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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6 11:31:17

1 毕业即逃亡

六月的A大,梧桐絮飘得漫天漫地,像一场不合时宜的雪。

苏念穿着学士服站在礼堂门口,刚跟室友拍完第九十八张合照,手机就震了。她低头一看,陆宴舟的消息,就俩字:“过来。”

她笑容僵了半秒。室友凑过来瞄了一眼,露出那种“又来了”的表情:“你竹马又在哪蹲着呢?”

苏念叹了口气,目光扫过礼堂前广场。果然,梧桐树下,陆宴舟靠着他那辆黑色自行车,白衬衫,黑长裤,手里捧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站姿清隽得像校园宣传片男主。如果不是他此刻正用一种“你迟到三分钟了”的眼神盯着她的话。

“念念,”他走过来,把文件袋递到她面前,声音温温和和的,“毕业礼物。”

苏念打开。里面是一份打印得整整齐齐、格式堪比律所合同的文件,标题加粗——《异性交往安全承诺书》。

她扫了一眼条款:

第一条:不与任何男性单独用餐(含食堂、路边摊、自动贩卖机旁)。

第二条:不与任何男性发生非必要肢体接触(握手、递东西、擦肩而过均计入统计)。

第三条:收到情书、礼物、表白信息,须在十分钟内向指定联系人报备,并原物上交。

第四条:不穿短裙、短裤、吊带等“引狼入室”类衣物(裙长不低于膝盖下十厘米)。

……

第十二条:以上条款解释权归甲方(陆宴舟)所有,乙方(苏念)签字即生效,有效期至“甲方认为不需要时”。

苏念翻到最后一页,果然已经签好了陆宴舟的名字,旁边还贴了身份证复印件。

“签吧。”他递过来一支笔,眼神坦荡得像在让她签收快递。

苏念抬头看他。陆宴舟生了一张极有欺骗性的脸——眉目清俊,皮肤偏白,嘴唇常年没什么血色,站在那儿像棵营养不良的玉兰树。从小到大,所有人都觉得他“身体不好,性格温柔”,只有苏念知道,这人骨子里是个什么品种的疯批。

六岁,幼儿园男同学给了苏念一根棒棒糖。陆宴舟把人家书包扔进荷花池,事后跟老师解释:“我以为是垃圾,帮忙清理。”

十岁,同桌男生借苏念橡皮。陆宴舟第二天带了块新的给苏念,然后当着全班面把同桌那块“脏了,我帮你扔了”。同桌哭了半节课。

十六岁,苏念穿了条刚过膝的短裙出门。陆宴舟不知道从哪冒出来,把校服外套围在她腰上打了个死结,面无表情:“降温。”

十八岁,高三毕业,有男生往苏念抽屉里塞情书。陆宴舟复印了两百份,贴满公告栏,标题加粗加大:“苏念同学环保回收情书示范——请各位勿再投递,减少纸张浪费。”

苏念忍了。忍到大学,以为成年了他能正常点。结果大一开学第一周,陆宴舟直接搬到了她学校对面,租房理由是“这边空气好”。然后苏念大学四年,方圆五百米内没有任何男性生物能存活超过三小时。

大一有个学长追她,送了杯奶茶。第二天学长自行车胎被扎,校园卡被冻结,还收到一封匿名邮件:《关于请勿投喂他人女友的严正警告》,附奶茶成分分析表,标注“糖分超标,有害健康”。

大二有个同系男生跟苏念一组做小组作业。陆宴舟那两周每天在图书馆“偶遇”,坐在苏念旁边翻《内科学》,男生凑过来说一句话,他就咳一声。咳到最后男生主动申请调组,理由是“怕被传染”。

大三苏念去实习。面试当天,陆宴舟提前给HR发了封邮件:“苏念有严重社交恐惧症,请勿安排异性同事对接。”HR专门打电话来慰问,苏念才知道这事。

大四写论文,导师是男的,四十多岁,孩子上小学。陆宴舟给导师发邮件,附件是《关于加强师生交流规范化的若干建议》,抄送了院长。

苏念不是没闹过。每次闹,陆宴舟就发病。胃疼、头晕、心绞痛,脸色白得像张纸,手捂着胸口说“念念你别气我”,然后在她手忙脚乱找药的时候,从指缝里偷看她。

她心软了一次,两次,无数次。直到今天,毕业了,他居然递来一份《异性交往安全承诺书》。

苏念笑了。笑得特别甜。

“行,我签。”她接过笔,刷刷签上名字,递给他的时候还贴心地帮他折好,“毕业快乐,宴舟。”

陆宴舟接过文件,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太了解苏念了。她这么乖的时候,往往意味着后手已经安排好了。但他看了她三秒,没看出破绽,便点点头:“晚上一起吃饭,庆祝。”

“好呀。”苏念乖乖应下,“我回宿舍收拾下东西,晚点找你。”

当晚,陆宴舟在餐厅等了四十分钟,苏念没来。电话关机。他打给她室友,室友接起来声音古怪:“那个……念念下午搬走了呀,你没跟她说?”

陆宴舟握着手机的手指慢慢收紧:“搬去哪了?”

“不知道,她叫了辆货拉拉,行李全带走了。哦对,她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说。”

室友清了清嗓子,声情并茂地复述:“‘陆宴舟,老娘忍你二十四年了,从今天起,我就是要穿短裙收情书和男同事说话,有本事你来抓我啊,拜拜了您嘞。’”

电话挂了。

陆宴舟坐在餐厅里,面前是刚上的东坡肉,还冒着热气。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异性交往安全承诺书》,苏念的签名旁边,被她画了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笑脸。

他忽然也笑了。

服务员过来问:“先生,现在上菜吗?”

陆宴舟抬起头,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微笑:“麻烦帮我打包。再借支笔。”

他在承诺书背面写了几行字,叠好放进怀里,起身走了。

苏念连夜逃到隔壁H市,用大学攒的奖学金租了个小公寓,一室一厅,朝南,有阳台。她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深吸一口气——自由的味道,像新粉刷的墙,有点甲醛,但胜在没人管。

她把行李箱一扔,四仰八叉躺在地板上,给闺蜜发语音:“姐妹,我出来了!明天就去买短裙!买十条!红的绿的紫的!然后收情书——不对,是给别人写情书!我还要跟男同事聊天,聊到手机没电那种!”

闺蜜回了一串哈哈哈,然后问:“你确定他不会追来?”

苏念翻身坐起来,语气笃定:“不可能。我手机卡换了,微信拉黑,社交账号注销,连支付宝好友都删了。他能找到我,我跟他姓。”

三天后。苏念的短裙到货了,她穿着一条薄荷绿的小裙子,哼着歌拆快递。门铃响了。

她以为是外卖,趿拉着拖鞋去开门。猫眼里一片漆黑,她伸手把门拉开一条缝——

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撑在门框上。然后是陆宴舟那张脸,白得几乎透明,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碎发被汗黏在额角,整个人往下滑了一截,另一只手捂着胃,声音又轻又哑:

“念念……我胃疼。”

苏念“砰”地把门关上了。

她靠在门板上,心跳得跟打桩机似的。不可能。他不可能找到这儿。她用的化名租的房子,地址连闺蜜都没告诉——

门外传来一阵动静。苏念犹豫两秒,又凑到猫眼上,陆宴舟还蹲在门口,单手撑着地,头低着,肩膀在抖。他穿着一件白衬衫,是她以前帮他挑的那件。旁边放着他的行李箱,贴着航空公司的托运条。

从A市到H市,高铁两小时。他连行李都没放下。

苏念攥着门把手,指甲掐进掌心里。三分钟后,她开了门,语气凶巴巴的:“你谁啊?我认识你吗?”

陆宴舟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睫毛上好像都挂着水汽:“苏念。”他说,“我疼得走不动了,能借个地儿坐坐吗?”

苏念:“……”她明知道他在演。她太知道了。这人从八岁开始装病,装了十六年,每一次都是这种表情,这种语气,这个红眼眶。

但她还是侧身让开了。

陆宴舟扶着墙站起来,经过她身边时,忽然停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她身上的薄荷绿短裙,目光暗了一瞬,然后极轻地说了句:“裙子挺好看。”

顿了顿,补了一句:“就是有点短。”

苏念瞪他。

他立刻又捂住胃,虚弱地往沙发上一靠:“但是我喜欢。”

苏念站在门口,看着这个本该被她甩掉一千公里的男人,此刻正心安理得地窝在她新家的沙发上,还顺手拿了个靠垫垫在腰后,忽然觉得——

她的自由,好像也就剩那条裙子了。

2 病美人演技大赏

苏念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沙发上那个“奄奄一息”的男人。陆宴舟半阖着眼,一只手搭在胃部,另一只手虚弱地垂在沙发边缘,指尖微微蜷曲,呼吸又轻又浅,一副随时要晕过去的模样。

苏念看了他三分钟。他维持这个姿势也维持了三分钟,纹丝不动,连呼吸频率都没变过。

“陆宴舟。”她喊了一声。

没反应。

“你睫毛在抖。”

睫毛不抖了。但眼睛还是没睁开。

苏念走过去,蹲下来,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句:“我这条裙子是均码,确实有点短,刚才弯腰拆快递的时候好像走光了。”

陆宴舟眼睛“唰”地睁开了。

苏念直起身,面无表情:“胃不疼了?”

陆宴舟捂着胃的手默默收紧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露出一个虚弱又不失礼貌的微笑:“念念,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你怎么找到我的?还是解释你刚才蹲门口那出戏是跟哪个影帝学的?”苏念转身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故意没给他倒,“我换了手机号,注销了所有社交账号,租房用的化名。陆宴舟,你是狗吗?鼻子这么灵?”

“我查了你的快递收货地址。”

苏念一口水差点呛死。

陆宴舟理直气壮地补充:“你走之前三天,淘宝下了七单,全是短裙。收货地址填的H市锦江区幸福里小区3号楼2单元402。你只改了姓名,没改电话。”他顿了顿,语气里甚至带上一丝得意,“你手机号换了,但淘宝绑定的还是旧号码,我收到了发货短信。”

苏念捏着水杯,指节泛白。她深呼吸三次,告诉自己杀人犯法。

“所以你就拎着行李箱堵我门口?”

“嗯。”陆宴舟看着她,眼神清澈无辜,“我买了站票来的,两个小时,站得胃病犯了。”

“你有个屁的胃病。”

“医生说我有。”他掏出手机翻相册,调出一张胃镜报告单,递到她面前,“你看,慢性浅表性胃炎,幽门螺杆菌阳性。真的。”

苏念扫了一眼报告单,日期是去年九月。她忽然想起来,去年九月她刚上大四,有天晚上陆宴舟确实给她打过电话,声音比平时还虚,说“念念我胃疼”,她当时忙着改论文,敷衍了一句“多喝热水”就挂了。

她盯着报告单上“建议复查”四个字,喉头动了动,没说话。

陆宴舟收回手机,又虚弱地靠回沙发里,声音低下去:“我没演。今天真的疼。从早上到现在没吃东西,赶高铁,找地址,爬楼梯——你电梯坏了,我走上来的。”

苏念的公寓在四楼。电梯确实坏了,她早上出门拿快递也是爬的楼梯。

她咬了咬嘴唇,心里那杆秤开始疯狂摇晃。左边是“理智:这人在装病,赶出去”,右边是“情感:他爬了四楼,脸色真的挺白的……”

最后她进了厨房,开火,烧水,从橱柜里翻出一包挂面,扔进锅里。动作很响,锅铲碰得叮当响,以表示自己“非常生气,只是为了人道主义才煮面”。

五分钟后,一碗清汤挂面端到陆宴舟面前,上面卧了个荷包蛋,撒了葱花,滴了两滴香油。苏念把筷子往碗上一拍:“吃完就走。”

陆宴舟看着那碗面,睫毛颤了颤,忽然笑了。那个笑和他平时那种“温和乖巧”的笑不一样,眼睛弯起来,有点孩子气,还有点欠揍。

“念念,”他端起碗,吸溜一口面,含含糊糊地说,“你对我还是有感情的。”

“煮面是因为怕你死我门口,我新租的房子,别给我整成凶宅。”

“嗯,”他点头,又吸溜一口,“所以是关心我。”

苏念想把他连人带碗扔出去。

陆宴舟吃面的速度极快,风卷残云,汤都喝干净了,然后非常自觉地把碗洗了,放回沥水架,摆得整整齐齐。苏念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这一系列行云流水的动作,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你刚才不是说胃疼得走不动路?”

陆宴舟擦手的动作顿了一拍。下一秒,他捂着胃往料理台上一靠,眉头微蹙:“又疼了。吃完之后更疼了,可能是胃炎发作。”

苏念:“…………”

她深吸一口气,指着门口:“走。现在。立刻。”

陆宴舟没动。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当着她的面拨了个号,开了免提。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对面是个中年女声:“喂,小陆啊?”

“王姐,”陆宴舟声音虚弱又礼貌,“我今天身体不太舒服,合同明天签行吗?房子您给我留着,我肯定租。”

“哎哟,好好好,你身体要紧。那间房我给你留着啊,你放心。”

“谢谢王姐。”他挂了电话,抬头看向苏念,眼神无辜极了,“念念,我刚到H市,还没找住处,今晚能收留我一晚吗?明天我就去签合同,保证不打扰你。”

苏念觉得自己太阳穴在跳。她想起刚才余光扫到的那个对话框——“房东-王姐(念念隔壁)”。这人连邻居都提前打点好了,在这儿跟她装无家可归?

她冷笑一声,转身进了卧室,“砰”地关上门,从里面锁了。

十分钟后,苏念趴在门板上听动静。客厅里窸窸窣窣的,有拉链声,有脚步声,还有——有人在铺东西?她悄悄把门打开一条缝。

陆宴舟从行李箱里掏出了一条叠得方方正正的毯子,一个充气枕头,还有一双拖鞋。他把沙发收拾了一下,毯子铺开,枕头放好,然后坐在沙发边上,从行李箱夹层里拿出一个透明收纳袋。

苏念眯眼一看,那袋子里装的——全是药瓶。

大大小小,高高低低,有处方药有非处方药,码得整整齐齐,像药房货架。每个药瓶上都贴了标签,苏念视力好,远远看见上面写着“胃药·饭后”“止疼·必要时”“安眠·禁用”等字样。

收纳袋旁边还有一摞书。她定睛一看——《刑法》《民法典》《治安管理处罚法》《妇女权益保障法》,最上面那本封面上,手写了四个大字:《追妻指南》。

苏念:“…………”

陆宴舟整理完行李,关了客厅的大灯,只留一盏小夜灯,然后躺到沙发上,盖好毯子,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他翻了个身,脸朝着苏念卧室的方向,轻轻说了句:“晚安,念念。”

苏念把门缝关上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怎么都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他那个行李箱里,药比衣服多。他到底是真病还是假病?如果真病,那今天她给他吃清汤面是不是太寡了?如果假病——他干嘛费这么大劲装病?

凌晨两点,苏念渴醒了。她轻手轻脚开门去厨房倒水,路过客厅时脚步一顿。陆宴舟在沙发上蜷着,毯子盖到下巴,呼吸均匀。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打在他脸上,苏念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看他睡着的样子。

她不得不承认,这家伙确实好看。从小到大都好看。就是脑子有病。

她轻手轻脚走进厨房,拧开饮水机——咦?她走之前明明只剩小半桶水了,怎么现在满的?而且水桶上贴了张便签,上面是陆宴舟那笔迹清隽的字:“加了维生素泡腾片,你最近熬夜太多,免疫力会崩。喝完喊我换桶,别自己搬。”

苏念愣在饮水机前,手里攥着那张便签,表情复杂得像解不开的数学题。

她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熟睡”的人。陆宴舟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毯子滑下来一半。苏念走过去,把毯子往上拉了拉,动作很轻。

她蹲在沙发边上,小声说了句:“你到底是真病还是假病?”

陆宴舟没睁眼,但嘴角弯了一下,声音含含糊糊的:“你猜。”

苏念:“……你果然在装。”

“嗯。”他诚实地点了头,眼睛睁开一条缝,在昏暗里看着她,“但我真的胃炎。也是真的爬了四楼。也是真的——你煮的面挺好吃的。”

苏念站起来,把毯子一掀,盖到他脸上:“睡觉!明天搬走!”

她回了房间,门关上。这次没锁。

苏念花了整整三天,接受了一个事实:她的“连夜逃亡”,在陆宴舟眼里约等于“换个城市给他当邻居”。

三天里,陆宴舟以隔壁邻居的身份,完成了以下事项:给她的花洒换了增压泵(理由是“水太小你洗澡不舒服”),把她冰箱里过期的酸奶全扔了换成新的,在门把手上挂了袋红枣枸杞(“补气血,你嘴唇发白”),还把她家门口的脚垫换成了印着“陆”字的红色橡胶垫——“防滑,安全。”

苏念每次想发作,他就扶着墙说“头晕”,然后她只能把骂人的话咽回去,改成:“你赶紧回你自己屋躺着!”

第四天,苏念决定跟他约法三章。她敲开隔壁的门,陆宴舟穿着家居服,头发有点湿,手里拿着毛巾擦头发,看见她就笑:“念念,进来坐,我刚煮了梨汤。”

“不坐。听我说。”苏念竖起三根手指,“第一,不准随便进我屋。第二,不准随便给我塞东西。第三,咱俩保持距离,正常的邻居距离。”

陆宴舟靠着门框想了想:“什么是正常的邻居距离?”

“就是——”苏念比划了一下,“你不来我家,我不去你家。见面点个头,最多说句‘吃了吗’。”

“那梨汤你要喝吗?”他把手里那碗热气腾腾的汤往她面前递了递,“我煮多了,一个人喝不完。”

苏念盯着那碗梨汤。汤色清亮,里面的银耳炖得软糯,枸杞浮浮沉沉,闻着有股清甜的梨香。她昨晚确实咳了几声,这鬼天气忽冷忽热的,嗓子有点干。

“……喝。”她接过来,咕咚咕咚灌完,把碗往他手里一塞,“碗还你。说好了啊,保持距离。”

陆宴舟端着空碗,笑得特别温和:“嗯,保持距离。”

当天晚上,苏念就发现自己对“距离”的定义和陆宴舟存在严重分歧。

凌晨两点四十分,苏念被冻醒了。她迷迷糊糊伸手摸被子,摸到一团毛茸茸——不对,她没养宠物。再摸,摸到一只温热的手。

苏念脑子“嗡”地炸了,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条件反射去够床头柜上的台灯。手还没摸到开关,黑暗里传来一个极轻的声音:“念念,别动,是我。”

“陆宴舟?!”苏念尖叫出声,啪地拍开灯。

陆宴舟蹲在她床边,一手拽着条毛毯,一手还保持着往她身上盖的姿势。他身上穿着件薄卫衣,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拖鞋上还沾着阳台的灰。

苏念低头看自己,身上多了一条毛毯。是她没带走的、从小盖到大的那条旧毯子,上面有她熟悉的洗衣液味道。她又看看阳台——她明明睡觉前关紧了推拉门,此刻却开了条缝。

“你翻阳台?”苏念声音都劈了,“四楼!你翻阳台?!”

陆宴舟站起来,把手里的毛毯角理了理,面不改色:“你半夜踢被子,我看见了。”

“你他妈怎么看见的?!”

陆宴舟沉默了两秒,指了指阳台对面的窗户。苏念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隔壁阳台和她这间卧室的阳台是连着的,中间隔了不到一米,成年人迈个腿就能跨过来。陆宴舟站在隔壁阳台,正好能看见她卧室里的一举一动。

苏念盯着那个“一米”的距离,再看看陆宴舟脚上那双拖鞋,后脊梁一阵发麻。

“你每天晚上蹲阳台上看我睡觉?”

