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被大自然吞噬的富翁
初冬的海州市,落着一场半死不活的冻雨。
雨丝砸在澜山别墅区昂贵的柏油路面上,没有半点泥土的气息,只泛起一股属于富人区特有的、冰冷而傲慢的湿寒。道路两旁的法国梧桐早就秃了,枯枝像一只只伸向灰白天空的干瘪手掌。
几辆红蓝闪烁的警车停在了一栋独栋别墅前。警戒线在冷雨中紧绷着,隔绝了外面那些穿着昂贵羊绒大衣、探头探脑的邻居。
林夏站在别墅大门的避雨檐下,扯了扯防雨风衣的领口。她刚从特警队调来市局刑侦支队担任副队长,上任的第一天,就碰上了这件棘手到诡异的案子。
“林队,物业把开锁匠带来了,但是……”辖区派出所的民警小跑过来,脸色有些发白,甚至不敢呼吸。
“但是什么?”林夏皱起眉头,她的短发被雨水打湿,贴在坚毅的脸颊上。
“门是从里面反锁的,没有撬动痕迹。但里面的味道……太冲了。”民警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而且,物业说,周建业前天还在小区群里发过语音。满打满算,他失踪不到三天。”
不到三天,能有多臭?
林夏没有多问,向开锁匠点了点头。
沉重的防盗门被精密仪器拨开,“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一道缝。
就在那一瞬间,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怪味,像一堵实心墙般撞了出来。那不是单纯的肉体腐烂的恶臭,里面夹杂着一种潮湿的、类似于烂树叶沤在泥沼里的甜腥味,还有一丝极度的阴冷。
林夏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她咬紧牙关,戴上防毒面具,率先踏进了这栋价值几千万的豪宅。
客厅的装修极其奢靡,进口的真皮沙发,水晶吊灯。但此刻,所有的昂贵都被一层诡异的死寂覆盖了。
“嗡嗡嗡……”
空气里回荡着令人头皮发麻的振翅声。
林夏的目光顺着声音看去,瞳孔瞬间放大。在客厅正中央那块极其昂贵的波斯地毯上,倒着一个穿着真丝睡袍的男人。那是这栋房子的主人,本地知名的地产商,周建业。
但此刻,他已经不能算是一个“人”了。
他的身体已经高度塌陷,真丝睡袍像是一件空荡荡的皮囊,松松垮垮地罩在上面。从袖口、领口、甚至衣料的缝隙里,无数令人作呕的蠕动物正在疯狂地涌动。那是黑压压的蝇蛆和一些泛着金属光泽的甲虫。
林夏当了三年特警,自认胆子不小,但眼前的画面让她有一种想要立刻逃离的窒息感。
“别动。”
一个极其清冷、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声音,从沙发后面传来。
林夏愣了一下,绕过去才看到,在客厅背光的阴影里,蹲着一个穿着白色法医大褂的男人。
他整个人瘦削得厉害,像是一截在冬天里脱水的竹子。鼻梁上架着一副银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黑得深不见底,没有任何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他戴着双层乳胶手套,手里拿着一把细长的银色镊子,正从死者几乎已经露出白骨的脖颈处,夹起一只正在爬行的暗褐色虫子。
“你是……”林夏开口。
“市局法医中心,江砚。”男人头也没抬,他的声音很轻,甚至有些温吞,但在这满是苍蝇嗡鸣的房间里,却异常清晰。
江砚将那只虫子放进一个透明的玻璃标本管里,封好口。他的动作极其轻柔,仿佛那不是一只恶心的食腐虫,而是一件易碎的艺术品。
“你是新来的林队?”江砚站起身,他很高,但因为太瘦,显得有些单薄。他隔着防毒面具看着林夏,眼神像是在看一组实验数据,“你们来晚了,凶案现场已经被破坏得差不多了。”
“凶案现场?”林夏敏锐地抓住了他话里的字眼,“你确定是谋杀?我刚才听下面人说,他前天还在微信群发语音。”
“语音可以设定定时发送,这并不难。”江砚走到沙发旁,用镊子指着周建业那片已经几乎透明的头皮,“更关键的是,如果是自然死亡或者意外,这具尸体现在的状态,说不通。”
林夏走过去,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什么意思?三天,尸体能变成这样?”
