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放在石墙上
我舅郑守财来看桃,来时一手拿秤,一手拎着一卷写了“自留”的红纸。我剪下头筐最后一只桃,他撕开纸条,啪地往竹筐上一贴。
“这筐上我车。明天样品会,人还没尝过咱家今年的桃。”
我攥住筐柄,先把它提到地头的石墙上。果皮薄,脚一松能打出一窝凹印。我妈郑兰英刚从坡上下来,拎着两个空袋轻微喘气。她看见筐上那个红字,把其中一个袋放到石墙下。
“这二十斤我答应魏岚了。”我说。
魏岚在县城公交车站旁开个水果铺。上周她亲自来园子转过二十分钟,说头筐先给她带回去,自己尝过才谈第二筐。她没给现金,就把店里常用的两张包装纸留在这里,方便我包筐,转过身就在我妈面前把取货时间写进手机,这周四早晨,七点半。头筐二十斤,按八块一斤结。
那两张纸放了三天,才轮到我妈用。原先她在棚口给我一个毛布袋,说树上一半还在养,舅舅定七点来剪,桃筐先全留给他。我把魏岚那两张纸剪了一小角,系在东面绳上,再沿地头领她走两趟。石墙外面开过一天小风,桃肩膀先暖,树叶底下还凉。我跟她商量,最先抽一筐我能看住销售,也能亲手跟用果的人说话。她叫我别拿牵着树干不掉的硬果充数,我连摘带换,把二十斤做满。最顶上的就是最后确认够熟的那一只,剪的时候我觉着石墙都晃了下。
我舅围着墙走了一圈,在下坡左边找迂回的位置,嘴里还在说话:“先给你妈把工人的钱打进去。她女人家扛着十亩东西,事得算长一点。你为了一百六,整个早晨给人看果,划得来?”
去年卖给他的是我妈采的一等,跟地上裂的、掉头的搁一道结价。箱上没写等级,称回去的账里也只有一个总数。拿好果填到箱沿,有些人再卖的时候整个挂名,我舅今年直接给我妈说,差的好的一口价二块八。车筐和经手的人归他,第二天他能把七成货款打来,剩下的要等客商验收。
“二块八我不卖给你。上周让你看果了,你看的是有外伤那片。”
他落下秤钩,不再看我,抬起下巴往我妈站的地方喊:“兰英,八点以后车得去坡底,你说吧。”
我妈揉了一下扭过的右腕。上个月拿枝,她为了等我回来才话说得少,摔得不重,到雨前连拧瓶盖都要先垫片布。她今早给我们找了三只筐,用的正是舅舅那捆新带子。我知道她怕车真不来,整个园子要一截一截往石墙外倒。她的雨靴底下夹着一小截草,她抬左脚蹭一下,说往年我们想要筐,得先到他家把几十个摞出来。今年她有一筐先答应了人,下一筐另算。
我舅把秤挪开一点。“收了魏岚的,货没了,她找你。剩三百斤在地上,你找谁?”
坡上有人拔自行车支脚。魏岚没开大车,她把吃早饭时用的勺子还夹在保温桶盖上,踩了脚刹车,从车篮拿出一只小水果刀。她先过秤,去筐正好二十斤。舅舅先伸手,挑了一只颜色最好的,我见她侧头看我,反倒从筐中间拿一只,底色黄得慢,外边有一枚轻微的细印,搬时候碰的。
“你自己挑。箱里有比这个大的,也有一样大的。”
魏岚换了一颗离舅舅的手最远的。半边递给我妈,半边自己吃。她没夸甜,先让我们把铺在桃子下面的纸起一层,看桃底是不是都干。舅舅原先拿在手里的秤没使用,墙上放的那一筐竹柄直起来。我妈用好的一只手摁纸,犹豫了没一下,把贴了“自留”的纸边揭开,贴到自己靴筒上。
魏岚扫给我一百六,把截好的半边桃在墙边吃完,问下午能不能再给她看三筐。她车篮太小,先叫熟人过来载货。我干脆把今年第一笔卖桃钱到账的界面让妈看。妈用左手把那个数放大,像在数秤上的两道刻度。我舅没说什么,拎秤下坡前撂下一句:“接下来我不替你们空着筐。”
