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是老三,还要装我老公吗?》
1
明天这个时候,我已经死了。
罪名是故意杀人,判了死刑,我当庭说,不上诉。
看守警官翻开登记册,问我最后还有什么要求。
我说,想喝一瓶冰红茶。
冰的。
他抬起头看我。
他问我,就这个。
我说,就这个。
他没再多问,低头把字记上。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年轻,骨节大,虎口和指腹压着一层硬茧,是送三万七千多个快递送出来的。
它也杀过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叫苏晴,三十岁,住御景湾七栋。
她长得好看,说话轻声细气,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我这辈子,心里只装过这么一个女人。
她最后倒在我面前。
快到后半夜,铁门响了。
值班警官拎着瓶冰红茶进来。
瓶身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能看见那股往外冒的凉气。
他说,你的要求,批了。
我双手接过来。
瓶身冰得我指尖一缩,那凉意顺着掌心往上爬,爬过手腕,钻进胳膊,一直爬到心口。
我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甜的。
冰的。
像她第一次递给我的那瓶。
我当时把那当成了新生活的开头。
却不知道,那同时也是我们两人生命倒计时的开始。
2
头一回进御景湾,是我到站点的第三天。
我敲了七栋的门。
开门的是个女人。
我先看见她的笑。
那笑很轻,很软。
我再看见她的脸。
我愣在门口,足足两秒,手里的快递单都忘了递。
二十一年,我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她的好看不扎人,眉眼弯弯,皮肤白,屋里的光落在她脸上,显得格外柔和。
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落进我鼻子里。
我低头,把快递纸箱一个个搬到到门口,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她转身进了屋。
我听见冰箱门打开的声音,冷气的嘶声,然后她走回来,手里多了一瓶冰红茶,径直塞进我手里。
她说,小哥,天热,拿着,别中暑了。
瓶身冰凉,凝着一层水珠。
我的手碰到她的手指。
她的手很凉,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玉,我的脸腾地一下烧起来,一直烧到脖子根。
长这么大,除了我妈,没有第二个女人,对我这么好。
我妈走得早,她塞东西给我时的那点温度,我已经快记不清了。
那点温度,顺着这瓶冰茶,又回到了我手上。
我拿着那瓶冰红茶下楼,没舍得喝。
我把它攥在手里,凉丝丝的,一路都能觉出那股冰意。
电瓶车骑出小区,上了马路,太阳明晃晃挂着,蝉在路边的树上叫成一片,那声音又干又亮,晒得人发晕。
骑到一半,我到底没忍住,停在路边,拧开瓶盖。
我喝了一口。
甜的。
冰的。
那点甜顺着喉咙滑下去,把一整个上午的窘迫和燥热都压住了。我坐在电瓶车上抓着瓶子,江城这座城,在我眼里没那么吓人了。
它那么大,那么亮,也给我留了一口甜。
回到站点,老周看见我抓着个冰红茶瓶子,一个人傻笑。
他问我,捡着钱了,乐成这样。
我说,御景湾七栋有个大姐,人真好。
老周正在扫码的手顿了一下,眉头皱起来,问,哪个大姐。
我说,苏晴。
老周的脸色变了变,嘴唇动了动,像有话要说,末了什么也没说,低头接着扫他的件,扫码枪连着滴滴两声,比平时急。
我那时候没看懂他的脸色。
晚上回到出租屋,那是个几平米的小房间,墙皮发黄,一张床,一张桌,转个身都费劲。
我把空瓶子洗干净,接了清水,里外涮了好几遍。
我把它摆在窗台上。
窗外是城中村的灯火,一盏一盏,明明灭灭,那个空瓶子立在那里,瓶身上还挂着水珠,在路灯下泛着一点微光。
我躺在床上看它,看了很久。
我当那瓶冰红茶是独一份。
如今我知道,她家的冰箱里,永远冰着一整箱。
3
御景湾七栋的件很多。
每天装车,我先把七栋的件挑出来,码在最顺手的位置,就为早一点上楼,早一点看见那扇门打开。
每天去七栋之前,我都要在站点水龙头下洗把脸,把工服领子扯平,拍掉肩上的灰。
电瓶车后视镜裂了一道纹,我对着那半块镜子捋头发,捋了又捋,生怕她开门时,看见一个乱糟糟的我。