“没蹲。”陆宴舟纠正她,“搬了把椅子,坐着看的。站久了胃疼。”

苏念抓起床上的枕头朝他砸过去:“你变态啊!”

陆宴舟接住枕头,抱在怀里,表情无辜:“你踢被子,一晚上能踢八回。我看了三天,实在忍不住才翻过来的。而且——”他指了指标签,“你看,毯子是你妈织的,我走之前从你家带出来了。我就知道你肯定没带。”

苏念定睛一看,那条旧毛毯的角上确实绣着“念念”两个字,是她妈的手艺。她走的时候嫌行李太多没带,没想到被这人惦记上了。

她深呼吸三次,指着阳台:“原路翻回去。现在。”

陆宴舟抱着枕头,慢吞吞往阳台走,走到一半回头:“枕头我能带走吗?你刚砸我的。”

“滚!”

第二天一早,苏念网购的监控摄像头到了。她装在自己门外的走廊顶上,正对着自家大门和隔壁门口,角度刁钻,无死角覆盖。装完之后她叉着腰站在走廊里,对着隔壁门喊:“陆宴舟,看见没?监控!你再乱来我就报警!”

隔壁门开了。陆宴舟探出半个身子,抬头看了看她装的摄像头,点点头:“装歪了,往左偏十五度覆盖范围更广。”然后他缩回去,五分钟后端了把凳子出来,手里还拎着工具箱。

苏念瞪他:“你干嘛?”

“帮你调角度。”他踩着凳子,三下五除二把摄像头扶正了,还顺手擦了擦镜头,“你这个型号有点老,夜视效果一般。我那儿有个新的,明天给你换上。”

苏念觉得自己一拳打在棉花上。

当天下午,苏念出门倒垃圾。走到门口,余光瞥见门框旁边多了个什么东西——一个巴掌大的屏幕,嵌在墙上,上面显示着实时画面,正是走廊视角。屏幕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人脸识别已启用。白名单:苏念。黑名单:雄性生物。”

苏念凑近一看,屏幕上正显示着对门邻居在走道上追猫的画面。那只猫是隔壁大姐养的橘猫,公的。屏幕上突然跳出一行红色警告:

⚠️ 检测到雄性生物!已记录。第1次警告。

橘猫浑然不觉地舔了舔爪子。

苏念嘴角抽搐。她转身去敲陆宴舟的门。门开了,陆宴舟正拿着手机看什么,一脸认真。苏念探头一看——他手机上连着那个识别系统,后台显示着过往记录:

今日15:23 检测到雄性生物(猫,橘色,公)。已拍照存档。

今日15:47 检测到雄性生物(快递员,男)。已记录,标记为“低频威胁”。

今日16:02 检测到雄性生物(外卖员,男)。已记录,标记为“中频威胁”。

今日16:18 检测到雄性生物(狗,金毛,公)。已拍照存档,备注:体型大,需警惕。

苏念:“…………”

“你连狗和猫都不放过?”

陆宴舟一脸理所当然:“公的就不行。”

苏念把他手机抢过来,翻到系统设置,准备把“雄性生物报警”功能关了。翻了半天没找到开关,她瞪他:“怎么关?”

“关不了。”陆宴舟拿回手机,语气平静,“我写死了。”

“什么叫写死了?”

“就是代码写死了。改不了。”他补充说明,“除非重装系统。但重装需要我的指纹和面容双重验证。”

苏念想把手机摔他脸上。

就在这时候,她的手机响了。公司HR打来的,说她入职手续有个材料要补,让她明天去趟公司。苏念应下来,挂了电话,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走之前投了H市一家公司的简历,前两天刚收到offer,下周一入职。岗位是市场部专员,同批入职的还有一个男生,叫周野。HR在邮件里顺嘴提了一句:“周野和你同校同届,你们认识吧?”

苏念当时没在意。此刻她看着陆宴舟手机上那个“雄性生物监测系统”,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陆宴舟,”她慢慢开口,“你是不是知道我新公司的事?”

陆宴舟放下手机,抬眼看她,表情没什么变化:“嗯。你投简历那天我就知道了。周野,男,二十五岁,A大经管学院,和你同一届。身高一八三,爱好篮球和摄影,单身。”

苏念:“…………”

“他调去非洲分公司了。”陆宴舟语气平平淡淡的,“今天上午的事。”

“你说什么?!”

“非洲缺人,他主动申请的。”陆宴舟低头给手机锁屏,揣进兜里,抬头冲她笑了一下,“念念,新公司好好干。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喊我。”

苏念站在原地,脑子嗡嗡的。周野,她连面都没见过的人,今天上午,被调去了非洲。

她看着陆宴舟那张温和乖巧的脸,忽然觉得背后凉飕飕的。

苏念捏着那份复印件,指节发白。她盯着“陆总”两个字,脑子里飞速串联起前因后果——怪不得周野的调令走得那么快,那么顺,HR系统一路绿灯,当事人还欢天喜地签了字。合着是太子爷在背后推了一把。

她抬起头,陆宴舟正靠在书桌边上,浴袍带子松松垮垮系着,头发湿漉漉往下滴水,一脸“你问吧我都招”的坦然。苏念把复印件拍在他胸口:“你爸是大股东,这事你为什么从来没说过?”

“你没问过。”

“正常人会主动说这种事吧?‘你好,我爹有钱,我家有矿,你小心点’?”

陆宴舟想了想:“那我下次注意。”

苏念气笑了。她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折回来:“周野本人知道是你动的手脚吗?”

“知道。”陆宴舟把复印件接过去,随手扔回抽屉里,“我跟他谈过。他爸做生意亏了,家里欠了百来万,非洲那边待遇翻三倍,外派五年还清债务还能剩套房。他自己算完账,主动填的申请表。”

苏念愣了一下。这个版本和她想象的不太一样。

“你不信?”陆宴舟看她表情,掏出手机翻了翻,递过来,“他上飞机前给我发了条微信,你自己看。”

苏念接过来看,聊天记录里周野的头像是个篮球,最后一条消息写着:“陆哥,谢了。非洲那边我打听了,中资企业多,我英语过关,去了不亏。你跟你那青梅说一声,等我回来请你们吃饭。对了,你让我配合演的那出‘被发配’的戏,我演得还行吧?她信了没?”

苏念:“……”

陆宴舟面不改色地拿回手机:“他非要加最后那句,我说了不用加。”

“所以你连周野都知道你在追我?”

“我跟他直说的。”陆宴舟把手机揣好,语气理所当然,“我说我喜欢一个姑娘,追了二十四年没追明白,需要他配合一下。他听完给我鞠了个躬,说‘哥你早说啊,我帮你’。”

苏念靠在墙边,消化着这一连串信息。她脑子里原本清晰的“陆宴舟是大恶人”的轮廓,现在裂了几道缝,里面透出些光来,让她有点拿不准该不该继续生气。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说清楚?非要我翻你抽屉、看你演‘被拆穿’的戏码?”

“因为——”陆宴舟难得地顿了一下,手指在浴袍腰带上绕了半圈,“你生气的时候话多。我挺喜欢听你骂我的。”

苏念弯腰捡起他床上的枕头,朝他砸过去。这次没砸准,枕头砸在台灯上,台灯倒了,哐当一声。

陆宴舟弯腰去扶台灯,苏念同时弯腰去捡枕头,两个脑袋在书桌边上撞了个正着。苏念的额头磕在他下巴上,陆宴舟闷哼一声往后一仰,手肘撞翻了旁边的玻璃杯。水泼了一地,杯子摔成几瓣,陆宴舟下意识伸手去捡碎片,指腹从碎玻璃上划过去,血珠子瞬间渗了出来。

苏念看见那抹红色就条件反射地蹲了下去:“你别动!”

陆宴舟愣了一下。苏念已经抓着他手腕把他拽到床边坐下,从他书桌上翻创可贴——她刚才翻抽屉的时候瞥见了,在左边第二个格子里,旁边还有碘伏棉签。她动作麻利地给他消毒、上药、贴创可贴,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嘴上也没闲着:“你三岁小孩吗?玻璃杯碎了用手捡?你这手是不是不想要了?本来脑子就不好,手再残了以后怎么——”

“念念。”陆宴舟轻声打断她。

“干嘛?”

“你手在抖。”

苏念低头一看,她捏着创可贴包装纸的手指确实在微微发抖。她深吸一口气,把创可贴用力按在他指腹上:“废话,你流这么多血我不抖才怪。”

陆宴舟低头看着被她包得歪歪扭扭的创可贴,忽然笑了。苏念瞪他:“笑什么?”

“你包的创可贴,比我自己包的好看。”他抬起手端详了两秒,然后把手伸到她面前,“另外那个手指也划了,再包一个。”

苏念凑近看了一眼,无名指指腹上确实有道细小的划痕,几乎没有血。她抬头看他眼睛,这人正一脸无辜地冲她眨巴眼。

“这根手指没流血,不用包。”

“预防感染。”

“创可贴不能乱贴,不透气。”

“那我感染了怎么办?”

苏念把剩下的创可贴拍在他掌心里:“自己贴!”她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他,叉着腰,“陆宴舟,我再说一遍——咱俩现在的关系是邻居。你手伤了,我出于人道主义帮你处理一下,不代表我原谅你了。”

“嗯。”陆宴舟乖乖点头,“那你什么时候原谅我?”

“看你表现。”

“怎么看?有标准吗?”

苏念抱着胳膊想了想,嘴角忽然弯了一下,露出一个让陆宴舟觉得不太妙的笑容:“有。你正常追我一个月,不装病,不搞小动作,不往我屋里塞东西,不在我门口装监控。让我看看你这个人除了管我之外还有什么优点。一个月之后我考虑——”

“我追。”陆宴舟截断她的话,连犹豫都没有,“从明天开始。”

苏念被他这个干脆劲儿噎了一下:“……我话还没说完呢。”

“不用说完。你让我追就行。”

苏念看着他那张突然亮起来的脸,觉得自己可能跳进了一个更深的坑。但她转念一想,一个月而已,她能控制住。而且——她确实想看看,陆宴舟不搞那些花里胡哨的监控和调令,正儿八经追起人来,到底是什么德行。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周野的事,你老实交代——除了他,你还‘帮’过谁?”

陆宴舟靠在床头,浴袍领口微敞,刚洗完澡的皮肤泛着点薄红,眼神清澈又坦荡:“没谁了。就他一个。”

苏念狐疑地看了他两眼,走了。

门关上之后,陆宴舟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备注为“沈渡”的对话框。对方最新发来的消息写着:“陆总,调动申请我批了。下周去H市分公司报到。苏念的工位我安排在她旁边,按你说的,中间隔了块磨砂玻璃,她看不见我,我能看见她。这个距离行吗?”

陆宴舟打字回复:“行。记住,别跟她说话。”

发送完他又想了想,补了一句:“也别跟她工位旁边那盆绿萝说话。她给绿萝起了名字,叫‘小白’,你离小白远点。”

沈渡回复了一串省略号,然后是一个字:“……好。”

陆宴舟满意地放下手机。苏念以为他消停了。他确实消停了。周野去非洲了,沈渡调去了她隔壁工位——但沈渡是已婚的,孩子两岁了,老婆还是苏念大学室友的表姐。这人选绝对安全。

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想起苏念刚才给他贴创可贴的样子,嘴角压都压不住。她手指按在他掌心里的触感还留在那儿,温热的,有点抖。

他翻了个身,给王姐发了条微信:“王姐,明天我煮粥,你帮我送一碗给念念,就说你煮的。”

王姐秒回:“小陆啊,你这追姑娘的劲头,阿姨喜欢。明天几点?”

“七点半,她八点出门。”

“妥!”

苏念入职第一天,就把沈渡的老底摸清了。

方法很简单:她趁沈渡去茶水间的时候,凑过去看了一眼他手机屏保。一家三口的合照,他抱着个穿粉色裙子的小丫头,旁边站着他老婆,背景是迪士尼城堡。苏念又瞄了一眼他工位抽屉,第一层放着奶粉分装盒和儿童退烧贴。

她直起身,拍了拍沈渡肩膀:“沈哥,你闺女多大了?”

沈渡端着咖啡杯,手一抖,咖啡差点泼出来:“两……两岁。”

“那你老婆知道陆宴舟让你来盯着我吗?”

沈渡的表情像被噎住了。他沉默三秒,放下咖啡杯,双手合十:“苏小姐,我坦白。你竹马找到我岳父,说我要是不来H市,我岳父那笔生意就黄了。我岳父是开饭馆的,陆宴舟他爸公司年会包了三年宴席。”

苏念:“……所以他用三顿年会饭把你收买了?”

“还给我闺女弄了个私立幼儿园名额。”沈渡老实交代,“那个幼儿园排队排到三年后了,我老婆一听就让我赶紧来。”

苏念深吸一口气。行,真行。她掏出手机给陆宴舟发微信:“沈渡的事,你等着。”

陆宴舟秒回:“他怎么了?工作不认真?”

苏念:“他工作很认真。但你用幼儿园名额收买他老婆,这事是不是有点缺德?”

陆宴舟那边“正在输入”了半天,最后发来一句:“那个幼儿园伙食好,我查过菜单。”

苏念把手机扣在桌上,决定不理他了。

但“正常追妻”的承诺,陆宴舟执行得倒是认真。第二天,苏念下班回家,门口放了束花。没有卡片,没有署名,就是一小束向日葵,插在玻璃瓶里,下面垫着张便签:“楼下花店买二送一,多的没处放。别扔,晒干了泡茶喝。”苏念把花拎进屋,拍了张照发给闺蜜,闺蜜回了一串问号:“向日葵?他以前不是只送玫瑰吗?转性了?”

苏念回:“他说玫瑰贵,向日葵实惠。这人谈恋爱跟搞批发似的。”

第三天,陆宴舟约她吃饭。苏念答应了,条件是“我选地方”。她挑了一家网红川菜馆,排号排了四十分钟,菜单上全是辣菜。陆宴舟坐在对面,看着满桌红油,筷子在手里转了三圈,愣是没夹菜。苏念往嘴里塞了块辣子鸡,含糊问他:“你怎么不吃?”

陆宴舟:“我胃炎。”

苏念:“你之前说你胃炎,后来又说你胃炎是假的。”

“胃炎是真的。胃炎不能吃辣也是真的。”他端起面前的冰水喝了一口,眼神诚恳,“但是你想吃,我就陪你来了。”

苏念嘴里的辣子鸡忽然不那么香了。她招手叫服务员,加了份蛋炒饭和一盅鸡汤,推到他面前:“你喝汤,饭我吃不完分你一半。”

陆宴舟低头喝汤,睫毛垂下来,嘴角弯着。苏念别开眼睛,心想:正常追妻,行,算他正常。

但第四天,就不正常了。

苏念公司来了个新人。准确地说,是隔壁部门调过来支援项目的,男的,比她大两岁,叫程远。程远性格开朗,说话带笑,第一天就端着咖啡来苏念工位聊天,聊了二十分钟,从项目流程聊到附近哪家外卖好吃。苏念想起陆宴舟的“正常追妻”承诺,没躲,大大方方聊了。沈渡在旁边坐着,全程没吭声,但苏念余光扫到他手机屏幕亮了好几次,每次都在发消息。

苏念心里冷笑。发吧,发吧,她倒要看看陆宴舟这次能忍几天。

第四天下午,苏念在楼梯间堵住沈渡:“你给陆宴舟通风报信,我没意见。但你能不能换个隐蔽点的方式?你发消息的姿势太明显了,手机放桌底下盲打,你当我瞎?”

沈渡苦着脸:“苏小姐,你体谅一下我。陆总说我不汇报,就把我闺女幼儿园名额转给隔壁老王家的孙子。”

苏念无语了。她回到工位,拿起手机给陆宴舟发了条微信:“程远是同事,聊了二十分钟天,你知道了。然后呢?”

陆宴舟没回。

苏念等了一下午,没回。晚上回家,隔壁安安静静。她趴在猫眼上看了三次,对面没动静。十点,她听见隔壁开门关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往电梯方向去了。

苏念贴着门板听了半天,心里莫名其妙有点空。她回到床上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抓起手机又给陆宴舟发了条消息:“你人呢?”

这次回了,三秒之内:“楼下超市。买醋。”

苏念:“家里没醋了?”

陆宴舟:“有。但不够用。”

苏念盯着“不够用”三个字,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她放下手机准备睡觉,刚合眼,手机响了,程远的消息:“苏念,明天项目对接完了,晚上有空吗?我请你吃个饭。”

苏念想了想,回了一个字:“好。”

发完她截图,发给了陆宴舟。

这次陆宴舟秒回,就两个字:“行。哪家?”

苏念:“你猜。”

第二天晚上六点半,苏念和程远坐在公司楼下那家西餐厅。程远点了牛排和沙拉,正跟她聊项目验收的事。苏念心不在焉地切着牛排,眼睛老往门口瞟。程远顺着她视线看了一眼:“你在等人?”

“没。”苏念收回目光,“继续说。”

话音刚落,餐厅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碰撞声。苏念抬头,看见陆宴舟扛着一个红色灭火器冲进来,白衬衫袖子撸到手肘,额头上全是汗,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对着天花板就是一顿猛喷——白色干粉“噗”地炸开,满餐厅都是烟,客人尖叫着往外跑,服务员大喊“着火了着火了”。

陆宴舟在烟雾里精准定位到苏念那一桌,一把拽住她手腕就往门口拖:“念念!快走!着火了!”

苏念被他拽得踉跄了两步,程远在旁边目瞪口呆。她用力甩开陆宴舟的手,站在烟雾缭绕的餐厅里,叉着腰瞪他:“陆宴舟,火呢?”

陆宴舟手里还攥着灭火器,环顾四周,天花板好好的,后厨好好的,连个火星子都没有。他沉默了两秒,把灭火器放地上,垂下头,声音忽然低下去,委屈巴巴的:“火没着。”

苏念:“那你说着火了?”

“我——”他抬头看她一眼,又低下头,“我醋坛子翻了。”

旁边程远终于反应过来,凑过来小声问苏念:“这人谁啊?”

苏念还没开口,陆宴舟抢先一步挡在她前面,对程远伸出手,脸上挂着礼貌又虚弱的笑:“你好,我是念念的邻居。她从小胃不好,吃西餐容易不消化,我来提醒她一声。”

程远握了个手,满脸困惑:“那灭火器……”

“我顺手买的。”陆宴舟面不改色,“家用,安全。”

苏念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她跟程远道了歉,解释了一通“邻居脑子不太好使”,把程远打发走了。餐厅经理拿着账单过来,灭火器干粉清理费、误工费、食材损耗费,合计一千二。陆宴舟掏钱包的动作很利索,付完钱转头看苏念,小声说:“这个月工资没了。”

苏念抱着胳膊:“活该。”

陆宴舟蹲在餐厅门口的花坛边上,双手抱着膝盖,一米八几的人缩成一大团,路过的人都往这边看。苏念站了一会儿,走过去蹲在他对面:“你到底想怎样?”

陆宴舟抬起头。他脸上沾了点灭火器干粉,鼻尖上一块白的,头发乱糟糟,眼神倒挺亮。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本书,苏念低头一看——《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已经翻得有点卷边了。

陆宴舟把书翻开到某一页,递到她面前:“第二百三十八条,非法拘禁罪。以拘押、禁闭或者其他强制方法非法剥夺他人人身自由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他指着条文,认真地问,“你看我判几年?”

