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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1-16 11:31:14

第一章

暴雨初歇的清晨,云京西郊的顾氏庄园笼罩在层层薄雾之中。

铁艺大门无声向两侧滑开,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老式轿车停在青石道旁。车门推开,走下一名身着粗支亚麻长衫的年轻男子。他身形瘦长,背脊挺得极直,右手提着一口磨损泛黄的紫檀木工具箱,左手垂在袖口里,只露出几截略显僵硬、带着淡红色旧疤的手指。

沈长川,你记清楚了。领路的顾府管事顾德冷冷停下脚步,回头打量着这个由南方商会极力举荐而来的花匠,顾家不是寻常大户,老太爷病体沉疴,最厌烦花哨艳俗的市井玩意。请你来,是看中你培育冷香古桩的本事。进了这扇垂花门,眼珠子别乱转,手脚放干净,什么该问,什么不该看,心里得有杆秤。

沈长川神色平淡,微微欠身:明白,草木无心,人亦随行。

顾德轻哼一声,对这种文绉绉的江湖手艺人并不怎么瞧得起,转身领着他穿过迂回的抄手游廊。

整座顾氏庄园占地极广,依山傍水,处处透着吞吐金银的豪奢气派。然而落在沈长川眼里,那些名贵的日本黑松修剪得过于刻板,名种兰草养在恒温玻璃房中,虽生机盎然,却透着一股虚浮造作的死气。

沈长川微垂着眼帘,脚步放得极轻,心中却有一根绷了五年的弦,正在无声震颤。

五年了。

五年前的那个暴雨夜,他在江南旧宅的工坊火光冲天。沈家世代相传的百草谱被洗劫一空,临盆的妻子惨遭逼迫坠楼身亡,那对刚刚落草的龙凤胎,啼哭声甚至没能穿透雨幕,就被几批黑衣人强行夺走。而他自己,被按在青石阶上,双手十指被铁锤一根根砸断,扔进了冰冷的运河。

所有人都以为沈长川死了。

直到半个月前,江南商圈传来消息,云京豪门顾家重金遍寻天下花艺圣手,意图在顾老太爷百岁大寿之前,复原一副失传已久的古景。沈长川借着一位故交的身份引荐,重新踏上了这片吞噬了他一切的血海故地。

绕过一道太湖石砌成的假山,前方是一片开阔的茵茵草坪。

雾气渐渐被晨光撕裂,露水在草尖上泛着冷光。沈长川本是随意抬眼,视线却在触及草坪中央那一团单薄身影时,猝然凝固。

心口仿佛被一柄生锈的钝刀狠狠绞了一下,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那是一个只有四五岁大的小男孩。

深秋的天气,晨风刺骨,孩子身上却只套了一件洗得发白、明显不合身的单薄毛衣。他跪在湿冷的草地里,两只冻得青紫的小手抓着一把生锈的小花铲,正艰难地清理着石板缝隙里的杂草。

男孩的身子极瘦,细弱的脖颈支撑着一颗略大的脑袋,脸色透着常年不见天光的苍白。

然而,真正让沈长川浑身血液逆流的,是那张脸。

那双微微向上挑起的桃花眼,眼尾那一粒极细的朱砂小痣,以及眉骨分明、下颌微收的轮廓,与沈长川在铜镜中看了近三十年的面容,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甚至连右耳垂下方那一点淡青色的胎记,都与他在五年前那个血夜里匆匆看了一眼的男婴,分毫不差。

那是他的儿子。

是他以为早已被沉江灭口、苦苦寻觅了整整一千八百个日夜的亲生骨肉。

沈长川的脚步硬生生顿住,右手的紫檀木箱猛地沉了一下,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骇人的惨白。他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胸膛剧烈起伏,眼底深处压抑了五年的寒冰,几乎要在这一刹那化作滔天怒火。

小畜生,谁让你跑到前院草坪来的?

一声刺耳的尖叫骤然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一名穿着高跟鞋、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中年贵妇快步从回廊另一侧走来,手里还牵着一条龇牙咧嘴的纯种杜宾犬。女人看了一眼被泥土弄脏的小男孩,脸上满是厌恶与暴戾:晦气东西,脏兮兮的像个要饭的,老太爷今天要在前厅见贵客,冲撞了贵人,你担待得起吗?

小男孩身子剧烈颤抖了一下,本能地把小手缩进袖子里,低下头小声说道:二夫人,是……是花匠张伯让我把这里的野草拔干净……

闭嘴!女人扬起涂满鲜红指甲油的手,根本不由分说,一巴掌狠狠扇在男孩单薄的脸颊上。

啪的一声脆响。

男孩被直接打得摔倒在湿漉漉的泥地里,原本就苍白的小脸瞬间浮现出五个猩红的手指印,嘴角渗出一丝殷红的血迹。但他没有哭,只是死死咬着干裂的下唇,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眼里满是深入骨髓的惊恐与隐忍。

沈长川的脚下猛地踏前一步。

咔嚓一声轻响,他脚下的青石板边缘竟被硬生生踩出一道裂纹。

沈先生?一旁的管事顾德察觉到了异样,皱起眉头审视着他,怎么,你认得这野种?

这句冰冷轻慢的话,如同一盆冷水,瞬间浇在沈长川心头的怒火上。

沈长川低垂下头,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杀意。他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腥味的冷气,硬生生将那股几乎要撕裂胸膛的冲动压回了肺腑之间。

不能冲动。

这里是顾氏庄园,高墙耸立,保镖林立。

他如今只是一个无权无势的草莽花匠,若是此时暴露身份,不仅救不了孩子,甚至连带着孩子一起被彻底抹杀在这深宅大院里。

他的女儿还在另一处魔窟不知生死,当年的血海深仇未报,他必须忍。

回管事的话,并不认得。沈长川的声音沙哑而平稳,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只是错觉,只是在下幼年家贫,亦曾寄人篱下,见这幼童受责,难免有些兔死狐悲之感。

顾德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手艺人就是多愁善感。不过是个不知道哪来的私生子,养在府里当个使唤丫头都不如的粗使胚子。若不是二房嫌他命硬能挡煞,早该扔到后山喂狗了。

那名被称为二夫人的贵妇似乎还不解气,狠狠踢了一脚小男孩身旁的花铲,花铲飞出几米远,正好落在沈长川的脚边。

滚去后厨把泔水桶刷了!再让我看见你出现在前头,把你那双手剁了喂狗!二夫人骂骂咧咧地牵着狗转身离去。

小男孩艰难地从泥水里爬起来,膝盖上擦破了皮,渗着鲜血。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低着头,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想要捡起地上的小花铲。