她开门,总带着笑,叫我,小陈。
声音软软的,尾音轻轻往上挑,像含着一块糖。
她能叫出我的名字。
我为这两个字高兴了一整天,跑单爬楼都不觉得累,扛着大件还能哼出两句不成调的歌。
熟悉了以后,她好像也开始变着法子留我。
今天让我装个衣架,明天让我换个灯泡,再不然,就是下水道堵了,让我帮忙通一通。
现在想想,那些事,打个物业电话,人家上门就办了。
但当时她一条微信发过来,我跑得比送急件还快,风灌进领口,心跳得像擂鼓。
装衣架那回,零件散了一地,木板,螺丝,一张皱巴巴的图纸。我蹲在地上,照着图一步步拼,手指拧得发红,额角渗出细汗。
她蹲下来,帮我捡滚到脚边的螺丝,指尖偶尔擦过我的手背,凉一下,我手上的动作就停半拍。
屋里开着空调,我后背却沁出薄汗,一半是热的,一半是慌的。
我干活的时候,她就切一盘水果端过来,西瓜,葡萄,码在白瓷盘里,红的红绿的绿,水珠还挂在上面。
她搬个凳子坐旁边看,下巴微微抬着,看我拧螺丝,看我踩凳子,夸我能干。
她说,现在像你这样踏实的年轻人,不多了。
我耳根发烫,手里的活干得更卖力,一颗螺丝恨不得拧出花来。
她家客厅很大,落地窗挂着纱帘,光透过纱帘漫进来,一地柔和。沙发,茶几,再加上电视柜,样样都摆得妥帖。
我抬头,看见了墙上的结婚照。
照片很大,占了小半面墙,玻璃框擦得发亮。她穿着白婚纱,手里捧花,旁边站着个男人,西装笔挺,两个人都笑得标准。
镜框的玻璃反着光,我站在照片底下,能看见自己模糊的影子,灰扑扑的,缩在那对光鲜的新人脚边,显得格外小。
照片里的男人离我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人,他的西装,他的笑,再加上身边的新娘,我一样都够不着。
我心里咯噔一下,像被一只手轻轻攥住。
我问,姐,这是你老公啊。
她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淡淡地说,嗯,在国外做工程,一年回来一次。
她的语气平平整整,听不出怨,也听不出娇,像在说一个不相干的人。
我心里头一酸,疼起她来。
有天下午,她老公的视频电话打过来。
手机在茶几上震,她拿起来,当着我的面接了,头发往耳后一别,语气客气又周到,一问一答,像在跟公司同事谈事情。
她说话时脸上挂着礼貌的笑,眼睛却没什么波澜,问到近况,她答挺好,问到钱,她答够用,多一个字都没有。
我坐在沙发边上捧着水杯,安静地听,屋里空调出风口的风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那通电话很短,挂掉之后,客厅重新静下来,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的运转声。
电话挂了,她抬眼看我。
那一眼很静,静得没什么内容,落在我脸上,停了半秒,又移开。
那时我看不透那眼神。
如今我能把它描出来。空,像一间拉着窗帘、没开灯的屋子,她人坐在里面,心里头没人。
她送我到门口。
她在门口站住,离我很近,一抬眼,说,小陈,有你在真好,我一个人在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身上的香味飘过来,淡淡的,一股脑钻进我鼻子。
我能觉出她的呼吸,温热,离我下巴很近。
我整个人绷成一根弦,手贴着裤缝,不知道往哪儿放。
她离得那么近,我连大气都不敢喘。
脖颈发烫,手心却沁出凉汗,身上一会儿热,一会儿冷。
下楼的时候,我腿都是软的,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往下挪,像踩在棉花上。
胸口有个东西在疯长,顺着血管,往四肢百骸里爬,压不住,也不想压。
我知道那不对。
墙头上的结婚照还挂着,她是别人的老婆,有丈夫。
我管不住自己,夜里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她,甚至偷偷盼着,那个男人干脆别回来了。
我天天往七栋跑的事,老周看在眼里。
一天收工,他把我叫到站点后头,递给我一瓶水,自己先点了根烟。
火光映着他的脸,他皱着眉,神色比平时严肃得多。
他说,陈默,听我一句,离那个女人远点,她的水,蹚不得。
我问他为什么。
他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里慢慢冒出来,他看着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因为她对谁都那样。
那时候我没接话,心里头还不服气,只当老周是古板,见不得人好。
我没往心里去。
