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我夫君是全长安最好看的人
我夫君是全长安最好看的人。
这话可不是我一个人说的。大家都是这么说的,就连朱雀大街上卖豆汤的大娘都这么说。
她一边舀豆汤一边跟我讲,那裴探花可说得上是才貌双全。
裴砚辞,二十一岁探花及第,翰林院最年轻的编修,那一手字可谓一绝,想求字的人能从公主府排到平康坊。
长安人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冷面探花"。
而我,在家见过这个人,不过我见的是“热面探花”。
这个人每天早朝前,会把我堵在被窝里,说再让我抱一会儿,今日风大,你被窝暖和。我推他,他就把我的手贴在他脸上,理直气壮的说:"我这脸天生是给你暖手的。"
"你身为官员的体面呢?裴大人。"
"体面?那是给同僚看的。"他把我手腕转了个方向,改贴他脖子,"这儿更暖和。"
我嫁的就是这么一位裴大人。
成亲头一个月,我知道了什么叫掉进蜜缸里。
他会替我画眉。
翰林院的先生们一起抄书,他就躲在屏风后头画自己的字帖练笔,练着练着,练成了画眉。
"你画的是官务?"
"官务。"他一脸正经,"家务也是务。"
冬夜,我的脚凉得像冰块。
他把我一双脚拢进怀里捂着,面上一本正经,手里还拿着书,看的认真。可我想缩回脚,怎么都收不回来。
我恼了:"裴大人读圣贤书的人,怎的这样无赖。"
他从书页上方抬眼看我,特别认真:"圣贤没说过不许给夫人捂脚。"
我画画入迷,忘了吃饭。
他不催。炭炉上坐着小碟,桂花糕温得软软的,甜香一丝一丝往外冒。每次我搁笔时,桌上永远有一碟,温度刚好。
"你怎么知道我现在饿了?"
"我数着。"他替我理笔架,"你咬第三次唇,那就是饿了。要是第四次咬嘴唇,那就是要发脾气。"
我低头看那碟糕。
"你天天数我,翰林院的《起居注》不用抄了?"
"抄那个费眼睛。"
他研墨的时候,我就在旁边坐着。他写一个字,抬眼看我一下,好像怕我跑了。
我被他看得烦:"你写你的。"
"我看着才写得动。"
"那你去看着圣上写。"
"圣上没你好看。"
这个人一天能说八句这样的浑话,且脸不红。
长安人都说,裴砚辞清冷、端方、不近人情。
那是因为很多事,长安人不知道,我知道。
婚前,他每天下值,在翰林院门口不上车,先往东走半条街。因为我家在东边,顺路。
婚后,有一回落大雨,我给他送伞。他的同僚站在廊下看了一整晚,第二天整个翰林院都在传:裴砚辞的夫人亲自送伞。他本人在院里被取笑了半个时辰,回家跟我告状。
"他们说我怕夫人。"
"那你怎么回的?"
"我说,她说得对,我怕。"
"……你就不能争一句。"
"争什么。"他把伞挂好,抖了抖水,"我说实话,他们笑他们的。"
我知道他抄《起居注》到半夜颈椎僵,就缝了个小布袋,装炒热的粗盐,压在他后颈。他第一次被压的时候"嗷"了一声,然后死活不肯让人拿下来。
"夫人手艺,一生受制。"
"你说话怎么这样。"
"跟你学的。"
当然,我们也吵过一次架。
准确来说是我单方面吵架。
我嫌他天天把我的画稿压在他案头,害我寻不着纸。我讲了三句,他只回一句。"你画得那样好,我一天不看三回,今日就没有力气当值。"
我这人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主要是一到关键处就想笑。
他掌握这个规律。
不知不觉,我嫁这个人一年零三个月。
有一桩事,我一直记得。
成亲那天,迎亲队伍绕朱雀大街走了三圈。长安人都说裴编修把"冷面探花"的名声败了个干净,从裴府笑到沈府。
后来他自己跟我讲,他是故意绕的。