当他弯下腰的那一刻,沈长川也蹲下了身子。

沈长川伸出那只带着伤疤的手,先一步握住了花铲的木柄,然后轻轻递到了小男孩的面前。

两只手在清晨的冷风中极短地触碰了一下。

小男孩的手冰凉刺骨,掌心磨满了粗糙的茧子,根本不像是一个四五岁孩童的手。

男孩怯生生地抬起头,看了一眼面前这个面容清瘦的陌生叔叔。

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血脉深处的某种牵引让小男孩愣住了,他那双原本麻木戒备的桃花眼里,忽然泛起了一丝微弱的茫然与依恋。

别怕。沈长川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极低声音,轻轻吐出两个字。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和与坚定,仿佛春日破开冻土的第一缕微风。

小男孩的眼眶瞬间红了,但他很懂事地吸了吸鼻子,接过花铲,小声说了一句:谢谢叔叔。

说完,他便抱着花铲,拖着单薄的身子,跌跌撞撞地朝着后院阴暗的偏门跑去。

沈长川缓缓站起身,看着那道幼小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转角处,袖中的拳头这才一点点松开。

掌心里,已被指甲掐出了深紫色的血痕。

沈先生,看够了没有?顾德在前面不耐烦地催促道,老太爷在前厅候着呢,耽误了时辰,你我都没好果子吃。

走吧。

沈长川提着紫檀木箱,迈开脚步。

他的神色依旧如古井无波,但每一步落下,身上那股原本谦逊温和的草木气息,却在无形中多了一层彻骨的杀机。

顾家。

你们夺我骨肉,辱我血脉,毁我家园。

既然你们要用这满堂富贵求一个长生万年,那我沈长川,便用这天地间的草木枯荣,为你们亲手裁出一副送终的棺椁。

穿过九曲回廊,前厅的正堂大门赫然在望。

正堂之内,檀香袅袅,气氛肃穆压抑。

正中央的红木太师椅上,坐着一个身形枯槁的老者。老者身披厚重的狐裘,面色灰败,眼神浑浊而阴鸷,正是顾氏家族的实际掌权人,顾天成。

老者下首,坐着顾家的几位核心子嗣,个个衣冠楚楚,眉宇间却满是审视与傲慢。

而在厅堂正中的一张宽大长案上,摆放着一盆极为怪异的枯木盆景。

那是一株通体漆黑如焦炭的古梅,主干扭曲如龙蛇盘踞,枝桠苍劲,却无半点生机,通体上下覆盖着一层诡异的灰白粉末,隐隐透出一股阴寒沉闷的气息。

启禀老太爷,南方来的花艺顾问沈长川带到了。顾德躬身禀报,随后退到一旁。

沈长川步入大厅,不卑不亢地长揖一礼:草民沈长川,见过顾老先生。

堂内几道审视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顾天成缓缓抬起沉重的眼皮,浑浊的目光在沈长川身上扫过,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你就是那个号称通晓江南枯山水秘术的沈长川?

沈长川平静回道:略通一二,谈不上秘术。

顾天成身侧的一位年轻男子嗤笑一声,正是顾家的大少爷顾修明:父亲,我看这些跑江湖的手艺人都是夸大其词。之前请了三位国手级的园艺大师,对着这株九玄龙梅皆是束手无策。他一个年纪轻轻的花匠,能有什么真本事?别是来骗取咱们顾家赏钱的吧。

沈长川没有看顾修明,只是目光落在那盆枯黑的古梅上,淡淡开口:此木并非九玄龙梅,而是取自滇南极阴之地的赤炼雷击木。五年前遭天雷击中,内蕴生机被雷火锁死,外表虽焦黑如碳,实则内部经络尚有一线微弱生机。

此言一出,原本神色恹恹的顾天成猛地坐直了身子,浑浊的眼眸中骤然爆射出一道精光。

顾修明脸色微变,冷声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沈长川不慌不忙,从紫檀木箱中取出一柄极细的银制修枝剪,缓步走上前去:是否胡说,一试便知。

顾德想要阻拦,却被顾天成抬手制止。

老者死死盯着沈长川,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让他看。

沈长川走到长案前,目光在那株枯木上停留片刻。

这根本不是什么天赐祥瑞,而是当年他沈家药圃中培育出的镇园之宝赤霄木。当年顾家带人血洗沈家,抢走的正是此物。只是他们根本不懂培植之法,盲目用极寒之物浇灌,反而将这株灵木折磨成了半死不活的凶木。

沈长川缓缓伸出右手,银剪在指尖宛如游龙般转动。

他手上的伤痕清晰可见,但当剪尖落下的那一刹那,他的手稳得如同磐石。

咔嚓。

一声极其清脆的断裂声响起。

沈长川并未修剪旁枝,而是直接剪断了主干正下方一根看似无关紧要的枯根。

随后,他从工具箱中取出一个暗青色的瓷瓶,拔开瓶塞,将一滴翠绿如翡翠般的汁液滴在那断裂的伤口处。

静。

整个大厅陷入了一片死寂。

顾修明正要冷笑出声,下一刻,他的笑容彻底僵在了脸上。

只见那滴翠绿的汁液迅速被焦黑的枯木吸收殆尽。紧接着,那条原本僵硬死寂的主干上,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现出一丝淡红色的血丝,仿佛沉睡的经脉被瞬间激活。

一片米粒大小的嫩芽,竟在焦黑的枝桠末端,破皮而出!

生机!是真正的草木生机!

顾天成激动得浑身发抖,猛地站起身来,连披在身上的狐裘滑落都浑然不觉:活了……真的活了!神乎其技,真乃神乎其技!

五年了,这株古木在顾家干枯了五年,顾天成一直迷信此木与自己的寿元息息相关,今日亲眼见到枯木逢春,怎能不狂喜?

沈长川收起银剪,退后三步,面容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老先生谬赞。此木生机虽被唤醒,但根骨积毒已深。若想在百日寿宴上彻底绽放赤霞千里的祥瑞之景,非得每日以特殊药水调理,且需在特定方位布下长生造景,方能成全。

顾天成哈哈大笑,眼中的戒备彻底化作了贪婪与热切:好!好一个沈先生!从今日起,你便是我顾家的首席花艺顾问!整座庄园的花木园林,全凭你一人调度!只要寿宴那日能成景,沈先生想要什么赏赐,顾某绝不推辞!