4
下起雨来。
雨点敲着高窗,我听着,心想我的最后一夜,就跟那夜一样,都在下雨。
那天晚上我刚换完干衣服,手机震了。
是苏晴。
她说,家里停电了,黑漆漆的,她害怕,问我能不能过去一趟。
我没回第二个字,抓起雨衣就往外冲。
雨水顺着雨衣往下淌,灌进鞋里,脚趾泡得冰凉。
我一点没觉得冷。
雷声在头顶滚过去,一道闪电劈开天,把湿漉漉的街照得惨白,转瞬又黑。
道旁的树被风雨压弯了腰,叶子翻起灰白的背面,哗啦啦地响。
我把雨衣往身上裹紧,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她在等我,她怕黑,我得快,再快一点。
胸口揣着一团火,她那条害怕的微信,把这团火点着了,烧得我浑身发烫。
风裹着雨往脸上扑,我眯起眼,雨幕里只剩御景湾的轮廓,几栋楼都黑着,只有零星几扇窗亮着应急的灯。
我敲她家的门。
门开了,一股蜡烛的气味飘出来,混着她身上的香。
屋里点着几根蜡烛,摆在茶几上,电视柜上,火苗细细的,被门缝的风一吹,齐齐歪了一下,又站直。
看见我,她的眼睛一下亮了,里头跳着两点烛火,像漂在黑水里的人,捞着了一根木头。
她说,你可来了。
我说,嗯,一看到微信我就来了。
我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转身脱雨衣。
一双手从背后环住了我的腰。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贴着我的后背,说,陈默,陪陪我。
她头一回没叫我小陈。
叫的是全名。
那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带着热气,落在我背上,我浑身的汗毛一根根立起来。
我的心跳又重又乱,撞得胸口发闷。
她的呼吸温热,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我手脚发麻,连手指都不敢弯。
我转过身,她抬起头看着我。
她眼里还汪着一层水光,睫毛湿着,烛光在里头晃。
那层水光把我最后一点力气浇灭了。
长到二十一岁,我都是那个可有可无的人,家里没人等我,城里没人念我,我像墙根的一棵草,自己绿,自己黄。
眼下有个人,抱着我,说她怕,说她需要我。
被人需要的滋味,太沉,也太甜,我扛不住。
后来的事,我只记得蜡烛一根根燃着,蜡油顺着烛台往下淌,凝成一小摊。雨还在下,打在窗玻璃上,沙沙地响,窗帘被风掀起一角,又落下。
她的影子和我的影子叠在墙上,烛光晃,影子也晃,慢慢合成了一个。
窗外的雨时急时缓,烛火燃到深处,火苗矮下去,屋里的光一点点暗,墙上的影子便浓起来,融成一团。
等我再睁眼,天已经亮了。
晨光落在被子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暖,空气里有昨夜蜡烛燃尽的气味,还有她枕头上淡淡的香。
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不敢相信自己真躺在这里,身子轻飘飘的,像踩在云里,又像做了一场不敢醒的梦。
雨停了,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一道一道,铺在地板上,浮着细小的尘。
我躺在陌生的床上,有那么几秒,脑子是空的,接着,昨夜的事一股脑涌回来,我的脸腾地烧起来,心跳撞着肋骨。
我手忙脚乱地坐起来,被子滑落,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会负责的。
她醒了,侧躺着看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伸手揉我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说,你傻不傻。
这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对谁都不能说,记住了吗。
我点头,点头像捣蒜。
她趴在我胸口,手指在我皮肤上漫无目的地划,她说,我从来没对谁这样过,你是第一个。
这句话,我揣了一辈子,热乎的,当成宝贝。
她的手机里,同一句话一字不差,躺在至少三个对话框里,每个对话框那头,都有一个和我一样发热的男人。
我从她家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
小区里到处是雨后的水洼,树叶被洗得发亮,绿得扎眼,空气里全是湿土和青草的味道,吸一口,凉丝丝的,一直甜到肺里。