"我要让十二年前那盏兔子灯照过的地方,都来见证今日,我把你娶到手了。"
只有一件事,我有点好奇。
他不许我进那间书房。
二、他不许我进那间书房
那间书房不大,在他书房外头另隔出一小间,门常年关着。他不许丫环进去打扫,只有他自己在每月初一会亲自进去擦一遍灰。
我猜里面有官面往来的密信,或是什么见不得人的旧账。我嫁的是翰林,不是侯门,我不打听这些。
我只在成亲头半年,随口问过一句。
他当时在替我拆钗子,听到我的话手一顿,却装作很自然地答:"里头堆了些我爹娘留下的旧物,乱,怕脏你眼。"
他说完,像是觉得这话太干,又补了一句。"等我哪天愿意给你看了,第一个给你看。"
我抬头,他正把我最后一支金钗取下来,摆在匣子里,动作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那你得答应我,"我说,"不许一个人闷着看。"
他笑了一下"好。"
我夫君这个人,别的都肯说,只这一件事不愿说,哪怕说也说得轻。轻得像怕会碎掉。
直到那年春天。
那天我想借他一方印章,给我新画的《春山图》落款。
外间书房他许我进。我翻了印石,找不到想要的那方。我记得他说过,最好的那方"遗世",收在最里面的柜子里。
柜门虚掩着。
我伸手推开,最里头一格,摸到一只乌木匣子。匣子上了锁。锁很小,钥匙就压在匣子底下,像是放久了忘了挪。
我那时候真没多想,就想看看那方印。可匣子没锁严,我一碰,"咔哒"一声轻响,滑开了。
里面有一沓信,一个油纸包,一幅旧画。信是女子的手笔,娟秀温润。落款两个字:阿蘅。
信的开头写着:砚辞,见字如面。
我愣了一下。
我一封封地往下翻:城南的账目、哪个孩子开了蒙、哪个孩子字写得好、请先生多照拂……
最新一封,日期就在五天前。
信末有一句:若我尚在,定要亲眼看看这些孩子糊的灯。
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我那时心里咯噔了一声。
不是难过,是一种很陌生的慌——我夫君心里有一间我不曾进过的屋子,屋子外头还有一把锁,锁里是一个唤他"砚辞"的女子。
鬼使神差的,我把那幅旧画抽了出来。
画上是一个提着兔子灯的小姑娘,粉色小袄,双丫髻,眉眼看不分明,只把灯紧紧抱在怀里。
我放下画,去解那个油纸包。
一层,两层,三层。
是一支玉簪。
簪头雕着半朵玉兰,样式老旧,玉色温润,簪身被人摩挲了千百遍,亮得能照见人。
簪尾刻着一个极小的字——微
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不是我,簪子的主人不是我。
我及笄那年我娘打的银簪,成婚时压箱底的金镶玉······我把自己耳朵簪子全回忆了一遍,每一支都能记得清清楚楚。唯独没有过这样一支簪子。
压下胸口的闷痛,我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回原样,油纸按原来的折法包好,匣子推上,钥匙压回原处,柜门合严。
然后我抱着那卷《春山图》,坐在外间的椅子上,等我夫君回来。
等待的时候,我把要问的话在心里排了三遍。
第一遍排得太凶,我怕他难过。
第二遍排得太软,我怕我自己憋出病。
第三遍我决定实话实说。
排完了,我忽然发现一件事——我这辈子从没为这种事跟谁红过脸。不是我脾气好,是我一有疑问就想当场问清楚,问完就散,散完就忘。
所以我把匣子摆回原样,一点也没藏。我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有一样,我心里搁不住话。
三、询问
裴砚辞那天回来得不算晚,肩上带着春夜的露水。
他一进门就闻见饭香,笑:"今日有桂花酪?"