沈长川微微躬身,眼帘垂下,遮掩住了深眸之中那一抹冰冷至极的锋芒。

草民,领命。

他终于,名正言顺地在这座魔窟之中,扎下了第一条根。

顾天成重赏之下,直接让管事顾德给沈长川在西侧的偏院安排了住处。

西院临近药圃与花房,位置偏僻幽静,平日里少有人来往,正好合了沈长川的心意。

待顾德敷衍交代了几句离去后,沈长川关上房门,整个人靠在冰冷的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摊开自己的双手。

指尖微微颤抖着,旧伤在隐隐作痛。

但沈长川的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与狠绝。

刚才在大厅里,他虽然成功取得了顾天成的信任,但他也敏锐地察觉到了顾修明眼底的嫉恨,以及顾家内部各房之间的暗流涌动。顾家绝非铁板一块,顾天成垂垂老矣,几个儿子为了争夺家产早已势同水火。

更重要的是,他的儿子就在这庄园之中。

沈长川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暮色四合,乌云压顶,云京的天空阴沉得仿佛要塌下来。

穿过庭院的花丛,隐约可以看见后院偏门处,那道小小的单薄身影,正吃力地拖着比他身体还要沉重的铁桶,在泥泞的小道上艰难挪动。

沈长川的心再次狠狠揪紧。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五年前那个血色的夜晚,妻子临死前满是泪水与绝望的眼眸:长川……带孩子们走……活下去……

睁开眼,沈长川眸中的温情尽数敛去,只余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渊。

辰儿,别怕。

爹来了。

这一夜,沈长川没有合眼。

他在昏暗的油灯下,铺开一张泛黄的宣纸。

狼毫笔蘸着浓黑的墨汁,在纸上缓缓勾勒。那不是寻常的山水花鸟,而是整座顾氏庄园的地形走势,假山、池塘、游廊、树木、风向,甚至连每一处排水暗渠的位置,都被他用极其精确的线条一一标出。

沈家世代相传的,不仅仅是培植奇花异草的手段,更有借草木地脉布下生杀大阵的古老秘术。

顾天成以为他要布的是长生局。

却不知,草木能活人,亦能杀人于无形。

赤霄木以极阴之水养之,则成剧毒;若配以西院特有的寒香藤,其散发的气味无色无味,常人闻之只觉神清气爽,但对体虚多病的老者而言,却是在无形中催化体内的死气。

沈长川要让顾家这栋大厦,从内部寸寸腐朽,最终轰然倒塌。

但在此之前,他必须先确保儿子的绝对安全,并且探查出女儿的下落。

翌日清晨,天蒙蒙亮。

沈长川换上一身利落的青布短打,提着花铲与竹篓,走出了西院。

他径直穿过假山,来到了后院的偏僻杂物房附近。

这里是庄园粗使仆役干活的地方,堆满了破旧的农具和发霉的杂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馊水与牲畜粪便的混合臭味。

在一间低矮破旧的柴房门前,沈长川看到了蜷缩在稻草堆里的小男孩。

昨夜下了一场小雨,柴房屋顶漏水,男孩身上的单衣湿了大半,小脸烧得通红,双眼紧闭,嘴唇干裂起皮,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呓语着什么。

而在柴房外,几个粗使仆役正围坐在一张石桌旁嗑瓜子打赌,对发高烧的孩子视若无睹。

这野种怕是熬不过今晚了,烧得跟炭火似的。一个仆役吐了口瓜子皮,嗤笑道。

死了才好,省得天天看着晦气。二夫人昨儿个还说,要是病死了就直接用草席一卷扔去后山喂野狗。另一个仆役冷漠地附和。

沈长川站在不远处的回廊阴影下,双手死死按在袖中的花铲上。

指节泛白,几乎要将铁器捏碎。

但他脸上的神情,却诡异地平静了下来。

沈长川迈开步子,神色淡然地朝着柴房走去。

脚步声惊动了那几个仆役,一人转过头,见沈长川一身利落打扮,虽不是府内管事,但气度不凡,不由愣了一下:你谁啊?后院下人干活的地方,也是你能乱闯的?

沈长川停下脚步,神色冷淡地扫了他们一眼:我是老太爷新请来的花艺顾问,负责打理全府花木。

一听是老太爷请来的人,几个仆役脸色微变,气焰顿时收敛了大半。

沈长川没有理会他们,径直走到柴房门口,低头看了一眼发高烧的孩子。

老太爷园子里的名贵花木今日需要翻土施药,我缺个打杂递工具的人手。沈长川转过身,看着那几个仆役,声音没有丝毫起伏,这孩子,我要了。

领头的仆役愣了一下,随即面露难色:沈先生,这恐怕不合规矩吧?这野……这小崽子是二夫人院里的人,而且他现在病得快死了,万一冲撞了老太爷的花草,二夫人怪罪下来,我们可担待不起。

沈长川从怀中取出一枚沉甸甸的银锭,随手扔在石桌上。

银锭在粗糙的石面上滚了几圈,发出清脆的声响。

几个仆役的眼睛瞬间直了。

老太爷吩咐过,全府花木调度,皆由我一人做主。沈长川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二夫人那边,我自会去说。这银子,是赏给你们的买茶钱。是要银子,还是要我向老太爷禀报你们玩忽职守?

几个仆役互相看了一眼,贪婪最终战胜了对二夫人的恐惧。领头的仆役连忙抓起银锭塞进怀里,满脸堆笑:沈先生说的是!既然是老太爷的差事,那自然是头等大事!这小崽子您尽管带走,只要不让他乱跑,二夫人那边绝不会多嘴!

沈长川收回目光,弯下腰,走进了潮湿阴冷的柴房。

他蹲下身子,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探了探孩子的额头。

滚烫如火。

小男孩似乎感觉到了微凉的触感,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迷迷糊糊中看到了沈长川那张熟悉的清瘦面庞。

叔……叔叔……男孩虚弱地发出一声微弱的气音。

沈长川只觉心口猛地一酸,眼底几乎要落下泪来。

但他硬生生忍住了。

沈长川伸手,将孩子骨瘦如柴的单薄身子抱进怀里。

孩子很轻,轻得如同一根枯草,骨头硌得沈长川的心生疼。

沈长川脱下自己的外袍,严严实实地裹住孩子滚烫的身子,然后将他紧紧护在胸口。

爹带你回家。

沈长川低声呢喃了一句,随后抱起孩子,在几个仆役复杂的目光中,大步流星地朝着西院走去。

回到西院厢房,沈长川将房门反锁。

他将孩子轻轻放在自己温暖干净的床榻上,迅速取来温水和干净的布巾,为孩子擦拭额头和脸颊上的泥污。

当洗去满脸的脏污后,那张精致却苍白的小脸彻底显露出来。

孩子右耳垂下的青色小痣,在灯光下格外清晰。

沈长川的手颤抖得厉害,他轻轻抚摸着孩子的脸颊,声音哽咽:辰儿……我的辰儿……

五年前,沈长川为龙凤胎取名,男孩叫沈星辰,女孩叫沈念月。

取星月相伴、长明不灭之意。

沈长川深吸了一口气,迅速收敛心神。他从紫檀木箱的最底层抽出一只青竹小筒,倒出一粒暗红色的丸药,用温水化开,一点点喂入男孩的口中。

那是沈家秘传的退热护脉丹,以百年雪莲与阴生草木的精髓炼制而成。

随着药汁咽下,沈星辰原本急促紊乱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额头上滚烫的温度也开始缓缓退去。