“如果是在热带雨林,或许可能。但在初冬的海州市,室温十度,完全没有水分补给,三天时间,尸体最多只会出现尸斑和轻度的腐败。”江砚的眼神透过镜片,闪烁出一种令人心悸的亮光。
他把标本管举到林夏眼前:“可是你看。目前在这具尸体上,提取到的食腐甲虫(皮蠹科),已经孵化到了第三代。里面还有绿头蝇的二龄幼虫。按照法医昆虫学的积温法则,要繁衍到这个规模,这具尸体至少已经在无人打扰的环境下,腐烂了……整整四个月。”
林夏的呼吸猛地一滞。
林夏的呼吸猛地一滞。
四个月?
一个失踪了三天的人,尸体却呈现出死亡了四个月的腐化程度。这完全违背了生物学的常理。
“这不可能……”林夏喃喃道。
“是常理不可能,但在科学面前,一切都可能。”江砚没有理会林夏的震惊,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不远处那台依然在运作的恒温中央空调控制面板上。上面的数字,赫然显示着“32℃(制热)”和“85%(加湿)”。
这个房间,被人为打造成了一个高温、高湿的微型热带雨林。
“凶手没有用刀,没有用毒。”江砚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带着一种冰冷的质感,“他只是在三天前,给这个房间设定了特定的温度,然后,往这个男人的体内,或者是周围,投放了大量的、经过特殊培养的食腐昆虫和虫卵。”
“他在用大自然的力量,把这个人体,当成了一场盛宴的培养基。”江砚低头看了一眼那堆几乎只剩下骨架的睡袍,“而且,他很懂法医。他算准了常规的死亡时间鉴定会被这种极端的腐败速度彻底打乱。”
林夏看着眼前这个清瘦的法医,忽然感觉到一股从脚底窜上来的寒意。这种寒意,比门外的冻雨还要刺骨。
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能想出用微生物和虫子,在三天内把一个人吃得只剩骨渣的恶魔。
“滴——”
就在这时,江砚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他脱下一只手套,划开屏幕。
是一条匿名的彩信。
彩信里只有一张图片:一具被白布盖着的尸体,停在冰冷的停尸房里。尸体的胸口,放着一朵已经枯萎的、黑色的曼陀罗花。
江砚的手指猛地收紧了,指骨泛白。他原本古井无波的眼底,瞬间卷起了一场剧烈的风暴。
那是五年前,他妹妹江雪的尸体。那场被判定为“意外坠楼”的案子,那是他这辈子最深的梦魇。
图片的下方,附着一行极其细小的,用印刷体写成的字:
“江法医,这只是一道开胃菜。欢迎来到我的花园。”
第二章:解剖台上的沉默者
市局法医中心的解剖室,常年浸泡在福尔马林和消毒水交织的冷冽中。
这里的墙壁是惨白色的,地砖也是惨白色的。头顶无影灯的亮度被调到了极致,将金属解剖台照得纤毫毕现,仿佛能洞穿一切皮肉之下的谎言。
江砚换上了一身深绿色的手术服,戴着蓝色的无菌帽和口罩,只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他的动作极其沉稳,像是一台精密运转的仪器。
解剖台上,躺着周建业。准确地说,是周建业的残骸。
刚运回来时,那身昂贵的真丝睡袍已经被剪刀小心地剪开。没有了衣物的遮挡,暴露在空气中的画面,让见惯了生死的痕迹检验员都忍不住跑出去吐了。皮肉几乎被啃食殆尽,残存的软组织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暗黄色,部分内脏暴露在外,上面依然有零星的黑色甲虫在缓慢爬行。
“林队,你在观察窗外面看就行了。”江砚的声音透过解剖室里的麦克风传出来,显得有些失真。
林夏站在玻璃窗外,双手抱在胸前,脸色虽然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倔强:“不用。我不盯着,怎么知道凶手到底干了什么。”
江砚没有坚持。他拿起手术刀,刀锋在无影灯下闪过一道冷光。
“死因不是被虫子咬死,也不是失血过多。”江砚的刀尖轻轻划开死者残存的胸壁,动作如同在进行一场外科手术,“虽然皮肉损毁严重,但胸腔内部的结构相对完整。没有刀伤,没有钝器击打造成的骨折。”