绕过墙的时候,他把自己那捆带子全掂走了。他家的装货车空了一半,还有三个帮工坐在车板上吃早饭。隔两条矮埂,摘桃的陶婶蹲着朝我喊,今天手头袋就只剩六个了,要接着采得先把它们清空。我手里那一百六还没取出来,下坡那辆车已经发动。
第二章 锅边留两块
魏岚收完筐,在我家树荫里拍了张切果图。图里果肉颜色一黄一浅,浅的那只正是她随手拣的。她摁手机的时候不肯告诉我发给谁。我帮妈把竹篮里够得着的果分开,眼睛跟着那张图走,想问又怕人家觉得我只顾蹭生意。
一刻钟以后她让我去石墙边,接了个带门帘的货三轮。车主沈群的铺子就在魏岚隔两条街,卖几种自己煮的果酱和做点心的馅。她买桃要挑香味,做什么样用什么果,个头无需挑得一样。上次买的两笼果到锅边才发现有几只带裂口,拐回来找卖的人,在巷口等到摊收了。他们都说同一筐出去的,她多拿了几只扔掉不值得。
我递给她两块。左边那块切的是今早头筐挑出的偏硬果,右边是日头挨得近的疏果,软一点,皮完好。我自己刚拿错了一枚,划开露出深痕,搁在最边上。沈群挨着看,问谁把汁多和有伤划到一堆。我领她到树下,指我妈留出来的两只筐,一只预备零售,一只只放完整而熟度高的。她从每边自己各拿两个,过了一遍称,问我先卖给她二十斤里最软的一半,余下半筐放旁边,再给两个筐的价。
后门旁边竖一根竹帘,风挤着往石墙上扑。我和她量价的工夫,陶婶坐在门槛上,两只手农活做久了,肿得像她自己说的粽子。我去年在镇上上班,结过人家一下午十二个客户的售后,到家只会临时叫人来帮妈,做到几点我说了算。眼下陶婶等装满的筐腾空,她家还有半畦菜要在下午去支杆,不能坐着给我等。她自己划出来能干的时间,让我看活急不急。
沈群过的是两次秤,合起来三十斤,问我按五块一斤成不成。我拿果给她看桃尖两指远那块纹路,有几颗颜色没全退,她可以带回自己试,价里不用加大果钱。沈群把一只筐盖放到地上,抬脚朝旁边一捺,竹边裂一指。这副筐一路上不能摞,她从车斗拿两条软带,叫我换好筐以后告诉她靠哪边合适。我把完好的篮放进去,给她另写两行装卸。她的车还能把魏岚的第一筐捎走,我出十块捎货钱,她当着面在两份价边各划一笔,问我买主收货的时候如果只认得她,要不要也一并挂个我的名字。我用粗笔亲手写林桃,写好放到车窗玻璃底下。
妈早上走到晒塘边借过邻居的一对木箱。它们边短,桃到角上挤不得,我把每排改成六个,另拿两张包装纸叠去四边。沈群帮我搬到车上,头筐二十斤和她那三十斤分开放,各用一张纸写买主。我看她称最后一个,不声不响地往杯子里添一撮水,怕两节土路一晃,搪瓷勺子敲车壁。
“她们那些先走的,说有果往自家车上一搬,想退我得走七八里去找。你要换,总在这棵树底下吧?”她问。
我妈抬手摁住刚想出口的我,拿自己电话给她,报出接来电的时段,是中午和傍晚。早上她只摘果。沈群当着我们的面扫了钱,还向魏岚说过,软的那种她自己拿去试馅,试出来有空让水果铺留个人来吃。
我把钱点给陶婶和一起做活的徐姐,先结干到这时候的工钱,一人一百一。陶婶拿到就把刚才还放脚边的钥匙揣回兜里,问剩下的分篮谁来接。我在日历上画一格,留她回去支菜那段时间。徐姐单问能不能把下午能做的时段也先写上,她从前等人卖了果才收钱,到天黑发现人家算进前两天的整批里。我要她自己在下一格写好,做完多少在我们俩都看得见的地方圈上。她当时就把挂棚檐的活接下。五十斤出去,我们把三只退回的空筐晾在铺了草的地上,接着挑三筐给魏岚看看。
出车没多久,村口的货车又拐回来。我舅打电话给妈说他就停这回,机会别往外推,下一车先包友渠家的货。沈群把头筐送到水果铺,准备开一小锅试馅。我们这会儿能付出的现钱只有刚收的两笔,扣掉捎货费和工钱余下八十。舅舅车上已经搭了旧的秤板,问我妈现在能不能在坡底把那个二块八签下来。
