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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6 11:31:03

小舅子说他撞死人了,我当着全家的面拨通了报警电话。

岳母扑上来抢手机。

妻子哭着问我,是不是非要毁了她弟弟才甘心。

上一世,我就是被这两句话逼着卖车、卖厂,掏空了父亲的养老钱。

后来,他们嫌我穷,又把我骗进了黑煤窑。

矿井塌下来的时候,我才知道,那场车祸根本没死过人。

这一次,我按住妻子抢手机的手。

“别急,死没死人,让警察来查。”

【第一章】

许志强跪下来的时候,我刚摸到自己完整的左手。

五根手指都在。

没有被矿车压断的两根指头,也没有缠了半个月才被允许拆掉的脏布。

我怔了片刻。

岳母郑桂兰已经把一张沾血的照片甩到桌上。

“陈峥,你还发什么愣?志强出了这么大的事,你这个当姐夫的得拿主意!”

照片里,一辆白色货车停在路边。

车前躺着个人,头旁有血。

车牌是我厂里的。

我抬头看向墙上的日历。

六月十七日。

我死前三年的六月十七日。

“姐夫,我不是故意的。”

许志强膝行过来,抓住我的裤腿。

“我就借你车拉点东西,谁知道那人突然冲出来。我踩刹车了,真的踩了,可没刹住!”

我的妻子许芸坐在旁边,眼睛通红。

她把手搭在我手背上。

“死者家里愿意私了,一百八十万。只要今晚把钱凑齐,他们就不追究了。”

同样的话。

连她掌心冰凉的触感都没有变。

上一世,我问过为什么不报警。

岳父许德顺抄起烟灰缸,砸破了我的额头。

他说许志强没驾照,出了人命就要坐牢。

他们家只有这一个儿子。

我有厂,有房,有挣钱的本事,钱没了还能挣,许志强的人生却不能毁。

我被满屋子的哭声压得喘不过气。

最后答应了。

我把两辆货车低价卖掉,又把厂里的设备抵出去。钱还差一截,父亲背着我拿出了准备做手术的积蓄。

一百八十万交出去后,所谓的死者家属再没出现。

我的厂子失了设备,订单交不出去,违约赔偿紧接着找上门。

父亲手术拖延,病情恶化,死在冬天。

我那时还觉得是自己没本事。

直到妻子说,有个熟人能介绍我去外地做设备维修,半年能挣三十万。

我信了。

下车之后,我的手机和身份证就被收走。

没有维修岗位,只有下不完的井。

塌方前一天,许志强来过矿上。

他隔着铁门看我,嫌弃地捂着鼻子。

“当初你直接把厂子给我不就行了?非得折腾到最后只剩一身债。”

我问那个被他撞死的人是谁。

他笑得直不起腰。

“陶勇啊。他活得好好的,上个月还跟我喝酒呢。”

我扑过去,被看守一棍打在手上。

许志强蹲下来,看着我疼得发抖。

“别怪我。你没爹没娘没孩子,留在外面也没什么意思。”

我父亲明明是被他们耗死的。

可在他嘴里,我连怨恨的资格都没有。

“陈峥!”

许芸晃了晃我的胳膊。

“你说句话啊,志强还跪着呢。”

我低头看了一眼。

许志强的膝盖下面,垫着郑桂兰刚塞过去的坐垫。

怕我看不见他的诚意,又怕他跪疼。

我把腿抽出来,拿起手机。

许芸松了口气。

“先给吴姐打电话。厂里账上不是还有八十多万吗?让她全部转出来。”

“那是材料款和工资。”

“人命重要还是钱重要?”

我看着她,按下号码。

“对,人命重要。”

电话接通,我报了地址。

“我这里有人自称开货车撞死了人,离开了现场,现在正要求家属拿一百八十万私了。请你们过来核实。”

屋里一下没了声音。

许志强最先跳起来。

刚才还软得站不住的人,一步跨到我面前,伸手就抢。

“你有病吧!谁让你报警了!”

我扣住他的手腕,把手机抬高。

郑桂兰扑到我肩上又抓又挠。

“你这个断子绝孙的东西!我闺女嫁给你这么多年,你就这么害她弟弟!”

我对电话那头说:“他们正在抢手机,麻烦尽快。”

许芸的指甲掐进我的胳膊。

“挂掉。陈峥,我让你挂掉!”

我看了她一眼。

“不是死了人吗?你们急什么?”

岳父把门反锁了。

“今天这事不商量清楚,谁都别出去。”

我盯着他的手,胸口一点点发紧。

上一世,他就是这么锁的门。

他把我关在这里,从晚上八点骂到凌晨两点,直到我签下那张承诺赔偿的纸。

这一次,我没坐回去。

我拎起茶几旁的小凳,砸开门口那块装饰玻璃。

碎片落了一地。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

我拉开窗户,朝外喊了一声。

“帮忙报警!这里有人不让我走!”