我站在小区门口,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我对着空气,很认真地发誓。
要好好干,拼命接单,攒钱,一笔一笔攒起来,让她过上好日子。
哪怕她现在还没离婚。
那天回到出租屋,我打开手机备忘录,一个字一个字敲下一行。
苏晴,我要娶你。
后来有一次,我把这条备忘录翻给她看。
她凑过来看我,笑得很甜,眼角弯弯,伸手在我脸上捏了一下。
她没说答应。
也没说不答应。
那时候我读不出她的沉默。
就那么悬在半空,轻飘飘的,那就是她给我的答案。
5
越界之后,我像换了个人。
我开始拼命干活,拼得不要命。
别人不愿接的远单,我接,别人嫌沉的大件,我扛,一天跑下来,电瓶车的电量见了底,我腿肚子转筋,还抢着加单。
老周叉着腰看我,说,陈默,你不要命了。
我没吭声,咧嘴笑。
盛夏的日头毒,我一天喝掉几瓶水,工服湿了干,干了湿,后背上结出白花花的盐渍,晚上脱下来,硬邦邦的。
爬楼爬到后来,膝盖发酸,我扶着栏杆喘,喘匀了接着上,每多爬一层,就觉得离她近了一步。
他不知道,我每送一单,就在心里往一个地方添一块砖,那个地方叫以后,里头住着苏晴,住着我要娶她的梦。
那天我在商场柜台,盯着一瓶香水看了很久,玻璃瓶透亮。
那是我头一回进那么香的店,地板亮得照人,柜台后的姑娘笑盈盈问我送谁,我红着脸,说送一个很重要的人。
钱递出去时,我心里头是甜的,想着她拆开的样子。
包装得漂漂亮亮,系着丝带。
我送到她手里,她笑着接过去,凑过来在我脸上亲了一下,很轻,嘴唇软软的,温热。
半边脸烫了一路。
后来有一回,我在她梳妆台角落,又看见了那瓶香水。
它缩在一堆瓶瓶罐罐后面,瓶身上落了一层薄灰,封口的塑封原封不动,连拆都没拆。
我当时把目光挪开,替她想,她兴许是舍不得用。
她的生理期,我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到日子就提醒她别碰凉的。她不吃香菜,我记着,一起吃饭时,一片一片帮她挑出去。
我把她的喜好都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她的生日,爱喝的奶茶甜度,再加上睡觉怕光,我都记着,记得比自己的事还牢。
有天早上,她给我带了份早餐,热乎乎的,我捧着,眼眶发热,长这么大,除了我妈,没人给我送过早餐。
当时我不知道,她那天早上也给其他两个人带了早餐。
两个跟我一样的人。
她从不让我在小区里跟她走得近。
楼下碰见,她脸上是淡淡的客气,点个头,像对待任何一个送件的快递员,脚步不停,从我身边过去。
她说,印象不好,让人看见说闲话。
这我能理解。
但我不知道的是,她其实真正怕的,是被别的人看见。
那些跟我一样的人。
晚上十点以后,她的消息就断了。
我发过去的话,像石沉大海,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我盯着那个对话框,等到眼皮打架,也等不来一个字。
出租屋的墙很薄,隔壁传来断断续续的电视声,我把手机贴在胸口,听见自己的呼吸,一起一伏。
窗外路灯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块昏黄,我数着心跳,数到后来,越发清醒。
那等不到回音的滋味,空落落的,我当时只当她睡得沉。
我替她解释,她睡得早,作息规律。
但我不知道的是,十点之后的时间,她留给了别人,一人一段,时间管理的清清楚楚。
那些跟我一样的别人。
我手机相册里,全是她。
有张照片我拍得最得意,她站在单元门口,阳光落在发梢,镀了一层浅浅的金边,我设成锁屏,每天打开手机,第一眼就是她。
这些照片她一张都不知道,我也不敢让她知道,怕她嫌我越界,怕连这点偷偷的念想都被收走。
她开门的样子,她低头的侧脸,她在阳光下的笑,都是我偷偷拍的,一张一张,存得满满当当。
她的手机里,没有一张我。
我连她的朋友圈都进不去,点进去,只剩一道灰灰的横线,她把我分了组,挡在她的生活外头。
有一次,她叫我,叫错了名字。
一个陌生的名字,从她嘴里顺出来,她自己先愣了,立刻咳嗽两声,掩过去,说,口误,最近没睡好。
我心里咯噔一下,像被针轻轻扎了一记。
当晚她在微信里撒娇,软软地叫我小陈,发了个可爱的表情,我那点不舒服,就烟消云散,又把整颗心捧了过去。
我开始规划未来。
我找来一张纸,趴在出租屋的桌上,一笔一笔画了张时间表,两年攒够首付,三年攒够让她离婚的底气,旁边写着每个月要存的数目,密密麻麻。
那张纸折好,放进钱包最里层,贴着心口,像供着一个信仰,累的时候摸一摸,就又有了力气。
这张纸,后来被老周看见了。