我妈把我刚拿回来的收据折了两次,塞进手机壳,说她要等下午三筐称完。与此同时,魏岚传来一条盘账的消息。头筐的二十斤果在柜上被吃完两只,来尝的人里有人留下一个地址,问能不能明早送去,再买六十斤。
第三章 下过雨的白线
下午过秤之前,园子里先下了场雨。陶婶不在,她儿子来带我们给树下的篮子挪地方。他撑着伞往上走,踩住湿埂侧滑一步,拇指刚好拽住旁边一个抓果的空钩。我妈想接,他把半截伞递给她领着走,我从低处把最外的竹筐运回棚。那几只硬桃左半边密,翻出来的时候筐沿有一条水白线。
魏岚原来约三点半看样,我打电话说等雨过了再来看。照片好拍,搁在暗棚角底下各长各的,纸一转却说不清表面哪一处是雨、哪一处带磕。她停了几秒,请我先别往店里发湿的。县城那里两个人约当晚六点来店里看,之前问的六十斤是单位订给当班师傅的,不是她自家收货。顾客愿意推到明天中午,当晚窗口留一份标价小样。
我舅站在晒塘旁边的小瓦桥上。桥东有两家新果农来送桃,他正拿一根小细绳扣一根车挡。我妈走过去还那卷带子留下的一截铜扣,他把扣塞回她衣兜里,问两人是不是准备一场一场等雨过去。
“我今天说的七成也能等到五点。你回家把仓牌拿上,到我那儿跟别家一块过秤。”
我早上觉得他绕坡抱筐像是抢,眼睛贴近才知道那车斗中央真有一个篮子的位置用旧报纸加高了。去年妈腰拉去看了几次,舅舅手上抱走第一趟果,送回来把擦脏的竹筐放到仓口,怕空回耽误妈转第二趟。年末结账,妈还说跑车让别人赚好挣。这次他替我们留的地方,一上车就算要走完三百斤,处处准备齐。卖给魏岚三筐,车一趟拉不了许多,这点本事我白天从沈群那辆小三轮上就尝过。
“你有单要等,我们这边也有。”妈说,“八块的只能照上周问过的价,软熟的也单列。你觉得我会赔,赶紧找别人补你的车。”
她十年前也曾开着自家拉过树苗的小三轮去卖。厂子后门能晒果,赶上人换班十几个工人一下来围着挑,腾不开眼看筐底。对账才发现有两只空筐退到门背后,其中往县城的第三趟还是舅舅替她找的人。妈以后想再试,被家里那几亩桃和几个采收户一赶,总往最省功夫的车上堆。我从读职校起就没有跟过她下午装几回车,现在跟了半天,看见每提一筐她会先找一块和杯底一样平的地方试放。
我等她在棚里坐下,问那六十斤还能不能挑出来。她找外边编篮子的老梁借一条隔垫,说这片坡下有一树出数快,过去要绕开积水,我们别等到晚,先把已经摘下来的拆筐看一遍。靠墙两篮不够看,我提头筐余下的包装纸摞一回,抽出五页新纸补了五行。
桃皮上真有一印水白的,从左上三颗开始,串起一排。我摸一摸上面没有凹,单把它们挑出来晾一会儿;裂口已经出来的,另放在自家装果皮的那只红盆。我拿棚角两个桃并着切,右边一只里头看得见损。另一个摸着只是沾了水,切进去也没压坏,就让大家当天吃了。
陶婶回来看见那只红盆,以为我把雨碰到的都要扔。我给她在空纸盒上撕半张,比给她看这一处是好是坏,叫她教我怎么一手兜毛布袋,另一手再拨一层。她说早年帮媒婆来树顶挑喜桃,一个果稍一压,都要两个姑娘摊在手心看。她伸手从靠边的那筐提起果袋,轻轻托住底,喝住过去的人先别往这儿倒。桥对面的采工陈嫂子挑一根长扁担来问明天缺不缺人,我妈问她早晨能扛多远,又冲陶婶的儿子喊,让他带着空布袋回家,别误了支菜。
我舅的车终于下滩,挨到土堆那头停一下,又有人把预留的那个篮位填掉了。车上换成两个许久没来串门的邻居,拿自己的桃到秤前就认出我家那块垫板。我妈朝他们点个头,提箱时把箱口翻进去,没朝车屁股再喊一句。只剩我们自己能约来的小车,魏岚同意延到明天再送,这就是我们这一晚能挪的余地。