门外很快有了脚步声。

许德顺的脸彻底变了。

我把凳子放下。

“现在,把门打开。”

【第二章】

民警进门时,郑桂兰已经坐在地上哭。

“女婿要逼死我们一家啊!”

带队的民警姓周。

他没接她的话,先问谁撞了人。

许志强站在厨房门边,嘴唇抖得厉害。

“可能……可能没死。”

我把照片递过去。

“他刚才说死了,家属要一百八十万,还说今晚必须交钱。”

“事故在哪里发生的?”

“城西。”

“城西哪里?”

许志强看向许芸。

许芸立刻开口:“他吓坏了,记不清楚。我们也是听他说的。”

“几点?”

“七点多。”

“打过急救电话吗?”

没人回答。

周警官看着他们。

“伤者在哪家医院?谁跟你们谈的赔偿?”

郑桂兰哭声小了。

许德顺掏出烟,被拒绝后,手就一直悬着。

我看着这一幕,后背却在冒冷汗。

这些问题,我上一世也问过。

每问一句,他们就骂我一句。

问医院,他们说我只关心钱。

问家属,他们说人家正在气头上,让我别添乱。

问报警,他们说我巴不得许志强坐牢。

原来那些让我羞愧到不敢再问的话,只要换个人问出来,他们就一个字都答不上。

“先联系伤者。”周警官说。

许志强磨蹭半天,报出一个号码。

对方接听时,背景里有人喊加两瓶啤酒。

许志强慌忙提高声音。

“勇哥,你弟弟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还、还在抢救。”

“哪家医院?”周警官接过手机。

电话断了。

再拨,关机。

屋里的空气闷得我胃里发疼。

我却第一次觉得自己能喘气了。

警方让许志强去指认事故地点。

我主动提出提供车辆信息,又联系厂里的司机赵平。

电话接通,赵平正在吃饭。

“陈总,车下午不是您家小舅子开走的吗?我说他没驾照不能开,他说您同意了,还把许姐的语音给我听了。”

“语音留着。”

我看向许芸。

她避开了我的眼睛。

那辆车有行车记录仪。

上一世,我赔完钱才想起去看,许志强说车撞坏了,早就拖去修理,记录仪也摔坏了。

这一次,距离他说撞人,才过去不到两个小时。

我跟着警察下楼时,许芸追了出来。

她抓住我的袖子,压低声音。

“你一定要把一家人的脸都丢尽?”

“撞死人的时候不嫌丢脸,报警嫌丢脸?”

她咬住嘴唇。

“志强要真有什么事,我跟你过不下去。”

我把袖子抽出来。

“那就不过。”

她愣在原地。

结婚四年,她说过很多次这句话。

弟弟要买车,我没答应,她说过。

她妈要搬进我爸的老房子,我没答应,她也说过。

每一次,最后都是我退。

她大概没想过,这句话也会有不管用的一天。

去现场的路上,我给吴秀兰打了电话。

吴姐替我管了六年账。

电话刚接通,她就说:“许芸刚让我准备八十六万,说你马上要用。我正要找你确认。”

“别转。公司任何付款照原来的审批走,私人指令全部作废。工资和供应商款项按期付。”

吴姐听出不对。

“出什么事了?”

“有人要拿我的厂,替他们填窟窿。”

她没再多问,只说:“我现在回办公室。”

第二个电话,我打给父亲。

他接得很慢。

背景里传来翻抽屉的声音。

“爸,你在找什么?”

“房本。小芸说厂里资金周转不开,让我明早带证件去一趟。她还说你要强,不肯跟我开口,让我先别问你。”

我握着手机,手背青筋绷了起来。

我报完警不过二十分钟。

她一边劝我顾全家人,一边已经把手伸向了我爸。

“别给她开门,什么都别签。我马上让赵平去接你。”

父亲听出了我的声音不对。

“峥子,是不是出事了?”

我咽了两次,才把那口气咽下去。

“没事,爸。”

“这次,咱家的东西,一样都不会少。”

【第三章】

所谓的事故现场,在城西一条运料路旁。

货车确实停在那里。

车头有旧划痕,地上却没有照片里的血迹。

许志强解释说,可能被人冲洗过。

周警官问:“谁冲洗的?”

他又不说话了。

我没碰车,只把备用钥匙交给警察,申请查看并保全车内影像。

记录仪还在。

存储卡不在。

许志强一口咬定,他没动过。

“我哪懂这个,可能本来就是坏的。”

赵平赶到后,当着警察的面打开手机。

下午交车前,他拍过一段车内视频,特意记录油量和设备状态。

视频里,记录仪正亮着灯。

赵平说:“我怕说不清,特意留了底。”

许志强扑过去骂他。

“你一个开车的,防谁呢!”