"有。"我说,"你先洗手,再过来坐下。”
他太了解我了,他从我语气里听出了一点不一样。所以这次他洗手洗得比平时慢,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布巾包着的东西。他把布巾放在我面前,先没打开。
"今日我回来路上,看见灯市撤摊。"他说。
"嗯。"
"撤摊的时候,有个卖糖的老汉在收架子。"他慢慢解开布巾,"我看见他,就想跟你说件事。"
我缓缓抬头。
"书房那只匣子,"他说,"我原本打算今年上元给你看的。"
我心里那点慌,忽然就变成别的什么了。
"那匣子里,"我说,"有信,落款是阿蘅。还有一支玉簪。"
"嗯。"
"信上唤你砚辞。"
"嗯。"
"我不问清楚,今晚吃不下你的桂花酪。"
他把陶罐往前推了推。
"阿蘅是我姐姐的闺名。"
我愣住了。
"裴蘅。"他说,"我亲姐姐。把我一手带大的人。"
我坐在那儿,一句话说不出来。
"她十九岁那年走的。"他的声音很平,"我十八岁中举,她没等到看我穿官服。"
"这些年我以她的名义资助城南一座女塾。先生每月来信报账,落款用她的闺名,好让那些孩子知道,有个'裴蘅先生'一直记挂着她们。"
"信我从不丢,是因为——"
他停了停。
"是因为姐姐这辈子最大憾事,是女儿家读书太难。她没读成书,一辈子靠一支画笔换米粮。"
"我留着她写的字,就当她还看得见。"
我鼻子忽然很酸。
"那支簪子呢。"
他把陶罐的盖子打开。
满满一罐,叠得整整齐齐的小方块糖纸。红的、黄的、印花的、油亮的,最早那几张已经褪了色、脆了边。
"这簪子,"他说,"是你的。"
"……什么?"
"十二年前,上元灯节。"
他就坐在我对面,一五一十地讲。
讲他爹娘去得早,家里穷得点不起灯笼,他和姐姐隔着墙看隔壁的灯影。
讲姐姐熬了一个月画了幅《寒江雪图》,卖二两银子,硬拉他出门,说"我弟弟不能一辈子隔着墙看灯"。
讲她用一文钱给他买了一串糖葫芦,他舍不得咬,一路舔。
讲人潮一涌,一个七岁的小姑娘跌在他脚边,粉色小袄,双丫髻,髻上一支玉兰玉簪。
他蹲下去递帕子,问她叫什么名字。
那小姑娘抽抽噎噎,还不忘咬着字,一字一顿地报:沈——知——微。
知微?"知微见著"的知微?
那小姑娘哭声一下就停了,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他,像是不敢相信。
"你也知道?!我爹说,全长安没几个人懂!"
他学这句话的时候,学得特别认真,连那份骄傲都学了回来。
"我牵着她去找官府的人。她路过一个灯摊就不走了,指着一盏绢面白梅灯跟我讲:‘哥哥你看,我娘教我画梅,我以后要画得比这个还好。’"
"我把姐姐给我买糖葫芦剩下的最后一文钱摸了出来。"
我听见自己心跳像打鼓。
"一盏最便宜的纸糊兔子灯,正好一文钱。"
"灯点起来的时候她笑了,抱着那只暖融融的兔子,像抱着全世界。"
"她自己也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桂花糖,掰了大半塞给我,说:哥哥买了灯给我,我要分你糖。"
我死死攥住衣角。
"后来沈家的家仆打着灯笼寻过来了。"他说,"她娘一把抱住她,她被举起来,脚尖离了地。"
"就在那时候,你从你娘怀里挣出来,跑回我跟前。"
"当时你踮起脚,拔下头上那支簪子,硬塞给我。"
"你跟我讲:这个给你。等我长大,拿糖来赎。"
"你还讲:你可不许弄丢了,这是我娘给我的。"
我的眼泪掉下来了。掉得毫无道理,也毫无预兆。脑子里"轰"地一下,有什么东西整个儿翻了过来。
七岁的灯市、人潮、走失、一只手帕笨拙地递到我眼前。
一只温热的、攥紧我就不放的手。
一只点亮的纸糊兔子灯,黄糊纸,歪灯芯,两只耳朵一只高一只要倒不倒。半块掰给别人的桂花糖,化在人家手心里。绢面白梅灯前,我自己仰着脸大声嚷:我以后要画得比这个还好!
还有我自己那一句奶声奶气、郑重其事的话。
等我长大,拿糖来赎。
那天回家我发了三天高热。烧退了,那一整夜忘得干干净净。
我娘说,是火烧掉了。
不是。
烧掉的不是那一夜。烧掉的是我说过的话。
而他把我随口说出的一句话,记下来,放在心里十二年。
"你······"我嗓子哑得厉害,"你为什么不早讲?"
"我怕。"
"怕什么。"
"我怕你想起来,觉得自己欠了陌生男人一支簪子,脸红,不好意思。"
"我怕你转头跟我说,那是幼时随口说的一句话,做不得数。"
"我怕的东西太多,一句一句讲出来,人家会说探花郎有病。"
我看着他。
我看着我眼前这个傻傻的人。
"裴砚辞。"
"嗯?"