他展开看完,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他把纸拍在我面前,声音发颤,骂我,陈默,你脑子有病吧。
他说,人家有老公,人家拿你当什么,你心里没数吗。
我梗着脖子,跟他吵,那是我头一回跟老周红脸,话说得又冲又硬。
那时候我满脑子都是她,谁劝都听不进去,老周的话像水浇在烧红的铁上,滋啦一声,化成了汽。
我甚至觉得老周体会不到,体会不到一个人被照亮是什么滋味。
他气得半天没出声,最后摆摆手,转过身去。
老周末了,说,
等你哪天,在她屋里看见第二个男人,你就醒了。
我当时骂他咒我,咒我不得好。
那花像长了腿,没几天,就找上门来。
6
那天我去她家,换鞋的时候,看见玄关鞋架上,摆着一双男士拖鞋。
深灰色,崭新,尺码很大,大得陌生。我低头比了比自己的脚,小它一圈,墙上结婚照里那个男人的脚,也未必撑得起它。
我心里头那根弦轻轻颤了一下。
看见我蹲在那儿,她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先笑了。
她说,我表哥昨天过来。
我站起来,说,你表哥脚挺大。
她伸手捏我的脸,指尖带着凉,说,呦,小醋坛子啊。
我脸一热,那点盘问的劲头全散了,反过来觉得自己小气,一双鞋而已,至于吗。
我把这一页,翻了过去。
没过几天,我在她家卫生间,又看见了别的东西。
洗手台边,杯子里插着两支牙刷,一支粉色,一支蓝色,并排立着,蓝色那支的刷毛上,还挂着水珠,湿的。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
还有一股淡淡的剃须水味,清苦,干净。
她倚在门框上,神色自然,说,那是电动牙刷的备用刷头,买多了,先搁着。
我看得清楚,那是两支完整的牙刷,各自带着手柄,哪里是什么备用刷头。
我把蓝色那支放回杯子里,摆好,选择信她。
宁可信她,也不敢往另一个方向想。
真正的一击,在小区地库。
那天我去送另一个单元的件,抄近路穿过地库,灯光昏黄,柱子一根一根往后退,空气里浮着汽油和潮气的冷味。
我听见熟悉的笑声。
苏晴的车停在不远处,一个男人从副驾下来,回身帮她关上车门,动作熟稔。她下了车,笑着拍了那男人一下,仰头说了句什么,头发一晃。
我躲到柱子后面,背贴着冰凉的水泥,手在身侧攥紧。
柱子的凉意透过工服渗到后背,我屏住呼吸,连吞口水都不敢,耳朵里只剩心跳,一下比一下急。
他们的脚步声、说话声就在不远处,我贴着柱子往里缩,恨不得把自己嵌进那片阴影里。
我的心跳撞着耳膜,呼吸压得很低,怕一出声,就被他们看见。
那个男人我没看清脸,只记得他个子高,背影很稳。
当晚,我没忍住,发消息问她。
她回得很快,说,那是我同事,顺路搭个车,人家孩子都两岁了,你想哪儿去了。
紧跟着,她发来一个委屈的表情。
她说,陈默,你连这点信任都不肯给我吗。
我立刻慌了,反过来道歉,怪自己多疑,一晚上变着法哄她,哄到深夜,她才肯理我。
我还留意到一件事。
她的手机,永远倒扣在桌上,屏幕朝下,连洗澡都要带进浴室,从不离身。
有一回我试探着问了一句,她干脆把手机捞起来,直接递到我面前,说,你看啊,我心里没鬼,你想看就看。
我反倒不敢接,觉得自己龌龊,疑心太重,辜负了她的坦荡。
她早把该删的都删干净了,那部递过来的手机,干净得像一堵刷白的墙。
我开始整夜失眠。
夜深了,城中村的喧嚷一点点矮下去,只剩远处偶尔驶过的车声,还有隔壁含糊的梦呓。
躺在出租屋的硬板床上,我盯着天花板,把攒下的疑点一件件搬出来,又一件件替她解释。
表哥落下的鞋,同事搭的车,备用的刷头,我替每一条都找好了说辞,挨个抚平,像在哄一个哭闹的孩子。
我告诉自己,爱一个人,就该信她,疑神疑鬼,算什么男人。
有个细节,我当时没抓住。
她正跟我说话,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嘴角往上一弯,笑了。
那个笑,和她看我时的笑,一模一样,眼角的弧度,弯起的方向,分毫不差。
我一直把那种笑当成独一份,揣在怀里焐着。
心里的不安越积越厚,我去找老周喝酒。
站点附近的小馆子,我们要了两瓶白酒,几碟凉菜,我没敢问他,就闷头自己灌,一杯接一杯,辣得直皱眉。
小馆子油烟重,墙上挂着发黄的风扇,有一下没一下地转,桌上的灯泡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白酒入喉,像一条火线,顺着食道烧下去,我夹口凉菜,嚼在嘴里,没尝出味道。
老周陪我坐着,看我喝得脸红脖子粗,末了,他放下筷子,开口。
陈默,梦该醒了。
我端着酒杯,没接话,酒气往上涌,眼眶发酸,把那杯酒一饮而尽。