我刚回过脸,魏岚就在铺门口打来视频。她不跟我说欣赏哪颗,只问六十斤如果真能挑出来,包装我拿什么去送。隔着矮门灯,客户给她看了一张之前被压皱的纸托。他在洗染工房带班,明早没有空桌可拆小袋,一盒六斤,一共十盒,拿过来时要能一摞摞送。挂电话前,我看见舅舅过秤的场地开了门,门上贴着借箱另收押金。
第四章 纸格不能少
桥对面废了几年的小学校门在黄昏开着。下课的铃早搬走了,如今两间教室借给村里的果农小组做包果活,还有个姓鲁的老师傅看门。大半时段给由他介绍的两个果商,自家农户闲格可以按小时借,能不能拿得到得看茶水间门背后的白板。地板用剩水磨过,粉笔划不起来,一排没带活的旧课桌靠墙排着。
我找鲁师傅借早上八点到八点四十。魏岚的客户约中午,小车能九点半来,不会跟门里那家装车的挤到。鲁师傅从门上取下钟来,说他五分钟能在里头收完一拨人,纸盒和垫隔要自己带。昨天有人托他捎一百张隔纸,刚让另个小组买走一半。有个男人站门缝那儿数余量,女儿手中捏十二张已经压痕的纸,想问我们拼起来让两家都够用。
母亲把原先用来品果的半张纸铺在桌上。它在装头筐时漏出两个角,戳了一处很深的洞。老师傅看见笑出声来,说过去班里三十多个学生都自己在墙角剪红纸,把糨糊弄到鞋上,放学后一排一排拿回家。现在装桃要卡的纸不能乱剪,小果格装进大果,等拐一头车就顶到上面。剩下四十张纸隔全是四格,盒可用,十盒变成每盒半大,怕客人提起来要两趟。
我问这四十张买下来多少钱,到了清晨架起来身子硬不硬。男人拿自己下午试的一箱给我,我们一起掂,接缝硬一点。打开来发现他挑的顶果比我们高半拇指,纸格沿一撑,到边上的果贴住了另一只。这个能把他的纸隔拿去跟桥那边换,早晚就看那家肯不肯。母亲手里每颗果的大小,她试位置比我眼睛靠谱,指出三格能摆六个、一格只能占一个大的。我调换余下位置,盒不一定塞足。
魏岚在电话里听她说纸隔,让客户也过来听一耳朵。那人姓宋,做洗染车间的,平时负责给整条线订餐。他到晚上八点才有空,说照每组六斤算,几个小组轮换时有人来推车,一批上楼,一批在下边分。他觉得原来共十盒里至少要两盒较熟,我把他要的口头说明发给魏岚,请他们给我回一条确认。
屋角那张学生桌还留了一道旧缝,一放水杯就有回音。隔纸的男人叫女儿起来让条道,她脚在桌洞里踢一下,问自己能不能给他画不同的盖。她从父亲拎来的尼龙袋里拿出一盒蜡笔,先试用自己最爱的紫色。男人嫌她太小不会把话说大,箱扣也够不着,画了路上全擦掉。我妈给他们留了两个供试的旧盖,跟孩子商量要不在这里画一条粗线,一过盒子转折地方就停。她画成五条,长短不齐,他拿两个盖从门里门外各看一次,说真放到三摞的最底下也能找对位置。我顺手问她哪个颜色能给我留两根。这姑娘抬头说借给你一根,另一根她要给爸爸用。
鲁师傅说那样可拿厚一点的旧木隔。我跟男人各付一半价买了余下的四十张,他仍把欢腾的女儿揽回去准备明早去换供货纸盒。我妈坐在旧课桌边压试折,拿钝的一边沿边慢走几次,然后让我把昨日所有装完的空盒再提起来看看。门板还是当小学那年换的,上锁的位置在手心下一寸有道铁尖。她抬手的时候右腕没敢一拧,我把门推住替她捏好盒柄,叫她先去场地边挑个空凳。
等我们到了桥边,舅舅的秤台已经堆了另一家两层桃。帮工带着记号笔往一等盒描圈,第二层箱先盖了,没有看见是粗还是细。舅舅拿一张没开的盒子让我往车边捎,装的时候恰好拿到我买的一包隔纸,又放了回去。他说箱可以借给我,包装先用他的标,大车顺路停一次比叫三轮省。
“不用赶你的车。我的货,魏岚介绍的师傅明天来装。你箍这两只借来的盒子收不收钱?”