"我觉得我赚翻了。"我把那罐糖纸端过来,抱在怀里,"我七岁花一文钱的本钱,赚了个探花郎,还带一座女塾。"
他愣住。
然后他笑得整张脸都亮了,眼睛弯弯的,一点也没了外头传的清冷模样。
"赚翻了就好。"他说。"那我这桂花酪能吃了?"
"能吃。"
"我还想说一件事。"
"你说。"
"你既然什么都肯讲,"我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那往后可不许再锁东西。锁什么我都会问。"
他低头把勺子里的桂花酪吃了。
"好。"
"这是你自己应的。"
"我应的。"
后来我问他,那天回来路上怎么就那么巧,刚好买了那位老汉的桂花酪。
他想了想,坦白。
"其实早两天就买了,本来是想明天给你的,只是那天回来,你一开口我就猜到你看到了匣子,我在门口站了很久,决定先把罐子从书房取出来的。"
"你怕我?"
"我怕你不好开口问。"他说,"你要是憋着不问,我就得憋着不讲。咱俩谁能憋得过谁,我心里有数。"
我一想,确实。幸亏我问了。
四、十二张糖纸
那天以后,那间小书房的门就再没关过。匣子从柜子里搬出来,摆在明面。糖罐、玉簪、那沓信,都在明面上。
他还把一幅画挂出来了——就是那个提着兔子灯的小姑娘。挂在书房正中。
我第一天进屋就看见了。
"挂在这么显眼的地方。"我说,"你是想让全长安的访客都看见?"
"我就是要他们都看见。"他把画框摆正,"以前我藏着,是怕人笑我傻。"
"现在呢?"
"现在我有夫人了。"
我拿手背贴他额头:"没发热。"
他把我的手拉下来,握在手里捂着。
"我讲的都真的。"
"我知道。"
"夫人信我。"
"我信你,"我说,"但我更想知道,你怎么认出我的。"
灯节那晚满街是人,一个七岁,一个十二岁,谁记得住谁的长相。
裴砚辞想了想。
"凭一枝梅。"
"嗯?"
"那年赏梅宴上你画的《寒梅图》,我看了很久。"
"那怎么了。"
"笔意很灵,梅骨很瘦。那种瘦法我见过一次。"
他转过身,从画框背后抽出一卷纸。
展开,是一盏旧灯面的样子,绢面上一枝白梅,疏疏淡淡几笔。
我托人回灯摊问过,那晚白梅绢灯卖出去了没有。
"卖出去了。"
"卖给一个小姑娘,她说她以后要画得比这盏灯还好。"
他把这卷纸收好,"我找了十二年,靠的是这句大话。"
我看着他。
"你找了我十二年,我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你不用知道,我也一定会找到你。"他说。
"为什么。"
"你欠着我的。"他掰着指头数,"一文钱的灯,一支簪子,半块糖。你跑不掉的。"
"你怎么这样。"
"这样才留得住人。"
那罐糖纸,他给我数过一遍。
十二张,一年一张。
"每年上元,我在那个灯摊的位置买一块糖,当场吃了,糖纸叠起来。"
"最早这几张,"他挑出最底下三张,那纸薄得像一碰就要碎,"是糖葫芦的纸,红纸。有一年只买到麦芽糖,纸黄黄的。"
"你为什么要这样?"
他想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答了。
"我怕你哪天想起来,来赎的时候我拿不出东西。"
"……你连这个都怕?"
"我怕你说,既然你什么都没有,那我也不用还了。"
我把手伸进罐子里,把那些脆了边的旧纸一张一张按下去。
"裴砚辞。"
"嗯。"
"你替我吃了十二年的糖。"
"嗯。"
"那你现在是不是牙疼?"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弯下腰去。
"你怎么知道。"
"你昨晚吃桂花酪,左边咬不动。"
他笑到一半,伸手把我一起抱住。
"你怎么什么都记着。"
"我是你夫人,我记着的东西跟你不一样。"
"我记着糖纸。"
"我记着你牙疼。"
五、阿蘅先生
那年秋天,他带我去城南,是他主动提的。
他说:"你既然接了我的账,就该亲眼看看。"
城南那条巷子,比我想象窄。
院里一排青石小凳,墙根晒着十几本字帖,边角都翻毛了。
三十七个孩子挤在门口,一人一盏自己糊的纸灯。
最大的十二三岁,最小的还踮不起脚。
她们仰头打量我,忽然有个胆大的扯住我袖子。
"你就是裴先生家的人吗?"