他拿起一根探针,挑开已经被昆虫分泌物侵蚀得极其脆弱的心包膜。
“心脏停跳前,死者经历了极度的心律失常。但心肌本身没有病变。”江砚看着那颗已经萎缩的心脏,顿了顿,“凶手在把他留给虫子之前,抽干了他的反抗能力。”
“什么意思?”林夏在外面问。
江砚转过身,走向旁边的不锈钢托盘。那里放着几支装着特殊溶液的试管,里面是从尸体残存组织里提取的血液样本。
“血液里没有常见的毒物,没有氰化物,没有乌头碱。”江砚拿起一支试管,对着灯光晃了晃,“但是,血液的粘稠度极高,红细胞出现了大面积的不规则破裂。这种体征,不符合任何一种常规下毒。”
江砚放下试管,走到解剖台尾端,目光落在了死者的鼻腔和气管残骸上。他用极其细小的镊子,从已经被昆虫蛀得千疮百孔的呼吸道深处,夹出了一粒极其微小的、带着暗绿色光泽的晶体。
他将晶体放在高倍显微镜下。调整焦距后,屏幕上的画面被放大。
那不是任何人类已知的药物结晶。那是一种植物的种子。
“这是‘曼陀罗’的种子,但经过了极其残酷的基因编辑。”江砚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罕见的寒意,“凶手把这颗种子的提取物,通过某种特殊的雾化装置,在周建业睡觉的时候,直接灌入了他密闭的卧室。”
“曼陀罗?”林夏皱起眉头,“那不是致幻植物吗?”
“普通的曼陀罗,只是致幻。但这种经过人工干预的变异种子,它的毒素会随着血液的流淌,直接攻击中枢神经系统。”江砚站起身,目光盯着显微镜里的那颗种子,脑海中突然闪过那张匿名彩信上的黑色花朵。
也是曼陀罗。
“死者在死前,看到了极其恐怖的幻觉。他的大脑在极度的惊恐中下达了过载的指令,导致心脏骤停。而在心脏停跳后,他的身体,才成了那些虫子的温床。”江砚缓缓摘下沾满血污的手套,扔进黄色的医疗废弃物垃圾桶里。
“凶手甚至不是在‘杀’他,凶手是在‘种’他。”江砚走到水槽边,用消毒液一遍又一遍地搓洗着双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把一颗被改造过的精神毒种,种在一个活人的身体里。看着他在无边的恐惧中死去,然后再让大自然接管后续的清理工作。”
解剖室外,林夏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不仅仅是一场谋杀,这是一场极其残忍的、带着宗教仪式感的“献祭”。
就在这时,解剖室的门被推开。老刑警陈锋拿着一份厚厚的文件走了进来,脸色很难看。
“江法医,林队,周建业的社会关系查清了。”陈锋将文件扔在桌上,语气沉重得像是在叹气,“这人做生意极其狠辣。半年前,他在郊区建别墅群,强拆了一个叫‘老砖厂’的城中村。有几户人家死活不搬。结果,周建业雇了地痞去闹事。有一家人的女儿,刚满十八岁,被流氓在半夜吓出了精神病,没过几天,就在家里吞了安眠药自尽了。”
陈锋翻到下一页:“那户人家的男人叫李大海,是个化工厂的退休工人。老婆早年跟人跑了,就剩这一个女儿。女儿死后,他四处上访,被周建业找人打断了一条腿。”
“李大海现在在哪?”林夏立刻抓住了重点。
“失踪了。”陈锋摇了摇头,“大概三个月前,他的老房子被推平后,这个人就彻底没了音讯。我们查了他的银行卡,一分钱都没动过。”
林夏的目光投向了解剖室里。
江砚已经洗完手,正背对着玻璃窗,低头在一份尸检报告上写着什么。他的背脊挺得很直,但林夏却莫名地感觉到,他此刻正在承受着某种极其沉重的压迫感。
周建业用强权逼死了别人的女儿。
而这个凶手,用一种近乎自然法则的残酷手段,为那个女孩复了仇。
这是一场典型的“底层复仇”。
“走吧。”林夏转过身,对陈锋说,“去化工厂,查查李大海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如果他真的是凶手,他一个断腿的退休工人,上哪去搞基因编辑的曼陀罗种子?他一定有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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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法医中心的办公区空空荡荡。