他低头把纸隔拨近一点,眼见一边箱凹了小半折,伸手拧自己绑的绳,把纸移到空位。妈看他胳膊肘都在出力,说车不坐,这道箍得按次付钱。我舅连削紧的搭扣都给她撬开,把空盒放上秤台,说一共两块,以后再收。
等我俩把出的板牌拿回空三轮,我手机上有条魏岚来的语音:“老宋说车间的果都是班末发给人的。麻烦我们顺手给盒子统一贴个头等,免得谁开到小颗的多想。他能照原来价格要。我问过我店员了,他们都觉得一句话的事。”
我冲着那两个刚箍好的盒子发愣。厂里上班那年,过节领的苹果摆开一桌,封面上头等两个字都烫得发金。我妈替我切一个,我嚼半天才嚼出那只果的涩味。
第五章 箱口先开一道
第二天早晨我带两个箱盖去找魏岚,一个写“偏脆”,另一个写“较熟”。两箱里各六斤,我开口请她跟老宋讲明,分给一组的人有同样选择,每人自己拣,谁都能先看大小。她靠在纸巾柜旁边咬了一口桃核前的肉,挨个读那几笔,读到较熟,手一松,牌子滑到玻璃底下。
“老宋在我们这里买过三回东西。上回那批橙子,他自己挑好就走,没额外加一条。”魏岚说,“今天临发再改,他说要去别处看。我如果现在退他,九十块联络和送店费就都没了。”
“试过再定,六十斤的桃我照说过的给你留到八点四十。一个人先拿哪个箱,咱们可以现场排。大小不一样,头等两字我写不上去。”
魏岚问退了我能等到下午吗,我说至多到中午,过这段时间要留给我妈先出成熟的,别把另一半放温了再出。她看我把密封条放下,拿店里支出去的那块磁铁先把两张纸挂上,问老宋要不要上小学校跟着挑一次。没有十分钟,他说先照着六盒做。现场他和两位领班打开看完自己拿,另外四盒的不要。这一句下来,我有二十四斤已经归了等不到的车,我得把它们挪回园子,怕包装来回压伤。
桥那头响起一声卖糍粑的车铃。鲁师傅出来拉帘,我妈带着旧护腕,把昨晚留下的盒一个一个卡住。我照着箱里的果从哪口筐出来写个小号码。刚合完最早装的一盒,陶婶家儿子走进来替我们扶桌。在他的手搭上纸壳以前,我看见盒盖左角翘了一截。
“先别碰。”我扒开那边,晨露没落进去,倒有一颗果轻轻磕破了。桃绒上一个暗的指印,从角向里压。我昨天分格的时候给它挪过一寸,等套外纸套,别的工位把盒斜着推过,两颗挤在窄处。我说是我摆的,不能把这归到送货车上。第二次抬它出来,陶婶家那个男孩让母亲也拢手过来,把盒向我这边转,我才知道压错的不是纸托,是我做的纸套少一道扣。
这两颗有新伤的都换掉了,隔着的那两颗重新看。把小组箱开完已过十分钟。我自己把另外五盒也掀了一道,紫蜡笔画过的那侧朝上,请魏岚帮我问能不能再多等十分钟,她按原约可以退。她走出小学校同老宋说,箱子压伤了两个果,正在换,您可以亲眼来看。
老宋先冲过来翻一个最薄的箱,拨完怕果移位,用空手替我接住边上的两颗。他身后走慢的那位姓谌,是专跟他来分桃的女领班。她不是来讲情的,去年她在工位上替四十几个人拆过酸橙箱,末了有个换班晚的挑到最小那只,在她脸上臊了一圈。她照老宋原来的说法要我们在小桃上另挂暖黄的标签,同一只盒摆里外差不多大的,免得刚好拿到的两人互相嘀咕。我和她左右抽了一个空盒,从我手上同一号样里滚过去六颗,不匀的再换。鲁师傅问我们压了果的这条纸套还要不要,我先把它掰开给她看那里不扎实,才能在不花多一分钱的地方改。
老师傅拿原来滚开的纸托给他们看,我另外拿两颗桃,一颗带压痕的就在刀底下,轻轻一割能看到颜色。谌领班先要两盒较熟,说晚班习惯就近分掉,白班喜欢脆。老宋拿起那张写“偏脆”的,反面摊在两张老课桌中间,划四个方格,让大家把拿到的盒号各自填进去。他最后一共拿了三十六斤,按魏岚原报的价付。
收工前我把空箱靠着墙立起来。桌上还有那被剪坏的纸套,以及魏岚付给的这回货钱。我花掉十几块重做材料,也坐实刚拆掉的四箱要从头找买家。原来最有条件朝我抱怨的人,临走反倒问有没有比“偏脆”再小一点的,他给两个护理师傅分,多一颗就少一句闲话。