"我是裴砚辞的夫人。"
"不是——"小姑娘急得直摆手,"你是阿蘅先生家的人吗?"
我怔住了。
裴砚辞在旁边轻轻"嗯"了一声,眉眼都是软的。
负责照顾这些孩子的先生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翻给我看那本册子。
三十七个孩子的名姓、年岁、家里几口人、启蒙几月、字写到第几本。每一页末尾都落着两个字——阿蘅。
先生说,裴先生每月来一封信,回信也由她代笔,落款从不敢改。
"孩子们问过我,阿蘅先生怎么不来。"
"我说,先生走了,但是先生一直惦记你们,她们就信了。信了好多年。"
我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只有一句话,是先生的字,写于去年冬天。
"今日蒙童添三人,共三十七人。皆能自糊一盏灯。"
底下补了一行小字:"若阿蘅先生见之,必欢喜。"
我在那间小小的学堂门口站了很久。
回去的马车上,我跟夫君说: "往后回信我来写。"
他侧过头。
"落款写阿蘅。字迹我来学,我画得出梅枝,学一个人的字不难。"
"知微。"
"你替她记了十二年账。往后我们两个人记。"我把册子抱在怀里,"总得有个人,替她看着这些孩子长大。"
他伸出手,把我脸上一缕碎发别到耳后。他的手在抖。
"我姐姐若知道,她会欢喜。"
"我知道。"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件事。
他从那只乌木匣最底下,取出一张我一直没见过的纸。
一幅没画完的画:一个少年坐在一盏灯底下看书,灯影从他背后漏过来,勾出一层毛茸茸的边。
少年的脸没画完,只有半个轮廓。
右下角有一行轻得像是怕压坏纸的字:
砚辞灯下。恨笔拙,绘不出他日后的好模样。
底下另起一行,更小:愿我弟他日得见,勿念。
裴砚辞把画放在桌上,没说话。
我看完,把画轻轻推回去。
"姐姐画错了。"我说。
"嗯?"
"她说画不出你日后的好模样。"我看着他,"她画得挺准的。就是少画了一个人。"
"少画了谁?"
"少画了我。"我伸手把灯芯挑亮了一点,"往后这张画边上,得添一个。"
他低下头,很久没出声。然后他把那张画小心卷起来,交到我手上。
"你来添。"
我添了。
我在那幅画的空白处,画了一个小小的、歪着头的女子,正给那少年添茶。
裴砚辞看那小人儿的脸,笑了半天。"我夫人这么好看,你画成个扁豆。"
"你会不会夸人。"
"会。"他把画挂上墙,退两步看,"我说真的。"
"那你怎么笑。"
"我高兴才笑。"
我把他手拽过来。
"往后再高兴什么,都要跟我说。"
"这不是正在说。"
"我不满意。"我想了想,"我要你说得清楚一点。"
"我娶了全长安最不讲道理的人。"
"你也娶了全长安最好看的人。"我点头,"很公平。"
我们过得幸福。
我给他缝了件里衣,针脚歪得很。他穿去衙门,被同僚看见了领口的线头。回来他不难受,还挺得意。
见人就说:"夫人缝的。"
"你就不能说是下人缝的。"
"我说了,他们就不羡慕我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后来,我们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
女儿生下来那三天,他把翰林院的假告到最满,回来就抱着孩子,抱得极笨。
我教女儿认字,头一个教的不是"爹娘",是一个"蘅"字。
我告诉她:"这是阿蘅姑母的闺名,你父亲这辈子最敬重的人,姓裴,名蘅。"
我夫君在旁边听见,出声纠正。
"你教漏了。"
"嗯?"
"我最敬重的人,姓裴名蘅。"他说,"我最怕的人,姓沈名知微。"
"你怕我什么?"