那天我喝多了,深一脚浅一脚回到出租屋,半夜给苏晴发了好长一段话。
我写我有多爱她,多怕失去她,写得颠三倒四,字字掏心掏肺。
发出去,头像灰着,一夜没有回音。
第二天早上,手机才震。
我睁着熬红的眼打开,她只回了一个字。
乖。
那个字,我当时读着暖心,觉得她还肯哄我。
如今我品出了那味道,那是主人哄狗的声调,一个字,轻飘飘,就把我整宿的深情,打发了。
我替她找了一百个借口。
我一遍遍告诉自己,只要没亲眼撞见,就都不算真的。
眼睛闭得很紧,盼着那个梦多做一会儿。
直到那天。
7
那天她有个快递。
我抱着它上楼的时候,怀里揣着自己的催命符,还浑然不觉。
我抬手敲门。
门开了。
一团热气先扑出来,裹着沐浴露的味道,浓,暖,湿,扑面而来,我下意识往后仰了一下。
开门的脸,陌生。
男人。
他赤裸着上身,下半身只裹了一条浴巾,松松地系在腰上,头发还在滴水,顺着脖颈往下淌,划过胸口,划过腹肌,一道一道。
他的皮肤被热水蒸得发红,肌肉线条分明,肩宽,腰窄,整个人站在那儿,像一堵会喘气的墙。
看见我,哦,快递,放那儿吧。
那一瞬间,周遭的声音都退远了,楼道里静得反常,耳朵里只剩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他身上的热气和沐浴露味,一股脑往脸上扑,我屏住呼吸,脚底像生了根,挪不动。
阳光从楼道窗户斜进来,照在他滴水的头发上,水珠亮晶晶的,晃得眼晕。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像有一根弦,绷到极致,断了,紧接着,一片空白,白得发响。
手里的快递单被我捏皱,纸边蜷起来,我都没察觉,眼睛越过他的肩膀,往屋里看。
沙发扶手上,搭着一件女人的睡衣,真丝的,软软地垂着。
她的。
卫生间的灯亮着,门半开,蒸腾的白雾还没散尽,地板上一摊水渍,反着光。
身后传来脚步声。
苏晴从浴室出来,头发也是湿的,用毛巾松松挽着,穿着浴袍。
她看见我,脸上的笑,僵了半秒。
只有半秒。
半秒之后,那笑又挂了回去,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她甚至往前走了一步,语气平常。
她说,小陈啊,快递放门口就行,辛苦你了。
平平淡淡,滴水不漏。
那个赤膊男人,已经转过身,很自然地走到饮水机前,弯腰接了一杯水,直起身,仰头喝了一口,喉结滚动。
他在这个家里的每一个动作,都松,都熟,像在这里住了很多年。
我站在门口,进也难,退也难,手脚冰凉。
我盯着苏晴,一肚子的话往上涌。
想问他是谁。
还有那句话,你说过,家里只有你一个人。
墙上的结婚照,眼前的浴巾,到底哪一个是真的。
我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喉咙像被一只手,从里面掐住,发紧,发干,连呼吸都挤成一条细缝。
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又急又乱,撞得胸口发疼,耳朵里嗡嗡作响,他们说了什么,我都听不真切。
我转身就走。
脚步又快又飘,几乎是逃。
我闭了一下眼,眼皮抖得厉害,再睁开,电梯镜子里那张脸,陌生得认不出。
惨白,发青,嘴唇没有血色,眼神涣散,像一个被人当胸掏空了的人。
老周的话,自己装进脑子里。
等你哪天,在她屋里看见第二个男人,你就醒了。
电梯叮的一声,到了一楼。
我冲出单元门,外面的太阳正毒,白花花的,晃得我睁不开眼,热浪劈头盖脸砸下来,我却觉得冷,从骨头里往外冷。
我踉跄着扑到花坛边,我的手抖得厉害,连手机都快握不住,屏幕在眼前晃。
我点开和她的对话框,手指哆嗦,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又删,光标一闪一闪。
到最后,我只问出一句。
那个男的,是谁。
我蹲在太阳底下,花坛的瓷砖被晒得发烫,我却一点都觉不出热,眼睛死死盯着手机屏幕。
我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
心里头跟自己说,她会解释的,她一定有理由,一个我能信的理由。
时间像被拉长了,一秒,一秒,熬得人发慌,我盯着屏幕上那个小小的对话框,眼睛发酸,都不敢眨。
电瓶车倒在一旁,我也没心思扶,工具和包裹散在脚边,平日里最要紧的件,此刻轻得像空气。
我把那点希望攥在手心,攥得指节发白,明知道它脆,还舍不得松手。
风都懒得吹,四周静得反常。
手机震了,她的回复来了。
8
这次没有解释,没有哄,没有一个软字,屏幕上只有一行。
你这样我就烦了!
