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倩把三十万账单拍在相亲桌上,笑得像个赢家。她说是我前夫在她美容会所的消费记录,想让我当众出丑。满桌人盯着我,有人已经偷偷掏出了手机。我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指节发白,胃里却烧得厉害。不是心疼钱。是周铭远果然还是那么蠢——被人当刀使,还替人数钱。我放下杯子,当着她的面拨了电话。“李哲,十分钟之内,这家会所在江城消失。”宋倩的笑卡在脸上。她不知道,这家会所的每一块砖,底下都埋着她自己的棺材板。
【第一章】
相亲饭局定在江城最好的潮汕菜馆,包间里坐了七个人。
我是被同事赵姐硬拉来的,说对方条件不错,某银行的部门经理,稳重靠谱。我到的时候,包间里已经坐了四个人,赵姐朝我使了个眼色,意思是男方还没到。
我坐下,倒了杯茶。
对面的女孩一直在打量我,目光从我的包扫到鞋,嘴角微微往上一弯。我没在意,低头看菜单,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茶有点烫,我换了只手拿。
门开了。
不是男方,是宋倩。
她穿了一件香槟色的连衣裙,踩着七公分的高跟鞋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端着文件夹的助理,和一个我不认识的年轻男人。
赵姐愣了一下:“这位是?”
宋倩笑着冲所有人点点头,目光落在我身上,那种笑我太熟了。三年前方秀兰在饭桌上嫌我不会来事的时候,也是这种笑——带着表演性质的客气,底下藏着刀。
“知意姐,好巧啊。听说你今天相亲,我正好路过,顺便给你带个东西。”
她坐下来,把一沓打印纸推到我面前。
“悦颜会所的消费记录,三十万。周铭远刷的,一直没结。”
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整个包间都能听到。
桌上安静了两秒。赵姐的表情僵了。那个打量我的女孩放下了筷子。角落里一个戴眼镜的男人举起了手机,角度对着我。
我看着那沓纸。
悦颜美容会所,消费明细,会员卡号尾数8832,持卡人周铭远。最上面一笔是两万八的“私密护理套餐”,日期是上个月十七号。
胃里突然一阵紧缩,像被人攥了一把。
不是因为钱。
是因为周铭远果然还是那么蠢。这张会员卡的法人变更记录我三个月前就查过,宋倩接手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给周铭远办了张贵宾卡,然后让他消费,然后记在我的账上——不,记在他自己账上,再“好心”拿来给我看。
绕了一圈,就是想在相亲局上甩我脸。
我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冰块已经化了一半,酸味冲上来,舌头有点发麻。
“宋倩,”我放下杯子,“这账单是你自己做的?”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我不慌。
“知意姐,这话说的,铭远消费的,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就是觉得你跟前夫毕竟夫妻一场,这笔钱——”
“谁跟你扯这笔钱。”
我从包里拿出手机,当着所有人的面拨了一个号。
两声接通。
“李哲,悦颜美容会所,江城三家门店,十分钟之内,我要看到停业通知。”
电话那头顿了一秒:“沈总,悦颜的法人是宋倩,但地皮——”
“地皮的事你不用管,按流程走。租约到期,拒不搬离,直接封门。”
宋倩的笑还在脸上挂着,但眼睛已经不对了。瞳孔缩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卡在半空,像被人按了暂停。
我把电话挂了,把柠檬水推到一边。
“宋倩,你大概搞错了一件事。”
她盯着我,手指攥住了桌布的边。
“悦颜会所的地皮,三年前就过户到我名下了。你接手的不是一家会所,是我放在那里的一个壳。”
包间里没人说话。角落那个举手机的男人的手慢慢放下来了。
宋倩的嘴动了一下,没出声。
我站起来,拎起包,跟赵姐说了句“不好意思,先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宋倩坐在原位,脸色已经变了,手指死死按着那沓账单,指甲发白。
她的助理在旁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宋倩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撞在墙上。
出了餐厅,夜风灌进领口,我打了个哆嗦。
手有点抖。不是怕,是气的。
三年了。周铭远到底还是被方秀兰和宋倩牵着鼻子走,一点长进都没有。当年离婚的时候他也是这样——他妈说什么他就信什么,让他签字就签字,让他净身出户就净身出户,然后转头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不,不是他净身出户。是我。
是我选了什么都没要。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急着发动,靠在椅背上闭了几秒眼。方向盘冰凉,掌心却出了一层薄汗。
手机响了,李哲的。
“沈总,三家门店的物业合同我查了,租约上个月就到期了,宋倩那边一直没续签,按合同我们有权收回。”
“封。”
“还有一件事,”他顿了顿,“悦颜会所的财务报表我调了一份,账面营收跟实际流水差了将近四倍。宋倩拿这家会所去做了抵押贷款,抵押物里包含——”