我挡在赵平前面。

“他防的就是你这种人。”

赵平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上一世,许志强为了推卸责任,指着赵平说,是他明知道自己没驾照,还非把钥匙塞过来。

我那时焦头烂额,没有替赵平澄清。

他被岳母堵在厂门口骂了三天,最后辞职。

现在想来,我的退让不只害了自己,也让跟着我干活的人受了委屈。

我对周警官说:“我没有授权无证人员用车。司机收到的指令来自我妻子,语音和时间都可以提供。”

许志强脸上的横劲没了。

现场情况和他描述的严重不符,警方带他回去继续核实。

我按要求做完笔录,已经快到凌晨。

许芸在门口等我。

她手里提着一袋药。

“你胳膊被妈抓伤了,先擦点药。”

我没接。

她眼圈又红了。

“我知道你生气。可我事先也不知道志强说的是真是假。他说撞了人,我能不怕吗?”

“你不知道,就让吴姐转钱?”

“我是怕耽误救人。”

“你不知道,还让爸找房本?”

她的手僵住了。

过了一会儿,她低声说:“不管怎样,先把志强接出来。他从小胆子就小。”

“胆子小,敢无证开车,敢开口要一百八十万?”

她忽然烦躁起来。

“你非要每句话都顶着我吗?我今天也够累了!”

我看着她。

她脸上没了眼泪,只剩被我逼问后的不耐烦。

我曾经以为,她护着弟弟是因为心软。

直到此刻,我才意识到,她不是分不清对错。

她只觉得,我不该让她为难。

手机在她包里震了起来。

她拿出来看了一眼,转身往停车场走。

走得太急,连药袋掉在地上都没发现。

我原本准备离开,却听见她压着声音说了一句。

“不是说好明天给你吗?现在出了点岔子。”

停车场很空。

她的音量越来越低,对面的人却在吼。

我站在几步之外,听清了那个男人的声音。

“你把我当猴耍?说今天能弄到赔偿款,我才给你宽限。许芸,借我九十六万的是你,不是你弟!”

我脚下停住。

那个声音,我死都不会忘。

马庆彪。

上一世,把我送进矿区的人。

我一直以为,他是后来才出现的。

我一直以为,许芸只是帮弟弟骗我。

可电话那头的男人又说了一句。

“撞死人的主意是你出的,扮家属的人也是你找的。现在钱拿不到,你跟我说警察来了?”

许芸猛地回头。

我看见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干净。

【第四章】

许芸第一反应是挂电话。

第二反应,是把手机攥到身后。

“你听我解释。”

我朝她走了一步,她立刻后退。

“九十六万,怎么欠的?”

她嘴唇发白。

“投资。”

“投了什么?”

“你不懂。”

我笑了一声。

笑完,牙根都在发酸。

“拿我爸的房本还债时,我就该懂了?”

她抬起头,眼泪说掉就掉。

“我还不是想多挣点钱!你天天守着那个破厂,一年到头就那么点利润。我跟朋友出去,别人开口就是新房、新车,我连买个包都要考虑你高不高兴!”

我盯着她手腕上的金镯子。

结婚纪念日买的,两万七。

她嫌款式不够新,只戴过一次。

今天戴出来,大概是急着要用钱。

“我什么时候不让你花自己的钱了?”

“我哪有自己的钱!”

她声音猛地拔高。

“嫁给你以后,我爸妈说要照顾家里,我工作都辞了!你一个月给我一万够干什么?志强要结婚,我妈身体不好,什么不要钱?”

她辞职那天,我劝过。

我说工作是自己的底气,不喜欢原来的单位,可以换。

她说她弟在外面跑生意,需要家里人照应。

婚后四年,她给弟弟送饭、陪弟弟买车、替弟弟找女朋友,却从没往厂里送过一次午饭。

这些我都忍了。

我觉得娶了她,就该容她顾着娘家。

直到她要拿我父亲的命去填这个家。

“是不是堵伯?”我问。

她不说话。

答案已经够了。

我转身往派出所走。

她追上来,死死拉住我的胳膊。

“陈峥,你不能说!我已经知道错了,钱我自己想办法还。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掰开她的手。

“今晚之前,你有很多次机会。”

我向民警补充了刚才听见的通话,也如实说明,没有录音。

我能提供的,是号码、对话内容和许芸承认欠款的情况。

周警官记下来,让我不要与对方私下冲突,后续会核查。

离开时,许芸没有再跟。

她坐在长椅上,给郑桂兰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

“他知道了。”

我回到厂里。

父亲坐在门卫室,身边放着个旧帆布包。

看见我,他立刻站起来。

“怎么胳膊都破了?”