沈长川坐在床沿,借着昏黄的烛火,解开孩子单薄破旧的衣襟。

当衣衫褪下的那一瞬,沈长川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那副本该稚嫩细弱的身躯上,竟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新旧伤痕!有鞭子抽打的青紫痕迹,有被滚水烫伤后留下的粗糙硬结,更有几处极其细小、密布在胸口穴位上的针孔。

那些针孔周围泛着不祥的乌青,显然是有人长期用淬了药物的银针刺入幼童的皮肉,以此压制他的生气,甚至是在做某种恶毒的人体药引试验。

沈长川浑身的骨节发出令人心悸的脆响。

二房。顾家。

难怪顾德会随口提到二房用他挡煞。

这不是挡煞,这是在借活人精气,续苟延残喘之命。

沈长川伸出颤抖的指尖,极其轻柔地拂过那些狰狞的伤痕,眼底的血丝几乎要崩裂开来。他取出清凉的绿玉膏,细致入微地敷在孩子的每一处创口上,再用柔软干净的白绫轻轻缠好。

做完这一切,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沈星辰睫毛微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原本满是惊恐戒备的小脸,在看到眼前这个眼神温柔得近乎悲伤的男人时,忽然怔住了。

叔叔……沈星辰的声音虽然干涩,但高烧已退,神智恢复了清醒,这里是……哪里?二夫人要是发现我没去刷泔水,会打死我的。

孩子挣扎着想要爬起来,沈长川却伸手按住了他的单薄肩膀。

沈长川的动作极其温柔,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坚定力量:别怕。以后你不用再去刷泔水,也不用挨打。这里是西院,老太爷准许你留在我身边,帮我照看花草。

沈星辰睁大了一双桃花眼,小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真的吗?二夫人真的不会打我了吗?

沈长川伸手,将孩子微乱的碎发拨到耳后,轻声道:只要有我在,没有任何人能再动你一根指头。

沈星辰看着沈长川,忽然觉得眼前的叔叔身上有一股极其好闻的气味,像是雨后的山林,清冽而温暖。那种气味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全,眼圈一红,两颗大大的泪珠从眼眶里滚落下来,顺着脸颊滑进被褥中。

沈长川将孩子轻轻搂进怀里,任由眼泪浸湿自己的衣襟。

他没有立刻表明父子身份。

顾家盘根错节,眼下庄园内危机四伏,如果让孩子知道真相,孩子心智尚幼,一旦在人前露出端倪,反而会招致杀身之祸。

他必须等,等到万无一失的那一天。

哭了一会儿,沈星辰在沈长川怀里沉沉睡去。

沈长川为孩子掖好被角,起身走出厢房。

西院的清晨透着料峭寒意。沈长川走到药圃旁,取出一把特制的小铜铲,开始在泥土中翻找。

他必须加快动作了。

既然二房在用沈星辰的精气作怪,那么幕后主使绝不仅仅是那个泼妇二夫人,定然还有懂得以毒炼气、图谋邪术的江湖术士在暗中协助顾家。

沈长川正蹲在地上查验一株双头紫芝的土壤湿度,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沈长川!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动我院子里的人?

伴随着一声尖锐的怒斥,二夫人怒气冲冲地跨进院门,身后跟着四名面色凶狠、手持木棍的顾家护卫。

沈长川神色未变,缓缓站起身,将沾了泥土的手指在粗布衣角上擦拭干净,转过身来:二夫人清早至此,不知有何指教?

二夫人走到沈长川面前,趾高气扬地扬着下巴,三角眼里满是阴鸷与鄙夷:少跟我装聋作哑!柴房那条快死的小狗,是不是被你弄到西院来了?

沈长川不卑不亢地站在石阶上:二夫人说的是那个孩子?不错,是我带回来的。

你带回来的?二夫人冷笑一声,尖锐的指甲几乎戳到了沈长川的鼻尖,他是我院里的贱奴,生是我的狗,死也是我的死狗!你一个刚进府的花匠,也敢管顾家内宅的事?给我搜!把那小畜生拖出来,当着这不长眼的花匠面打折两条腿,让他知道顾家的规矩!

四个手持木棍的护卫立刻狞笑应声,抬脚便要往厢房冲去。

站住。

沈长川的声音不高,却仿佛有一股沉凝如岳的寒气,瞬间弥漫在小院之中。

四个护卫只觉脚下一沉,心头莫名一悸,竟鬼使神差地停下了步子。

二夫人见状勃然大怒:反了你们了!一个外来的花匠说句话,你们就吓成这副窝囊相?给我踹门!

沈长川没有阻拦护卫,只是冷冷看着二夫人,从袖中取出一块非金非木的黑色腰牌,在指尖随意把玩着。

那是昨日顾天成亲赐给他的首席顾问牌,其上刻着顾氏的独门徽记。

二夫人动怒之前,最好先想清楚。沈长川面色平静,语气古井无波,老太爷吩咐过,赤霄木能否在寿宴上化煞成瑞,关乎顾家全族的运势,半点差池都出不得。那株灵木极其挑剔,需以纯阳童子之气日夜温养其根土。我走遍全庄,唯独这孩子命格偏阳,正合灵木所需。

二夫人听到纯阳童子四字,眼底明显闪过一丝慌乱。

沈长川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瞬间的神色变化,心中冷笑,继续说道:若是二夫人非要将人带走打残,导致寿宴上的长生景出了岔子,老太爷怪罪下来,在下自当向老太爷明言,是二夫人不准在下养木。不知二夫人,担不担得起老太爷的雷霆之怒?

你……你拿老太爷压我?二夫人气得脸色铁青,浑身发抖。

沈长川淡然道:在下不敢,在下只是奉命行事。若二夫人执意要人,请移步前厅,取老太爷的手谕。只要老太爷一句话,在下立刻将人双手奉还。

二夫人死死咬着后槽牙,恶毒的目光在沈长川脸上刮来刮去。

她深知顾天成如今对那株能够延年益寿的枯木痴迷到了何种地步。顾老太爷向来刚愎自用、手段残忍,一旦发现有人敢阻碍他借树续命的大计,哪怕是亲儿子儿媳,也绝对讨不到好果子吃。

好,好得很!二夫人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疑与怒火,冷笑连连,姓沈的,你最好能保住这小畜生一辈子!别以为靠着几手伺候草木的破把式就能在顾家站稳脚跟。咱们来日方长,寿宴那天,若是这枯木开不出花来,老娘让你和他一起死无葬身之地!