苏念愣了一下。她以为他开玩笑,但陆宴舟的表情格外认真,甚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他补充了一句:“我想把你关起来,但我怕你讨厌我。所以先问清楚,量刑标准是什么样的。”

苏念被他气笑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不存在的灰:“判几年?你这种情况,情节恶劣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

陆宴舟低头想了想,然后合上书,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行。那等我攒够十年假释的积分,再来找你。”

苏念转身就走,走了三步,听见他在后面喊:“念念!明天降温,穿秋裤!”

她没回头,但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苏念说完“看心情”之后,隔壁安静了整整一晚上。没有翻阳台,没有塞东西,没有半夜发消息问“睡了吗”。安静得苏念反而睡不着了,在床上翻来覆去烙饼到凌晨一点,最后气呼呼地把被子蒙过头顶:爱咋咋地,睡觉!

第二天是周末。苏念睡到自然醒,推开门发现门口放着一份早餐——豆浆油条,还热着,袋子上贴着便签:“王姐让放的。她说你太瘦了多吃点。另:今天我安静吧?加几分?”苏念咬着油条,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后迅速把笑收回去,对着隔壁门板喊了一声:“加一分!”

隔壁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从床上蹦起来撞到了天花板。

苏念吃完早饭,鬼使神差地打开了陆宴舟的加密相册——那天看他翻过一次,密码是四位数,她当时瞥了一眼,好像是她的生日。她试了试自己的生日,相册解开了。

里面照片上千张。最早的日期显示十几年前,像素渣得不行,一看就是老款翻盖手机拍的。6岁的苏念站在幼儿园门口舔棒棒糖,嘴角糊了一圈糖渍。旁边配文写着:“念念吃糖的样子像只仓鼠。可爱。但那个给她糖的男的,明天给他书包扔荷花池。”

苏念往下翻。8岁,她扎着两个羊角辫在少年宫学跳舞,跳得七扭八歪。配文:“念念跳舞同手同脚。可爱。前排那个小男孩一直在看她,明天跟老师说换位子。”

11岁,她抱着满分试卷笑。配文:“念念考了双百。她第一个跑来告诉我。开心。但第二开心的是她妈,第三是她班主任。我只能排第三,明天找机会往前挤挤。”

14岁,她趴在课桌上睡着了,脸压着课本,口水流了一角。配文:“念念睡觉流口水。可爱。旁边桌的男的把校服借她披着,明天把校服要回来,就说我冷。”

16岁,她穿着校服短裙走在路上。配文:“念念裙子太短了。外面男的都在看。明天开始包里常备外套,随时裹。”

18岁,她高中毕业典礼。配文:“念念穿裙子真好看。但以后不能让别的男的看见。怎么办?”

苏念一张张划过去,手指越划越慢。有些场景她自己都忘了,但陆宴舟全记着。每张照片下面都有一两行歪歪扭扭的备注,字迹从幼稚到成熟,从铅笔到圆珠笔到钢笔,记录着一个男孩从六岁到二十四岁的全部视线。

最新一张照片是上周拍的。她坐在新租的公寓阳台上发呆,穿着那条薄荷绿短裙,脚边放着快递箱子。配文只有一行:“今天没穿短裙。但阳台外面有棵树,树上有个鸟窝,鸟是公的。明天找物业把树修了。”

苏念关掉相册,深吸一口气,穿上拖鞋去敲隔壁门。陆宴舟开门开得飞快,身上套着件皱巴巴的T恤,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一看就是刚从床上爬起来。他看见苏念的表情,愣了一下:“怎么了?谁惹你了?”

“你。”苏念把他往屋里推,反手把门关上,叉着腰站在他面前,“陆宴舟,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老实回答。”

陆宴舟站直了,表情认真起来:“你问。”

“六岁那年,你把刘成成书包扔荷花池,是因为他推我?”

陆宴舟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料到苏念会翻到那么早的事:“你还记得刘成成?”

“你先回答。”

“嗯。”他点头,“他推你,你哭了。我跟他说了三次不准推你,他不听。我只好扔他书包。”

苏念盯着他看了两秒,又问:“十六岁那个短裙,你裹我外套,真的是因为冷?”

“那天有混混在校门口吹口哨。”陆宴舟声音低了点,“吹得很响,你走在前面没听见。我听见了。”

“十八岁的情书呢?”

陆宴舟表情微妙了一瞬,摸了摸后颈:“那个……情书背面写了个约会地址,小树林。我打听了一下,那男的在高二就把隔壁班女生肚子搞大了,后来赔了钱转学的。你那时候什么都不知道,傻乎乎准备去小树林。”

苏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当时收到情书还挺高兴的,第二天发现被复印贴满公告栏,气得三天没理陆宴舟。原来那封情书底下压着这么个坑。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问。

“告诉你什么?”陆宴舟歪了歪头,“‘念念,这个男的是个烂人,你别去’?你当时正生我气呢,我说什么你都觉得我管得宽。”

苏念咬了咬嘴唇。确实。那时候她十六七岁,叛逆期顶峰,陆宴舟说东她偏往西,要是他直说“那男的有问题”,她可能当场就去小树林赴约了,就为了跟他对着干。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另一件事:“大学那个学长呢?送奶茶那个,你扎他车胎、冻他校园卡,又是为什么?”

“他同时给三个学妹送奶茶。”陆宴舟语气平得很,“你是其中一个。我查过他聊天记录,管你叫‘苏念小可爱’,管另一个叫‘娜娜宝贝’,第三个叫‘小仙女’。”

苏念嘴角抽了一下。她当时收到奶茶还挺感动,觉得学长人好,结果是个批量撒网的。

她深吸一口气,把最后一件事搬出来:“那周野呢?他家里欠债,非洲待遇翻倍,这事是你安排的?”

“我跟你解释过了。”陆宴舟看着她,“他爸欠的钱,我查过明细,正经生意亏的,没有高利贷。非洲那边分公司正好缺人,待遇好,他自己算完账愿意去。我就推了一把。”

苏念瞪他:“那你干嘛不跟我说实话?非要装成‘我把情敌发配非洲’的样子?”

陆宴舟别开目光,过了好几秒才别别扭扭地开口:“你生气的时候会多跟我说话。解释清楚了你就不理我了。”

苏念:“…………”

她忽然不知道该骂他还是该笑。这人的脑回路她从小就摸不透,二十四岁了还是这样。每次都是先斩后奏,等事情炸了才蔫头耷脑地来认错,认完错下次照犯不误。

她掏出手机,打开那个加密相册,把屏幕怼到他面前:“这个,密码是我生日,你设的?”

陆宴舟这回真愣住了。他盯着手机屏幕上的相册界面,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了,一把把手机抢过去:“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密码?”

“你上次翻的时候我看见了。四位数,一猜就中。”

陆宴舟攥着手机,难得地有点手足无措。他张了两次嘴,最后憋出一句:“那你……看完了?”

“看完了。从六岁到上周的,全看了。”

“…………”陆宴舟把手机往身后藏了藏,“那你知道了。我一直都这样。念念,你说我变态也好有病也好,我改不了。我就想看着你,看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穿太短的裙子别跟乱七八糟的人走太近。你要是觉得受不了,你就——”

苏念打断他:“你上周拍我阳台那张,说要把物业叫来修树,修了吗?”

陆宴舟被她岔开话题,脑子一时没跟上:“啊?哦,还没。今天周末,物业不上班,我打算周一去说。”

“那棵树上的鸟窝,我今天早上看了,鸟是母的,孵蛋呢。”

“真的?”陆宴舟眼睛亮了一下,“那我不用找物业了?”

苏念看着他那张瞬间放晴的脸,忽然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不重,脆响。陆宴舟捂着脑门愣住。

“陆宴舟,”苏念收回手,语气淡淡的,“相册挺好看。以后继续拍。但有一件事,你得改。”

“什么事?”

“下次再有学长送奶茶那种事,你直接告诉我。别自己闷头搞动作,回头我还以为你是神经病。”

陆宴舟揉着脑门,慢慢弯起嘴角:“那……加几分?”

苏念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回头看他:“加两分。但灭火器那事扣的五分还没补回来呢,你现在倒欠三分。”

陆宴舟在她身后喊:“那我今天再安静一天,能补回来吗?”

苏念摆摆手,拉开门走了。回到自己屋里,她靠在门板上,掏出手机翻到相册最后一张,长按保存,设成了手机桌面。那张照片是上周拍的,她在阳台上发呆,侧脸对着镜头,阳光打在她头发上,暖融融的。配文她看一次笑一次:“今天没穿短裙。但阳台外面有棵树,树上有个鸟窝,鸟是公的。明天找物业把树修了。”

她切回微信,给陆宴舟发了条消息:“相册里把我拍丑的照片删了。尤其是14岁流口水那张。”

秒回:“那张最好看。不删。”

苏念:“扣一分。”

陆宴舟:“你刚才不是说加两分吗?怎么又扣?”

苏念:“心情变化快。你忍着。”

隔壁传来一声哀嚎,然后是她熟悉的、闷在嗓子里的笑。

周六早上八点,苏念被电话吵醒。她摸过手机一看,来电显示“妈”,顿时清醒了三分。她妈平时不怎么打电话,一打准有事。

“念念啊,起了没?”苏妈声音里带着股压不住的兴奋,“你猜我刚在菜市场碰见谁了?宴舟他妈!她说宴舟也搬去H市了,跟你住一个小区?你这孩子怎么不跟家里说一声?”

苏念从床上坐起来,抓了抓鸡窝似的头发:“妈,这事说来话长——”

“长话短说!你俩是不是在一块了?”苏妈嗓门拔高,“宴舟那孩子多好啊,从小就知道疼人。你六岁那年发高烧,他半夜翻咱家围墙送退烧药,把膝盖都磕破了,你忘了?”

苏念愣了一下。她确实不记得这事了。

“还有你初中那会儿,你爸出差,咱家水管爆了,我打电话找物业,物业还没来呢,宴舟先到了。拎着工具箱,说是跟他爸学的修水管。你那时候还嫌他管得宽,说他连咱家水管都要管——”

“妈。”苏念打断她,“那水管最后修好了吗?”

“修好了呀!人家宴舟趴在地上弄了一身水,修完还帮我把厨房擦干净了。我留他吃饭他都不吃,说‘阿姨不用,念念看见我又该生气了’。”苏妈越说越起劲,“你说说这孩子,多实诚。你小时候还老嫌人家,现在知道好了吧?”

苏念握着手机,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她完全不记得陆宴舟来修过水管。她只记得那天回家发现水管好了,她妈说是物业修的。原来物业就是陆宴舟。

“妈,”她试探着问,“陆宴舟还帮咱家干过什么?你一次性说完。”

苏妈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你爸前年住院那次,宴舟跑前跑后办手续,晚上还替你爸值了两天夜。你爸出院那天跟我说,‘这小伙子比亲儿子还靠谱’。还有你奶奶家电视坏了,宴舟去修的。你表妹高考填志愿,宴舟给参谋的。你小姨家狗走丢了,宴舟帮忙找回来的——”

“等等,”苏念头皮发麻,“我家亲戚的事他怎么全知道?”

“他常来啊。”苏妈理所当然地说,“你上大学不在家,他隔三差五来一趟,拎点水果,陪我跟你爸聊聊天。有时候赶上饭点就留下来吃,吃完还抢着洗碗。你爸现在跟他下棋都下出感情了,上回宴舟说要搬去H市,你爸还失落了好几天。”

苏念挂了电话之后在床边坐了半天。她忽然想起来,难怪每次放假回家,家里人都念叨陆宴舟的好,她还以为是她妈中了什么邪。合着这人趁她不在,把她全家都发展成了眼线。

她穿上拖鞋,拉开卧室门,准备去隔壁兴师问罪。门一开,门口放着一袋菜,里面有排骨、玉米、山药,还有张便签:“阿姨刚打电话说你最近气色不好,让我炖汤给你喝。材料我买好了,锅也带了,借你家厨房用一下?”落款是陆宴舟,末尾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苏念拎着菜去敲他门。陆宴舟开门的时候系着围裙,袖子挽到手肘,手里还拿着把菜刀。苏念把菜往他怀里一塞:“你什么时候学会修水管的?”

陆宴舟低头看了看菜,又抬头看她,眨了两下眼:“初中。你妈没跟你说?”

“我妈说了。我今天才知道。”苏念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陆宴舟,你给我交代清楚,这些年你到底背着我干了多少事?”

陆宴舟把菜拎进厨房,把刀放下,想了想:“你要听全的,还是挑重点的?”

“全的。”

他掰手指:“你爸住院那次我值了两个夜班,你妈不知道,你爸不让我说。你奶奶电视是我修的,其实没坏,就是遥控器电池装反了。你表妹填志愿我找了我们学校招生办老师问的,她最后录了第二志愿,我推荐的。你小姨的狗是在小区东门垃圾站找到的,那狗追一个母狗跑出去的——”

“行了行了。”苏念摆手,“我重点问一句:你干这些事,为什么全瞒着我?”

陆宴舟把围裙带子重新系了一下,低头切玉米,声音闷闷的:“你那时候看见我就烦。我跟你说‘我去帮你妈修水管’,你肯定来一句‘不用你管’。我不说,你妈自然会告诉你。你妈告诉你的时候至少不会骂我。”

苏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想起十六七岁的时候确实这样,陆宴舟干什么她都烦。他说“天冷了多穿件衣服”,她觉得他管得宽;他说“那个男生不靠谱”,她觉得他控制狂。他要是直说“我去你家帮你妈修水管”,她估计能直接回一句“我们家的事不用你操心”。

他太知道怎么对付她了。绕开她,直接跟她妈搞好关系。等她反应过来,全家人已经被他收编了。

苏念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他切菜。陆宴舟切玉米的动作很稳,手起刀落,玉米段整整齐齐码在案板上。阳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打在他侧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陆宴舟。”她喊了一声。

“嗯?”

“你以后别瞒我了。”她别过头,看窗台上的绿萝,“该修水管修水管,该陪我爸下棋下棋。我不骂你了。”

陆宴舟切菜的动作停了一拍。他抬起头,表情有点愣,像是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真的?”

“真的。但你得提前跟我说一声,别让我从我妈嘴里知道。”

“那——”他放下刀,转过身面对她,“我现在跟你说一声。下周三你爸复查,我打算请假回去陪他。你一起吗?”

苏念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我爸下周三复查?我妈今天电话里没说这事。”

陆宴舟的眼神飘了一下:“……你爸昨天发微信告诉我的。他说不想让你操心,让我盯着点。”

苏念深吸一口气:“我爸给你发微信?你们俩什么时候加的微信?”

“去年。”陆宴舟声音越来越小,“你爸先加的我。他说‘小陆啊,念念脾气不好你多担待,叔叔看好你’。”

苏念扶着额头,觉得自己可能才是这个家里唯一的外人。

她掏出手机,给苏妈发了条微信:“妈,你把我爸手机拿来,我要跟他谈谈。”

苏妈秒回:“你爸在阳台浇花呢,他说‘谈什么谈,小陆挺好的,你别欺负人家’。”

苏念:“…………”

陆宴舟在旁边看着她手机屏幕,嘴角越翘越高。苏念瞪他一眼:“别得意。你背着我收买我全家,这事性质很严重。”

“那扣几分?”

“扣五分。”苏念说完顿了顿,补了一句,“但修水管那事加两分。我爸住院值夜班加三分。我奶奶电视遥控器——那个加一分,你居然能让一个八十岁老太太配合你演戏,不容易。”

陆宴舟眼睛亮了:“那我现在几分?”

苏念算了算:“灭火器扣五,收买全家扣五,修水管加二,值夜班加三,遥控器加一——你还倒欠四分。”

陆宴舟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他低头把玉米放进锅里,咕嘟咕嘟的水声里传来他闷闷的声音:“那我再干点啥能补回来?”

苏念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走汤勺,搅了搅锅里的排骨:“先把汤炖好。炖得好的话,加两分。”

陆宴舟立刻精神了,从橱柜里翻出盐罐:“我炖汤有一手。你爸教的。”

苏念:“……你跟我爸到底有多少秘密?”

“不多。”他往锅里撒了把枸杞,头也不抬,“也就十几件吧。慢慢跟你说。”

周野约苏念见面的时候,苏念正蹲在阳台上给那盆绿萝浇水。微信提示音一响,她低头一看,备注“周野(非洲版)”的头像跳出来,发了个定位——H市机场T3航站楼,旁边跟着一句:“嫂子,我转机,有俩小时。出来聊五块钱的?”

苏念盯着“嫂子”俩字看了半天,截图发给陆宴舟:“你跟他到底说了什么?”

陆宴舟秒回:“他自己要叫的。我拦不住。”

苏念到机场的时候,周野正坐在星巴克门口,皮肤黑了好几个色号,穿件花衬衫大裤衩,脚踩人字拖,跟旁边拖着登机箱的商务人士画风完全两个世界。他远远看见苏念,站起来挥手,咧嘴一笑,牙白得晃眼:“嫂子!这边!”

苏念走过去,第一句话是:“别叫嫂子,谁是你嫂子。”

“行,念念姐。”周野给她推了杯冰美式过来,自己吸溜一口拿铁,开门见山,“我猜你肯定一堆问题想问我,趁转机俩小时,你问,我全交代。陆哥说你要是不信我,就让我把聊天记录给你看。”他掏出手机翻了两下递过来,“喏,我俩从大学到现在的全部聊天记录,你先过一遍。”

苏念接过手机翻了翻。最早的记录在大一军训,周野发:“陆哥,苏念今天中暑了,我给她送的水她没要,咋办?”陆宴舟回:“你放她桌上,别说你送的。她看见你送的就来气。”周野回:“为啥?”陆宴舟回:“因为我昨天刚把她同桌调走了,她正生我气呢。”

苏念嘴角抽了一下,继续往下翻。大二,周野发:“陆哥,经管院那个学长又给念念送东西了。”陆宴舟回:“什么东西?”周野回:“一箱零食,放宿舍楼下了。”陆宴舟回:“你搬走,放我那儿。我给她换一箱一样的,你搬的时候小心点别让她看见。”周野回:“……你这活我干着怎么这么像特务接头。”

苏念翻到最近几个月。周野发:“陆哥,念念姐投了H市公司的简历。”陆宴舟回:“我知道。你帮她看看那公司有没有适龄未婚男同事,列个名单给我。”周野回:“哥,你这就有点变态了。”陆宴舟回:“你列不列?”周野回:“列列列,我明天就去打听。”

苏念把手机还给周野,喝了一大口冰美式:“所以你是他安插在我身边的眼线,从大一就开始了?”

周野摆摆手:“也不算眼线,我就是一跑腿的。陆哥那人吧,他不好意思直接管你,又怕你出事,就找了我这么个中间人。你大学四年,他每周给我发一次‘这周她有什么情况’,我汇报一次。没有大事,就是吃没吃饭、穿没穿外套、有没有人找你麻烦这种。”

苏念咬着吸管,忽然想起什么:“他大学四年没参加任何聚会,是怎么回事?我印象里他一次都没来过我们学校的活动。”

周野放下杯子,表情收了收,难得正经起来:“这事我得跟你好好说。陆哥大学四年,没住宿舍,在外面租的房子你知道吧?”

苏念点头。她知道,陆宴舟当时给的理由是“睡眠不好,怕吵”。

“他租那房子,离你学校步行十分钟。他每天晚上十二点准时给你打电话,响两声就挂,这事你知道吧?”