我看着他鬓角的白发,鼻子突然酸得厉害。

上一世,他最后住院时,已经瘦到撑不起病号服。

他没怪我。

临终前还跟我说,厂子没了就没了,人好好活着。

我走过去抱住他。

父亲僵了一下,抬手拍我的背。

“好了,爸在这儿。”

就这一句话,我险些站不稳。

吴姐把热水推到我面前,等我缓过来,才拿出账本。

“你让我查许芸最近经手的钱,我查了。有几笔备用金不对,一共二十六万。”

许芸不是厂里的财务。

但过去一年,她总说想替我分担,帮着采购劳保用品和办公物料。

数额不大的支出,我签过预支单,后续让她凭票核销。

她交回来的发票有真有假,还有几笔始终挂在备用金里。

吴姐提醒过我。

我让她等月底一起结。

我拿着账单,手指越来越冷。

原来不是我今天突然看清了他们。

是过去无数次,证据已经摆在眼前,我却亲手把它们推开了。

“原始凭证全部留好,不改账,不补票。明天找专业人员核对,属于公司的钱,一笔笔查。”

吴姐点头。

父亲听完,去帆布包里翻东西。

我以为他又要给我银行卡,立刻按住他的手。

他却拿出了一张折过的纸。

“她前天拿来的,说让我先签了,厂里办业务用。”

纸上写的,是授权委托事项。

涉及房产抵押。

父亲没签。

他说眼睛看不清,要等我回来。

我把那张纸摊平。

日期在三天前。

所谓临时出了车祸,原来早就准备好了下一步。

【第五章】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律师事务所。

接待我的律师叫贺成。

他听完事情,没有拍胸口保证我能赢,只把需要做的事一项项列出来。

先保全证据。

公司财产与家庭财产分清。

任何涉及夫妻共同财产的争议,通过协商或诉讼解决,不能为了防对方就随意转移。

我把银行流水、结婚前的出资记录、厂房产权资料全部交给他。

父亲的老房子在父亲名下。

厂房也是父亲早年置办的,租给公司使用。

公司股权是我婚前取得,婚后的经营收益和其他财产怎么处理,按证据和法律来。

我不想藏钱。

我只是不想再替他们买单。

贺成翻到那几张借款催收截图,问我有没有在欠条上签字。

“没有。”

“有没有共同借款、追认或者实际用于家庭生活的情况?”

“没有。她昨晚之前从没跟我提过。”

“那就不能因为你们是夫妻,直接让你承担。对方主张权利,也要拿出证据。堵伯相关的款项,更要查清性质。”

我胸口那股闷了很久的气,终于松了一点。

从律所出来,我给几个主要供应商打电话。

只说公司付款权限有调整,所有合同和款项必须走正式流程。

不让他们为难,也不让许芸再借我的名义开口。

回到厂门口,我就看见郑桂兰坐在地上。

旁边站着许德顺,还有三个我只在婚礼上见过的亲戚。

他们拉了张白布。

上面写着女婿有钱不救命。

工人正赶着上班,被堵在门外。

郑桂兰看见我,拍着地哭。

“大家看看啊!我闺女跟了他四年,现在家里出点事,他就要把我们全赶尽杀绝!”

我停好车,没有过去拉她。

而是先让门卫打开侧门,请工人进厂。

郑桂兰立刻滚到侧门前。

“你们谁也不许进去!这厂子也有我闺女一半!”

吴姐站在门里,气得脸发红。

我朝她摆手,拿出手机,完整拍下现场。

许德顺冲过来推我。

“把志强弄出来,再拿一百万,这事就算了!”

“昨天不是一百八十万吗?”

他顿了一下。

我接着问:“死者在哪儿?医院是哪家?怎么今天少了八十万?”

旁边一个亲戚皱起眉。

“德顺,你不是说志强已经被抓,得赔钱才能救他?”

我打开手机,播放昨天保存的通话。

不是停车场那段。

是赵平转来的,许芸让他交车的语音。

随后,我把照片和报案回执给他们看。

“目前事故说法正在核查。所谓死者家属一接到警察电话就关机,他们连医院都说不出来。”

郑桂兰抬头就骂。

“谁让你给外人看的!一家人的事,你还要不要脸!”

刚才那个亲戚往后退了两步。

“你叫我们过来时,可不是这么说的。”

她急了。

“他有钱!让他拿一点怎么了!志强要是背上案底,后半辈子还怎么娶媳妇!”

我蹲下来,看着她。

“你儿子的后半辈子重要,我爸的手术钱就不重要?”

她脱口而出:“你爸都多大岁数了,他还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周围彻底安静下来。

父亲就站在门卫室外。

郑桂兰看见他,嘴角抽了一下,还想找补。

“我不是那个意思……”

父亲走过来,站到我身边。

“你是。”

他声音不高,脸却绷得很紧。

“以前我劝孩子忍,是觉得亲家之间别把话说绝。今天才知道,你们不是过来讲理的。”

郑桂兰伸手去拉他的裤脚。

父亲往后退了一步。

“别碰我。”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父亲对他们说重话。

他一辈子怕给人添麻烦。

如今为了我,站在厂门口,手都气抖了。

我挡住他,拨通报警电话。

“有人堵门,影响企业正常生产。”

许德顺听见又要报警,转身就想走。

我没拦。

该留下的影像,已经留下了。

中午,周警官联系我。

陶勇找到了。

不是在医院。

是在一家洗浴店。

人好好的,身上连伤都没有。

【第六章】

陶勇最开始说,只是帮朋友拍了几张照片。

他不知道照片是拿去骗钱的。

直到警方核查出他和许志强的聊天记录。

事成后,给他三万。

他负责躺在车前,再换个号码冒充死者哥哥。

照片里的血是提前准备的。

那辆货车根本没有撞到他。

路口的公共监控也被调取出来。

许志强把车开过去,陶勇自己躺下。

拍完照片,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两个人还在路边抽了一根烟。

我去补交材料时,隔着走廊看见了许志强。

他没再跪,也没再哭。

看见我,先喊了一声。

“姐夫,我真没想害你!是我姐说你有钱,拿得出来!”