“包含那块地皮。”
“对。但地皮产权不在她名下,她无权抵押。”
我睁开眼,盯着前挡风玻璃上一道细小的裂纹。
“李哲,先把停业通知送过去。抵押的事,明天我找陈律师。”
挂了电话,我坐了一会儿。
路边有个老人在遛狗,狗很小,走得很慢,走走停停,在路灯下拉了一坨。老人蹲下来掏塑料袋,动作很慢。
我看了半天,才发动车。
【第二章】
第二天上午,李哲发来照片。三家悦颜会所的门上,都贴了停业通知。
我坐在办公室里看那几张照片。门头的招牌还是新的,白底金字,“悦颜”两个字写得花里胡哨。旁边停业通知是A4纸打印的,贴在玻璃门上,被风吹得有点歪。
手机响了,陌生号码。
“知意。”周铭远的声音。
我手指顿了一下,没挂。
“你把会所封了?那是我跟宋倩一起做的生意,你——”
“你的生意?”我把照片翻到第二张,停业通知上白纸黑字写着“产权方收回”,“周铭远,你看清楚,通知上写的是产权方。那块地不是你的,从来都不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听见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发紧:“你什么意思?离婚的时候那家会所——”
“离婚的时候,你妈让我净身出户,你同意了。我什么都没拿,包括那块地。但地皮本来就不在共同财产里,是我婚前以个人名义买的。你们以为顺带拿走了,其实——从来就没在你名下。”
他没说话。
我听见背景里有女人的声音,很尖,在说什么听不清。大概是方秀兰,大概是“她凭什么”之类的话。
三年前也是这样。方秀兰在饭桌上拍着桌子说“嫁进周家三年一分钱没挣,离婚还想要房子”,周铭远坐旁边一声不吭,筷子在手里捏得发白,从头到尾没替我说过一个字。
我当时胃疼得厉害,连着吃了三天奥美拉唑。不是因为方秀兰难听的话,是因为周铭远的沉默。
那种沉默比骂人更让人发凉。
“知意,你别做得太绝。”周铭远终于开口,声音压低了,像是捂着话筒说的,“宋倩那边贷款还没还完,你一封门,她——”
“她欠了多少钱,跟我有什么关系。”
“那笔贷款里有我妈的养老钱……”
我愣了一下。
胃里一阵翻涌,不是恶心,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方秀兰刻薄了我三年,嫌我不会来事,嫌我家境不好,嫌我生不出孩子——最后逼着我离婚的时候还说“别想分周家一分钱”。
现在她把养老钱投进了宋倩的会所。
我靠在椅背上,天花板的白炽灯有点晃眼,盯久了眼前发花。
“周铭远,你妈投了多少钱?”
”……八十万。“
我闭上眼。
八十万。方秀兰的退休金加上一套老房子抵押出来的钱。投进了悦颜会所。而悦颜会所抵押出去贷款的时候,用的地皮根本不是宋倩的。
等于宋倩拿一块不属于她的地去银行贷了款,方秀兰的钱填进了这个窟窿。
”你跟宋倩说过地皮的事吗?“
”什么地皮,我不懂这些——“
”你不懂,你妈也不懂,所以你们把八十万交给了一个连地皮产权都没查过的人。“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看屏幕,还在线。又贴回去。
”周铭远,你打这个电话,是求我呢,还是骂我呢?“
”我……“他卡住了。
”求我的话,先把嘴放干净。骂我的话,挂了。“
背景里方秀兰的声音又大了,在喊”她就是记仇,当年——“
我挂了。
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停了。指甲缝里有一小块倒刺,昨天撕过一次没撕干净,现在有点疼。
我没管它,打开电脑,把悦颜会所的财务报表调出来看了一遍。
营收虚报、成本虚列、流水做假。宋倩拿这家会所去银行抵押贷款的时候,报表上的数字是编的。而地皮不在她名下,抵押合同本身就不成立。
这是诈骗。不是民事纠纷,是刑事。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眼睛有点干。桌上那杯咖啡凉了,我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味在舌根上化开。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宋倩。
我接了。
”沈知意,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抖了,不像昨天相亲桌上那么从容了。
”停业通知你看到了?“
”你凭什么封我的店!“
”你的店?“我把杯子放下,咖啡洒了一点在手背上,没擦,”宋倩,你拿不属于你的地皮去做抵押贷款,这事儿要不要我去银行问问?“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你想怎样?“她声音变了,低下来了,带了一点我说不上来的东西。不像服软,更像是一条蛇被人踩住尾巴之前的安静。
”我不想怎样。欠我的租金补上,搬走,这事就算了。“
”……你做梦。“
她挂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上面的倒影是我的脸。眼窝有点深,最近没睡好。嘴角的弧度不太对,不是笑,也不像生气,更像是绷了太久之后的一种惯性。
窗外有人在施工,打桩机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进来。我数了三下,第四下没来,就那么安静的几秒里,我忽然想起一件不相干的事——上周冰箱里的牛奶过期了,一直忘了扔。
我站起来拿了件外套,出门。
去找陈律师。
【第三章】
陈律师的事务所在江城CBD的二十三楼,推开门能看到半个江城的天际线。
他看完我带来的材料,摘下眼镜擦了擦,没急着说话。