第六章 树上先留一排
雨还没来,风把坡下的泥味儿先送了上来。我在坡下把二十四斤拆开的桃留下六斤家里吃,剩下的两处放开。沈群说她下午出锅,只能再收十二斤,太硬的叫我自己留。我在学校把早晨的账算过两行,早采越多、往回装的越多。舅舅车上给我们空的位置已经换放别人的货,我还硬留出一长块地方,叫原来给他抬果的工人笑了一声。
母亲在坡上给人系腰绳,不接舅舅话。她说树上靠路的一排本来今明两天摘完,其中间有几只不用随整批日子摘。你摸这颗,再摸那颗。她把指腹压在果边,指两道树纸薄的地方,让我剪时避开让枝兜打到另外的好果。这些事我很小就学过,初一花了二十分钟摘满一筐,她在我屁股后面分,最后挑出来能卖的只一提兜。现在地头上每亩按人收钱,核根数比核斤数更累。要是举着秤把整排照一家标准卖,我的烦心事还能少两页。
魏岚在小学校门外让人搬走自己没用的纸盒。她敲开包工的群,问哪三家周末能来帮着把“果怎么熟得不一样”让买的人亲眼看。我在门口举起剩下的两张价单,说六斤同价的可以散开整盒卖,箱底那两只没有伤,换形态能换,开箱检测时没看清她也没有收我的包箱钱。她问我那就能不能先给客人进园,想买果的直接剪,免得在县城摆告示。
“来可以。客人只到墙下看分区和买桃,我家剪下来再递过去。后面那个坡有出车,不能排人,树要不要摘得我妈自己看。”
我妈把挂在腰上的红布摘下来,拿一排空竹筐把老土路旁边的空地围出几处。陶婶挑下腰间小布卷,说她星期天还可以带自己的女儿来帮择几下,先讲两个人怎么计钱。这时候我才注意扁担靠墙那面有块石板,放大的整桃正合。陶婶把最小那只取出来,滚到我妈平时喝水的圆杯盖里。
到那天傍晚,有两个住洗染工房附近的客人顺路来问,魏岚只给了时段,没给他们允诺进果园。我妈在石板上摆了三只果,掏出小刀,请他们自己说今天谁要吃,隔两天谁要吃。穿蓝夹克那位想买红一些的,拿最大那只掂了好几回。她陪他切开,另外半边用来给打电话问孙子来不来做客的人。她们合着笑了一会儿,孙子在电话那头说他明天下午再上来,桃放一个晚上不必买最软。我找一个小筐把剩下可零卖的六斤称给两个人,最大的也没往上添价。他们自家的袋子还空,我拿装运用的旧干垫隔了一层。
这回收的钱进到我妈手机。她不习惯给自己收款,划错两次,她站那儿等两个客人把四十八块扫过来,没把手机塞给我。等他们都从台前走了,她才问,明天再来两家也只卖这么几斤吗,男的个头大,怕他一家来会把别家想吃的包全。我请她先在石墙边说能采多少,来得晚的可以改日。她把写八元的板翻过来,用粗笔列了明早准备的斤数,又舀一杯水把旧茶桌擦了。
沈群来了回电话,说魏岚昨天给她发了售价,今天再跟自己商量,原定五块进制酱果,软而完整的再多三十斤可以稳定留给她。她给我看舀起来那勺颜色浅,却香,黄色那筐混了两只没熟,浑盖着一寸太淡,客人拿来刷在馒头上还要觉得味不足。两种照原先商量保留,谁家来了都能先选适合的,别的色要自己接受加工后的样子。我定就地称,不给她口头虚报那片坡有多少,软的还不够熟先写预计明天出。
舅舅过来,站在右边离棚口半步的地方。他把手机递过来,里面是一位往县里发货的果商问样的消息。他自己的两个装箱工和十二筐果还在仓里,买家坚持按剖开的果定价,谁也不敢闭眼把大单收下来。那人从魏岚那边看过今早实发工房果的照片,愿意到村里多看一个园,周六早上车在桥头等。
他第一次当面叫我全名:“林桃,你和兰英一人拿一只小筐。仓里借一张桌子,有话摆开说。”
第七章 你只抬你的箱