我停了一下。

他立刻往前凑,被工作人员制止。

“我就想拿点首付。我跟莉莉都谈两年了,她爸妈非要我买房,我不买她就跟别人结婚。你不能看着我打光棍吧?”

我问他:“所以你就让我爸没钱做手术?”

“那不是还有你吗?你再挣啊!”

他说得太顺口。

说完,才发现我的脸沉了下来。

“姐夫,我不是……”

我打断他。

“别叫了。”

我曾给他介绍过工作。

他嫌累,干了四天就走。

我让他学开叉车,他说那是没出息的人才干的。

后来他要做生意,我借过他五万。

钱没还,生意也没见做起来。

他每一次回来,都能找到新的理由。

女朋友要礼物。

朋友结婚要随份子。

出门不能开便宜车,丢许家的脸。

我退一步,他就多要一步。

直到他觉得,我父亲的手术可以等,他的婚房一天都不能等。

我做完笔录出来,许芸等在门口。

这一次,她没化妆。

眼底发青,嘴唇干得起皮。

她递给我一张检查单。

“我怀孕了。”

我的手停在半空。

上一世,我们没有孩子。

结婚第二年,我提过。

她说不想被孩子拴住,要再享受几年生活。

后来厂子出事,她更不愿意。

这张纸来的时间,太巧了。

她看见我停顿,眼泪立刻掉下来。

“我本来想等过几天稳定了再告诉你。陈峥,你真要让孩子一出生就没有妈妈?”

我没接检查单。

“走吧。”

她一愣。

“去哪儿?”

“医院。现在挂号复查,我陪你去。”

她把检查单收了回去。

“你什么意思?你连孩子都怀疑?”

“我不怀疑孩子,我怀疑你。”

她脸上那点委屈撑不住了。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看着她。

“被你教的。”

她咬着牙,半天没说话。

我拿出贺成准备的文件。

“离婚的事,让律师联系。该依法处理的财产,我不会藏。你拿走公司的钱,也不会因为离婚就算了。”

许芸一把推开文件。

纸落在地上。

“你做梦!我跟你四年,陪你从小作坊熬到现在,你想一脚把我踢了?”

“结婚那年,厂里已经有二十七个工人。你说机器吵,进去不到十分钟就走了。”

她声音更大。

“没有我照顾家里,你能安心挣钱?”

我把纸一张张捡起来。

“家里每周两次保洁,饭不是外卖就是我做。你妈看病我挂号,你爸换车我出钱。你弟打架进派出所,也是我去接。”

“许芸,你可以说你不喜欢这样的日子。”

“但你不能把你享过的福,都说成是为我受的苦。”

她盯着我,眼里终于有了恨。

“你以为钱攥在手里就稳了?马庆彪可没你这么好说话。”

我站直身子。

“这句话,我会原样告诉警察。”

她的脸又白了。

傍晚,吴姐打来电话。

“陈总,许芸把两家供应商拉进了一个群,说咱们厂要倒了,让他们赶紧停货。”

“还有,她给客户发了消息,说你用不合格材料。”

我捏着手机,没立刻说话。

她拿不到我的钱,就要毁掉我挣钱的地方。

【第七章】

厂里最急的一笔订单,还有五天交货。

那是合作三年的老客户追加的配件。

货款不算最大,却关系到后续一整年的合作。

许芸知道。

她以前嫌我天天加班,抢过我的合同,看完金额后才没再闹。

下午四点,客户负责人邵工到了厂里。

他没带采购,带了质量人员。

一进门,他就把手机放在我面前。

许芸发过去的不只是几句话。

还有几张生锈钢材的照片,配着仓库位置和我厂的名字。

“陈总,合作归合作,该查的必须查。”

“应该。”

我叫来仓库主管,把材料批次、入库记录、检验报告全部拿出来。

又让邵工随意抽样。

照片里的钢材确实在我们厂。

但那是单独存放、准备退回的瑕疵材料。

货架前贴着退货单,日期比许芸发消息早了九天。

她把那张单子裁掉了。

邵工看完原始照片,又核对了成品批次,脸色缓下来。

“你们家里的事,闹得不小。”

我没有诉苦。

“是我的个人问题给合作添了麻烦。你们要增加检验,我们配合,工期和质量按合同来。”

他点点头。

“那就拿交付说话。”

送走客户,我回到车间。

工人们都没怎么说话。

我知道他们在担心什么。

厂门口哭闹,老板婚变,客户临时来检查,谁都会担心工资。

我让吴姐把本月已经核算的加班费先按规定发下去。

又把几位班组长叫到一起。

“厂里账没空,货款也在正常回。你们干了多少,照常拿多少。出了问题找我,别听外面传。”

老班长孙建国问:“那许志强以后还来不来?”