我们走!

二夫人狠狠一甩衣袖,带着四名护卫悻悻离去。

看着一行人离开的背影,沈长川眼中的温和尽数退去,化作一片刺骨的森寒。

纯阳童子……

他刚才随口一诈,二夫人的反应却彻底坐实了他的猜测。

他们果然是在利用沈星辰的特殊生辰八字与纯阳体质,作为某种阴邪之物的养料。而这背后的真正操盘者,绝对不会是一个只知道撒泼打滚的后宅妇人。

沈长川走回厢房。

床榻上的沈星辰早已醒了,小小的身子蜷缩在被窝里,显然听到了外面的争吵,吓得满脸煞白。

叔叔……沈星辰看着沈长川,大大的眼睛里满是愧疚,我是不是给叔叔惹麻烦了?要不……我还是回后院吧。

沈长川走到床边坐下,揉了揉男孩毛茸茸的小脑袋:胡说什么。有叔叔在,天塌不下来。

他看着男孩瘦削的脸颊,心中忽然升起一个念头,轻声问道:孩子,你在这府里住了多久?可曾见过一个……和你长得很像,或者年纪差不多大的小姑娘?

沈星辰微微一愣,咬着嘴唇思索了片刻,忽然小声说道:我……我没在府里见过。但是半年前,我被关在柴房后面那间黑屋子放血的时候,听二爷跟一个道士说过话。

沈长川心头猛地一震,指尖下意识地收紧:他们说了什么?

沈星辰皱着小眉头回忆着:那个道士说……‘阴阳互抱,乾坤借寿。阳引子留在顾家庄园养煞,阴引子送到城北宋公馆培阴。待到百岁寿辰阴阳相合,方能彻底换血还阳’……后来道士发现我醒着,就用针扎我的头,我就晕过去了。

城北,宋公馆!

沈长川脑海中轰然一响,五年前那团笼罩在心头的迷雾,终于在这一瞬间被撕开了一道缺口。

云京宋家!

顾家的大少奶奶,正是宋家家主的长女。两家联姻数十年,表面上是商道盟友,私底下更是同气连连的利益集团。

原来他的女儿,被送到了宋家。

难怪顾家庄园里只有男孩一人。他们竟然恶毒到了这种地步,将刚出生的双生龙凤胎硬生生拆散,一阳一阴,分别放在两处极凶之地当作续命的炉鼎与药引。

当年所谓的沈家败落、构陷灭门,从始至终就是一场为了顾天成苟延残喘而精心策划的掠夺!

沈长川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

胸膛中的怒火在极度的仇恨中,反而诡异地冷却成了最纯粹的杀意。

很好。

宋家,顾家。

一个都跑不掉。

叔叔,你怎么了?沈星辰有些害怕地看着沈长川有些泛青的脸色。

沈长川迅速敛去身上的戾气,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没什么。辰儿,从今天起,你就在这屋里安心养伤。无论谁来敲门,都不要开。等叔叔办完事,带你去看真正的花海。

沈星辰用力点了点头:嗯!辰儿听叔叔的!

安顿好儿子,沈长川取来一套特制的药囊挂在腰间,提着木箱走向庄园中央的百草厅。

顾天成每日辰时三刻都会在此听取各房管事的汇报,同时查验赤霄木的生长状况。

沈长川步入大厅时,顾天成正坐在轮椅上,由大少爷顾修明推着,凝神注视着那株焦黑的古木。

经过昨日沈长川的一番调理,枯木顶端的那抹翠绿嫩芽不仅没有枯萎,反而舒展成了两片晶莹剔透的小叶,在阴沉的大厅里泛着生机勃勃的微光。

顾天成枯槁的脸上满是迷醉之色,伸出如干柴般的手指,想要触摸那片嫩叶,却又怕碰坏了,悬在半空微微颤抖。

沈先生来了。顾修明一见沈长川走进来,眼神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昨日沈先生一手枯木逢春的绝技,真是让顾某大开眼界。只是不知,这嫩芽可能长久?别是用了什么烈性虎狼之药催生出来的假象吧?

顾天成闻言,浑浊的目光也转了过来,落在了沈长川身上。

豪门多疑,尤其是将死之人,对任何希望都抱有极致的渴求与极致的猜忌。

沈长川神色淡然地走上前,躬身行礼:回大少爷的话,草木之道,顺天应人。这赤霄木乃雷火淬炼之物,寻常肥料只会让其经脉爆裂。在下昨日所用之药,乃是引出其内部潜藏的生机。若想让其真正开花成景,非得布下‘岁寒春山局’不可。

岁寒春山局?顾天成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渴望,愿闻其详。

沈长川徐徐道来:赤霄木喜阴阳交泰之气。顾氏庄园背靠西山,引活水入池,本是极佳的聚气之地。然而前院假山堆砌过于高大,阻挡了东南生门的风向;后院湖水长年不流,积聚了过多死阴之气。若想让古木在老先生寿辰那日盛放赤霞,必须对整座庄园的花木地势进行微调。

顾修明眉头一皱,冷声道:大动干戈?沈长川,老太爷的百岁寿宴还有不到一个月,全城名流皆要到场。你现在要改动全府的园林布置,若是耽误了寿宴,你长了几个脑袋?

顾天成却抬手制止了顾修明,死死盯着沈长川:沈先生,若依你所言布置,寿宴那日,老夫能得到什么?

沈长川抬起头,目光坦然地迎上顾天成那双阴鸷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枯木吐霞,十里飘香。老先生寿辰当日,只要坐于春山局核心阵眼处,赤霄木盛放之时的纯阳木气便会顺着风向涤荡肺腑,届时老先生顽疾尽消,添寿一纪,绝非虚言。

添寿一纪!整整十二年!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一般,狠狠砸在顾天成干瘪的心脏上。

他今年已然九十有九,早已是风烛残年,每日被病痛折磨得生不如死,用尽了天材地宝、邪术偏方,也不过是在苟延残喘。对他而言,哪怕多活一个月都是天大的诱惑,何况整整十二年!

好!好一个添寿一纪!顾天成激动得剧烈咳嗽起来,顾修明连忙上前拍背,却被老人一把推开。

老太爷喘着粗气,指着沈长川大声道:全府上下,凡涉及园林、花木、水渠、土石改动,皆由沈先生全权处置!谁若敢阳奉阴违、横加阻拦,休怪老夫家法无情!