周六早上桥头没完全亮起来,我家石墙外已经有人按手表。县城那个果商姓许,跟舅舅做买卖两年。他先来的是半辆空车,车边换了两层厚隔。他有三家小网点要同一道发走的果,取多少由他到现场决定。最迟今天十点半要知道够多少,下午发往郊镇。
我舅在码好的那排筐前等他,要我取一筐颜色红的过去。他说一个人砍价总有话说,我拿自己卖八块的出来,他那边争取能当中折两块,三百斤岂不两头都成。他一只手夹在裤兜里,拿出来时是那卷被妈揭过的红带,撕坏的头露了一寸,压在那天空出来的方框上。
我说:“我带六斤偏脆,三斤较熟,其余各自过秤。有几斤卖几斤。你要用我们这一筐当你仓里的样,我就先回去。”
许老板自己每筐选两颗。他先把箱口的桃底露出来,再自己拿一颗靠里面的。舅舅那方能挑出九十多斤他想要的果,却凑不出约好的同一装盒法。一看箱底三只尺寸不一样,他开始数自己留的箱格。再开六筐,够他两间小店的,其余一家仍没数够。大车摆在下面,他叫司机先把右边省出来的遮帘落下来,装到这两铺够数就先收车。
“六点我把三个棚的灯都点了。”我舅拿着细割刀,沾了汁就按在自己的皮套上。他能把同一只三十斤筐摇出空半边,让小的窝在凹处,车里一满,大多叫他拿好果往那地方填。许老板只是把两只圆大的拨近一点,说要去郊镇,得让人每一盒都能拎回家。舅舅的仓帮了他多少回,在场几个人都知道。半辆车空着的时候,上回我妈也等过。
我妈按住蹲着等搬运费的伙计的肩,对我说那两块小压纸先别浪费,把这一排各装六颗给许老板看。她从旁边腾出一只格试高,偏脆果在第一层能直起桃肩,桃尖还没碰上盖。我请她单留一只颜色没那么深的,摊着底给许老板挑。没人把舅舅原先那一筐下柜,只是两张纸摊在秤的两头。他做了个手势让伙计先停,我看见他手边那把钝刀被攥到皮套底下了。
我把自己分好的一箱拿出来。果大小是刚才我妈站在全坡腰上各捡出的一篮,搁在纸套上水汽已经走薄。给许老板留两只切了看的,其中一只早晨是我舅来塘上先提出来的。他吃完拿架口截两块继续试,把我妈叫过去,说按多少过单,能不能用同一辆车把其余的带给他。他见我舅张了张嘴,马上把钱算进了我名字下面。
“我今天只给你四十八斤偏脆的。”我说,“一斤六块四。大签我自己贴。较熟的那一批,沈群先照自己的单来拿。我得等她挑完,再和你谈余下的。”
舅舅说我一早能说八块偏偏又少收一块多。我让他看自己的那三只纸托,整份交出去不用我们送到店里,许老板今天能给箱隔,二十斤的魏岚当时是零卖和试货。他把下半句话憋在喉咙里,瞪着纸写出自己那批合格的果价。我不替他跟许老板报。有人伸手拨我那份箱上的红条,我妈把一只刷干净的木夹放上,真要拿得先让确认的人签。
许老板在台上过了四十八斤,给了三百零七块二,另外向舅舅那边订了分好的九十六斤,分别开单。两个装箱工先让我们把桃筐架高。舅想各自走,等看见最后一块车位边只剩手掌宽,又把我的箱子朝外挪,让两个工人端正了才推。我开口问他们装箱多少钱,按这回四块,先付自己四箱。舅舅站旁边等人说四块贵不贵,也照他们口头谈好的价结了自己的那一份。
许老板在码头东边还有个小铺。一听第三处铺面这回果未必够,有人劝把我们两家的各抽几颗,把小码补齐,两张货签压到一块齐活。许老板思索一阵,刚把手伸出去,我妈就用秤板挡住,朝他说:“你试吃的是我家的,想另外挪,欠多少你把数写下来,明天我看还能给多少。今天这个签跟这一箱走。”我在旁边拿过他征询过我的那张纸,沿最后一格学他的样子划了一道,斤数到这里为止。许老板一抖肩,转头跟第三个铺打电话,说另约一趟,先把以前谈的价格也重新对一遍。
平时都听舅舅先叫装什么,他这会儿看一眼我们两个各自的秤边,朝站最里头的帮工比一下。“那边四箱有林桃的签,别贴郑家。”他说完自己剪掉一段没人用上的红纸头,揉在手里,直到车开过去才把它扔进空箱。