我看了他一眼。

他犹豫片刻,才把话说完。

“他上回来,说自己以后要管厂,问我们谁愿意跟他干。还说你爸占着厂房,是防着他们许家。”

父亲当时就在办公室门口。

听见这句话,他把茶杯慢慢放下。

我胸口一阵发紧。

“以后不让他进。任何人打着亲戚名义来拿货、用车,都要走手续。有人骂你们,直接找我。”

孙建国点头,其他人也跟着松了口气。

吴姐随后拿来一份整理好的资金表。

二十六万备用金里,部分钱经许芸账户转入了几个陌生账户。

有几笔对方备注写的是充值。

我们没权限继续查,只把能核实的公司凭证、转账记录交给办案人员。

另一边,贺成对许芸发给客户的失实内容进行了证据保全,并正式要求她停止传播、澄清。

她没回。

郑桂兰却打来了电话。

“你差不多行了!她是你老婆,花你点钱怎么了?”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打开录音。

“你说的是哪笔钱?”

“就那二十来万!你别听外人挑拨,非把她弄进去。她进去,对你有什么好处?”

“她拿公司备用金去做什么,你知道?”

郑桂兰顿了顿。

“我知道什么!我就知道,你娶了她就得养着她!”

我没再问。

她突然放软声音。

“陈峥,咱们见一面。你爸也来,亲家坐下来把话说开。以前是妈说话不好听,妈给你赔礼。”

我看向桌上那张抵押授权书。

“在哪儿?”

“城南的老仓库,志强朋友那儿。小芸也在。”

我没答应。

她急着补了一句。

“就吃顿饭,没别人。”

我挂了电话,直接联系周警官,将邀请和之前的威胁一起告知。

那天夜里,厂门口的摄像头拍到了一辆面包车。

车停了十五分钟。

驾驶位坐着马庆彪。

我没出门。

我站在值班室里,隔着屏幕看着那张脸,握着水杯的手一直在抖。

赵平发现了,问我是不是冷。

我把杯子放下。

“不冷。”

我只是记得,他上一世关车门时说过什么。

他说:“到了那边,好好干,别想着回家。”

【第八章】

我没有拿父亲和工人去赌马庆彪会不会动手。

第二天,我把厂门口的影像、来电记录交给警方,又将门卫和出入管理重新安排了一遍。

父亲暂时住到我姑父家。

我每天接送,不让他独自去医院。

他嫌麻烦。

我说:“就当陪我。”

他看着我,最后没再拒绝。

马庆彪很快给我打电话。

没有寒暄。

“你老婆欠的钱,总得有人还。”

“谁借的,找谁。有什么合法债权,走合法程序。”

他笑了一声。

“你开门做生意,最怕什么,不用我提醒吧?”

我看着正在记录的手机。

“你是在威胁我?”

“我就是提醒你,钱没了还能挣,腿没了可长不回来。”

我没有骂他。

只把通话时间和内容完整保存。

挂断后,胃里翻得厉害。

我去洗手间干呕了几次,什么都没吐出来。

前世那些挨打的声音、铁门落锁的声音,一阵阵往耳朵里钻。

我不怕,是假的。

我太清楚他们真敢做什么。

可越怕,我越不能再把自己送到他们手里。

晚上七点,厂里的监控提示有人靠近后院。

值班门卫先发现火光,随即叫人并报警。

火起在院外一处废旧包装物堆放点,靠近后门。

孙建国带人用灭火器处理,几分钟就压住了。

没有伤人,也没有烧到车间。

监控里,一个穿深色外套的人从巷子跑了出去。

我赶到时,后门旁还冒着烟。

孙建国手背被烫红了一块。

他摆手说没事。

我让赵平立即送他去医院。

“费用厂里出,该检查就检查,别省。”

我站在发黑的墙边,牙齿咬得发疼。

他们骂我,骗我,我能忍着收证据。

可工人不欠他们的。

孙建国今年五十四,妻子常年吃药,儿子刚毕业。

他来上班,是为了拿工资养家,不是为了替我挡火。

我向现场民警提供了这几天的威胁记录,也如实说明,我怀疑相关人员,但不能仅凭背影确认是谁。

当天夜里,附近的监控接续查到了那个人。

不是许志强。

是一直替马庆彪跑腿的一个男人。

后续核查中,警方发现了他和马庆彪之间的联系。

我再次被通知补充情况时,周警官问我,是否知道马庆彪平时介绍劳务。

我手心猛地出了一层汗。

“听他提过矿区维修,具体地点不清楚。”

这句话不全。

我知道矿区附近有一座废弃水泥厂,知道路边有块只剩半截的石碑。

可那是上一世最后一程留下的记忆。

我不能把它说成亲眼见过的现世证据。

我只将能说清来源的事情说了。

他曾向许家介绍高薪工作,他们曾把这个介绍当成可信的人情。

至于是否存在违法控制务工人员的事,需要警方核查。

两天后,许芸主动联系了贺成。

她说要交一份东西,希望我愿意见她一面。

贺成先征求我的意见,再把相关线索转交办案人员。

那是一段通话录音。

马庆彪逼她还钱,她说家里的骗局败露,厂里的钱也动不了。

对方问她:“你男人有没有护照?身份证能拿到吧?”