我盯着那行字,头顶的太阳明晃晃,我却觉得周身一凉。
每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钉进眼睛里,拔不出来。
手指悬在屏幕上,半天落不下去。
周遭的人声、车声都退远了,耳朵里嗡嗡作响,我蹲在太阳底下,只觉得自己在往下坠。
嘴唇发干,我咽了口唾沫,喉咙生疼,还是挣扎着,一个字一个字敲出下一句。
我手指发颤,又发过去一句。
我问,我是谁,我们算什么。
那头沉默了几秒,回过来。
你也是老三,还要装我老公吗?!
紧跟着,第二条跳出来。
大家都是成年人,好聚好散,你情我愿的事,要搞得这么难看吗?
我还在挣扎,像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根稻草。
我发,你说过我是第一个,你说过有我在真好。
她回了一个笑哭的表情,轻飘飘的。
她说,有你在确实好,但其他人也好呀。
我举着手机,蹲在原地,她的情话在耳朵里一遍遍倒带,每一句都还热着,却一句句褪了色。
那些让我夜不能寐的话,是她背熟的台词,张口就来,与心意无关。
有我在真好,你是第一个,像你这样踏实的年轻人不多了,那些声音还带着她的语气,软软的,热热的。
它们此刻一句句翻出来,和屏幕上那行字撞在一起,撞得粉碎。
我抱着头,指甲掐进头皮,想让那些声音停下来,它们偏不肯。
我曾把每一句都刻在心上。
原来它们是批发的,谁都能领。
没再发消息。
收起手机,起身,走进小区门口的便利店,玻璃门一开,冷气兜头浇下来,混着饭团和冰柜的味道。
走到冰柜前,拉开门,拿了一瓶冰红茶,瓶身凝着水珠,冰得硌手。
扫码枪滴了一声,清脆,我木然付了钱。
我拧开盖子,站在店门口喝了几口。
冰的,甜的,和那一天她塞给我的,味道一模一样。
那点甜落在舌头上,麻木的,像水浇在石头上,留不住,也化不开。
我走到花坛边,坐下,冰红茶抓在手里,瓶身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滴。
钥匙扣挂在腰间,上面那把美工刀跟着我的动作,一晃,一晃。
我低头看它。
黄色刀柄,塑料的,边角磨得发白,割过无数胶带,拆过无数纸箱,此刻安静地悬着。
钥匙扣上还挂着别的小东西,一个磨旧的挂件,都是些不值钱的家当,我低头一件件看过去,像在清点自己的一生。
我盯着那点黄,脑子里的东西,却不受控制地往上涌。
我扛过的箱子在眼前晃,跟着是攒下的钱,钱包里的时间表,轮番涌上来。
落灰的香水也来了,她送的早餐,叫错的名字,一个个挤到眼前。
那些画面热腾腾涌上来,又被眼前的冰冷一点点浇灭,冒出一缕白烟。
我以为的爱情,她从头到尾,都没有过。
在她那里,有个名字,叫你情我愿。
我能清楚觉出自己的心跳,沉稳,缓慢,一下,一下,像别人的心跳,与我无关。
胸口那里空了一块,风灌进去,凉飕飕的,我却觉得轻松,像卸下了很重的东西。
我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反反复复,转个不停。
我想再上去一趟。
当着她的面,问一句,我到底算什么。
这个念头像生了根,扎在脑子里,拔不掉。
我缓缓站起来。
我把冰红茶攥在手里,瓶身的冰已经化了大半,另一只手,把钥匙扣上的美工刀握进掌心。
黄色刀柄贴着皮肤,温热,我能感觉到它的棱角。
我走向七栋。
刷门禁时,保安亭里的保安探出头,跟我打招呼。
我停下,转过头,冲他点了点头,脸上甚至没什么异样。
后来,这个保安在警察面前,反复说着一句话。
他说,那人看着跟平时一样,就是眼睛空了。
我站在她家门口,能听见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热热闹闹,混着笑声。
我抬起手。
敲门。
那应该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敲一扇门。
9
门开了。
苏晴脸上敷着一张白色面膜,只露出眼睛和嘴唇,头发松松挽着,家居服,拖鞋。
看见是我,她眼里的光淡下去,眉头隔着面膜皱了皱,语气里全是不耐烦。
她说,你怎么又来了。
我没说话。
那个男人也不在了。
电视开着,光影在墙上晃,空调的凉气均匀铺下来,混着她面膜和护肤品的味道,淡淡的。
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沉稳,缓慢,一下,一下。
那瓶冰红茶瓶身的冰已经化了,水珠洇在掌心,凉丝丝的。
我站在玄关,把那瓶冰红茶轻轻放在她家鞋柜上。
她还在说话。
她说,陈默,你别这样,我们好聚好散,以后还能……