"我怕你不问我。"
我把笔搁下,看他。"这话你讲过。"
"往后每天讲一遍。"他说,"讲到你烦为止。"
"我不会烦。"
"那正好。"他把我手里的笔抽走,"今日的字教完了,该我了。"
"你教什么。"
"我教你认我。"
六、我的债
从知道那件事以后,我做了一件事。
我开始攒糖纸。
每年上元,我们两个人去朱雀大街,在同一个位置买两块糖。他一块,我一块。
他的糖纸他叠。我的糖纸他也叠。
我把它们收进自己妆匣最底下,不许他看。
我这个人,别的都长嘴,只这一件想憋一憋。
憋到第二年上元。
那天晚上,朱雀大街火树银花。
他一手抱着女儿,一手牵着我。
小姑娘已经会伸手要灯了,肉乎乎的手指头指着满街花灯,咿咿呀呀。
我们先去了城南女塾。
三十七盏灯,齐齐摆在门口,一盏不缺。
先生说,孩子们听说"裴蘅先生"的弟弟要来,非要亮出自己的灯。
我挑了一盏素白绢面的宫灯,提笔画了一枝白梅。和十二年前灯摊上那盏,笔意如出一辙。
想了想,我又在旁边添了一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兔子灯。
裴砚辞看了一眼:"这是?"
"一半给阿蘅姐姐。"我把灯点着,挂上枝头,"她没能看到的灯节,我们替她年年看。"
"另一半呢。"
"另一半,给十二年前那个攥着一文钱、在灯摊前数了两回的傻小子。"
"谢谢他没弄丢。"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把我们母女一起拢进臂弯里。
小女儿伸手去够灯,被我按住手指头。
"不给你。这盏灯挂在这儿。"
"给谁?"
"给等着的人。"
然后我从袖子里,取出了我的东西。
是一只小罐子。
我自己烧的,粗陶,做得不好看。
里头整整齐齐,是我这两年攒下的糖纸。一张一张,叠成小方块。
裴砚辞接过去,看了很久。
"你做什么?"
"赎债。"
"什么债?"
"我七岁那年欠你的。"我说,"一文钱的灯、一支簪子、半块糖。我说等我长大,拿糖来赎。"
我伸手,从他袖袋里把那支玉兰玉簪抽出来。
这十二年来他一直贴身带着,我早就知道。
我把簪子举到眼前,认认真真地看。
"裴砚辞,我现在赎给你。"
他愣住了。
"簪子你也拿回去,糖我也还你,"我说,"这两样我们两讫。"
他终于反应过来。
"两讫?"
"对。"
"那我找的十二年,裴夫人打算怎么算?"他笑问
"这就是我要跟你讲的最后一件事。"
我把罐子从他手里拿回来,抱紧。
"本金我还清了。往后是利钱。"
"利钱?"
"利钱是我。"我抬头看他,"你要不要。"
街上人潮汹涌,火树银花不夜天。
那个全长安最端方的探花郎,站在灯下面,耳根红得像要烧起来。
他一手抢过罐子,一手抢过我。
"要。"
"要什么?"
"都要。"
他把簪子重新插回我鬓边。
十二年,玉兰归位。
小女儿在我们中间仰起头,抓不住灯,倒是抢走了我袖里那张新糖纸,往嘴里送。
裴砚辞赶紧蹲下去,从小手里一片一片把纸抽出来,掸净了,重新叠。
边对边,角对角,压得平平整整,呈一个小方块。
他摊在掌心给女儿看。"这个不能吃。"
女儿又伸手。
"等你长大。"他讲给她听,"等你长大了,爹教你叠。"
我站在灯下面看着他们两个人。
我想,往后每一个上元嫁接,这个动作他都要做一遍。
叠一张糖纸,收进罐子。
十二张,十三张,攒满一罐,再换一罐。
回家的路上,他把女儿交给乳母,走过来牵我。
"夫人。"
"嗯。"
"债清了,那我还剩什么。"
"还剩我。"
"那不行。"
"什么不行?"
"太少了。"他说,"我算了算,一文钱的本钱,要拿一辈子才还得平。"
我"呸"了他一声。
"裴大人,你在翰林院也是这么讲的?"
"我在翰林院一个字都不讲。"
"那你怎么回家就会讲。"
"回家有听众。"
灯影摇摇,梅枝疏淡,小白兔的灯面被映得暖融融的。
风过时,从街边带来了桂花酪的香气······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