许芸问:“你要干什么?”

“给他找份挣钱的活。人送过去,你的账可以减一部分。”

我听到这里,按住桌边。

录音还在继续。

许芸问的不是那里安不安全。

也不是我愿不愿意。

她问:“能减多少?”

【第九章】

我没有立刻见许芸。

我坐在贺成办公室,听完了整段录音。

她与马庆彪谈的是先骗我去外地看设备,再由对方安排后面的路。

对方提到那里的人不会随便放人走。

她停了几秒。

然后问,能不能一次抵掉剩下的欠款。

贺成把水杯放到我面前。

“这份材料会由办案人员核查。你先缓一缓。”

我握住杯子,半天没喝。

上一世,我到死都没想明白一件事。

我把能卖的都卖了,把能给的都给了,为什么最后还是落到那个下场。

现在明白了。

因为对他们来说,我从来不是一个需要被尊重的人。

我是钱,是厂,是房。

拿完这些,我还剩一副能干活的身体。

他们连这个都不肯放过。

我见许芸,是在三天后。

她已经没有了跟我谈条件的底气。

看见我,她先问了一句。

“你听了?”

我没回答。

她低下头,声音很轻。

“我当时吓坏了。我没真想送你去,我就是顺着他的话说,想把他稳住。”

“所以你问能减多少钱?”

她肩膀抖了一下。

“陈峥,你一定要把我想得那么坏吗?”

我看了她很久。

四年婚姻。

我记得她胃不好,记得她不吃香菜,记得她冬天手脚凉。

她一句想吃城北的糕点,我能绕半座城去买。

我加班回来,怕吵醒她,连钥匙都提前拿在手里。

可她在商量怎么把我送走的时候,问得那么平静。

“不是我把你想坏了。”

“是你做了,我才知道。”

她突然捂住脸。

哭了很久,才断断续续说起那九十六万。

起初是一个熟人带她在网上下注。

她赢了几次,觉得自己终于不用伸手跟我要钱。

后来输了,她不甘心。

她觉得只要再赢一笔,就能把拿走的备用金补上,还能给弟弟付首付。

于是越借越多。

马庆彪知道我有厂,愿意给她周转。

催债时,却连本带上各种费用,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先求过父母。

郑桂兰的第一反应,不是劝她停止,也不是让她报警处理威胁。

而是问:“能不能让陈峥出?”

她知道直接开口,我未必会答应。

于是,他们想到了一个我不能不管的理由。

出了人命。

许志强愿意配合,是因为一百八十万里,除了还债,还有他的房钱。

许德顺负责压住我。

郑桂兰负责哭。

许芸负责让我觉得,如果不给钱,就是我不配当丈夫。

他们甚至商量好了我可能问哪些问题。

我问保险,就说手续不全不能报。

我问警察,就说无证驾驶要坐牢。

我问家属,就说对方情绪激动,见面会动手。

这些并不是后来才编的。

他们提前排练过。

我听完,手心里全是汗。

不是愤怒到不知道怎么办。

是庆幸。

庆幸自己醒来的时候,钱还在,父亲还在,赵平还没辞职,孙建国还没为了失业的事发愁。

许芸抬起头。

“我把这些都说了,录音也交了,你能不能原谅我?”

我问:“你说这些,是为了让我知道真相,还是为了让我给你写谅解?”

她嘴唇动了动。

没有回答。

我站起身。

她突然抓住桌沿。

“你真的一点旧情都不念?”

我看着她。

“我念过。”

“在你拿走第一笔备用金的时候,在你妈第一次逼我替你弟买车的时候,在你骗我爸拿房本的时候,我都曾经替你们找过理由。”

“旧情不是没有。”

“是被你们用完了。”

离开前,我问她那张怀孕检查单怎么回事。

她低着头,说是找人改的图。

我连生气的力气都不想再给她。

出了门,手机响了。

是医院提醒父亲复查。

我看了看日期,给父亲打过去。

“爸,明天我陪你去。”

父亲在那头笑。

“厂里不忙了?”