苏念心里咯噔一下。她当然知道。大学四年,每天晚上十二点整,手机准时响两声,来电号码她没存,但一直没拉黑,因为有时候半夜做噩梦醒了,看见那个未接来电记录,心里莫名其妙会安生一点。她一直以为是骚扰电话,或者什么推销的自动拨号。

“他打的。”周野直接说,“他怕你晚上做噩梦。你从小一做梦就哭,第二天起来什么都不记得,但你室友跟我说过,你大一那会儿隔三差五半夜哭醒。陆哥不知道从哪打听到的,专门咨询了心理系的老师,人家说噩梦醒了之后有人联系一下会好很多。他就每天十二点拨两下,让你手机响一声,你醒了就醒了,没醒就当没打。”

苏念攥着冰美式的杯子,杯壁上凝的水珠顺着手指往下淌。

“那他为什么不直接打给我?”她声音有点干。

“打了你接吗?”

苏念不说话了。大一大二那会儿,陆宴舟打电话她确实不接,微信回得也敷衍,有时候他发一长串,她就回个“嗯”。她那时候刚上大学,觉得终于脱离他魔爪了,恨不得跟他划清界限。他要是真半夜打电话过来,她肯定拉黑。

周野看她表情,叹了口气:“念念姐,我跟你说实话。陆哥大学四年过得挺难的。他不参加聚会,是因为你晚上会做噩梦,他得守着电话。他不出去旅游,是因为你周末有时候会回家,他得确保你到家了他才能干别的事。他连打篮球都只打半场,中场休息就掏手机看你有没有发朋友圈。”

“打篮球?”苏念愣了愣,“他什么时候打篮球了?”

“他打的。大二那会儿,他隔壁宿舍几个男生拉他一起打。他去了两次,第三次人家就不叫他了。你知道为什么吗?他打球的时候,每五分钟看一次手机,队友传球他接不着,还老往场边跑。后来人家问他到底在等谁消息,他说‘等我青梅的朋友圈’。人家以为他有病。”

苏念把冰美式放下了,杯子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大学四年,她确实隔三差五发朋友圈吐槽今天吃了什么、上了什么课、遇到什么事。她一直以为陆宴舟点赞是顺手,现在想想,他每次都能在她发完五分钟之内点赞,有时候还评论一句“这个别吃,太辣”。她当时嫌他烦,把他评论权限关了。

“那他后来怎么知道我半夜哭的事的?”她问。

“你室友告诉他的。你室友跟陆哥说,你半夜哭醒了就坐床上发呆,也不说话,第二天起来跟没事人一样。陆哥听完,当天晚上就开始打那个电话。”

苏念沉默了。周野低头看了一眼手表,还有四十分钟登机。他从包里掏出个东西推到她面前,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

“这什么?”

“陆哥让我带给你的。他说你看见这个就明白了。”周野站起来拎包,“我走了啊,飞机不等人。对了念念姐——”他回头冲她笑了笑,“陆哥那人脑子确实不好使,想出来的招都挺变态的。但你回头想想,他干这些事,哪件不是为你?你给他个机会呗。非洲那边信号不好,你俩要是和好了,记得发消息告诉我一声,省得我天天惦记。”

周野走了。苏念坐在星巴克门口,拆开信封。里面是一沓打印出来的A4纸,钉得整整齐齐,封面手写四个大字:“噩梦记录。”

翻开第一页,日期是大一开学第三周。正文只有一行:“9月15日,室友反映念念半夜哭醒,没接电话(她没存我号,不知道是我)。明天开始每天打。”后面隔了几天,又一行:“9月22日,念念接了两声之后挂了。说明她醒了。有效。”

再往后翻,一页一页全是一样的格式。日期、时间、备注。有时候写“今天没哭,电话响两声就睡了。好。”有时候写“今天接起来骂了我一句‘谁啊有病’,骂完挂了。至少证明她醒了。值。”偶尔有一两页字写得格外潦草,像半夜爬起来记的:“她朋友圈发了个哭的表情,电话打过去响了五声才挂。多响三声是怕她正哭着,挂太早她来不及缓过来。”

苏念翻到最后一页。日期是她毕业前一天,上面只写了一句话:“明天她就毕业了。以后不用半夜打电话了。我得想个别的法子看着她。”

苏念把那沓纸塞回信封,抱着信封在星巴克门口坐了好一会儿。她掏出手机,打开通话记录,翻到最底下。四年,一千四百多天,那个没存名字的号码,一天不落。

她切到微信给陆宴舟发了条消息:“噩梦记录收到了。写得挺全。”

陆宴舟回得很快:“周野多嘴。”

苏念:“你以后别打两声就挂了。我睡得沉,有时候真听不见。”

陆宴舟那边“正在输入”跳了半天,最后发过来一句:“那我打三声?”

苏念盯着屏幕,鼻子有点酸。她打字:“打三声。我接。”

隔壁沉默了整整两分钟,然后发过来一张照片。是他手机通话记录的截图,最新一条显示:今天凌晨12:00,呼出,苏念,响铃3秒。

下面跟着一行字:“昨晚试过了。你接了,骂了一句‘半夜三更干嘛’,然后挂了。我没说话。”

苏念:“……那你今晚说话。”

陆宴舟:“说什么?”

苏念:“随便。说‘晚安’也行。”

过了五秒,他回了一个字:“好。”

苏念发现陆宴舟这人有个毛病——嘴上说“正常追妻”,实际上把“正常”俩字理解得跟正常人不太一样。比如他说要给她做饭,苏念以为是来她家做,结果他每天早上六点半把做好的早饭挂在她门把手上,自己回屋睡觉。她说“你直接给我不行吗”,他说“不行,你看见我会骂我,骂完你早饭都吃不下去”。

再比如他说要给她买衣服,苏念以为是去商场挑,结果他网购了一堆长袖长裤,理由冠冕堂皇:“你皮肤白,穿浅色好看。”苏念一看标签,全是同一个牌子,那个牌子她从来没买过,因为贵。她问陆宴舟:“你哪来的钱?”陆宴舟回:“我爸公司去年分红。我攒了二十多年压岁钱,够给你买一辈子衣服。”苏念把衣服退了一半,留了两件棉麻衬衫,剩下全退了。

就这样过了十来天,苏念翻了翻日历,“正常追妻”满月倒计时还剩十二天。她掰着手指头算,这人除了偶尔在走廊里探头探脑、每天早上放早饭、每天晚上打电话说晚安之外,好像确实没干出什么太出格的事。

太安静了。安静得苏念心里发毛。

周三晚上,沈渡在下班路上叫住她,推了推眼镜,欲言又止了半天,终于开口:“苏小姐,你最近……是不是跟陆总吵架了?”

苏念挑眉:“没有啊。怎么了?”

“他今天给我发了三条微信,问的全是同一个问题:‘她今天跟谁说话了?’”沈渡掏出手机给她看聊天记录,陆宴舟的语气一次比一次焦躁,“第三条消息是半小时前发的,说‘沈渡,你老实交代,她是不是跟人约饭了?’”

苏念接过手机往上翻了翻,陆宴舟这几天的消息密度明显不对。之前他每天问一次“今天一切正常吧”,这几天变成早中晚各问一次,关键词从“有没有男同事靠近她”升级到“她今天笑没笑、跟谁笑的、笑了几回”。

苏念把手机还给沈渡,嘴角慢慢翘起来:“沈哥,你想不想看我竹马着急的样子?”

沈渡表情一僵:“苏小姐,我上有老下有小——”

“不用你干啥。”苏念拍了拍他肩膀,“你就帮我跟他说一句,‘苏念今天跟一个男同事吃饭了,下班没回家’。别的我来。”

沈渡犹豫了半分钟,还是照做了。消息发出去十秒,陆宴舟的电话就打过来了。沈渡接起来,免提一开,陆宴舟的声音又急又哑:“什么时候?跟谁?在哪吃的?吃了多久?她喝酒没有?”

沈渡看了苏念一眼,苏念给他比了个手势。沈渡硬着头皮说:“就刚才下班,在公司楼下那家面馆,跟市场部新来的一个小伙子。吃了大概二十分钟吧,我看他们有说有笑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嘟”一声挂了。

苏念回家路上心情特别好,还拐进便利店买了瓶酸奶。她到家门口掏钥匙的时候,隔壁门开了。陆宴舟站在门口,头发有点乱,脚上趿拉着拖鞋,像是刚从沙发上弹起来的。他看着她手里的便利店袋子,又看她身后空荡荡的走廊,表情从紧张慢慢变成困惑:“你一个人回来的?”

“不然呢?我还能带个人回来?”苏念把酸奶插上吸管,晃了晃钥匙,“沈渡跟你说的?我跟男同事吃饭?”

陆宴舟点了一下头,眼神有点飘:“他……他说的。”

“那你现在看见了,我一个人。”苏念开了门,回头看他,“你信我还是信他?”

陆宴舟站在门口没动。他低头想了想,忽然抬起脸,表情认真起来:“沈渡说你们有说有笑。”

“嗯。市场部新来的小伙子叫赵远,负责对接我们组的数据。他今天中午给我带了杯奶茶,我帮他改了个PPT。就这。”

陆宴舟嘴唇抿了抿。苏念以为他要生气,结果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他带的什么奶茶?几分糖?”

苏念差点把酸奶吸管咬断。

“陆宴舟,你正常点。你之前答应我的,不装病、不搞小动作、正常追。我这才跟人说了二十分钟话你就受不了了?”

“我没受不了。”陆宴舟别过头,声音低下去,“我就是问问奶茶。我也可以给你买。”

“人家是同事,帮个忙带杯奶茶怎么了?”

“我也能当同事。”陆宴舟脱口而出,说完自己愣了一下,耳朵慢慢红了,“我是说——我不是你同事。但我也可以给你买奶茶。”

苏念看着他站在走廊里,穿着拖鞋、顶着鸡窝头、耳朵红得跟酱肘子似的,忽然觉得这人的“正常”可能这辈子都调不到正轨上。她叹了口气,把酸奶递到他面前:“喝一口?”

陆宴舟愣了愣,接过去喝了一口。苏念把酸奶拿回来接着喝,转身开门:“行了,回去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陆宴舟站在原地没动。苏念回头看他:“还有事?”

“那杯奶茶——”他犹豫了一下,“你喝了没有?”

苏念:“喝了。七分糖,加珍珠。”

陆宴舟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垮了一瞬。苏念忍着笑关上门,隔着门板听见他在走廊里小声嘀咕:“七分糖加珍珠……这热量得跑多少公里……”

第二天中午,苏念在公司食堂吃饭,面前忽然放下一杯奶茶。她抬头,陆宴舟穿着件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端着自己的那份餐盘,在她对面坐下来,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周围几桌都听得见:“念念,我给你带的奶茶。三分糖,去冰,没加珍珠,我查过了,这个热量低,喝完不会胖。”

苏念筷子停在半空。周围几桌同事齐刷刷转头看过来,眼神里写满了“这谁啊”。

陆宴舟像是完全没注意到那些目光,低头拆自己的饭盒,还顺手把她的餐盘往自己这边拉了拉:“你这份青菜炒得太油了,吃我这盒吧,我早上煮的西兰花,白灼的。”

苏念旁边坐着沈渡,正在喝汤,呛了一口。

苏念咬着牙压低声音:“你怎么进我们公司的?”

“我在楼下等了一个小时,看见你们部门主管进来,我说我是你男朋友,来送饭的。他让我上来了。”

“谁让你说男朋友的?!”

陆宴舟抬起头,表情特别无辜:“那你让我说什么?邻居?邻居给你送午饭,还帮你把食堂青菜换成西兰花?”

苏念还没来得及反驳,手机响了。微信上市场部小赵发来一条消息:“念念姐,昨天那奶茶好喝吗?我还有个事想问你——你那个竹马今天来公司送饭了?全公司都在传你男朋友是陆氏集团太子爷,连大老板都在群里问‘苏念是谁的女朋友’。”

苏念盯着手机屏幕,又抬头看对面正仔仔细细给她挑西兰花里姜丝的陆宴舟,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屏幕怼到他面前:“陆宴舟,你看一眼。”

陆宴舟凑过来看了一眼,点点头:“大老板也知道了?那正好,省得我再去跟他说。”

“跟他说什么?”

“说你是我女朋友。”他放下筷子,表情忽然认真了,“念念,我没演。今天没装病,没翻阳台,没往你门口塞东西。我就是想给你送个饭,顺便让全公司知道——你名花有主了。”

苏念瞪他。

陆宴舟被她瞪得有点慌,补了一句:“我查过《民法典》,正常追妻不犯法。”

苏念把那盒西兰花推回他面前:“你自己吃。我今天就吃食堂的油青菜。”

陆宴舟低头看了看那盒西兰花,又看了看苏念故意夹了一大筷子油青菜往嘴里塞的动作,忽然弯起眼睛笑了。他拿起筷子,把那盒西兰花又推了回去:“行,那你吃。明天我还来。”

“你别来了!”

“那我让王姐给你送。”

“你——”

“王姐退休在家没事干,她说她特别喜欢帮你送饭。”陆宴舟低头吃饭,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你总不能连王姐的面子都不给吧?”

苏念嚼着油青菜,觉得自己可能给自己挖了个大坑。

十一月中旬,H市气温骤降。苏念作为一个在A市待了二十多年的人,对“冷”的理解还停留在“穿件厚外套就行”的层面。直到她早上穿着单裤出门,在楼道口被一阵穿堂风吹得打了个哆嗦,才意识到问题有点严重。

她缩着脖子往公司走,路过隔壁门口,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陆宴舟探出脑袋,手里举着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东西,灰扑扑的,看着就暖和:“念念,秋裤。”

苏念瞅了一眼,脚步没停:“不穿。”

“今天零下三度。”

“我抗冻。”

“你抗什么冻,你去年冬天感冒了四次。”

苏念头也不回地进了电梯。陆宴舟的声音追过来:“那你穿条厚的!别穿那个薄丝袜——我看见你衣柜了,你柜门没关严!”

电梯门关上,苏念低头看了看自己腿上的薄绒打底裤,觉得还能扛。

中午的时候,苏念坐在工位上,膝盖隐隐发酸,正偷偷拿手揉,手机响了。陆宴舟发来一张图——他手画的人体骨骼结构图,膝盖关节那里用红笔圈了个大圈,旁边写:“这个地方叫关节腔,冷风灌进去会得滑膜炎。滑膜炎什么感觉?你可以百度一下。”底下还附了张百度截图,滑膜炎的症状,疼、肿、僵硬,用红笔划了重点。

苏念回了一个字:“滚。”

下午三点,陆宴舟又发了一张图。这回是某医学期刊的论文截图,标题《寒冷环境对膝关节滑液黏度的影响》,摘要部分用荧光笔标得花花绿绿。苏念回了个白眼表情包,他又发来第三张图——自己画的漫画简笔画,一条穿秋裤的腿和一条没穿秋裤的腿,没穿的那条膝盖上画满了裂痕,旁边配字:“这是你的腿。”苏念气得差点把手机摔了。

下班回家,苏念在楼下碰见王姐。王姐一把拉住她胳膊:“小苏啊,你家那个小伙子今天来找我了,问我家有没有不要的旧秋裤,说要给你改一条。我说你直接给她买新的啊,他说新的你不穿,旧的说不好能糊弄过去。”王姐笑得眼睛眯成缝,“我说小陆啊,你追姑娘追到管人家穿不穿秋裤,阿姨活了六十多年头回见。”

苏念硬着头皮上楼,果然,门口放着个袋子。打开一看,里面是条灰白色的加绒打底裤,吊牌没拆,牌子是她平时舍不得买的那个贵价品牌,尺码正好。上面粘了张便签:“不是秋裤。是打底裤。你衣柜里那些同款,我对比过,这个厚三倍。就当是我给你买的最后一件衣服,你穿不穿随你,反正膝盖疼别找我哭。”

苏念把打底裤拎进屋里,对着镜子比了比,最终还是穿上了。真暖和。

第二天陆宴舟在楼道里堵她,目光精准锁定她腿上那条灰色打底裤,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苏念瞪他:“别得意。我是自己冷,跟你的秋裤没关系。”

“嗯。跟我没关系。”他乖乖点头,递过来一杯热豆浆,“顺路买的。”

苏念接过来喝了一口,甜的。她平时喝豆浆不加糖,但她妈说过她小时候喜欢甜的,后来嫌胖才戒了。陆宴舟这杯加了糖,量不多,刚好是她能接受的程度。她瞥了他一眼,这人一脸坦荡地往电梯里走,嘴里还念叨:“明天更冷,我昨晚又看了篇论文,说脚脖子受凉也会影响膝盖——”

“行了行了,知道了。”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陆宴舟每天早上在楼道里堵她一次,送早饭或者送衣服或者送些莫名其妙的小东西——有回塞给她一个暖手宝,说是“买一送一”;有回给她换了副加绒的电动车把套,说“你那个不保暖”。苏念嘴上骂他烦,但东西全收了。

到了周五,苏念部门开周会。主管领进来一个人,三十岁上下,西装革履,戴一副金丝边眼镜,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笑起来标准八颗牙:“大家好,我是新来的市场部总监宋明远,以后请多关照。”

苏念坐在下面跟着鼓掌,没太当回事。结果散会之后,宋明远径直走到她工位旁边,笑着问她:“你就是苏念吧?我看过你上个季度的策划案,做得非常好。有个新项目想跟你单独聊聊,方便的话今天下班一起吃个饭?”

苏念愣了一下。旁边沈渡的手机已经掏出来了,手指在屏幕上盲打,苏念余光扫到他在发微信。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回绝,宋明远又补了一句:“就简单吃个工作餐,楼下西餐厅,我请客。”

苏念想了想,工作餐而已,她要是推了显得太刻意,何况她确实想知道新项目是什么。她点了头:“行,那下班见。”

沈渡的微信在五秒之内发了出去。苏念假装没看见。

下班后苏念和宋明远在楼下西餐厅坐下,点了两份意面,边吃边聊项目。宋明远业务能力确实强,讲方案条理清晰,苏念听得认真,还拿手机记了几条要点。聊到一半,餐厅门口传来熟悉的急促脚步声。苏念头都没抬,先叹了口气。

果然,陆宴舟又扛了个灭火器冲进来。这次他比上次有进步,没往天花板上喷,而是径直走到苏念他们这桌旁边,把灭火器往地上一墩,表情严肃地对宋明远说:“先生,这间餐厅存在重大消防隐患,我建议你立刻撤离。”

宋明远抬头看他,推了推眼镜,不慌不忙:“你是消防部门的?”

“我是她邻居。”陆宴舟面不改色,“我以邻居的身份正式通知你,这姑娘胃不好,吃不了西餐。她吃完意面半夜会反酸,到时候她睡不着觉爬起来敲我门要胃药,我还得给她烧热水。所以为了咱俩今晚都能睡个好觉,这顿饭到此为止。”

宋明远看看他,又看看苏念,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苏念,这位是?”

苏念扶着额头:“我竹马。脑子不太好使,你别理他。”

宋明远倒是没生气,反而笑了,站起来对陆宴舟伸出手:“宋明远,新来的市场部总监。您放心,纯工作餐,项目聊完了我就走。另外——”他掏出手机打开消防局官网,把屏幕亮给陆宴舟看,“这家餐厅上周刚过的消防年检,报告在网上挂着呢。您那灭火器可能用不上。”

陆宴舟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灭火器,沉默了两秒,把它放到脚边,然后拉开苏念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那我等你们聊完。”

苏念在桌子底下踹了他一脚。陆宴舟岿然不动,还给自己倒了杯水。

宋明远没再多说什么,继续跟苏念聊项目。这人确实有两把刷子,聊到后面苏念几乎忘了旁边还杵着个陆宴舟。等方案聊得差不多了,宋明远收拾东西准备走,临走前对苏念说:“方案你改一下,下周一咱们再过一遍。对了,”他看了一眼陆宴舟,“你竹马挺有意思的。下回吃工作餐,我提前把消防报告打印出来带上。”

宋明远走了之后,苏念转头看陆宴舟。他正低着头,两只手攥着水杯,闷闷不乐地嘟囔:“这人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人家正常吃饭,你扛个灭火器进来,谁不按套路?”