”悦颜会所的地皮,你婚前买的?“
”对,2019年,以个人名义购入,全额付款。婚后我一直没动,方秀兰不知道。“
”宋倩怎么拿到的地皮去做抵押?“
”伪造了租赁转购买的合同,“我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复印件,”这是我上周从不动产登记中心调的,她提交了一份假的产权转移协议,上面有我的签名。“
陈律师接过去看了看,眉头动了动。
”这个签名——“
”不是我的。但做得很像。“
他放下材料,靠在椅背上。办公室里的空调开得低,我手臂上起了一层小疙瘩。
”沈知意,如果这份伪造的协议是她自己做的,那不只是民事侵权,是伪造印章罪加合同诈骗。涉案金额——“
”她用这块地皮贷了多少?“
”根据你给的报表推算,至少三百万。“
三百万。方秀兰的八十万在里面,剩下的两百多万不知道填了什么。
我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远处有一栋楼在拆,挖掘机的胳膊一伸一缩,很慢。楼下有个小孩在追鸽子,跑了几步摔了,又爬起来接着追。
”陈律师,我想分两步走。第一步,民事诉讼,收回地皮,追讨租金。第二步——“
”第二步你确定?“
”确定。“
他看了我一眼,没多说,开始写起诉状。
从陈律师的办公室出来已经下午四点。天阴了,风从楼缝里灌过来,我裹了裹外套。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赵姐的微信:“知意,今天相亲那个男生问你要微信,给不给?”
我打字回了个”不好意思,最近没这个打算”,锁了屏。
街边有个烤红薯的摊子,热气从铁皮桶的缝里冒出来。我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也没买,就是看着。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围裙上全是黑灰,手上有一道旧疤。
等他给我递红薯的时候我才反应过来——我根本没说要买。但还是接了,付了钱,捧在手里暖了好一会儿。
回到车上我把红薯放在副驾,没吃。发动车,去悦颜会所。
三家门店最近的一家在城东,临街,门面不大但装修花了心思。现在停业通知贴在玻璃门上,里面灯还亮着,有人在走动。
我把车停在马路对面,没下车。
透过玻璃能看到宋倩站在前台打电话,一只手叉着腰,一只手按在桌面上,手指头敲得很急。她的助理在旁边翻柜子,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我下了车,过了马路,推门进去。
宋倩听到声音回头,看到我的一瞬间脸上的表情变化很快——先是愣,然后是绷,然后嘴角往上提了一点,提了又没提上去。
“你来干什么?”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前台上。
“这是地皮产权证明,还有租赁合同。合同到期日是上个月十五号,你没续签,也没搬。按合同第七条,逾期未搬离的,产权方有权封门收回。”
宋倩没拿那个信封,盯着我看了两秒。
“沈知意,你以为贴张纸就能吓住我?”
“不是吓你。”我把产权证明从信封里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指给她看,“你看看这个,产权人写的是谁。”
她低头看了一眼。
脸色变了。
不是一下子变的,是像墨水滴进水里,慢慢洇开的那种变法。从嘴角开始,到颧骨,到眼眶。
产权人栏上写着:沈知意。登记日期2019年3月。
“不可能……”她的声音低下来了,手指按着那张纸,“铭远说这块地是——”
“周铭远说什么了?说他给你的?”
她没回答,但我看到了——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
周铭远在离婚的时候把悦颜会所当作共同财产的一部分“分”给了宋倩,但实际上地皮从来不在共同财产里。周铭远无权处置,宋倩拿到的不过是一张废纸。
而宋倩拿着这块“自己的”地皮去银行办了抵押贷款。
我看着她的脸,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一团东西。不是痛快,不是解气。是一种很钝的感觉,像撞了膝盖骨,痛感来得慢但很深。
“宋倩,你现在有两件事可以选。第一,补齐拖欠的租金,三天内搬走,我不再追究。第二——”
“第二呢?”
“你拿假合同去银行办了抵押贷款,这件事我可以报警。”
她猛地抬头。
前台旁边的花瓶里有几枝干花,不知道放了多久,叶子卷了边,颜色发灰。我盯着那几枝花看了几秒。
“你选哪个?”
宋倩的胸口起伏了一下,手在桌面下攥成了拳。她张了张嘴,没出声。然后她的助理从后面快步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在宋倩耳边低声说了句话。
宋倩接过档案袋,抽出来看了一眼。
然后她抬头看我,表情完全变了。
不是愤怒,是另一种东西。像是一个人翻了半天抽屉,突然在最底层翻出了自己最不想看到的那张纸。
她把档案袋里的东西举起来。
是一份股权代持协议。上面有我的签名。
但那份协议——是我留的。
我留在会所保险柜里的。
是她不该看到的那张底牌。
她把档案袋里的东西举起来。
是一份股权代持协议。上面有我的签名。
但那份协议——是我留的。
我留在会所保险柜里的。
是她不该看到的那张底牌。
【第四章】
宋倩举着那份协议看了十秒,然后把目光转向我。
“这是你的签名。”
“是。”
“悦颜会所的股权代持协议,你代持了百分之四十的股份,实际控制人是——”她翻到第二页,声音顿了一下,“方秀兰?”