顾修明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但在顾天成绝对的威权之下,只能咬牙躬身:谨遵父亲吩咐。

沈长川低垂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冷冽至极的讥诮。

添寿一纪?

他布的确实是岁寒春山局。

只是沈家的古籍中记载得清清楚楚,岁寒春山局若以赤霄木为主引,其所吐出的并非续命阳气,而是无色无味的噬髓散。

此气常人吸入不过神智昏沉数日,但对于常年依靠阴煞之气与童子精血吊命的干枯之体来说,无异于在烈火中浇上一桶滚油,会将体内残存的最后一点脏腑机能瞬间引爆!

顾天成想要借草木长生,沈长川便亲手送他步入黄泉。

拿到全权调动庄园土石的权力后,沈长川没有片刻耽搁。

他带着顾德调拨过来的几十名仆役,开始在庄园各处大兴土木。

外人看来,这位新来的花艺大师行事极为古怪。

他不植奇花,不栽异草,反而命人在庄园的四角深挖三尺,埋入大量烧透的青砖与碎瓷片;将后院清澈见底的荷花池引水暗渠悄然拓宽,两旁种满了看似毫不起眼的驱蚊冷香草;更在前院正中央的大理石广场四周,移栽了八十一株极易招引阴风的百年墨竹。

墨竹挺拔,冷香幽微。

短短半个月的时间,原本奢华俗艳的顾氏庄园,竟真的呈现出一种洗尽铅华的古朴幽远之象。

连顾天成坐着轮椅在园中巡视时,都觉得空气清新怡人,原本胸口积郁的沉闷之气似乎都消散了不少,对沈长川的信任更是达到了顶峰,甚至赏赐了数不清的金银珠宝。

沈长川照单全收,转身却将这些金银通过秘密渠道,暗中兑换成了死士与情报,铺向了城北的宋公馆。

随着暗桩的渗透,关于女儿沈念月的消息,终于一点点汇聚到了沈长川的案头。

宋公馆内,住着宋家的二小姐宋婉清。

这位宋小姐自幼患有严重的离魂怪症,身体常年冰冷如铁,宋家为了保住她的性命,半年前通过顾家的关系,从江南带回了一个阴年阴月阴日出生的女婴,养在公馆最深处的冷玉阁中。

那个女孩,就是沈念月。

宋家每隔三日,便会用冷玉阁特制的玄冰玉髓,抽取女孩体内的一缕纯阴精血,供宋婉清服下。

半年下来,那年仅五岁的小女孩已经被折磨得形销骨立,生命垂危。

昏暗的油灯下,沈长川看着密报上的字字句句,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一滴滴落在宣纸上。

他的龙凤胎,本该是承欢膝下、受尽宠爱的金童玉女。

却在这两座看似光鲜亮丽的人间炼狱里,被生生抽血熬髓,当作延命的牲畜一般对待!

顾家。宋家。

寿宴之日,便是我沈长川开剪裁龙之时!

沈长川猛地将宣纸揉成碎片,在烛火上点燃。

火光映照着他那张清瘦俊朗的面庞,宛如从九幽地狱爬出的索命修罗。

距离顾老太爷的百岁寿宴,只剩下最后三天。

庄园内的气氛变得越来越喜庆,大红灯笼高高挂起,锦缎彩绸铺满了回廊。来自全国各地的豪门政要、商界巨贾的贺礼如流水般涌入顾府。

然而,在这片繁华喜庆之下,暗流已然汹涌到了极致。

深夜,西院厢房。

沈长川正坐在灯下,为熟睡中的沈星辰最后一次施针拔毒。

经过半个月的悉心调理与名贵草药的滋养,沈星辰脸上的乌青死气已经尽数散去,原本干瘪枯黄的脸颊泛起了健康红润的血色,身上的创口也结痂脱落,露出了新生粉嫩的肌肤。

熟睡中的小家伙睫毛修长,嘴角微微翘起,似乎做了一个极美的梦。

沈长川轻轻拔出最后一根银针,用棉布擦净,收入木盒之中。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划过一道微弱的破空之声。

沈长川眼神骤冷,反手灭掉桌上的油灯,整个人如幽灵般退入门后的阴影之中,右手已然握紧了那柄冰冷锋利的银制修枝剪。

咔哒。

门闩被一根极其纤细的铁丝悄然挑开。

一道全身裹在黑衣之中的瘦削身影,宛如狸猫般无声无息地潜入了房中。

黑衣人目标明确,直奔床榻上的沈星辰而去,手中赫然握着一柄泛着幽蓝淬毒光芒的匕首,没有丝毫迟疑,对着被褥狠狠刺下!

噗!

匕首刺破被褥,却没有刺入肉体的阻滞感。

被子里塞的只是枕头!

不好!黑衣人心中猛地一惊,抽身便要后撤。

然而,已经太迟了。

一道冷冽刺骨的风声骤然自他脑后袭来!

黑衣人反应极快,反手一刀向后削去。

铛!

黑暗中爆出一团耀眼的火花。

沈长川手中的银剪精准地卡住了匕首的锋刃,手腕猛然一抖,一股巧劲如毒蛇缠树般瞬间爆发!

沈家微雕花造技,折枝碎骨!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黑衣人的手腕竟被硬生生扭脱了臼,淬毒的匕首脱手飞出,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沈长川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欺身而上,左手如铁箍般死死掐住了黑衣人的咽喉,顺势将他狠狠撞在坚硬的墙壁上!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快若闪电,甚至没有发出太大的动静。

黑衣人喉咙被制,双眼暴凸,拼命挣扎,但在沈长川那只看似带着旧伤的手掌下,竟如陷泥沼,根本撼动不了分毫。

沈长川单手从怀中取出一枚火折子吹燃。

微弱的火光照亮了黑衣人惊恐扭曲的脸庞。

竟然是顾修明身边的贴身保镖,阿奎!

沈长川眼神冰冷,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大少爷就这么急着要杀人灭口?

阿奎艰难地喘息着,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原本以为对方只是个文弱的花匠,自己身为特种退役的顶级保镖,捏死他比捏死一只蚂蚁还要容易。却万万没想到,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年轻男人,身手竟然狠辣诡异到了这种地步!

你……你到底是谁?阿奎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声音。

沈长川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右手的银剪缓缓抬起,冰凉的剪尖抵在了阿奎的左眼眼皮上:说,顾修明让你来杀这孩子,是为了什么?

阿奎浑身颤抖,剪尖上传来的刺骨寒意让他感觉死神就在眼前。

他不敢怀疑,只要自己敢说半个不字,那柄锋利的银剪就会瞬间刺穿他的眼球,扎入脑髓!