“他看你眼神不对。”陆宴舟抬起头,表情又委屈又倔,“他点意面的时候问你喜欢吃什么口味的,你说‘都行’,他就点了两份一样的。正常人会点一样的吗?正常人会问你喜欢吃什么然后自己替你决定吗?”

苏念看着他,忽然笑了。陆宴舟被她笑愣了:“你笑什么?”

“我笑你。”苏念站起来拿包,“宋明远点一样的意面是因为这家餐厅意面只有一种口味,菜单上写着‘主厨推荐意面,每日限量’,就这一个选项。他问我是礼貌,不是打探我喜好。”

陆宴舟表情僵了一瞬,嘴硬:“那他还问你喝不喝红酒。”

“我说不喝,他就没点。这叫正常社交,陆宴舟,你学学人家。”

陆宴舟不吭声了。苏念走出两步,回头看他:“还不走?等你把灭火器搬回去呢。”

陆宴舟站起来,拎起灭火器跟在她后面。走了几步他忽然小声问:“你今天穿那条打底裤了吗?”

苏念头也不回:“穿了。”

“那我今天还加分吗?”

“加什么分?”

“正常追妻的考核。”他加快两步走到她旁边,一脸认真,“今天我虽然扛了灭火器,但我没喷。比上次进步了吧?”

苏念侧头看他,这人一米八几的大个子,扛着个红色灭火器,一脸“求表扬”的表情,活像只叼着飞盘回来邀功的大狗。她憋着笑往前走:“加一分。但灭火器这个道具,下次别用了。”

“那我换什么?”

“换你那张脸。”苏念斜他一眼,“你就正常走进来,正常坐下,正常说一句‘念念,我来接你下班’。这多好。”

陆宴舟想了想,认真点头:“行。明天我试试。”

第二天苏念下班,走到公司门口,陆宴舟站在路边,穿得整整齐齐,手里没拿灭火器,也没提秋裤,就安安静静站着,看见她就笑了一下:“念念,我来接你下班。”

苏念走过去,把包往他怀里一塞:“表现还行。加两分。”

陆宴舟抱着她的包跟在旁边,压着声音问:“那我现在还欠几分?”

苏念算了算:“灭火器扣五,收买全家扣五,修水管加二,值夜班加三,遥控器加一,打底裤加一,今天加二——还欠一分。”

陆宴舟把她的包抱紧了点:“明天我再接一天,能清零吗?”

“看你表现。”

项目赶进度,苏念连加了三天班。每天到家都快十一点,累得连脸都不想洗,倒在床上就睡。陆宴舟这三天倒是安静,没来敲门,没送东西,就每天晚上发一条微信问“到家了没”,苏念回个“到了”他就没下文了。

第四天下午,苏念在工位上改方案,沈渡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苏小姐,你竹马今天不对劲。”

苏念头也没抬:“他又怎么了?”

“他刚才给我发了条消息,问我‘你们公司附近有没有药店’。”沈渡把手机亮给她看,“我问怎么了,他半天才回一句‘没事,随便问问’。你说他是不是病了?”

苏念心里咯噔了一下。她切到陆宴舟的对话框,打字问:“你是不是不舒服?”消息发出去等了五分钟,没回。又等了五分钟,还是没回。苏念坐不住了,跟主管请了个假,拎包往家跑。

她拿钥匙开了隔壁的门——陆宴舟之前给过她一把备用钥匙,说是“万一哪天我晕在家里你好来收尸”。当时苏念骂他晦气,但钥匙还是收了。门一开,一股药味扑面而来。陆宴舟蜷在沙发上,脸上脖子上全是红疹,一片一片的,看着跟地图似的,手里攥着个空了的抗过敏药盒子,眼皮耷拉着,整个人蔫得像霜打的茄子。

苏念鞋都没换就冲进去:“陆宴舟!你脸怎么了?”

陆宴舟抬了抬眼皮,嗓子哑得不成样子:“过敏。昨晚开始的。”

“什么东西过敏?你吃什么了?”

“没吃。”他往沙发里缩了缩,“可能是换季。每年换季都犯,没事。”

苏念蹲下来凑近看他。红疹从耳根蔓延到锁骨,密密麻麻的,看着都痒。她伸手想碰,陆宴舟偏头躲了一下:“别碰,传染不了,但看着瘆人。”

“你吃药了?”

“吃了。不管用。”他声音越来越小,“以前吃这个就好使,这回不知道怎么回事。”

苏念站起来,环顾四周。茶几上放着抗过敏药盒、半杯凉了的水、还有一本翻开的《临床皮肤病学》,折页那章标题写着“荨麻疹的诱因与治疗”。旁边还有张纸,上面陆宴舟自己做的过敏原排查表——食物、花粉、尘螨、冷空气,一项项打勾打叉,最后一项打了个问号:“情绪波动?”

苏念盯着那个“情绪波动”看了两秒,转头问他:“你最近情绪波动了?”

陆宴舟别过脸去:“没有。”

“那你写这个干什么?”

“排除法。”他声音闷闷的,“总得有个原因。”

苏念把他从沙发上拽起来:“走,去医院。”

陆宴舟不肯动:“小毛病,去什么医院。吃了药明天就好了。”

“你脸肿得跟猪头似的还小毛病?”苏念使劲拉他胳膊,“起来!我打车。”

陆宴舟被她拽起来,一米八几的人晃晃悠悠站不稳,走了两步往她身上靠。苏念以为他又装,结果肩膀上一沉,他脑袋搁在她肩窝里,滚烫的呼吸喷在她脖子上,是真烧起来了。苏念骂了一声“你怎么不早说”,架着他往外走。

到了医院急诊,医生一看就皱眉:“荨麻疹,还挺重的。最近有没有接触什么新的东西?吃的用的都算。”

苏念替他说:“他换季容易过敏,但以前没这么严重。”

医生翻了翻他眼皮,又看了看疹子:“以前有过敏史?吃了什么药?”

陆宴舟哑着嗓子报了个药名。医生皱眉:“这个药吃久了会有耐药性。你是不是这几年一直吃这个?”陆宴舟点头。医生开单子:“换一种。另外你这疹子看着像情绪诱发的,压力大、焦虑、睡眠不足都会加重。最近是不是熬夜了?”

苏念转头看陆宴舟。他眼神心虚地飘了一下。苏念心里有数了——她加班这三天,这人估计每晚都没睡好。每天晚上她到家发消息,他秒回。十一点秒回,十二点也秒回。有回她凌晨一点起来上厕所顺手刷了个朋友圈,三秒之后陆宴舟点了个赞。他根本就没睡。

苏念拿了药,扶着他往回走。路上她给沈渡发了条微信:“明天帮我请假。照顾病人。”

沈渡秒回:“陆总怎么了?”

“过敏。脸肿了。”

沈渡回了一串省略号,然后发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陆总这过敏来得真是时候。”

苏念盯着“真是时候”仨字,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她低头看了一眼靠在她肩膀上“虚弱”的陆宴舟,又想了想刚才医生说的“情绪诱发”。她捏着他胳膊的手紧了紧:“陆宴舟,你老实交代——你昨晚是不是故意把自己弄过敏的?”

陆宴舟闭着眼睛装睡。

“你茶几上那张排查表,最后一项打了个问号。你怀疑自己是情绪过敏对吧?”苏念慢条斯理地说,“你明知道自己换季容易犯,还熬夜,还焦虑,还不好好吃饭——就为了让我请假回来照顾你?”

陆宴舟睫毛颤了一下。苏念把他从肩膀上扒拉起来,让他站直了看着自己:“说话。”

陆宴舟睁开眼,脸上红一块白一块的,疹子还没消,整个人可怜巴巴的。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没故意。我就是……没睡好。”

“为什么没睡好?”

“你加班。”他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每天回来那么晚。我想等你到家再睡,等着等着就睡不着了。前天晚上你十二点才到家,我趴在阳台上看你上楼,你走路都在晃,我就……没忍住。”

苏念看着他,气也不是,笑也不是。她拉着他继续往前走,走了一段才开口:“陆宴舟,你正常追妻快满月了,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什么?”

“你总觉得自己得干点什么才行。”苏念拽着他胳膊,语气凶巴巴的,但声音放软了些,“你熬夜等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每天早起给我做早饭,你以为我没看见你黑眼圈?你过敏了也不说,药吃完了也不吭声,就等着我自己发现——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陆宴舟站住了。他低头看着她,疹子还没消的脸在路灯底下泛着不正常的红,但眼睛很亮。他想了很久,才慢慢开口:“因为我每次直接说‘念念你管管我’,你就烦。我要是说‘念念我过敏了你好歹看我一眼’,你肯定觉得我又在演。”

苏念张了张嘴,没反驳。因为他说得对。他要是好端端站那儿说这话,她确实会翻个白眼回一句“戏精”。但此刻他顶着一脸疹子、发着烧、蔫巴巴靠在她旁边,她什么白眼都翻不出来。

她叹了口气,从他兜里摸出手机,打开备忘录,递到他手里:“以后你要是觉得我不理你,你就发这个。写清楚‘我现在是装病还是真病’、‘我需要你干什么’、‘我大概多久能好’。我收到就回。”

陆宴舟低头看了看备忘录空白页,眨了两下眼:“那我现在写?”

“你现在写什么?先把药吃了,回家睡觉。”

“那我能写一条吗?”他手指已经在屏幕上戳了。

苏念凑过去看,他写了一行字:“真过敏。脸肿了。需要你陪。大概明天能好。PS:今天能加分吗?”

苏念抢过手机,在底下补了一行:“加一分。明天脸消肿了再扣回来。”

陆宴舟弯起嘴角,疹子还没退,笑得倒挺开心。

苏念后来回想起来,陆宴舟“正常追妻”的翻车,其实从送花那天就埋下了伏笔。

事情是这样的。满月考核进入最后一周,陆宴舟大概觉得自己分数不够,开始加大力度。周一早上苏念开门,门口放着一束花——准确地说,是一盆花。一盆绿油油的、长得跟菜市场卖的差不多大的芦荟,花盆上贴着便签:“花店说这个好养。你工位那盆绿萝快被你养死了,换这个吧。芦荟耐旱,你一个月不浇水也死不了。”

苏念把芦荟搬到工位上。沈渡看了半天,问:“这是花还是菜?”苏念说:“他说是花。”沈渡沉默了一会儿,打开淘宝搜了一下,把手机屏幕转过来:“苏小姐,这玩意二十块钱三盆,还包邮。”

苏念给陆宴舟发消息:“你送我的芦荟,二十块三盆还包邮?”陆宴舟秒回:“花店老板说这盆是精品,十五。剩下两盆我留着,你一盆我一盆,还有一盆放王姐门口。这叫三人共享盆栽,增进邻里感情。”

苏念把芦荟摆在显示器旁边,越看越觉得像菜。但不得不说,这盆芦荟确实好养,她三天没浇水,它活得精神抖擞。

周三,陆宴舟约她看电影。苏念心想,正常约会看电影,行吧,给他个机会。她问看什么,陆宴舟发来一个购票截图,片名《寂静之地3》,恐怖片。苏念回了个问号:“你确定?我胆小。”陆宴舟回:“我查过了,这部片口碑好,评分高,而且恐怖片增进感情,人家说一起看恐怖片容易产生吊桥效应——”

“你直说你想让我害怕然后往你怀里钻不就完了?”

“嗯。所以你看吗?”

苏念骂了他一顿,但还是去了。电影开场十分钟,怪物第一次出来的时候,苏念还没怎么着,陆宴舟先“嘶”了一声,一把攥住她手腕。苏念低头看了看他发白的手指关节,又抬头看了看他紧闭的眼睛,无语了:“陆宴舟,你闭着眼呢?”

“没闭。我眯着。”

“你眯着还抓我这么紧?”

“我害怕。”他理直气壮,“我从小怕黑,你知道的。”

苏念盯着他看了三秒。这人睁眼说瞎话的本事真是越来越精进了。她把手抽回来,往他那边推了推爆米花桶:“吃你的。别抓我,再抓我换座位。”

陆宴舟没再抓她手腕。他改抓她袖子了。整场电影下来,苏念右胳膊的袖口被他攥得皱巴巴的,出来之后她拿矿泉水瓶怼他脑门:“你正常追妻追到抓袖子?你三岁吗?”

陆宴舟揉着脑门,嘴硬:“我这是策略。恐怖片策略失败了,下次换爱情片。”

周五,陆宴舟说要露一手厨艺,请她吃晚饭。苏念下班回家,隔壁门开着,厨房里叮叮当当响。她探头一看,灶台上摆了四个锅,台面上全是面粉,陆宴舟系着围裙,脸上沾着蛋液,手边放着一本翻开的《家常菜大全》,正对着一盆面糊发呆。

“你在做什么?”苏念问。

陆宴舟转头看她,表情严肃:“红烧肉。但面糊不发。”

苏念走过去看了一眼那盆面糊,又看了一眼那本《家常菜大全》,指着书页上一行字念出声:“‘面粉五百克,加温水适量,揉成面团’——陆宴舟,你做红烧肉揉什么面团?红烧肉要炖,不是蒸馒头。”

陆宴舟低头看了看书,又看了看面糊,沉默五秒,把书翻了一页:“这页是馒头。我翻错了。”

苏念把那盆面糊端走,从冰箱里翻出他买的五花肉,三下五除二切块焯水,指挥他烧锅倒油放冰糖。陆宴舟在旁边打下手,递个葱姜蒜都能递错——让他拿桂皮,他递了片香叶;让他拿老抽,他递了生抽;让他拿盐,他递了糖。

苏念一边炒糖色一边骂他:“你以前给我送的早饭不是做得挺好的吗?煎蛋、煮粥、蒸包子,哪样不是你自己做的?”

陆宴舟站在旁边,看着锅里冒泡的糖色,小声说了句:“那些简单。红烧肉太难了。”

“那你怎么不换个简单的做?”

“你上周跟沈渡聊天,说想吃红烧肉。我听见了。”

苏念翻肉的动作停了一下。她上礼拜随口跟沈渡说了一句想吃红烧肉,当时陆宴舟根本不在场。她回头看他:“你什么时候听见的?”

陆宴舟别开目光:“你办公室座机跟沈渡的分机是串联的。我在他那屋接了个分机,听了一耳朵。”

苏念深吸一口气:“陆宴舟,你还在我办公室装窃听?”

“没装。就是分机拿起来听了一下。”他举起三根手指,“就听了一分钟。听见你说红烧肉我就挂了。”

苏念把那锅红烧肉炖上之后,叉着腰站在厨房里,看着他一脸心虚又一脸“我不觉得自己有错”的表情,忽然笑了。她笑完之后指着水槽:“把碗洗了。面糊倒了,锅刷干净。然后你自己想想,正常追妻的人会不会去偷听人家办公室分机。”

陆宴舟老老实实刷锅洗碗,刷到一半忽然抬头问:“那今天这顿红烧肉还算分吗?”

“算。加两分。”苏念拉开椅子坐下,“但你偷听分机扣一分。净赚一分。”

“那我明天再请你吃顿饭能清零吗?”

“你明天先把厨房收拾干净再说。”

周六,苏念本来想在家睡懒觉,被陆宴舟一个电话叫起来了。他在电话里声音很急:“念念,你快点来小区门口,王姐的狗跑了。”苏念套上外套就往外冲,跑到小区门口,看见陆宴舟蹲在花坛边上,手里攥着根狗绳,绳那头是王姐养的那只柯基,正撅着屁股刨土。陆宴舟一脸严肃地冲她招手:“快来,这狗我按不住。”

苏念跑过去一看,那柯基刨土刨得正欢,压根没跑的意思。陆宴舟攥着狗绳蹲在旁边,脸上写满了如临大敌。苏念蹲下来问他:“王姐的狗什么时候需要你按了?”

“王姐出门买菜,让我帮忙遛一下。”他拽了拽狗绳,柯基纹丝不动,“这狗劲太大了,我拉不动。”

苏念低头看了看那只不到二十斤的柯基,又看了看陆宴舟一米八几的大个子。她伸手接过狗绳,轻轻一拽,柯基屁颠屁颠跟着她走了。陆宴舟在后面跟着,嘴里小声嘀咕:“它不听话。我拽它它不走。”

“因为你拽它的时候往后退。”苏念头也不回,“狗都这样,你越退它越犟。你得往前走,它自然就跟上了。”

陆宴舟跟在她旁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念念,你是不是觉得我追你追得特别笨?”

苏念牵着狗绳走在前面,想了想:“笨是笨了点。但还行。”

“还行是几分?”

“满分一百的话,给你六十五。”

陆宴舟脚步顿了一下。苏念回头看他,这人站在小区花坛旁边,秋风吹得他头发有点乱,表情有点丧:“才六十五啊。”

苏念拽了一下狗绳,柯基停下来回头看她。她看着陆宴舟那张脸,补了一句:“但六十五分是我这辈子给人打过的最高分。”

陆宴舟抬起头。苏念已经牵着狗往前走了,扔下一句:“别愣着,跟上。王姐说遛完狗去她家吃饭。”

陆宴舟跟上来,步子明显轻快了。他走在她旁边,试探着伸手把狗绳从她手里接过去,这次柯基没犟,乖乖跟着他走了。他低头看了看狗,又抬头看了看苏念,小声说:“我回去再练练遛狗。”

“练什么?”

“把分刷高点。”

苏念没理他,但嘴角弯了一下。

陆宴舟发朋友圈那天,苏念毫不知情。

事情是这样的。周日上午,苏念还在被窝里,手机忽然嗡嗡嗡震个不停。她眯着眼摸过来一看,微信消息列表跟炸了锅似的,几十条未读,全来自不同的人。她妈发来三个问号,她表妹发来一串“啊啊啊啊”,大学室友发了个截图,附言“念念你俩终于官宣了?”

苏念一头雾水地打开截图,是陆宴舟的朋友圈,九宫格照片,正中间那张是她上周蹲在小区花坛边逗王姐家柯基的背影,旁边几张分别是她工位上的芦荟、她喝完没扔的酸奶瓶、她家门口那双拖鞋、她加班时随手挂在椅背上的外套。每张照片旁边都配了文字,第一张写“她”,第二张写“她养的”,第三张写“她喝的”,第四张写“她穿的”,正中间那张写“我的”。

文案只有一行:“非法拘禁罪预备犯,正式申请取保候审。 @苏念”

苏念把手机摔到枕头边上,光着脚冲到隔壁敲门。陆宴舟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他那条朋友圈的评论区,正一条一条地回:“嗯,追到了。”“不是造谣,真的。”“谢谢,我也觉得挺配的。”

苏念一把抢过他手机:“谁让你发的?”

陆宴舟眨眨眼:“我自己。怎么了?”

“咱俩什么时候在一起的?我答应你了吗?”

陆宴舟的表情从“得意”慢慢变成“困惑”:“你不是给我打六十五分了吗?六十五分不是及格了吗?及格不就等于同意了吗?”