我没说话。
这份协议是真的,签名也是真的。但内容是我在婚姻存续期间替方秀兰代持股份的文件——方秀兰当初投了八十万进会所,走的是代持通道,没有登记在她名下,而是登记在我名下。
这层关系,周铭远不知道,方秀兰自己大概也忘了。
但宋倩现在知道了。
她的嘴角往上动了一下,那种表情我认得。是找到了反击点之后才会有的东西,不是笑,是收紧。
“沈知意,你说地皮是你的,可这份协议上写着会所股份你也持了。代持人跟实际控制人之间,产权归属可不是你说收回就能收回的。”
“协议上写得很清楚,代持期限到离婚之日止。”
“你离婚证呢?协议终止日跟离婚登记日对得上吗?”
我没答。
因为对不上。
我跟周铭远的离婚证日期是去年九月十五号,但这份代持协议上写的终止条款是“自双方解除婚姻关系之日起三十日后终止”。三十天的缓冲期,中间这段空档,方秀兰可以主张她的代持股份仍然有效。
而地皮收回跟会所股权是绑定的——会所还在经营期间,地皮不能单方面收回。
这是一个法律上的灰色地带。
我当初留这份协议在保险柜里,是为了另一件事——不是为了防宋倩。是为了防方秀兰翻脸不认账,不承认自己投过钱。
但宋倩翻到了。
“沈知意,你要收回地皮可以,但会所的股权里有方秀兰的百分之四十。你要封门,等于侵害了她作为实际控制人的权益。她可以反过来告你。”
胃里又是一紧。
不是没想到这一层。是事情走到这里,突然比预想的复杂了。
宋倩拿着那份协议,表情已经稳下来了。她把协议折好,放回档案袋,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整理思路的时间。
“租金我可以补,门不能封。你要打官司,我陪你打。但地皮的事——在股权纠纷解决之前,你没有单方面收回的权利。”
她不是在虚张声势。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她的手还是抖的,但眼神不抖。
我把包拎起来,没说话,转身出了门。
推门出去的时候玻璃上映了一下我的脸,法令纹比半年前深了一点。外面在下雨了,很细,落在脸上凉凉的。
我没撑伞,走到车旁边站了一会儿。雨打在车顶上,声音很轻,像有人在用指甲敲铁皮。
手机响了,陈律师。
“起诉状我递了,但有个问题——对方如果提出股权代持协议作为抗辩,法院可能会先中止执行,等股权归属明确了再恢复。”
“多久?”
“快的话三个月,慢的话半年。”
半年。
我靠在车门上,雨顺着头发往下淌,后脖子湿了一片,凉意往脊背里渗。
“陈律师,代持协议的事我回头跟你说。”
挂了电话。
我在雨里站了两分钟。不是想事情,是脑子空了一阵。街对面的奶茶店在放一首什么歌,听不清词,只有低音的嗡嗡声传过来。
然后我上了车,擦了一把脸,把暖风开到最大。
回去的路上,我拐去了趟老城区。周铭远跟方秀兰住的老房子在一条窄巷子里,六楼,没电梯。我站在楼下往上看了一眼,阳台上的衣服还在外面挂着,方秀兰那件灰色的开衫,已经洗得发白。
我看了几秒那件开衫,然后开车走了。
不是心软。是那件开衫我记得。结婚第一年冬天,方秀兰穿着它在家里包饺子,我帮她擀皮,她嫌我擀得厚。那天她虽然嘴上没饶人,但最后给我盛了最大的一碗。
那碗饺子的味道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因为好吃,是因为她当时明明可以不放肉,但她放了。
现在想来,那大概是方秀兰对我唯一一次没有刻薄的时候。
夜里两点,我坐在客厅的地板上,膝盖顶着茶几。桌上摊着所有关于悦颜会所的材料,财务报表、产权证明、代持协议、抵押合同复印件。
冰箱的灯坏了,打开门黑漆漆的,只有一股冷藏室的味道,说不上好闻也说不上难闻。
我拿了一罐啤酒,没开,攥在手里。罐壁上的水珠顺着指缝流下来,凉。
我盯着那份代持协议上的签名,字迹有点潦草——当时签的时候在高铁上,方秀兰打电话让我签字,说“就一个形式,你签了就行,别的你别管”。我签了。
连条款都没看。
蠢不蠢?蠢。但那时候我刚结婚不到半年,方秀兰还没有开始嫌我,我以为她至少在钱上信我。
我把啤酒打开了,喝了一口。不好喝,我也不爱喝。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周铭远发的消息:“知意,我妈住院了。高血压,大夫说不能再受刺激。”
我看着那条消息,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
然后回了一个字:“知道了。”
不是因为心疼。也不是不心疼。是这两样东西搅在一起,分不开了。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又喝了一口啤酒。苦的。
【第五章】
三天后,法院传票到了。
不是我去告宋倩的——是宋倩反诉了我。
理由是:代持协议有效,悦颜会所股权存在争议,我无权单方面收回地皮。
陈律师在电话里说得很直接:“她找了赵恒律所的团队,赵恒在江城做商事诉讼很硬。代持协议本身有效,如果你无法证明终止条件已成就,法院大概率会支持她的诉求。”
“终止条件是离婚后三十天。”
“对,但你在这三十天里有没有正式通知方秀兰终止代持?”