后面的话,没说完。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一起,一伏,粗重,电视里的笑声还在继续,热热闹闹。
我抬起眼,正对上墙上的结婚照,她老公的眼睛隔着玻璃,平静地看着我,像在看一场与他无关的戏。
屋里的光很亮,我眼前一点点发白,发空。
那短短一瞬的事,我至今不愿细想,也写不真切,只记得那股安静,铺天盖地,把所有声音都捂住了。
等我重新回过神,时间像被人接了回去。
苏晴已经倒在地板上,那张白色面膜脱落在一旁,蜷着,像另一张脸。
她的手机从手里滑下去,落在地毯上,屏幕还亮着,停在一个聊天界面,光标一闪一闪。
屋里的声音一并涌回,电视的、空调的、窗外远远的车声,时间重新流了回来。
我低头看着地板,光线浮在空气里,细小的灰尘缓缓飘动,一切都慢,慢得不真实。
那张脱落的面膜白得刺眼,我移开目光,落在那部亮着的手机上。
我蹲下身。
鬼使神差地,把那部手机捡了起来。
屏幕上方,置顶排着四个对话框,整整齐齐,备注一个挨着一个。
钱哥。
马队长。
凯文。
最后一个,备注是,七栋快递。
那个七栋快递,是我。
在她的通讯录里,我连一个真名都不配拥有,只配一个楼栋,一个职业。
指尖在屏幕上划过,冰凉的玻璃,映出我自己模糊的脸,发白,眼神空。
置顶的四个头像,一个比一个刺眼,我一个个看过去,像在清点自己排到了第几号。
胃里没有翻涌,心口也没有疼,只剩一片麻木,凉凉的,铺开来。
我点进她和闺蜜唐娜的对话,往上翻,聊天记录一条条往上滚。
她发,那个小快递挺乖的,就是太黏人,腻了。
唐娜回,你悠着点,别让人当真了。
她回,放心,这种穷小子,哄两句就掏心掏肺,翻不起什么浪。
我又翻到别的对话框。
同一句话,发给不同的人,一字不差。
你是第一个让我有这种感觉的人。
我把这句话,看了一遍,又一遍,我曾为它彻夜难眠,把它当成命里的光。
它躺在好几个人的聊天里,每个人,大概都曾和我一样,把它捂热过。
我心里那点愤怒,没有了。
空下来的地方,只剩荒谬,一种凉飕飕的荒谬,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我笑着,笑着,眼泪却掉了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洇开一小片。
那笑声从喉咙里出来,干涩,陌生,我自己听着,都觉得不像自己的声音。
我又笑又哭,缩在地板上,像个被遗忘在角落的物件。
我把手机轻轻放回她身边,动作很轻,像怕吵醒一个睡着的人。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电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播完了那档节目,换成了一段广告。
我没有逃。
我甚至没有慌张,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把工服扯平。
窗外的阳光斜进来,一道一道,浮着细小的尘,我站在那片光里,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还残留着她的香味。
我退到玄关,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了屋里的什么。
我掏出自己的手机,屏幕上还停着和她的对话框,我退出去,拨了110。
电话接通。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出奇地稳。
我说,御景湾七栋,我杀人了,我叫陈默,我不走,我在楼下等你们。
挂了电话,把工服的领子理平,转身出门,带上门,一步一步走下楼。
坐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工牌还挂在脖子上,跟着呼吸,轻轻晃。
太阳斜斜地照下来,落在我膝盖上,暖的,我却觉不出热,只觉得空。
小区午后的人不多,偶尔有业主经过,投来目光,我都平静地迎着,没有躲。
风一阵阵吹过来,带着树叶和晒过的泥土味,暖的,我能清楚觉出阳光落在皮肤上的重量。
我把双手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等,像在等一趟迟早会来的车。
警察把我带走的时候,我回过头,看了一眼七栋。
阳光很好,明晃晃地铺在楼梯上,和我头一回扛着箱子走进来的那天,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