我说……我说!阿奎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颤声道,大少爷……大少爷发现了宋家送来的密信……知道这孩子和宋公馆那个小女娃是一对龙凤胎,是当年老太爷用邪术续命的药引……

大少爷不想让老太爷多活十二年!大少爷想让老太爷死在寿宴上!只要杀了这个阳引子,阵法反噬,老太爷当晚就会暴毙……大少爷就能顺理成章接管顾家!

沈长川眼中的寒意更甚。

果然,豪门骨肉相残,父子反目。

顾天成想吸干孙辈的血来续命,而他的亲生儿子顾修明,却巴不得老子早点咽气,好独吞万贯家财。

这一家子,当真是从骨子里流着肮脏恶臭的脓血。

宋公馆那边,现在情况如何?沈长川冷冷追问。

宋……宋家二小姐今晚病情突然恶化,宋家已经派了车队,正把那个小女娃往顾家送!阿奎为了保命,知无不言,他们要在明晚寿宴前夕,提前将阴阳二气合体,炼制成血丹……

沈长川的心脏猛然一缩。

把念月送过来了?

就在明晚?

好,很好。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既然他们急着把人送上门来送死,那明晚的寿宴,就当真是两家的大限之日了。

沈长川看着眼前面色惨白的阿奎,眼神中没有丝毫怜悯。

你知道得太多了。

咔嚓!

沈长川手掌发力,阿奎的颈椎瞬间被硬生生捏断。

黑衣人的身子软软瘫倒在地,双眼圆睁,彻底断了生机。

沈长川面无表情地将尸体拖入床底,用化尸粉将痕迹彻底处理干净。

随后,他走到床边,抱起早已被动静惊醒、正吓得瑟瑟发抖的沈星辰。

叔叔……沈星辰小手紧紧抓着沈长川的衣襟。

沈长川将孩子抱在怀里,轻声安慰:没事了,辰儿。明天晚上,叔叔带你去见一个人。

见谁呀?

你的亲妹妹。沈长川温声道,还有……爹爹会带你们回家。

沈星辰愣住了,一双桃花眼倒映着窗外惨白的月光,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再问,只是把头深深埋进了父亲宽阔温暖的胸膛里。

翌日傍晚,华灯初上。

整座顾氏庄园灯火通明,豪车如云。

红地毯从庄园大门一路铺到了前厅正堂,衣香鬓影,谈笑风生。

云京乃至整个江南有头有脸的大人物悉数到场,无数价值连城的奇珍异宝堆满了偏厅。

而在正厅最中央,顾天成身着一身猩红色的织锦寿袍,端坐在雕龙紫檀椅上。他枯瘦如柴的面庞上涂抹了厚厚的脂粉,掩盖着濒死的灰败之色,浑浊的眼眸中闪烁着对生命近乎癫狂的渴望。

他的身后,顾修明与二夫人等顾家核心成员分列两侧,人人脸上堆着虚伪的笑容,眼底深处却各自闪烁着阴暗的算计。

而在正厅的正前方,那株半人高的赤霄木静静矗立。

经过沈长川半个月的暗中调理,此刻的赤霄木虽然依旧通体焦黑,但枝桠顶端已经结出了九个龙眼大小的花苞,花苞呈现出一种诡异而妖冶的暗红色,在微风中轻轻颤动,散发出一种沁人心脾的奇异冷香。

诸位!

顾天成在仆人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身,苍老沙哑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了整个大厅:今日乃老夫百岁寿辰,承蒙诸位赏光。老夫更要感谢沈长川沈先生,为我顾家复原了这失传百年的‘岁寒春山局’!今夜子时,赤霄开花,祥瑞降世,老夫与诸位同乐!

宾客席上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与恭维声。

然而,站在人群后方的沈长川,嘴角却挂着一抹冰冷彻骨的弧度。

他的身侧,站着换了一身崭新合体青色童装的沈星辰。小家伙紧紧牵着沈长川的手,安静而沉稳,竟隐隐有了沈长川身上的从容气度。

就在这时,后堂的侧门悄然打开。

几名身穿白衣的宋家随从,推着一辆铺着白绸的轮椅缓缓走了出来。

轮椅上,坐着一个同样只有四五岁大的小女孩。

女孩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裙子,身形消瘦单薄得如同一片落叶,小脸惨白如纸,双眸微闭,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青黑色的阴影。

在她露在袖口外的手腕上,密密麻麻缠满了染血的纱布。

念月!

沈长川的眼眶在瞬间变得猩红一片,心脏仿佛被重锤狠狠砸中,痛得几乎要炸开!

五年了。

他终于见到了自己的亲生女儿!

沈星辰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小手猛地抓紧了沈长川,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轮椅上的女孩,声音颤抖:叔叔……妹妹……是妹妹!

血脉相连,心有灵犀。

即便相隔五年,即便从未谋面,两个孩子在见面的那一刹那,灵魂深处的共鸣便无可阻挡地爆发出来。

宋家主宋沧海走上前,对着顾天成拱手笑道:顾老哥,婉清的身体已无大碍。今夜子时,阴阳交泰,正是借这双生灵引纳气还阳的最佳时刻。老哥添寿一纪,我宋家亦得安宁,真乃天作之合啊!

哈哈哈哈!好!好!顾天成狂笑出声,眼中贪婪尽显,沈先生,时辰已到,还不速速上前引灵催花!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落在了沈长川身上。

沈长川深吸了一口气,松开沈星辰的小手,轻声道:辰儿,闭上眼睛,捂住耳朵。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看。

沈星辰乖巧地点了点头,退到了长廊的阴影之中。

沈长川整理了一下长衫,提着那柄银制修枝剪,在满堂宾客的注视下,一步一步,缓步走向了正堂中央。

他的每一步都走得极稳,青石地面在他脚下发出沉闷的回响。

来到长案前,沈长川看了一眼轮椅上奄奄一息的女儿,心中的杀意已然沸腾到了极致。

顾老先生,您确定要让这赤霄木,在今夜绽放?沈长川忽然停下脚步,背对着满堂宾客,声音平静得有些诡异。

顾天成一愣,随即有些不耐烦地皱眉:废话!老夫等这一天等了整整五年!快动手!

顾修明也冷笑道:沈长川,你磨蹭什么?莫不是根本开不出花来,想在天下名流面前耍诈?

沈长川缓缓转过身来。

在璀璨的大厅灯光下,他的面容依旧清瘦平静,但那一双眼睛,却比寒冬腊月的冰窟还要冷上千百倍。

顾老先生。沈长川淡淡开口,五年前,江南沈氏一族三十八口性命,你可还记得?