那卷旧的自留纸还剩很长。许老板临走叫我舅把他自己贴好了的那片再按一道,免得别人拿了我们家的。我妈捏起笔,把自己那份写了她一个名字,女儿留给魏岚的那份写另外一个。最后一箱推进遮帘里,我舅走过来问明天下架的桃他能不能另收一单,价再跟我自己讲。头筐走后空下来的石墙只剩那只秤。我用手把它推给他,说秤先还你。你想要哪种果,先跟我妈在树下看住它。
第八章 大结局
一周后,魏岚又来拿桃。她没骑自行车,和沈群一起坐车到墙边,让小卖部伙计同她换两个空垫箱。她的水果铺先试着卖了两种果,最先补货的还是最早那一批,几个人私下问怎么买到头筐里那种。有人只想给上学的孩子带两斤,有人老家一直爱吃脆的,一回能提走十斤。之前拿整盒走的客人怕打开耽误她做事,她把玻璃边收出半丈长的空处,把怎么买写在标价纸上。
她给我留了一个靠窗边的小台面,白天看树照片,晚上能把我们贴的两类牌换过去。不再叫我妈早上起来先接电话。我们留窗到晚饭前开两次货,有人过了时间带着袋等,她不许店员拿别家的果来凑。结账的时候,她把先前客户现场没拿的二十四斤翻出来给我看,十二斤给了沈群,六斤村口零卖,另六斤自留。她问零卖那笔须不须付县城的联络费,我说只结她实际做过的那三十六斤。她把桃盒上的紫蜡笔划记指给我看,请我看清纸隔的实际支出。
店里那个新人是她妹妹,一听数字不对就探过来。我第一次听见有人叫魏岚“姐”之前先拿出一张票,摊在柜面,说姐这回我核,就是你也别先收。我想起一周前她把“头等”说得好像写快一点就过去了。现在一个人把票摊平,一个人到旧秤跟前拿小砝码。两个人把误算的纸隔钱补到了我手上,进门买果的人还能边挑边听她们算是哪一盒花的钱。
沈群后来备过一口小勺搁在窗口。碰上有人问馅是不是偷用了磕坏大块的果,她从装果盒里抽只没伤的,切开后才拿勺舀。舅舅没来她店里看。他留在自己棚下,有几个以前图快来借车的人跟他算好成色怎么定,家里的长秤还配原先那只秤盘,台边已经搁了三格,边上贴三条分别写的价。
他照着跟我妈谈好的,向她买了四十斤午后分出来的软熟桃,打算给镇上经营茶点的两家店供货。验过以后每斤五块,他扫给妈两百,手指没往自己那栏写代销费。秤一下放不平,还真找到我家石墙上的那条缝,把小石子从角上翻进去。妈把自己写过的售果表让他看。他手指落到最早一页的夹缝,拽出来发现是靴筒上揭下的自留签,通红的字已经少一半。他折成细条,贴回自己秤钩下小木箱上。妈问还留不留给明年,他说自己小时候也想学着把家里的桃摘两筐去卖,从家出来的时候爷爷来拦,箱子翻了底,后来这个秤用到手头才没人肯跟他抢。
我妈和我舅站在那里不时争两句,是哪块地明天要浇水,哪边走小车稳,争完也能一起蹲下看。我把秤台旁边的笔捡走,在我们新买的两只筐柄上缠起黄线。陶婶让女儿自己把来做活的日子写在单上,原来常跟郑守财跑县城的小工也过来,问我们泥坡下还差不差两趟。清晨他得替另一家把活做完才赶到。我妈和他站树下把时间对过,给了他三趟下午的工。
我从另一只仓盘给妈拿一枚没卖的桃,比头筐中间那只略小,底下有个像瘦月牙的白点。魏岚早上试过,让人拿出三只隔盒分开卖,唯独她嫌这一颗留给谁都不匀,我给她说差一半就切给大家,想吃的挨着拿。妈从兜里摸到果口布,不响地把白绒擦一遍,递给她外侧坐在凳子上等的陶婶。她和她说,过完这棵再吃一块。我坐石墙上看她右掌在大伙儿好过手的地方摊开,那把早晨下坡摘果用的剪子还露出一点油光。
两个人来拿她答应昨天包好的三斤熟果,一只分给母亲,一只递给在站外的司机。她从凳上起来,先让客人把手摆稳,再把那盒桃挪过去。临走,人问下一趟还在这儿拿吗。妈点头,抬起用惯的铅笔,给他把明天能拿到几斤写在一张还空着的包装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