苏念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从哪开始骂。她指着那条朋友圈:“你给我解释解释,‘正式申请取保候审’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你判我追妻刑期一个月,现在满月了,我申请取保——就是你同意跟我正式处对象。”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你没拒绝我发朋友圈啊。你只说别把相册里丑照发出去。”

苏念深吸一口气,把手机还给他:“删了。立刻。”

陆宴舟接过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两秒,抬头看她:“删了的话,我妈那边不好交代。她刚给我点了赞,还转了家族群。”

苏念抢过手机一看,点赞列表里赫然有“陆妈妈”的头像,评论区还有他七大姑八大姨的留言:“终于追上了?”“这姑娘小时候来咱家吃过饭吧?”“宴舟你可得对人家好点,别天天板着个脸。”

苏念把手机拍在他胸口:“你妈知道了,我妈也知道了。行,陆宴舟,你行。”她转身往自己屋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把评论区关了。不准再回。”

陆宴舟在她身后喊:“那我妈问起来我怎么说?”

“说你还在考核期!没过!”

苏念关上门,气呼呼地打开自己手机,果然,她妈又发来一条消息:“念念,宴舟他妈妈刚给我打电话了,说俩孩子好上了。你咋不跟妈说?下周带他回家吃顿饭,你爸把棋盘都擦好了。”

苏念回了个“再说吧”,把手机扣在床上。过了五分钟,她没忍住,又打开朋友圈,把陆宴舟那条动态截了张图,存在相册里,加了个星星标。

朋友圈官宣的事闹了两天,苏念在各方压力下勉强认了。但她跟陆宴舟约法三章:第一,考核期延长,六十五分不算数,重新计分;第二,以后发关于她的朋友圈必须提前报备;第三,不准再偷听办公室分机。

陆宴舟对前两条没意见,第三条讨价还价了半天,最后苏念允许他保留“沈渡主动转达”的权利,但他自己不能去听。

周三下午,苏念在公司处理邮件,前台忽然打电话上来说有人找。她下楼一看,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站在前台旁边,穿件休闲西装,戴一副圆框眼镜,看见她就笑:“苏念,好久不见。”

苏念愣了两秒才认出来:“陈屿?”

陈屿是她高中同班同学,当年坐她后桌,成绩好,人缘好,高三那年给她递过情书。准确地说,那封情书就是被陆宴舟复印两百份贴公告栏的那封。苏念后来因为这事跟陆宴舟大吵一架,但陈屿那封情书底下附了句“晚上小树林见”,陆宴舟查出来这人当时同时撩着三个女生,苏念就再没理过他。

“你怎么来H市了?”苏念客气地笑了笑。

“出差。听说你在这边,顺路来看看。”陈屿往旁边让了让,姿态很随意,“好多年没见了,一起吃个饭?我请你。”

苏念还没来得及开口,手机响了。陆宴舟发来一张图——公司前台大厅的监控截图,角落里画了个红圈圈住陈屿,旁边写着:“这人谁?为什么站你三米之内?”

苏念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手里,面不改色地对陈屿说:“吃饭就免了。我男朋友一会儿来接我下班,不方便。”

陈屿笑容僵了一下,推了推眼镜:“男朋友?你之前不是一直单身吗?”

“刚有的。”苏念说这话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陆宴舟发来第二条消息:“我查到了。陈屿,你高中后桌,给你递过情书那个。他现在做医疗器械销售,已婚,但他朋友圈上个月还在发‘单身真好’。这人有问题。”

苏念忍住没当场翻白眼。

陈屿还想说什么,公司大门开了。陆宴舟走进来,穿着一件苏念给他挑的深灰色大衣,头发打理得干净利落,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他径直走到苏念旁边,自然而然地揽住她肩膀,冲陈屿笑了笑:“你好。我是念念男朋友。来接她下班。”

陈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表情微妙:“你就是那个把她情书复印两百份的?”

陆宴舟面不改色:“是我。你那封情书底下的约会地址,小树林那个,后来我打听过,你同时约了三个人。念念没去,我替她省了麻烦。”

陈屿脸上挂不住了,干笑两声:“都是高中时候的事了,那时候不懂事——”

“现在也不懂事。”陆宴舟从保温袋里掏出一个保温杯递给苏念,然后转向陈屿,语气平平淡淡的,“你上个月朋友圈还在发‘单身真好’,老婆孩子放老家,自己在外面出差,路过前同学公司就上来叙旧。你叙旧的方式是约人吃饭,吃饭地点选哪儿?小树林?”

陈屿的脸彻底沉了:“你查我?”

“我查过的人多了。”陆宴舟掏出手机,翻到一封邮件,屏幕亮给他看,“你去年在A市卖医疗器械,给三家医院供货,其中两家医院采购负责人是你大学室友的爸。这事我查得清楚。你要是不想让你老婆也知道你‘单身真好’的朋友圈,就离苏念远点。”

陈屿看了他两秒,又看了看苏念。苏念站在旁边,抱着保温杯,表情平静。她开口:“陈屿,咱俩高中那点事早翻篇了。你结婚了我不知道,但你朋友圈确实挺精彩的。饭就不吃了,你忙你的。”

陈屿走了之后,苏念转头看陆宴舟:“你什么时候查的他?”

“你下楼的时候。前台监控我存了个快捷键。”

“你又在我公司装监控?”

“前台那个是保安部装的,我黑进去看了一眼。”他理直气壮,“合法合规,我是公司大股东家属。”

苏念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是热的红枣姜茶。她斜了他一眼:“朋友圈那个‘单身真好’怎么回事?你连人家朋友圈都翻了?”

“翻到去年了。”陆宴舟把保温袋收好,语气里带着点得意,“这种人不能给他留缝。他要是干干净净来的,我请他吃饭都行。但朋友圈发那种东西,我不放心。”

苏念把保温杯递到他嘴边,让他也喝了一口:“下次有这种事,直接跟我说。别自己闷头查半天,最后搞得跟特务似的。”

陆宴舟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点头:“那今天这个事加分吗?”

“加一分。但你黑进我公司监控扣两分。净亏一分。”

陆宴舟嘴里含着姜茶,含糊地嘟囔了一句:“那我回去写个申请,以后看监控提前报备。”

苏念往前走了一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另外,你朋友圈那条别删。我妈挺高兴的,说看着顺眼。”

陆宴舟把保温杯盖子拧好,快步跟上来,声音里压不住笑:“那能不能把我妈从评论区放出来?她发了十八条消息问你爱吃什么菜,我一条都没敢回。”

苏念掏出自己手机,打开陆宴舟那条朋友圈,在评论区@了一下陆妈妈:“阿姨,我吃什么都行,不挑。下周末我去家里吃饭。”发完她把手机往兜里一揣,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陆宴舟在她身后低头看手机,嘴角越翘越高。他追上来跟她并排走,小声说:“我妈刚回我了。她说‘这姑娘比你懂事’。”

苏念:“阿姨说得对。”

陈屿的事苏念本来以为翻篇了。结果周一上班,前台又打电话上来:“苏念,有你的快递,挺大一个箱子,我给你放前台了。”

苏念下楼一看,箱子确实不小,半人高,外面裹着三层气泡膜,寄件人写着“陈屿”。她盯着那俩字看了三秒,掏出手机给陆宴舟发了条消息:“陈屿给我寄了个箱子。你查一下里面是什么。”

陆宴舟秒回:“已经查了。他寄的是他们公司代理的按摩仪,颈椎款的,市场价一千八。快递单号我昨天就看见了。”

苏念:“你怎么看见的?”

陆宴舟:“你公司快递系统我有个后台权限。”

苏念:“…………”

她把箱子搬回工位拆开,里面确实是个颈椎按摩仪,还附了张卡片,手写的:“苏念,上回见面是我不对,没搞清楚状况就约你吃饭,给你添麻烦了。这个按摩仪你收着,算我赔罪。另外帮我转告你男朋友,他查我的东西我都看了,我确实有问题,但没他想的那么坏。我已经把朋友圈清干净了,老婆孩子下个月来H市,到时候请你们俩吃个饭,当面赔罪。”

苏念把卡片拍了张照发给陆宴舟。过了十分钟,陆宴舟回了一条长消息:“我查过了。他老婆确实下个月来,机票已经出了。他朋友圈最近一周没发任何东西,之前那些‘单身真好’全删了。按摩仪我看了评价,还行,不是三无产品。你要想收就收着,不想收我给你买个别的牌子的。”

苏念回:“你为什么对我公司快递系统有后台权限?”

陆宴舟:“大股东家属的合理权益。”

苏念:“扣一分。”

陆宴舟:“那我把权限关了行不行?”

苏念:“关了加回来。”

当天晚上,苏念下班回家,发现陆宴舟在楼道里等她,手里提着个袋子。她挑眉看他:“又送什么?”

“不是送你的。”他把袋子递过来,表情有点别别扭扭的,“你明天上班把这个带给陈屿。他老婆下个月来,我给他老婆买了点东西。H市特产,桂花糕、藕粉、还有两盒茶叶。让他带回去给他老婆尝尝。”

苏念接过来翻了翻,袋子里东西码得整整齐齐,桂花糕是手工现做的,藕粉是本地老字号,茶叶盒上还贴了张便签:“嫂子好,我是陈屿的朋友,听说您下个月来,提前备了点特产。陈屿在H市挺好的,工作认真,没干别的。”落款写了个“陆”字。

苏念抬头看他:“你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还给情敌老婆买特产?”

“他不是情敌。”陆宴舟别过脸,语气闷闷的,“他都有孩子了,我跟他较什么劲。而且——”他顿了一下,“我查过了,他老婆人挺好,在老家一个人带孩子,陈屿常年在外面跑,也不容易。我跟陈屿那点事,冲他本人就行了,别牵扯人家家里。”

苏念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有时候脑子确实清楚。她把袋子拎好,拍了拍他胳膊:“行,明天我给他。但你给人家老婆买特产这事,加分。”

陆宴舟眼睛亮了一下:“加几分?”

“加两分。”

“那我能不能问一下,陈屿当年那封情书的事,你后来到底怎么处理的?”苏念靠在墙边,抱着胳膊看他,“我一直没问过你,你复印两百份贴公告栏之后,还干别的了吗?”

陆宴舟的表情微妙了一瞬。他低头踢了踢走廊地砖缝,沉默了好几秒才开口:“我去找他了。”

“找他干嘛?”

“跟他说清楚。”陆宴舟抬起头,表情认真起来,“我跟陈屿说,你给他递情书,我管不了。但他要是真喜欢你,就别在小树林约你,光明正大来。我说你要是正经追,我不拦着,咱俩公平竞争。但他不能一边撩着别人一边找你,这种事我看不下去。”

苏念愣了一下:“你真这么说的?”

“嗯。当时他骂我神经病,说‘你谁啊管这么宽’。”陆宴舟回忆着,嘴角甚至带了点笑,“我说我是她邻居,从小一起长大的,她脑子不好使容易被人骗,我得帮她看着点。陈屿听完更生气了,说你俩又没在一起你凭什么管。我说我没凭啥,我就是想管。”

苏念看着他:“然后呢?”

“然后他推了我一把。”陆宴舟指了指自己左边肩膀,“推这儿了。我没还手。他推完就走了,情书的事我照贴,贴完去医务室要了个冰袋敷肩膀。”

苏念忽然想起那几天陆宴舟确实请了假,说是感冒了没来上课。她当时还纳闷,这人身体那么好怎么会感冒,也没多问。

她伸手在他左边肩膀上按了一下:“还疼吗?”

“早不疼了。淤青消了半个月就没了。”他低头看了看她的手,耳朵有点红,“你别按,痒。”

苏念收回手,把袋子往他怀里一塞:“拿着。明天我自己送过去。你跟我一起去。”

陆宴舟愣了:“我也去?”

“你不是要跟人家说清楚吗?现在他老婆孩子都有了,你也追到我了,俩大男人当面把话说开,省得以后见面还别别扭扭的。”苏念往自己屋走,“明天中午,楼下西餐厅,你请客。”

陆宴舟抱着袋子站在走廊里,表情从愣怔慢慢变成一种不太确定的高兴:“那……我穿什么?”

“穿正常点。”苏念关门前扔下一句,“别扛灭火器就行。”

第二天中午,苏念带着陆宴舟去了西餐厅。陈屿已经在那儿了,看见他们进来,站起来点了下头,表情有点局促。陆宴舟走过去,把特产袋子往桌上一放,坐下来开门见山:“你老婆下个月来,这是我给她买的。你的事我查得差不多了,朋友圈清了就行,以后别发了。”

陈屿看着那袋特产,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陆宴舟,你真是十年如一日。”

“什么意思?”

“高中那会儿你也是这么跟我说话的。‘你要追她就好好追’。”陈屿拿起那盒桂花糕看了看,“我当时觉得你有病。现在觉得——你俩挺配的。”

苏念在旁边坐下,翻开菜单:“行了,别互相夸了。点菜。这顿陆宴舟请。”

【章末悬念】

吃完饭出来,陈屿先走了。苏念和陆宴舟并排往公司走,走到门口,陆宴舟忽然说:“念念,我有个事得跟你交代。”

苏念脚步一顿:“你又查谁了?”

“不是查人。”他掏出手机,翻到相册里一张照片,是高中毕业照。照片上苏念站在第二排中间,陈屿在她左边,陆宴舟在右边。陆宴舟指着照片上自己旁边一个男生的脸,被涂黑了,完全看不出来是谁。

“这人谁?你把他脸涂了干嘛?”

陆宴舟把照片放大,指着那个被涂黑的位置:“这人叫赵睿。当年给你递情书的除了陈屿,还有他。他比陈屿早三天,情书塞你语文书里,你没收,你递给老师了。后来老师批评他,他记恨你,背后跟人说你‘装清高’。”

苏念完全不记得这事了。

“我涂他脸是因为——”陆宴舟收起手机,别开目光,“去年同学聚会他来了,听说你现在在H市上班,问我要你微信。我说没有。他说‘那你帮我带句话,就说当年是我有眼无珠’。我把他拉黑了。”

苏念看着他,慢慢眯起眼睛:“所以你去年同学聚会去了?你跟我说你那天在家睡觉。”

陆宴舟沉默了两秒:“去了半小时。就为了拉黑他。”

苏念深吸一口气。

赵睿的事苏念本来没太当回事。高中毕业都快六年了,当年那点破事她早忘干净了。陆宴舟说盯着,她就让他盯,反正这人盯人的本事她从小领教到大,不差这一个。

结果周三中午,苏念跟同事下楼买咖啡,刚出电梯就看见大厅沙发上坐着个人。三十岁上下,穿着一件花里胡哨的潮牌卫衣,头发抹得油亮,正翘着二郎腿刷手机。苏念一开始没认出来,那人抬头看见她,眼睛一亮,站起来就喊:“苏念!真是你啊!”

苏念愣了两秒,脑子里翻了个遍才把这张脸跟高中同学对上号。赵睿。那个把情书塞她语文书里、被她原封不动交给老师、后来到处跟人说她“装清高”的赵睿。

她站住了,脸上挂了个客气的笑:“赵睿?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H市出差,听说你在这边上班,过来碰碰运气。”赵睿走近两步,上下打量她,表情里带着那种老同学重逢的热络,但眼神不对,目光在她身上溜来溜去的,“好多年没见了,你比以前好看了啊。走,中午一起吃个饭?”

苏念刚想开口拒绝,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陆宴舟发的:“他进你公司大楼了。我看见了。”

苏念回:“你从哪看的?”

陆宴舟:“前台监控。你先别动,我马上到。”

苏念把手机揣好,抬头对赵睿笑了笑:“吃饭就不用了,我下午还有事。你出差忙你的去吧。”

赵睿没动,往旁边挪了一步挡住她去路:“别啊,就一顿饭。当年的事你还记恨我呢?我都忘了。那时候小,不懂事,你交情书给老师那事我早不放在心上了。”

苏念心里翻了个白眼。不放在心上?不放在心上你跑来H市第一件事就是找我吃饭?她正琢磨着怎么把人打发走,公司大门开了。陆宴舟走进来,这回没扛灭火器,也没拎水枪,就正常走进来,穿着件黑色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件深灰大衣,手里提着两杯咖啡。他走到苏念旁边,把其中一杯递给她,然后转向赵睿,表情平平淡淡的:“赵睿,好久不见。”

赵睿的笑容僵在脸上:“陆宴舟?你怎么也在?”

“我住这儿。”陆宴舟语气随意得很,“念念在哪儿我在哪儿,老规矩了。你找她吃饭?正好我也没吃,一起?”

赵睿看看他又看看苏念,嘴角抽了抽:“你俩……在一起了?”

“嗯。追了二十多年,刚追到。”陆宴舟把咖啡换到左手,右手很自然地搭在苏念肩头,面上带着那种“老同学叙旧”的和气笑容,“你怎么样?去年同学聚会你没来,大家都挺想你的。”

赵睿干笑两声:“忙,没空去。”

“忙什么?”陆宴舟喝了口咖啡,语气跟闲聊天气似的,“我听说你去年跟人合伙搞了个直播带货公司,货不对板被投诉了七十多单,工商罚了八万。这事处理完了?”

赵睿的脸彻底垮了。他盯着陆宴舟看了三秒,又看了一眼旁边喝着咖啡一脸淡定的苏念,嘴角抽了两下:“陆宴舟,你查我?”

“没查。”陆宴舟喝了口咖啡,“同学群里有人聊,我正好看见。对了,你那个直播公司后来是不是换了个马甲继续干?新公司法人换成了你表弟,实际控股还是你。这事你老婆知道吗?你去年刚结婚吧?婚礼我没去,份子钱让同学带了。”

赵睿的脸色从白转红又转青,跟交通灯似的。他往后退了一步,指着陆宴舟:“你他妈——”

“我怎么了?”陆宴舟往前走了一步,把苏念挡在后面,表情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但语气沉了点,“赵睿,当年你把情书塞她书里,她交了老师,你背后说她坏话,这事过去就过去了。你现在跑来找她吃饭,安的什么心你自己清楚。我跟你客气是因为她不想把事闹大。你要是不客气,那咱就换个地方聊。”

赵睿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就是来找老同学叙叙旧,你至于吗?”

“至于。”陆宴舟掏出手机,翻到一个页面递到他面前,“你三天前到的H市,住的是汉庭酒店,房号307。昨天你去了三个地方,其中一个是苏念公司楼下,你转了二十分钟没进来。今天上午你在公司对面咖啡店坐到十一点半,看见她下楼买咖啡才跟进来。叙旧用得着踩点?”

赵睿嘴巴张了张,说不出话了。

陆宴舟收回手机,语气缓和了点,甚至还笑了一下:“老同学,H市景点挺多的,你去转转。别在公司附近转悠了,这地方监控多。”

赵睿脸涨得通红,转身走了。苏念在旁边看完了全程,端着咖啡杯没吭声。等赵睿出了大门,她转头看陆宴舟:“你又查他?”

“查了。”陆宴舟坦坦荡荡,“昨天他出现在你公司楼下我就查了。”

“你怎么查的?连他住哪个酒店都查得到?”

“我找同学问的。他在同学群里发过酒店定位。”

苏念盯着他看了两秒:“你那个‘同学群’到底有多少人?怎么什么消息都有?”

陆宴舟别开目光:“就高中那个群。我平时不说话,光看。”

苏念把咖啡喝完,纸杯往他手里一塞:“行。那你跟我解释解释另一件事。”她掏出手机,翻到相册,点开一张截图——是陆宴舟昨晚发给她的那张高中毕业照,赵睿的脸被涂黑了。苏念把照片放大,指着背景里一个模糊的角落:“这个人,站在赵睿后面那个,戴眼镜的,手里拿了个手机。你把照片涂黑之前,是不是先看了原图?你从哪搞到的原图?我毕业照早就不知道扔哪去了。”

陆宴舟低头看了一眼截图,表情微妙了一瞬。他把两个空咖啡杯扔进旁边垃圾桶,走回来的时候语气很平:“原图我存了。毕业那天我拍了双份,一份给大家合影,一份我自己留着。”

“你留那个干嘛?”

