩跟我回到工作室。
他关上门,把债权解除书放到桌边。
“你什么时候联系的授权方?”
“发布会结束那晚。”
“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也没告诉我抵押公寓的事。”
他被堵得没话说。
我拿出纹身箱,让他解开衬衫。
未完成的莲花仍停在心口。
“今天把它扎完?”
“你不走了?”
“看你表现。”
他躺到纹身床上,忽然握住我的手。
“温楚楚,我能不能提前转正?”
我启动纹身机,将针尖停在他心口上方。
“别乱动,疼了也不许反悔。”
10
老街重新开业那天,莲花灯从巷口一直挂到香铺。
没有统一招牌,也没有昂贵门楼。
每家店仍保留原来的门面。
赵婶的馄饨摊前排起长队。
唐圆把父亲的木雕工作室重新挂牌,名字仍用旧的。
我的纹身店搬回原址。
被泼红漆的那面墙没有重刷。
我请孩子们在上面画了整条街的人。
最中间是一朵重瓣莲。
周教授站在墙前看了很久。
“比宣传海报有意思。”
“那当然,孩子们比我敢画。”
扶持项目首月客流超过预期。
联合社第一笔分红,没有进个人口袋。
大家投票决定先修排水管。
去年暴雨淹过三次的巷子,终于不再积水。
谢家香铺也恢复营业。
谢知珩换下旧长衫,穿着工作围裙教游客压香牌。
几个年轻姑娘围着他拍照。
我靠在门边看了半天。
他发现我,立刻放下模具走过来。
“查岗?”
“看看谢掌柜有没有出卖色相。”
“只对你开放。”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腕骨。
围观群众齐齐起哄。
他反手扣住我的手,不让我收回。
“温老板,观察期结束了吗?”
“还差最后一项。”
“什么?”
“你母亲是否真正接受共治协议。”
话音刚落,谢夫人便从香铺里出来。
她抱着一摞公开账本,交给商户监督组核验。
从前最看重体面的她,如今每笔支出都主动公示。
唐圆接过账本,认真检查。
谢夫人没有催,也没有摆脸色。
孟清宜因侵犯著作权、教唆损坏财物,被依法处理。
孟伟涉及伪造签名和违规收购,也被立案调查。
孟氏董事会赔偿受损商户,正式退出老街项目。
没人再拿所谓门当户对压我。
但谢夫人仍不肯轻易认输。
她走到我面前,把一个首饰盒递来。
“别误会,不是给你的。”
我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枚旧银锁,背面刻着谢知珩的名字。
“这是?”
“他小时候寄养在寺院,我每月只能去看一次。”
“后来我总想替他安排好一切。”
“我忘了他早就不是那个等我接回家的孩子。”
她看向儿子。
“银锁还他,往后的日子,他自己选。”
谢知珩接过银锁,又放进我掌心。
“你收着。”
“凭什么?”
“我的人也归你管。”
谢夫人轻咳一声,转身去帮赵婶收碗。
这是她能做到的最大退让。
我没有追着要一句喜欢。
人与人的成见,不会一夜消失。
可她肯守规则,肯承认错误,已经够了。
傍晚,游客渐渐散去。
谢知珩把我带到后院。
院中的旧石桌上,摆着一份新的协议。
我以为又是项目文件。
打开才发现,标题写着恋爱守则。
第一条,不许失联。
第二条,有误会必须当面问。
第三条,温楚楚可以随时摸手揽腰。
我看到最后,忍不住笑了。
“谁写的?”
“唐圆起草,我修改。”
“第三条对你有什么好处?”
他解开领口,露出心口完整的重瓣莲。
花心旁边多了两个很小的字。
楚楚。
这是他趁我不注意,找老师傅补上的。
我伸手按住那两个字。
“谁准你加名字?”
“版权所有人就在这里,可以补授权。”
“谢知珩,你学坏了。”
“近朱者赤。”
我抬手捏住他的下巴。
“观察期正式结束。”
“那我现在是什么身份?”
“温老板的男朋友,兼香铺长期模特。”
他低头贴近,呼吸落在我耳边。
院门外,唐圆带着邻居们偷听,鞋底摩擦声乱成一片。
我抓起桌上的莲花香牌,朝门口扔过去。
众人笑着跑开。
谢知珩重新关好院门,将那份恋爱守则递到我手里。
“签字吧,温小姐。”
我接过笔,在他名字旁写下温楚楚。
暴雨已经过去,老街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
我踮脚吻住他的唇,又把签好的协议按在他心口。
“谢掌柜,余生这单生意,我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