我没说话。
没有。当时离婚的事一团乱,我什么都没管,更没想过要给方秀兰发什么终止通知。
“那对方可以主张代持关系未正式解除,你的收回通知缺乏前置条件。”
我坐在办公室里,手指按着太阳穴。左眼跳了一上午,从九点到现在没停过。
“最坏的情况呢?”
“法院裁定代持有效,你无法收回地皮,至少在股权纠纷解决之前。而股权纠纷可能要打很久。”
“多久?”
“半年到一年。期间会所正常经营,你的停业通知会被撤销。”
一年。
等于宋倩拿着一块不属于她的地皮,还能继续经营,继续用假报表贷款,继续赚钱。而我什么也做不了。
我挂了电话,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桌上那盒外卖凉了,筷子还没拆。我把它推到一边,又拉回来,拆了筷子吃了两口。米饭有点硬,嚼起来费劲。嚼到第三口的时候突然不想嚼了,把筷子放下。
下午,李哲来找我。
“沈总,银行那边我托人问过了,宋倩用悦颜会所抵押贷的那笔款,到期日是下个月二十号。本息加起来三百二十万。”
“她还不还得上?”
“会所这三个月流水我查了,最好的月份也不到十万。她还不上的。”
“还不上的话,银行会怎样?”
“走抵押物处置流程。但抵押物是地皮,地皮产权在你名下——她的抵押合同无效,银行批贷款的时候没查产权。这意味着银行要追责,不只是追宋倩,还会查她怎么拿到产权证明的。”
“等一下。”
我坐直了。
“她去银行办抵押的时候,提交了什么材料?”
李哲翻了翻手机:“一份产权复印件,还有一份租赁转购协议。产权复印件是假的,租赁转购协议上——有你的签名。”
又是假签名。
“银行不查原件?”
“她走的担保公司通道,担保公司跟银行的客户经理有关系,审核流程压得很松。”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停车场有个孩子在车上跳,被大人一把抱下来了。我盯着那个小孩的脚后跟看了一会儿,他在蹬腿,不想被抱走。
“李哲,把银行审批材料调出来,所有提交文件的复印件,一份不少。”
“这个不好调吧?”
“让陈律师出面,走调查令。”
他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又站了一会儿。窗玻璃上有一道水渍,像一条歪歪扭扭的线,从上往下拖到一半断了。我用指甲刮了一下,刮不动。
晚上回家的时候在小区门口碰见了隔壁邻居刘阿姨。她拉着我聊了五分钟,说楼道灯坏了,问我知道物业电话吗。我说不知道。她说她孙子期中考试考了八十三分,数学,比上次进步了。我说不错。她说现在的孩子真累。
我点头,上楼。
开门进去,灯亮了。
客厅茶几上摆着的那堆材料还在。啤酒罐也在,昨天没扔。
我把啤酒罐拿起来扔了,走到厨房倒水。水杯碰到水壶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水洒在台面上。我擦了一下,擦的时候又抖了一下。
不是手的问题,是肩膀在抖。左肩。连着脖子那根筋,拧了一样。
我按着脖子站了一会儿,喝了两口水。
手机响了。周铭远。
我没接。
他又打。我没接。
第三次,我接了。
“知意,会所那边的事——宋倩跟我说了,她说你拿不回地皮了,法院会判她赢。”
“你打电话就为了跟我说这个?”
“她还说你手里有假合同的证据,准备报警。知意,你能不能——别报警?我妈在里面投了八十万,你一报警,会所就完了,我妈的钱——”
“你妈的钱是宋倩骗走的,不是我。”
“我知道,但你手里要是有证据,你先给宋倩看,让她把钱退了,别走法律程序——”
“你觉得宋倩是那种看到证据就会退钱的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远处有人在切菜,咚咚咚的,很有节奏。大概是他妈在厨房。住院的事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周铭远,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
“当初离婚的时候,你妈让我净身出户,你一句话都没说。你是不是觉得反正会所和地皮都归你了,我什么都没有,无所谓?”