轰!

一石激起千层浪!

整个宴会大厅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顾天成脸上的笑容骤然僵硬,浑浊的瞳孔瞬间放大,死死盯着沈长川:你……你说什么?!

沈氏?江南枯山水沈氏?!

宾客席中也有不少江南来的老牌富商,听到这个名字,脸色剧变,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起。

沈长川!顾修明猛地拔出一把手枪,直指沈长川的眉心,厉声喝道,你到底是什么人?敢在老太爷寿宴上胡言乱语,找死!

沈长川看都没看那柄黑洞洞的枪口,只是缓缓解开了长衫的衣扣。

他的双手彻底暴露在明亮的灯光下。

那是一双布满了纵横交错伤痕的手,指骨处明显有碎裂后重新愈合的畸形痕迹。

五年前,顾家为了夺我沈家传世奇珍赤霄木与百草长生谱,勾结叛徒,血洗我沈氏工坊。沈长川的声音不高,却蕴含着深厚的底气,如滚滚惊雷,回荡在整座大厅之中,我妻子被逼跳楼身亡,我一双刚出生的龙凤胎骨肉被你们强行夺走,一人养在顾家受尽凌辱当作阳煞炉鼎,一人送入宋家放血熬髓当作阴寒药引!

你们用铁锤砸断我双手十指,将我沉入运河!

沈长川猛地抬起头,目光如两柄出鞘的神剑,直刺面色煞白的顾天成与宋沧海:今日,我沈长川从黄泉归来,亲手为你们两家送钟!

全场哗然!

天哪!这……这是真的吗?

用活生生的龙凤胎幼童放血当药引?顾家和宋家竟然干出这种丧心病狂的事?

我说怎么那轮椅上的小女孩浑身是伤……原来是这么回事!

宾客们纷纷变色,本能地向后退去,原本喜庆祥和的寿宴瞬间变成了修罗场。

住口!给我杀了他!快开枪杀了他!顾修明面色狰狞,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在大厅内骤然炸响!

然而,子弹并未击中沈长川。

就在顾修明扣动扳机的刹那,沈长川手中的银剪已然如流光般脱手飞出!

噗嗤!

银剪快得不可思议,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凄厉的弧线,精准地刺穿了顾修明扣动扳机的右手手腕,巨大的力道直接将他的手掌死死钉在身后的红木太师椅扶手上!

啊——!

顾修明发出杀猪般的凄厉惨叫,手枪落地,鲜血狂喷而出!

护卫!护卫何在!二夫人尖叫着想要逃跑。

然而,大厅四周的大门却不知在何时早已被暗处的死士死死锁闭,任凭仆从如何撞击都纹丝不动。

顾天成浑身颤抖地瘫在轮椅上,指着沈长川,惊恐地嘶吼:妖人……你是沈家那个没死透的孽障!来人,把他给我乱刀分尸!

沈长川缓步走到长案前,一把抱起轮椅上虚弱的女儿沈念月,将她紧紧护在自己左臂之中。

小念月费力地睁开眼睛,看到沈长川那张熟悉的桃花眼与温柔的面庞,虚弱地吐出两个字:爹……爹……

沈长川心如刀绞,眼眶湿润,却柔声应道:爹在。月儿别怕,爹带你回家。

随后,沈长川单手拔出案几上盛放赤霄木的花盆。

顾天成,你不是想要开花成景,添寿一纪吗?沈长川冷笑一声,从怀中取出一枚晶莹剔透的血色玉瓶,我成全你!

啪!

玉瓶被沈长川狠狠摔碎在赤霄木的根部!

那是沈星辰与沈念月这半个月来被调理出的生机之血,更是沈家特制的噬髓引!

轰!

刹那间,那株沉寂了五年的赤霄木骤然剧烈震颤起来!

原本紧闭的九个暗红花苞,在吸收了药引的瞬间,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暴涨,随后轰然盛放!

一团如血般妖异绚烂的红霞瞬间笼罩了整个大厅!

奇香扑鼻!

然而,这香味落入寻常宾客鼻中,只觉头晕目眩,纷纷软倒在地;但落在常年以阴童邪血续命的顾天成身上,却化作了最致命的剧毒!

啊!我的心……我的肺!

顾天成忽然发出凄厉绝望的惨嚎。

只见他原本红润的脸色瞬间化作一片焦黑,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干瘪下去,体内的血液仿佛被烈火点燃,无数黑色的血线顺着他的皮肤表面疯狂蔓延!

这就是你求的长生局!沈长川声音冰冷如铁,赤霄饮血,万物皆枯!你吸食我儿女精血五年,今日,便让你尝尝被草木抽干骨髓的滋味!

救我……修明救我……宋老弟救我……顾天成在轮椅上痛苦地翻滚,抓挠着自己的皮肉,直到指甲剥落、鲜血淋漓,最终在极度的痛苦中猛地喷出一大口焦黑的内脏碎块,双腿一蹬,彻底断了气!

死不瞑目!

宋沧海吓得瘫软在地上,裆下一片湿热,面无人色地看着沈长川,拼命磕头求饶:沈大师……沈神仙!当年都是顾天成逼我的!药引是顾家找的,不关我宋家的事啊!求求你饶我一命!

沈长川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多行不义必自毙。宋家造下的杀孽,自然有律法与商道上的仇家将其生吞活剥。顾天成一死,两家勾结的铁证随着今夜这满堂名流的眼睛,已然大白于天下。顾宋两家,今夜之后,必将土崩瓦解,万劫不复。

沈长川抱着女儿,转身走向长廊。

爹爹!

长廊的阴影处,沈星辰飞奔而出,一下子扑到了沈长川的腿边。

沈长川蹲下身子,伸出右手,将儿子也紧紧搂入怀中。

一双龙凤胎,在五年的血雨腥风与骨肉分离之后,终于在他的怀抱中重聚。

小星辰看着虚弱的妹妹,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她冰凉的小脸:妹妹不哭,哥哥以后保护你。

小念月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将小脑袋靠在哥哥的肩膀上。

沈长川一手抱着女儿,一手牵着儿子,缓缓站起身来。

身后的大厅内,赤霄木在盛放之后迅速化作了一地黑灰,狂乱的阴风穿堂而过,将顾家百年的富贵与罪孽吹得烟消云散。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纷纷扬扬的初雪。

沈长川用宽大的长袍裹住一双儿女,踏上被积雪覆盖的青石道。

他的背影瘦削却挺拔如松,在满园落雪中,一步一步,走出了这座困锁了无数冤魂的高墙深宅。

风雪尽头,春山在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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