“留着你啊。”他看她一眼,表情理所当然,“你站中间,拍得挺好看的。旁边那些人我后期一个个裁,裁到最后只剩你一个。赵睿那张是没来得及裁的,我先涂黑,回头再修。”

苏念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觉得不对。她眯起眼睛:“陆宴舟,你老实说——你手机上到底存了多少我的照片?”

陆宴舟沉默了三秒,掏出手机翻开相册递给她。苏念接过来往下划,划了整整五分钟没划到底。从她六岁到现在,从照片到截图到视频,甚至还有她大学时期发的朋友圈截图——她自己都删了的那些,他全存着。

苏念把手机还给他,深吸一口气:“陆宴舟,你相册里有多少张我的照片?”

“一万两千多张。”他报了个精确数字。

“你存这么多干嘛?”

“留着看。”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我删过,删不下去。每次删到一半就舍不得了。”

苏念看着他站在公司大厅里,一米八几的人攥着手机,表情跟做错事的小孩似的,忽然想起一件事。她问:“你手机里是不是还有监控截图?我公司前台的、我工位的、我家门口的?”

陆宴舟没说话。

苏念把他手机拿过来,翻到相册最底下,果然有个隐藏文件夹,名称是一串数字。她点开,里面全是监控画面截图——她上班进门的、她趴在工位上睡午觉的、她站在楼下等外卖的。时间跨度从她搬来H市第一天到现在。

苏念把手机举到他面前:“陆宴舟,你监控我监控到相册里了?”

陆宴舟别过头去,耳根通红:“我就偶尔截一张。”

“偶尔截一张存了一千多张?”

“好看。”他声音闷在嗓子眼里,“你上班的时候头发会掉下来挡住眼睛,你拿手别到耳后,那个动作好看。我截下来看看。”

苏念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骂他什么。旁边路过的同事朝她点头打招呼,眼神里写满了“这俩人站大厅里干嘛呢”。

她把手机还给他,叉着腰:“陆宴舟,咱俩得好好谈谈。你这些监控,公司的、家里的、我工位的,全给我撤了。截图也删了。相册里留正常的照片就行,监控截图一张不留。”

陆宴舟抬头看她,有点急了:“那以后你上班我看什么?”

“看我发的朋友圈。看我给你发的消息。看沈渡定期跟你汇报。”苏念掰着手指头数,“正常渠道有的是,非得截监控?”

陆宴舟抿了抿嘴唇,掏出手机,当着她的面把那个隐藏文件夹删了。删完之后他把手机递过来:“你检查。”

苏念翻了翻,确实没了。她把手机还给他:“还有监控权限。”

陆宴舟又掏出手机,把公司后台权限、快递系统权限、小区门禁权限全关了。最后剩一个家门口的人脸识别,他磨蹭了半天才点掉,嘴里嘟囔:“这个能不能留着?万一有坏人——”

“撤了。”

他点了确认。苏念把手机拿过来检查了一遍,确认全部注销,然后把手机拍在他手心里:“行了。从今天起正常渠道联系。你要看我,自己来公司门口站着。我要看你,下班回家敲门。”

陆宴舟把手机揣好,站那儿没动,过了好几秒才闷闷地开口:“那我今天能去门口站着接你下班吗?”

“能。但不准扛东西。”

“那我能带杯奶茶吗?”

“可以。”

他脸色好了点,跟在她后面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赵睿那边,我还盯不盯?”

苏念回头看他:“他再来的话,走正常程序。报警。你在旁边看着就行。”

陆宴舟想了想:“那我当证人。”

“你当什么证人都行,就是别自己上手。”

他乖乖点了头。苏念看他那副老实样子,心里忽然软了一下。她伸手拽了拽他大衣袖子:“走了,回去上班。晚上下班门口见。”

陆宴舟低头看了看她拽袖子的手,嘴角往上弯了弯,跟在她后面出了门。走了两步他忽然小声问:“那今天这事加分还是扣分?”

“扣三分。监控截图上千张,情节严重。”

“那我晚上接你下班加回来?”

“看你表现。”

陆宴舟说到做到。第二天早上八点半,苏念下楼的时候,他已经站在公司门口了。没扛灭火器,没拎水枪,穿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看见她就笑:“早饭。自己做的。煎蛋三明治,豆浆少糖。”

苏念接过来,打开一看,三明治切成了两半,用油纸包着,煎蛋是溏心的,生菜洗得干干净净,连番茄片都切得厚薄均匀。她咬了一口,味道确实不错。陆宴舟站在旁边看她吃,表情跟等老师批作业的小学生似的。

“好吃吗?”

“还行。”苏念嚼着三明治往前走,“你几点起来的?”

“六点。”

“做早饭用得了俩小时?”

“我做了三回。”他跟上她的步子,老实交代,“第一回煎蛋糊了,第二回面包烤过头了,第三回才成。前两回我自己吃了。”

苏念嘴里含着三明治,想象了一下他大清早站在厨房里跟煎蛋较劲的样子,差点笑出来。她把三明治咽下去,举了举手里的半块:“明天别做这么复杂的。煮个粥就行。”

“那明天我煮粥。”他掏出手机记了一笔,又抬头问,“你明天想喝什么粥?”

“白粥。配个咸鸭蛋就行。”

“咸鸭蛋我腌了,得再等半个月才能吃。明天先配榨菜?”

“行。”

到了公司门口,苏念刷卡进去,陆宴舟站在外面冲她挥了挥手。苏念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儿,双手插兜,目送她进电梯,跟只送主人上班的狗似的。她扭过头快步走了。

上午十点,苏念手机响了。陆宴舟发来一条消息:“你今天穿的那件毛衣领口有点大,脖子露着。下午降温,你办公室有围巾吗?”苏念低头看了看自己领口,确实有点大。她回:“没有。忘了带。”

过了二十分钟,前台打电话上来:“苏念,有人给你送了条围巾,放前台了。”苏念下楼一看,是个纸袋,里面一条灰色羊绒围巾,吊牌还没拆,旁边贴了张便签:“公司门口买的。商场正好在打折。不用还。”苏念把围巾围上,拍了张自拍发给他:“几点买的?”

陆宴舟秒回:“你上楼之后我去的。商场九点半开门,我等到开门买了第一条。”

苏念盯着“等开门”三个字,想起他今天八点半就来送早饭了,等于在公司门口站了一个小时就为了等商场开门给她买围巾。她把围巾裹紧了点,回了一句:“加一分。”

陆宴舟发了个笑脸过来。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苏念正收拾东西,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掏出手机给陆宴舟发消息:“你今天在家干嘛了?”

过了两分钟才回:“没干嘛。收拾屋子。”

苏念盯着这行字,觉得哪里不对。这人平时回消息都是秒回,今天慢了。她又问:“真没干嘛?”

陆宴舟:“就收拾屋子。顺便把王姐家的狗遛了。然后洗了个澡。没了。”

苏念眯起眼睛。她下班回家的时候特意绕到隔壁门口看了一眼,陆宴舟门关着,里面安安静静的。她掏出钥匙开了自己家门,放下包之后又出来,站在走廊里听了两秒,转身直接去敲他的门。

陆宴舟开门开得磨磨蹭蹭的。苏念一看他那表情就知道有事。她往屋里扫了一眼,沙发上扔着件外套,茶几上放着手机和耳机,看起来确实像“收拾屋子”的样子。但苏念眼尖,看见厨房垃圾桶里扔着个外卖盒子,盖子上印着某家粥铺的logo。

“你中午点的外卖?”她问。

“嗯。没做饭。”

“你不是说今天在家收拾屋子吗?收拾屋子没空做饭?”

陆宴舟表情僵硬了一瞬。苏念推开他往厨房走,拉开冰箱门一看,里面码着三盒一模一样的便当,全是今天早上现做的,标签上写着“今日新鲜,请加热后食用”。她又转头看灶台,锅里干干净净,但水槽边上的沥水架上放着刚洗过的饭盒。

苏念转回身,抱着胳膊看他:“陆宴舟,你老实说,今天中午干嘛去了?”

陆宴舟站在厨房门口,跟罚站似的,抿了半天嘴,终于从兜里掏出手机递过来。苏念接过来一看,相册里多了几张新照片——她公司楼下那家奶茶店门口,排了老长的队。照片拍摄时间是中午十二点半。后面还有一张,是他拎着两杯奶茶站在她公司楼下,但没上去,拍了张奶茶的照片,配文没发出去,草稿箱里写着:“给她送杯热的,天冷。但她说正常渠道,我直接送上去算正常吗?算了,放前台吧。”

苏念往下翻,还有第三张照片——他把奶茶放前台之后,躲在对面便利店拍的,拍的是前台小妹把奶茶拿起来看了看,然后打了电话。那个电话苏念接到了,前台说“有人给你送了奶茶”,她当时正忙,说“放那儿吧我一会儿拿”。

苏念把手机还给他:“所以你中午偷偷来送了杯奶茶,又偷偷走了?”

陆宴舟低下头:“你说正常渠道。我来送奶茶算正常吗?我没想好,就放前台了。”

苏念看着他站在那儿,一米八几的人委屈巴巴的,忽然觉得这人有时候傻得冒泡。她伸手把他脑袋按低了一点,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正常渠道!正常渠道就是你可以直接上来递给我,说一句‘给你买的’,然后走人。不用跟做贼似的躲对面便利店拍前台。”

陆宴舟揉着脑门抬起头:“那明天我直接送?”

“直接送。送到我工位上。然后跟沈渡打个招呼再走。”

“行。”他点头,又想起什么,“那你也得给我留个正常渠道。”

“什么正常渠道?”

“你给我送东西。”他眼神飘了一下,“你从来没给我送过东西。”

苏念愣了一下。她想了想,确实。从认识到现在,都是陆宴舟围着她转,她连颗糖都没给人家买过。她清了清嗓子:“行。明天开始我也给你送。”

“送什么?”

“看你表现。表现好就送。”

陆宴舟立刻问:“那什么算表现好?”

“明天早上别迟到。八点半准时到。粥煮稠一点。”

“收到。”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陆宴舟准时出现在公司门口,手里提着保温桶,里面是白粥和榨菜丝。苏念接过来,从包里掏出一个纸袋子递给他。陆宴舟打开一看,里面是条领带,深蓝色的,不贵,商场打折款。

“我昨天中午午休去楼下商场买的。”苏念喝着粥,语气随意得很,“你那条旧领带太丑了。换这个。”

陆宴舟攥着领带站在公司门口,嘴咧得老大。苏念走了两步回头看他:“别傻笑了。回去上班。”

“我今天没班。我请假了。”

“请假干嘛?”

“在家等你下班。”他把领带揣进兜里,拍了拍,“顺便把这条领带试戴一下,拍个照给你看。”

苏念把粥咽下去,嘴角翘了一下:“行。拍好看点。”

外派通知下来那天,苏念正在改方案。HR发来邮件,说公司要开拓海外市场,从各部门抽人组成前期团队,去M国分公司支援半年。名单上有她。

苏念盯着邮件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看错。半年。去M国。工资翻倍,职级升一级,回来之后直接带团队。机会是好机会,她心里清楚。但她下意识看了一眼手机,陆宴舟上午刚发过消息,说中午做了糖醋排骨,让她下班过去吃。

她切到微信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反复好几遍。最后把手机扣在桌上,先没发。

这事她瞒了两天。第三天陆宴舟觉出不对了。晚饭桌上他给苏念夹了块排骨,随口问:“你这两天是不是有心事?方案改得不顺?”

苏念咬着筷子尖,斟酌了一下措辞:“公司让我去M国出差。半年。”

陆宴舟夹菜的手停在半空。他放下筷子,表情没太大变化,但苏念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

“哪个城市?”

“M国西海岸,具体城市还没定。”

陆宴舟低头扒了两口饭,没吭声。苏念等着他说话,等了一分多钟,他终于抬起头:“我跟你去。”

苏念筷子一放:“你跟我去?你工作不要了?你刚在H市安顿下来,房子租了,工作也调过来了,你说走就走?”

“我可以远程办公。或者请半年假。”他语气认真得很,“你一个人去国外我不放心。”

“陆宴舟,我是去工作,不是去打仗。公司有宿舍有同事有当地对接的人,我英语也过关。你跟着去算怎么回事?你去那儿干嘛?天天蹲我宿舍门口?”

“我不蹲门口。”他反驳了一句,底气不太足,“我可以租你隔壁。”

苏念深吸一口气:“你租我隔壁上瘾了是吧?国内租还不够,追到国外租?”

陆宴舟抿着嘴不说话了。他把碗里剩下的饭扒完,收了碗去厨房洗。苏念坐在餐桌前,听着厨房哗哗的水声,心里有点烦。她烦的不是陆宴舟想跟着去,她烦的是自己刚才那通火发得有点冲,但话赶话说到那儿了,她收不回来。

洗完碗陆宴舟从厨房出来,擦着手,站在客厅中间看了她一眼,声音闷闷的:“那我晚上回去想想。”说完就走了,没像平时那样赖着多待一会儿。

苏念坐在沙发上发了半天呆。她掏出手机给闺蜜发消息:“我跟他说了外派的事。他说要跟我去。我骂了他一顿。他现在回去了。”

闺蜜回得很快:“你骂他干嘛?他担心你才想跟去。”

苏念:“他去了我还能好好工作吗?天天被他盯着,我连跟男同事开会都得提前报备。”

闺蜜:“你跟他好好说。他那种脑子,你得把道理掰碎了喂给他,他才能咽下去。”

苏念把手机扔在沙发上,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道理她不是不懂。她就是烦陆宴舟那副“你走哪儿我跟哪儿”的架势,跟小时候一模一样,她走哪儿他跟哪儿,走慢了他催,走快了他追,她要是停下来瞪他,他就一脸无辜地说“我没跟着你,我顺路”。

第二天一整天,陆宴舟没来找她。早上门口没放早饭,中午没发消息,晚上下班回家隔壁门关得死死的。苏念趴在猫眼上看了三次,对面一点动静都没有。她有点慌了,但拉不下脸去敲门。

第三天下午,沈渡在工位上小声跟她说:“苏小姐,陆总昨天找我了,问了一堆M国的事。他问了那边租房价格、治安情况、中餐食材好不好买、医疗系统怎么用。还让我帮他找个能远程做的工作。”

苏念心里揪了一下。

晚上回家,她主动去敲了隔壁的门。陆宴舟开门的时候眼眶底下有点青,像没睡好。屋里茶几上摊了一堆打印出来的A4纸,苏念扫了一眼,第一张标题写着《M国西海岸城市安全指数对比》,第二张是《外派人员租房区域推荐及治安分析》,第三张是《M国医疗系统使用指南及周边药店分布》。旁边还有张手写的单子,列着“念念胃药备用量”“念念过敏药清单”“念念常吃的零食牌子”。

苏念站在茶几前,把那些纸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最后一张,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如果她不让我去,我该怎么办。答案:每天视频。每周寄一次吃的。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

她抬起头看陆宴舟。他站在旁边,手垂在身侧,表情有点紧张,嘴唇抿得紧紧的。

“我不跟你去。”苏念开口。

陆宴舟点了一下头,没说话。

“但你给我弄的这些,我带着。”她把那摞纸拿起来掂了掂,“安全指南我收了,药我也带够。零食不用你寄,我自己能买。”

陆宴舟又点了一下头,还是没说话。苏念看他这副蔫巴巴的样子,心里那点气早散了,剩下的是说不清道不明的酸。她伸手拽了拽他袖子:“我还没说完呢。半年而已,放假我就回来。你每天给我发消息就行,别半夜打视频查岗。”

“能打吗?”他终于开口,嗓子有点哑,“就晚上。打一次。十分钟就行。”

“打一次。十分钟。到点我就挂。”

“行。”他声音轻了点,“那我还能给你寄东西吗?”

“零食可以寄。别寄太多,海关扣了我可不负责。”

陆宴舟嘴角弯了一下,很浅,但确实是笑了。他伸手把茶几上那摞纸整理好,装进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递给她,又从抽屉里翻出个小盒子:“这个你也带上。”

苏念打开盒子,里面是个巴掌大的小本子,封面上印着“苏念专用通讯录”,翻开第一页是陆宴舟的手机号、微信、邮箱、公司座机,第二页是她妈的,第三页是她爸的,第四页是周野的非洲号码,第五页是沈渡的,连王姐的手机号都写上了。最后几页是空白,标着“待填”。

苏念把小本子揣兜里,在陆宴舟脑门上弹了一下:“行了,别丧了。我还没走呢,你先把自己整得跟失恋似的。”

陆宴舟捂着脑门,终于露出一个正常的笑:“那你走之前,我能多跟你吃几顿饭吗?”

“能。每天一顿。”

“那今天这顿算吗?”

苏念看了眼他桌上那摞已经整理好的资料,又看了眼他熬得发青的眼眶,点点头:“算。你请客,我点菜。”

苏念到M国的第一个星期,手忙脚乱。倒时差、办入职、租房子、办银行卡,每天脚不沾地。陆宴舟掐着时差给她发消息,她回得有一搭没一搭,有时候隔四五个小时才回一个“嗯”。他也不催,就每天早上发一句“今天降温,外套带了吗”,晚上发一句“睡觉别踢被子”。苏念有时候忙忘了回,他第二天照样发,跟个自动播报机似的。

第一个包裹是周四到的。苏念下班回公寓,门口放了个纸箱子,寄件人写着“陆”,地址是她出发前他问她新公寓要来的。箱子不大,拆开一看,里面码着六瓶复合维生素,旁边塞了两盒胃药、一盒过敏药、一包创可贴。最底下压着张便签:“每天吃一粒维生素。别嫌麻烦。胃药和过敏药备着,用不上最好。创可贴是给你走路看手机磕电线杆预备的。PS:你公寓楼下那条街往左走三个路口有家中餐超市,我问过了,有老干妈。”

苏念把维生素摆到厨房台面上,拍了张照发给他:“收到。你连我公寓楼下几条街都查了?”

陆宴舟秒回:“查了。那家超市老板是A市人,你去买东西可以报我名字,打九折。我跟他说好了。”

苏念:“你什么时候跟他说的?”

陆宴舟:“你搬进去之前。我打电话过去聊了二十分钟。”

苏念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笑了半天。

第二周包裹是周二到的,比上次大一圈。拆开里面是个防狼警报器,粉红色,钥匙扣大小,拉环一拔能响一百二十分贝。旁边还有瓶防狼喷雾,说明书上贴了张便签:“喷雾别放包里,放外套口袋里。走路别戴耳机。晚上九点以后别出门。实在要出门就给我打视频,我陪你走到家。”

苏念把警报器挂在钥匙上,拍了张照给他看。陆宴舟回了三个字:“拉一下。”

苏念拉开环,警报器“嗷”地尖叫起来,整间公寓都在震。她手忙脚乱按回去,楼上邻居敲暖气管抗议。她给陆宴舟发语音:“响了。全楼都听见了。”陆宴舟回了个笑脸:“效果好。记得随身带。”

第三周,苏念加班到晚上九点多,回家路上手机响了一声,陆宴舟的视频请求。她接起来,屏幕那头他坐在自家沙发上,面前摊了本笔记本,手里还拿着笔:“到家了?”

“刚进门。你干嘛呢?”

“等你报平安。”他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两笔,“九点零七分进的门。记上了。”

“你每天记这个?”

“记了。以后回来对一下,看有没有规律。你哪天加班晚了,我提前把第二天的早饭给你安排好。”

苏念把手机架在厨房台面上,一边烧水一边跟他说话。水烧开了,她拆了包泡面,陆宴舟在屏幕那头皱眉头:“别吃泡面。冰箱里有菜,我上次让你买的那几样,你买了没有?”