“我——”
“你从来没有看过那些文件吧?你不知道地皮不在你名下,不知道会所的账是假的,不知道宋倩拿假合同去银行贷了款。你什么都不知道,就签了字。”
他没说话。
“你跟方秀兰一样,只看到眼前的肉,从来不看钩子。”
我挂了。
然后我把手机放在桌上,趴在手臂上闭了一会儿眼。不是困,是头疼。后脑勺那块,一跳一跳的,跟脉搏一个频率。
左眼还在跳。
【第六章】
第二天,陈律师拿到了法院的调查令。
银行审批材料调出来一共四十七页,我坐在办公室里一份一份看。看到第二十三页的时候,手指停了。
产权复印件上确实是我的名字。但不动产登记号不对——少了一位。我的产权证号是DC2019030744,复印件上写的是DC201903074。
不是笔误。是伪造的时候改掉了末位,因为真产权证号在不动产系统里有备案,如果完全照抄,银行审批时一查就露馅。
宋倩或者她的人很小心。但不够小心。
“陈律师,这份产权复印件跟不动产登记中心的记录对不上。”
“对,我查了。银行审批时走的是担保公司通道,担保公司没有核实产权原件,只看了复印件。”
“担保公司是谁的?”
“江城一家叫‘恒信’的担保公司,法人叫许建平,以前在银行做过信贷经理,出来自己干的。”
“跟宋倩什么关系?”
“暂时不确定。但我在查。”
我靠在椅子上,把那四十七页材料翻到最后。银行放款审批表上,审批人签了一个名字,字很小,看不太清。
“这个审批人——”
“银行的客户经理,叫黄磊。我在查他的社交关系。”
我点头。手指在审批表上点了两下,纸面上留下一个浅浅的指印。
下午三点,李哲打来电话。
“沈总,宋倩今天上午去银行申请了贷款展期,被拒了。银行那边可能收到了什么风声,要求她补充产权原件。她拿不出来。”
“银行什么时候要求还款?”
“合同上是下个月二十号。但如果银行认定抵押合同无效,可以提前要求还款。”
“那她现在什么反应?”
“她在找人。”
我顿了一下:“找什么人?”
“方秀兰的一个远房亲戚,在区法院执行庭。具体我还没查到,但宋倩今天下午去了一趟区法院。”
胃又紧了。
不是恐惧,是一种直觉——宋倩在搬救兵。她知道自己打不赢产权官司,所以走另一条路。
我挂了电话,在桌上敲了几下。指关节碰到桌面,有点疼,但我没停。
打了个电话给陈律师。
“宋倩去区法院了,可能通过方秀兰的关系在找执行庭的人。如果她在产权官司宣判前拿到一份对你不利的执行裁定,会非常麻烦。”
“什么裁定?”
“比如以代持协议为由,申请财产保全,冻结你名下的地皮。一旦冻结,你的停业通知和收回程序全部中止。”
“她能申请到吗?”
“正常流程不太容易。但如果执行庭有人——”
他没说完。但我知道他要说什么。
如果方秀兰的远房亲戚在执行庭,一份保全裁定的签字门槛并不高。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天快黑了,远处那栋拆了一半的楼在暮色里像一个缺了牙的嘴。工人都收工了,只剩一台挖掘机孤零零停在土堆旁边,履带上沾着泥。
我又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到桌前。
“陈律师,如果她拿到了保全裁定,我们还有什么路?”
“报案。她伪造产权证明骗取银行贷款,这是合同诈骗。如果公安机关立案,民事案件要等刑事程序结束后再审。保全裁定也会被中止。”
“报案的话,方秀兰的八十万——”
“可能追不回来了。”
我盯着桌上那份材料看了很久。
方秀兰的八十万。那件灰色开衫。那碗饺子。
“陈律师,你帮我约一下经侦大队,后天上午。”
“你确定了?”
“确定了。”
挂了电话之后我在办公室里坐到天完全黑了。没开灯。桌上的材料在黑暗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手指还是凉的,不是冷,是那种从里往外透的凉。
我给周铭远发了一条消息:“你妈投的那八十万,可能追不回来了。如果你想减少损失,让她自己去找宋倩要。别找我。”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扣过去,屏幕的光在天花板上闪了一下就灭了。
楼道里有脚步声上去,过了我家门口,没有停。钥匙开锁的声音从上一层传来。
我坐在黑暗里又待了一会儿,然后起来开了灯。灯亮的那一刻眼睛被刺了一下,酸了几秒才缓过来。
桌上还有半瓶水,我拿起来喝了一口。温的。
【第七章】
报案后第三天,经侦大队立案了。
案由是合同诈骗。宋倩伪造产权证明骗取银行贷款,金额三百二十万。
立案通知书发到宋倩手上的那天,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不是宋倩打的,也不是周铭远。
是方秀兰。
“沈知意。”
她的声音比以前老了。不是那种正常的老,是突然矮下去的老。像一把椅子腿被锯短了半寸,坐上去还是那把椅子,但高度变了。
“方阿姨。”
“你报警了。”
“对。”
“你知不知道那八十万是我一辈子的积蓄?”
“我知道。”
“你报警了那钱就没了,你满意了?”