“忙也得去。”

他说好,又问我吃饭了没有。

我站在路边,忽然觉得肚子饿了。

那么多天,我第一次真想吃一顿热饭。

【第十章】

案件没有因为陶勇还活着,就变成一句家务事。

警方查明,许芸、许志强等人事先策划,虚构死亡事故,准备向我索取一百八十万。

钱没有到他们手里,是因为我报警及时,不代表前面的行为没发生。

各人参与到什么程度,承担什么责任,都由查明的证据决定。

郑桂兰起初还在托亲戚找我。

她让人传话,说只要我愿意出面,说自己报错了,事情就能过去。

我让贺成统一回复。

事实是什么,就说什么。

没有死者,也没有赔偿。

更不存在我答应赠与他们一百八十万。

许德顺后来换了说法。

他说自己是被儿女骗了,不知道在演戏。

可他手机里留着讨论抵押父亲房子的消息。

那张提前准备的授权书,也由他联系的人打印。

他曾经拿烟灰缸逼我签字的那张脸,终于出现在了该说明问题的地方。

马庆彪那边的调查持续得更久。

威胁、指使滋事,以及以介绍工作为名牵涉的违法活动,线索被一项项移交核查。

后来,周警官告诉我,外地警方根据相关线索查处了一处非法采矿点,解救了被限制自由的务工人员。

我听见这个消息时,正在车间核对一批出货单。

笔尖停在纸上,划破了一个小口。

我问:“人都出来了吗?”

周警官说,已发现的被困人员都得到了安置,后续还在继续追查。

我握着电话,连说了几声好。

挂断以后,我去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孙建国过来问我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摇头。

“有些人,能回家了。”

他没听懂,却还是跟着点了点头。

“能回家就是好事。”

那笔最急的订单,我们按期交付。

客户增加的抽检全部通过。

邵工签完验收单,主动提了下一季度的排产。

我请大家吃了一顿饭,给处理火情的几个人另发了奖励,孙建国的检查和后续复诊也都安排好。

他端着杯子说:“厂子稳,我们就稳。”

我把杯子放低,跟他碰了一下。

“以后家里的烂事,不让大家跟着扛。”

离婚比我预想得耗时。

许芸一开始不同意,后来又提出远超实际的财产要求。

她把父亲的厂房也列进去,说她结婚时就已经在使用,理应有她的份。

贺成提交了产权、租赁和出资资料。

该属于父亲的,没有因为她一句话变成夫妻财产。

该依法分割的部分,我们逐项核算。

我没有私自掏空共同账户,也没有为了出气编造她的债务。

她的个人借款,由相关证据判断用途和责任。

公司备用金另行核查、追偿,不拿婚姻里的情分抵账。

最后一次处理材料时,她看着那摞凭证,问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精明。

我说:“从我发现,有人盼着我糊涂的时候。”

她再没说话。

数月后,虚构事故骗取钱财的案件依法作出判决。

许芸和许志强是主要参与者,陶勇收钱扮演受害者,郑桂兰、许德顺的行为也按查明的参与程度被分别处理。

判决认定的事实里,没有他们反复强调的孝顺、亲情和一家人。

只有谁提议,谁配合,谁准备材料,谁负责索要财物。

我坐在旁听席上,听见一百八十万这个数。

曾经压垮我一生的钱,现在只是卷宗里一段被查清的犯罪目标。

许志强回头看我。

他瘦了不少,嘴唇不停地动。

我辨认出他在说什么。

姐夫。

救我。

我没有避开他的目光,也没有回应。

他终于低下了头。

走出法院时,父亲在门口等我。

手术已经做完,复查结果不错。

他穿着我新买的外套,嫌袖子有点长,卷了两道。

“结束了?”

“嗯。”

“那走,吃饭。”

他伸手来接我手里的文件袋。

我没给。

“这个我拿,您拿车钥匙。”

父亲接过去,按错了一次开锁键,又笑着递回来。

“还是你来。”

我看着他笑,眼眶突然热了。

上一世,我卖厂那天,他也是这样站在门口。

手里抱着收拾好的工具,说以后再找个小地方,父子俩还能干。

可我没能等到那一天。

这一次,我终于把他留住了。

后来,厂里添了一台新设备。

父亲非要来看安装,站在旁边指点了几句,被孙建国拉去喝茶。

赵平还在开那辆白色货车。

每次交车,他都拍照留底,谁来借都要手续。

吴姐依旧会催我签单。

她现在催得更凶,我也不敢再说家里人没必要查得太细。

那天发完工资,我收到一封托人转来的信。

许芸写的。

信里说她终于知道错了,还提了我们刚结婚时去吃的一碗面。

她说,那时候没有这么多钱,也能过得很开心。

我把信看完,收进了旧资料袋。

不是为了留下念想。

是提醒自己,往后不要因为别人掉了几滴眼泪,就忘了自己流过多少血。

晚上,我跟父亲去那家面馆。

老板还认识我们,问怎么好久没来了。

父亲说:“忙,忙着把日子过顺。”

面端上来,热气扑到脸上。

我把碗里的肉夹给父亲,他又夹回来一半。

“你也吃。”

我低头吃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

没有煤灰。

没有铁门。

也没有人催我拿命去换他们的好日子。

父亲问我,明天忙不忙。

我说要去厂里,下午陪他复查。

他说复查完想去菜市场买条鱼。

“买大的。”我说。

父亲笑着应了一声。

我放下筷子,拿起手机,把明天下午空了出来。

厂子还在。

钱还在。

我爸也还在。

属于我的人生,这一次,谁都别想再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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