苏念打开冰箱看了一眼,上周他远程指挥她买的西红柿、鸡蛋、青菜都在。她叹了口气,把泡面放回去,炒了个西红柿鸡蛋。陆宴舟在视频那头看着,时不时插一句“火大了”“盐少放点”“翻一下别糊了”。一顿饭做下来,苏念觉得自己像在参加远程厨艺考试。

第四周包裹来得最沉。苏念搬上楼差点把腰闪了。拆开一看,里面是一本装订好的册子,封面印着“苏念专属安全手册”,翻开第一页是目录:居家安全、出行安全、饮食安全、就医指南、紧急联系人。每一章都配了图,有些图是他自己画的,比如“出门前检查门窗”那一页,画了个简笔画小人正在锁门,旁边打了个勾。

最后一页是紧急联系人表,第一行写着他名字,电话邮箱微信全列上了,后面跟着周野、沈渡、她爸妈,连王姐都写上了。最底下还有一行手写小字:“如果你觉得我管太宽了,就把这本册子合上,深呼吸三次。然后想想我为什么管这么宽。”

苏念把册子翻了两遍,给陆宴舟打了个视频。他接起来的时候背景是厨房,正在炒菜,锅铲拿在手里,看见是她先笑了一下:“收到册子了?”

“收到了。画得还行。”

“那当然。我画废了十几张。”

苏念靠在沙发上,把册子放在膝盖上翻着玩:“你每天除了上班就搞这些?”

“还干了点别的。”他炒了两下菜,语气随意得很,“你公寓那个区,我找了个当地华人微信群,加进去了。群里有人发租房信息、二手家具、拼车买菜,我每天看一眼,有合适的就转给你。”

苏念:“……”

“你别那个表情。”他隔着屏幕指她,“我没干别的。就是加了个群。人家群主审核过我,我说我老婆在那边上班,我不放心,加群看看情况。群主说理解理解,把我拉进去了。”

苏念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闷闷地说了句:“你正常点。”

“我正常着呢。”他把菜盛出来,对着镜头晃了晃锅,“你看,我今晚炒了三个菜。我自己吃。”

第五周,苏念发烧了。头天晚上吹了冷风,第二天起来嗓子疼,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二。她给公司请了假,窝在床上昏昏沉沉睡了一天。晚上陆宴舟的视频请求响了三遍她没接。第四遍的时候她摸到手机按了接听,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只“嗯”了一声。

陆宴舟在屏幕那头脸色瞬间变了:“你发烧了?”

苏念点点头,把体温计举到镜头前。他看了一眼数字,沉默了三秒,然后苏念听见他那边传来椅子拖地的声音,紧接着是衣柜门拉开的声音。

“你干嘛?”她哑着嗓子问。

“我查机票。最近一班航班几点。”

“陆宴舟。”苏念撑起身子,“我吃退烧药了。明天就好了。你别来。”

他没说话,镜头晃来晃去,苏念听见他在翻什么东西。过了两分钟他重新出现在屏幕里,表情缓了点:“你公寓楼下那家中餐超市老板的电话我有。我让他给你送点粥上去。他老婆会煮粥。”

苏念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有他电话的?”

“第一次给你寄快递的时候就要了。”他拨了个电话出去,用免提跟对方说了几句,挂了之后回头看她,“半小时送到。你躺着别动。药吃了?”

“吃了。”

“水呢?床头有吗?”

苏念伸手够了一下床头柜,水杯是空的。她还没说话,陆宴舟已经看见了,叹了口气:“我算到了。你肯定没烧水。等粥到了你顺便让人家帮你烧一壶。”

半小时后粥送到了,热的小米粥,还配了碟咸菜。苏念坐在床上喝粥,陆宴舟在视频那头盯着她。她喝了两口,忽然觉得有点鼻酸,也不知道是烧的还是怎么回事。

“陆宴舟,”她含着粥含含糊糊地说,“你别老这么操心。我三岁吗?”

“你三岁我就开始操心了。”他靠在椅背上,镜头微微仰着,能看见他下巴的线条和微微皱着的眉头,“你现在二十三了,我操心了二十年。改不了了。”

苏念把粥碗放下,擦了擦嘴:“那你操心归操心,别真买机票来。你来了我也不会见你。我说到做到。”

陆宴舟盯着她看了好几秒,最后慢慢点了头:“行。不来。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每天晚上九点,给我报个平安。就发个‘到了’就行。发烧那几天加一条体温数。”

苏念想了想,点头:“行。”

第六周,苏念烧好了,活蹦乱跳地去上班。陆宴舟的包裹又到了,这回是一张存折。苏念翻开一看,户名是她,存入金额够她在M国吃半年外卖。旁边便签写着:“密码你生日。别省着花。外卖点好的,别光吃泡面。PS:存折是我爸的银行送的,开户不用本人到场,我找熟人办的。”

苏念拿着存折拍了张照发给他:“你这是干嘛?”

陆宴舟:“你上次发烧,我算了算,你要是有钱天天点粥喝,就不至于吃泡面吃出毛病。这钱就是给你点外卖的。专款专用。”

苏念把存折收进抽屉里,拍了张抽屉内部照片发给他:“收好了。但我不花。留着回来请你吃饭。”

陆宴舟秒回:“请我吃饭用不着那么多。你回来那天给我带个机场汉堡就行。”

苏念:“汉堡就汉堡。”

苏念推着行李车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那块牌子。机场接机口乌泱泱全是人,陆宴舟举着那块硬纸板站在最前面,个子高,显眼得很。牌子上的字用马克笔写的,描了三遍,黑粗黑粗的。旁边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爱心,涂成红色,涂出边了,像滴血。

苏念的同事在旁边噗地笑出了声。苏念面无表情地推着车走过去,陆宴舟看见她,牌子举得更高了,咧着嘴笑。苏念走到他面前,伸手把牌子按下来:“收了。丢人。”

陆宴舟把牌子折好塞进包里,接过她的行李车,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瘦了。”

“废话。你半年不吃中餐你也瘦。”

“我给你带了吃的。”他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袋,里面是两个还热着的肉夹馍,“路上买的。你飞机上肯定没吃饱。”

苏念接过来咬了一口,腊汁肉肥瘦相间,馍是现烤的,酥得掉渣。她嚼了两口,含糊地问:“你几点到的?”

“比你早一个小时。怕堵车。”

“你从H市过来的,又不是从A市。堵什么车?”

“万一呢。”他推着行李车往停车场走,步子轻快得很,“我查了航班动态,你提前二十分钟落地。肉夹馍是卡着点买的,刚好你出来还热着。”

苏念咬着肉夹馍跟在他旁边,半年没见,这人好像一点没变,连推车走路的姿势都跟以前一模一样,左手推车,右手空着,空出来的那只手在身侧微微张着,是她熟悉的角度,以前走一起的时候他总是不自觉地往她这边偏,生怕她走丢似的。

车上苏念问他:“我不在的这半年,你干嘛了?”

“上班。遛王姐的狗。研究菜谱。”他发动车子,看了她一眼,“还有想你。”

苏念噎了一下,把肉夹馍咽下去:“说正经的。”

“正经的就是这些。”他打着方向盘出了停车场,语气平平的,“你走了之后我算了一下,半年一百八十三天。我每天给你发消息平均十二条,你回我平均四条。视频通话一百零二次,你主动打过来的有二十三次。你寄回来的东西零件。我寄过去的包裹二十七个。”

苏念:“……”

“你那个存折一分没动。我查了。”他补了一句。

苏念把最后一口肉夹馍吃完,擦了擦嘴:“存折我说了留着请你吃饭的。你急什么。”

“我没急。就是汇报一下数据。”他拐进她公寓那条路,忽然放慢了车速,“对了,你公寓我续租了半年。你之前那个房东要卖房,我给她加了两成租金让她续给你。”

苏念扭头看他:“你加了两成?”

“加了两成。钱从我工资里扣的。你放心,没动你的存折。”

苏念深吸一口气,决定先不跟他算账,等安顿好了再一起清算。

回到家放下行李,苏念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出来,陆宴舟已经在她厨房里忙活开了。锅里有炖着的汤,灶上蒸着鱼,案板上摆着切好的菜码,整整齐齐码了一排。苏念靠在厨房门口看他颠勺,忽然觉得这半年好像没怎么过似的,一切都跟走之前一样。

晚饭吃完,陆宴舟收了碗去洗。苏念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刷了没两分钟,陆宴舟从厨房出来,擦了擦手,站在她面前,表情有点不太自然。

“念念,你吃好了吗?”

“吃好了。怎么了?”

“那你跟我来一下。”他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有没有跟上,“就五分钟。不远。”

苏念狐疑地站起来跟他出了门。陆宴舟没往隔壁走,而是按了电梯,一路下到一楼,出了单元门,绕到小区后面那栋楼。苏念越走越觉得奇怪:“你带我去哪儿?”

“到了你就知道了。”

小区后面那栋楼一楼是底商,有一间门面亮着灯。陆宴舟走到门前,掏钥匙开了锁,推开门让到一边,冲她抬了抬下巴:“进去看看。”

苏念走进去。店面不大,五六十平的样子,里面还没摆货架,空荡荡的,但墙上贴了一圈白纸板,每张纸板上都写着一行字。苏念走近了看,第一张写着:“第一条:念念不准不吃饭。违者罚亲一下。”第二张:“第二条:念念不准熬夜超过十二点。违者罚亲两下。”第三张:“第三条:念念不准穿短裙见别的男人。违者罚亲三下。”一直贴到第十几条,内容越来越离谱,最后一张写着:“第十二条:以上条款解释权归陆宴舟所有,乙方苏念签字即生效,有效期至‘陆宴舟认为不需要时’。”

苏念转回头看陆宴舟。他站在门口,从怀里掏出一个文件夹递过来。苏念翻开一看——《结婚申请书》,填好了,双方信息全填上了,陆宴舟的签名栏已经签好了名字,就差她那一栏空着。

“你什么时候搞的这些?”苏念问。

“你出国那半年。”他指了指店面,“这间铺子我租下来了,打算开个花店。你以前说过你想开花店,记得吗?高二那年你写作文写的,说以后想开一家花店,天天被花围着。我查了,这附近没有花店,就这一间空铺子,我租了五年。”

苏念攥着文件夹,一时说不出话。

陆宴舟从兜里掏出个戒指盒,打开,里面一枚戒指,细细的白金圈,镶了颗不大不小的钻。戒指盒盖内侧贴着一张便签,上面手写了两行字:“民法典第一千零四十二条:禁止家庭暴力。本人保证不犯。第一千零四十三条:家庭应当树立优良家风。本人努力达标。”

他单膝跪下来,抬头看她,表情认真得不像话:“念念,我想合法拘禁你一辈子。判我个无期徒刑,行吗?”

苏念低头看着他。这人跪在空荡荡的店铺里,膝盖底下垫着张报纸,手里举着戒指盒,盒盖上的法条便签还翘着边。她忽然想起大半年前他扛着灭火器冲进餐厅的样子,想起他蹲在她门口装胃疼的样子,想起他半夜翻阳台给她盖毯子的样子。

她把文件夹往他脑袋上轻轻一拍:“你开业了吗就求婚?花店还没装修呢。”

“下个月开业。你答应了我马上装修。”

“你员工招了吗?”

“就我一个。你当老板娘。”

苏念把戒指从盒子里拿出来,自己戴上了。大小正好,圈口不松不紧。她抬手对着灯看了看,钻石在灯底下闪了一小片光。陆宴舟还跪在地上仰头看她,表情从紧张慢慢变成不太确定的高兴:“你这是……答应了?”

苏念把手伸给他:“拉我一把。”

他站起来,攥着她的手,把她往怀里带了带。苏念在他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行。无期徒刑。但你要是再装病,我就申请减刑,减到离婚。”

陆宴舟低头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上,闷着声音笑:“不减不减。我天天给你演,演到你腻。”

花店开业那天,苏念站在店门口,看着陆宴舟在玻璃门上贴营业时间,贴完之后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会儿,又撕下来重贴,理由是“歪了零点五度”。

苏念嘴里叼着根冰棍,看着他折腾了十分钟,终于忍不住了:“你再撕一次胶就粘不住了。”

陆宴舟回头看了她一眼,认认真真把胶带边缘按紧了,才拍拍手站起来:“开业第一天,得给客人留个好印象。”

苏念环顾了一圈店里。花架摆好了,货也上齐了,百合、玫瑰、向日葵、满天星,分门别类插在桶里,标签上标了价格和花语。陆宴舟自己手绘的,字迹跟小学生似的,但挺工整。收银台后面挂了个小黑板,上面写了两行字:“今日推荐:向日葵。花语:念念最喜欢的花。买两枝送一枝。”

苏念指着小黑板:“这花语谁写的?”

“我写的。有意见?”

“向日葵的花语明明是‘沉默的爱’。”

“那是别人的向日葵。我这儿的向日葵就这个意思。”他把一捆满天星搬到门口,回头冲她笑了笑,“反正咱俩之间早就没沉默了,换一个。”

开业第一天客人不多,但陆宴舟准备得充分。上午来了个大妈,挑了半天,最后买了三枝康乃馨。陆宴舟包得一丝不苟,缎带打了个蝴蝶结,又塞了张小卡片进去,上面写着“祝您身体健康”。大妈走了之后,他又追出去喊了一声:“大姐!花拿回去剪根换水,能开七天!第七天谢了拿回来我给您换新的!”大妈回头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苏念坐在收银台后面看他忙前忙后,觉得这人开花店倒是挺合适。对谁都能笑得一脸和气,话还多,跟以前那个“只跟苏念说话”的陆宴舟判若两人。

下午来了个年轻男的,西装革履,进来就挑了一大捧红玫瑰。陆宴舟一边包花一边跟他搭话:“送人?”

“嗯。追一姑娘。”

陆宴舟手上动作没停,嘴上开始念:“追姑娘不能光送花。你得知道人家喜欢什么,爱吃什么,晚上几点睡,有没有胃病。花是锦上添花,不是雪中送炭。你光送花送得再勤,她生病了你连药都买不对,那花也白搭。”

那哥们儿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那……那我该送什么?”

陆宴舟想了想,从柜台下面翻出一本《民法典》,翻到婚姻家庭编那章,往他面前一推:“回去先看看这个。了解了解合法婚姻的基本要求,再想想要不要追。”

那哥们儿捧着《民法典》走了。苏念从收银台后面探出头:“你卖花还送书?”

“书是送的。花收了钱。不亏。”

苏念把账本翻出来算了算,开业第一天的流水够交半个月房租。她合上账本,冲陆宴舟点点头:“还行。能养活自己。”

陆宴舟凑过来看了一眼账本,嘴角翘了翘:“那明天能给我发工资了吗?老板娘。”

“工资按天结。一天五十,包午饭。”

“五十太少了吧?”

“嫌少?”苏念把账本一合,“那你去找别人给你当老板娘。”

陆宴舟立刻怂了:“五十就五十。包午饭就行。午饭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苏念白天上班,晚上回来帮着看店。陆宴舟负责进货、包花、招呼客人,她负责收钱、记账、骂他乱送东西。开业头一个月,他送出去的书比卖出去的还多,苏念扣了他半个月工资,他老实了三天,第四天又开始给顾客推荐《妇女权益保障法》。

开业第三周,小区里出了件小事。隔壁单元一个姑娘被前男友堵在楼下纠缠,那男的又吼又叫不肯走。陆宴舟从店里听见动静,拎着把修剪花枝的大剪刀就出去了。苏念跟在后面,以为他要跟人打架,结果他走到那男的面前,剪刀往地上一放,掏出手机打开录音,语气平平淡淡的:“你这种行为涉嫌骚扰,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二条,多次发送淫秽、侮辱、恐吓或者其他信息干扰他人正常生活的,处五日以下拘留或者五百元以下罚款。情节较重的,处五到十日拘留。你自己算算你够不够格。”

那男的愣了。

陆宴舟又补了一句:“你要是不走,我就报警。警察来了我作证。这小区监控我熟,哪几个角度拍得到你,我给你指指。”

那男的走了。被堵的姑娘千恩万谢。陆宴舟把剪刀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土,回头看见苏念站在店门口抱着胳膊看他,表情似笑非笑的。

“怎么?”他走过来。

“你什么时候背的《治安管理处罚法》?”

“你出国那半年。闲着没事翻的。”他把剪刀放回桶里,洗了洗手,“万一你在外面遇到事呢,我提前把法条背熟了,隔着时差也能给你当远程法律顾问。”

苏念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行了,法律顾问先生,回去包花了。明天有个婚礼的单子要赶。”

陆宴舟揉着脑门跟在她后面进了店,嘴里嘟囔着:“你弹我脑门这个习惯能不能改改,都弹了快一年了。”

“改不了。你忍着。”

结婚是开春办的。没大操大办,请了亲戚朋友,在陆宴舟的花店里摆了七八桌。苏念她爸跟她公公下了一下午棋,苏妈跟陆妈妈凑在一起研究菜单,王姐自告奋勇当司仪,周野从非洲寄了条手织的毯子过来,附言写“给你们未来孩子准备的”,沈渡带着老婆孩子来吃席,他闺女在花堆里爬来爬去抓了一把满天星往嘴里塞。

婚礼结束那天晚上,苏念坐在花店收银台后面拆红包。陆宴舟在旁边拖地,拖到一半凑过来看:“收了多少?”

“够你送一年书的。”

“那不送了。以后改送花。”

“送花也得收钱。成本在那儿呢。”

陆宴舟把拖把往墙边一靠,从收银台底下翻出个本子递给她。苏念翻开一看,封面写着“陆记花店违规操作记录”,里面每一条都是她写的,开头是日期,后面跟一句“陆宴舟又送书了,扣五十”,或者“陆宴舟给男顾客延长到二十分钟了,扣一百”。密密麻麻记了半本,后面还有她画的感叹号和小人。最后一页是陆宴舟的笔迹,写了一行:“以上违规均为本人故意为之。原因:送书比卖花有意思。不服你扣。”

苏念把本子合上,抬头看他:“你故意的?”

“嗯。”他弯腰把拖把涮干净,晾好,回头冲她笑了一下,“反正扣的都是你发的工资。扣完了你再发。转一圈还是你的钱。”

苏念把本子朝他扔过去。他接住,顺手放在架子上,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隔着收银台看她:“念念。”

“干嘛?”

“从幼儿园到现在,追了你二十多年。今天终于把你合法拘禁了。”他从兜里掏出那本翻得卷了边的《刑法》,放在收银台上,推到她面前,“你看,我终于不用再看量刑标准了。”

苏念低头看了一眼那本刑法,封面磨得发白,书脊用透明胶粘过两回。她伸手把它拿起来翻了翻,里面夹着张纸条,是她十八岁那年写给他的,上面只有一句话:“陆宴舟你别管我了行不行。”纸条被抚平了,用透明胶贴在扉页上,旁边是陆宴舟的笔迹,写了一行小字:“不行。管定了。”

苏念把纸条抽出来,翻到背面,拿起笔写了一行字,推回给他。陆宴舟低头一看,上面写着:“行吧。管一辈子。”

他把纸条收好,夹回刑法里,合上书,站起来绕到收银台这边,弯腰把她连人带椅子抱住了。苏念被他勒得有点喘,拍了拍他后背:“轻点。刚吃饱。”

“不松。”他把脸埋在她肩膀上,声音闷闷的,“以后也不松了。”

苏念在他后背上拍了拍,没再说话。花店里安安静静的,门口那块“营业中”的牌子还挂着,晚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满天星轻轻晃了晃。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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