我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到最小,画面里有个综艺节目在放,嘉宾在笑,无声地笑。
“方阿姨,那八十万不是被我弄没的。是宋倩骗走的。”
“你报警她被抓了,谁来还我钱?你倒是出一口气了,我呢?”
“您可以去找宋倩要。她是诈骗人,不是——”
“她要是能还我用得着找她?”方秀兰的声音突然尖上去了,尖到一半又落下来,像绷断的弦,“沈知意,你嫁进周家三年,我没亏待过你——”
我没说话。
三年。第一年她说我不会做饭,让周铭远每天回他妈妈家吃。第二年她说我不急着要孩子是不正常,带我去看了两次中医。第三年她让我把工资交给周铭远管,说“女人手里不能有钱,有了钱心思就活”。
周铭远在旁边一句话不说。从来没说过。
“方阿姨,您这通电话是让我撤案?”
“你撤了案,宋倩还在外面,还能赚钱,还能慢慢还我。你把她送进去了,我找谁去?”
我闭上眼。后脑勺又开始跳了。
“方阿姨,就算我撤案,银行那笔贷款到期的催收不会停。宋倩拿假合同贷的款,银行一旦查实,会直接移交。不是我报不报警的事。”
“你——”她卡了一下。
“我只是先报了而已。”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了。沉默了大概十秒,然后是周铭远的声音,很远,像是从另一个房间传过来的:“妈,别说了。”接着方秀兰的声音又大了一些:“你闭嘴,要不是你——”
然后电话挂了。
我放下手机,盯着电视看了几分钟。综艺节目里一个人在跳绳,跳得很快,绳子甩在空中看不到影。
手机又响了。宋倩。
这次她的声音不一样了。不再是相亲桌上那个甩账单的赢家,也不是律所里拿着代持协议反击的精明人。
是一种很低、很压、很克制的声音。像把一匹布绷到最紧,还没断,但每根线都在响。
“沈知意,你赢了。”
“我没有赢。”
“你把经侦弄来了,会所账上被冻结了,我的店被封了,你还说你没赢?”
“宋倩,你拿假合同去银行贷款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今天?”
她没回答。
“你以为那块地皮是你拿一张假协议就能拿走的。银行审批没查出来,不代表没人查得出来。你不是输给我,你是输给自己——”
“行了。”她打断我,“你不用教我做事。我问你一件事,你能不能撤案?”
“不能。”
“条件呢?”
“你把方秀兰的八十万还了,我可以考虑在刑事附带民事里出一份谅解书。不是撤案,是谅解。能不能减,看法官。”
她沉默了很久。
“八十万我现在拿不出来。”
“那就慢慢还。”
“你要把我送进去——”
“你自己走进去的。”
电话断了。
我坐在沙发上,腿有点软。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磕在茶几角上,疼得我弯了一下腰。
冰箱里传来一声响,可能是制冷模块启动了,嗡的一下。那罐啤酒还躺在冰箱门上,没扔。
我打开冰箱,把那罐啤酒拿出来,扔进了垃圾桶。罐子落进去的声音很闷,像敲了一下旧鼓。
第二天,周铭远来了我办公室。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拉链拉到一半。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长了,贴在额头上,有点油。左手腕上多了一块表,不认识什么牌子,但不是他以前的风格。
“进来。”
他走进来坐下,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甲剪得很短,比我认识他的时候短。
“知意,宋倩被拘了。”
“我知道。”
“她名下的资产全部冻结了。会所的账户也是。我妈那八十万……”
“我说过了,让她自己走法律途径追。”
“她一个老太太怎么走法律途径?”他的声音高了一点,然后又压下来了,“知意,我知道你恨我们——”
“我不恨你们。”
他抬头看我。
“我不恨你,也不恨你妈。恨不动的。”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到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假。但不是假的。是真的恨不动了。三年前那种从胃里往上涌的东西早就没了,剩下的只是一个很硬很干的壳。
“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做什么?”
“帮帮我妈。那八十万是她——”
“她当初让我净身出户的时候,你替我说过一句话吗?”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你一句话都没说过,周铭远。一次都没有。”
他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指节发白。
“所以你现在来找我,凭什么?”
他没回答。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停车场空了大半,只剩几辆车。有一辆白色的车顶上落了一片树叶,不知道什么时候的。
“知意——”
“你回去吧。”
他站起来,站了两秒。然后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说了一句:“那块表是宋倩买的。”
我没回头。
门关了。
我靠在窗框上,手插在口袋里,指头碰到了一张纸。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上周超市的小票,买的两瓶水一袋盐。折了两下塞回去了。
【第八章】
一个月后,案子进入审查起诉阶段。
宋倩的律师提了认罪认罚,但退赔只拿出了十二万。其余的钱不知道去了哪里——会所账上的流水被她转过好几手,追赃很慢。
方秀兰没来找我。但周铭远来过两次,每次都是说同一件事:能不能帮忙追回那八十万。
我帮他联系了陈律师,让他以被害人身份提交了附带民事诉讼。能追多少追多少,但我不保证。
周铭远在办公室里坐着的时候,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色。他瘦了。夹克的肩膀空了一截。
“你吃饭了吗?”我问了一句。
他愣了一下,然后摇头。
我点了个外卖。两份,一份他的一份我的。他吃饭的时候我坐在对面看材料,没吃。筷子夹了一下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觉得没味道,又放下了。
吃完他走了。门口跟我说了句谢谢,声音很轻。
我没什么感觉。
过了几天,法院通知开庭。产权纠纷案跟刑事案件合并审理。
开庭那天我穿了一件黑色的衬衫,头发扎起来。陈律师在走廊里等我了,手里抱着一个文件袋。
“心情怎么样?”
“没什么。”
他说不出话来了。
法庭不大。宋倩坐在被告席上,穿了一件灰色的卫衣,头发扎了个低马尾。她比上次瘦了,下巴的线条更明显了。看到我进来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很快移开了。
周铭远坐在旁听席第一排。方秀兰没来。陈律师说她身体不好,住院了。
开庭后,陈律师把证据一组一组出示。产权证明、租赁合同、伪造的产权复印件、银行审批材料、经侦的鉴定报告。
宋倩的律师做了罪轻辩护,核心论点是:宋倩不知道地皮不属于周铭远,是周铭远告诉她这块地是共同财产。
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看了一眼周铭远。
他的脸白了。
法官问宋倩:“你是否有证据证明周铭远曾告知你地皮属于共同财产?”
宋倩摇头。然后她说了一句话:“他没说过。是我自己以为的。”
法庭安静了两秒。
法官宣判的时候我没什么感觉。宋倩合同诈骗罪成立,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四年,退赔全部违法所得。产权归还我,代持协议因终止条件未正式成就,但在刑事犯罪事实成立的前提下,民事部分不再具有对抗效力。
我赢了。
走出法院的时候太阳很大,晃得人睁不开眼。陈律师在旁边说了什么,我没听清,“嗯”了一声。
“你还好吗?”他又问了一遍。
“还好。”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了。
我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周铭远从里面出来,走到我旁边站了一会儿。
“知意。”
“嗯。”
“那八十万……法院说退赔里包含,但不知道能退多少。”
“等吧。”
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别的。最后说了句“对不起”。
我看着他。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嘴角往下拉着,法令纹比我记忆里深了很多。
“周铭远,以后签字之前先看看内容。”
他点头。
然后我们各自走了。他往左,我往右。我走了几步,听到他在后面喊了一声:“知意——”
我停下来,没回头。
“那碗饺子……我妈做的,她其实放了两个蛋。”
我站了两秒,然后继续走了。
回到车上,我把钥匙插进去,没发动。坐在驾驶座上看了一会儿挡风玻璃外面那棵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掉下来几片,落在引擎盖上,又滑下去。
我发动车,开了一段路,在加油站停了一下。加油的时候旁边有个小孩在跟他爸爸要冰淇淋,他爸说不给你都咳嗽了。小孩说那咳嗽好了能吃吗。他爸说好了也不一定有卖的。
我加完油,把油枪挂回去。手指上沾了一点汽油味,闻了闻,很冲。
回到车里的时候我坐了一会儿没走。手放在方向盘上,十点十分的姿势。指头有点凉,方向盘也不暖。
手机响了,赵姐。
“知意,案子结了吧?怎么样?”
“结了。”
“晚上出来吃个饭?”
“不了,我有点累。”
“行,你休息。”
我挂了。
然后一个人在加油站旁边坐了大概十分钟。不远处有个便利店,门口贴了一张招聘启事,招收银员,月薪三千五。
我看了那张招聘启事很久。
然后开车回家了。
回家之后开了灯,换了拖鞋。冰箱的灯还是坏的。我把冰箱里的东西全清出来,过期的扔了,没过期的放回去。擦了一遍内壁,关上。
然后坐到沙发上,什么也没干。
电视没开。窗外天黑了。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被主人呵了一句,不叫了。
屋里很安静。
赢是赢了。手边没有香槟,也没有人鼓掌。沙发上还有我昨天坐的凹痕,茶几上有一圈水渍,空调面板上的定时灯一闪一闪。
我伸手够了一下遥控器,没够着。就没够。
闭了会儿眼,胃里空的,但不想吃东西。
就那么坐着。
坐了多久我也不知道。等再睁开眼的时候,窗外已经没声了。
我把灯关了,去洗了个澡。热水冲在后背上的时候肩膀才慢慢松下来,松到一半又绷住了——水不够热了。
我站在花洒下面,水从温变凉,没动。
凉了几秒,关了。
擦了头发,换了衣服,躺在床上。
天花板是白的。
手机充上电,放在枕头旁边。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推送消息,什么明星离婚的新闻。
我没点开。
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皮上有一条细缝,不知道什么时候裂的,从墙角往上爬了十几公分。我盯着那条缝看了一会儿。
然后闭了眼。
明天还要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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