江砚没有回家。他坐在办公桌前,桌子上摊开着两份卷宗。
一份,是今天周建业的尸检报告。
另一份,是五年前,他妹妹江雪的“意外坠楼”结案报告。
江砚摘下眼镜,揉了揉干涩发酸的眼眶。在没有人的时候,他脸上的那种职业性的冷硬瞬间退去,露出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痛苦。
他重新戴上眼镜,将两份报告并排放在一起。
五年前,江雪死在大学宿舍楼下的水泥地上。警方在现场没有找到任何他杀的痕迹。甚至在他的体内,检测出了一种罕见的致幻剂。
当时的法医,将那归结为“抑郁症引发的服药自杀”。
但是今天,在这个叫做周建业的富豪体内,江砚再次看到了那种极其相似的、极其微小的植物结晶。
“曼陀罗……”江砚的手指轻轻抚过报告上的照片。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个隐藏在暗处的人影。
五年前,他杀死了自己的妹妹,伪装成了抑郁跳楼。
五年后,他又杀死了这个强拆害人的富豪,伪装成了意外死亡。
两个案子,横跨了五年,完全不同的背景,完全不同的作案对象。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那种能让人在极度恐惧中崩溃的“变异植物毒素”。
江砚闭上眼睛。
他终于知道,自己面对的,绝不仅仅是一个为了底层复仇的义警。
这是一个极其高智商、精通生物学、并且拥有一个巨大的秘密组织(或者实验室)的恶魔。
而这个恶魔,在五年前,把江雪当成了一只第一次做实验的“小白鼠”。而现在,他把江砚引到了这盘棋局里。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又是一条匿名短信。
“江法医,解剖刀握得还稳吗?李大海的命,现在握在你手里了。如果你想救他,明天凌晨三点,带上那份结案报告,来城西水产生鲜市场。记住,别报警,否则,你妹妹的尸体,我会从墓里挖出来,再还给虫子。”
江砚猛地睁开眼睛。
他站起身,披上风衣,将那份五年前妹妹的卷宗塞进碎纸机,按下了粉碎键。
随后,他拿起那把经过极其严格管理的解剖刀,放进了风衣的内侧口袋。
冰冷的刀柄,贴着他温热的胸膛。他走进了夜色,去向那个未知的深渊。
第三章:腐烂的标本
凌晨两点四十分。
城西水产生鲜市场,海州市最巨大的肠胃。这里是这座城市醒得最早的地方,此刻却正处于一天中最疲惫、最肮脏的死寂里。
初冬的冷雨依然没有停。江砚没有打伞,任由细密的雨丝落在他单薄的风衣上。他没有从正门进,而是顺着市场外围那条常年不见阳光的排污渠,绕到了靠海的后门。
这里的空气里混杂着死鱼的腥臭、海水的咸苦、还有劣质柴油和垃圾发酵的酸味。江砚踩在满是鱼鳞和碎冰的泥水里,脚步极轻。
他沿着废弃的冷库外墙走着。手中的解剖刀,刀柄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
“江法医,你很准时。”
一个沙哑的声音,突然从前方堆满泡沫箱的阴暗角落里传出来。
江砚停下脚步。他没有拔刀,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像一块阴冷的礁石。那个声音他很熟悉,白天在陈锋的卷宗里听过,是李大海的声音。
一个跛脚的身影,从阴影里慢慢挪了出来。
李大海穿着一件破旧的军大衣,头发乱得像杂草一样,面容枯槁。他的右腿明显短了一截,走起路来呈现出一种极其别扭的姿态。但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用塑料袋包裹着的东西。
“周建业是你杀的。”江砚开口,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普通的事实。
“那种畜生,死一万次都不够。”李大海的眼底泛着一种野兽般的光,他的牙齿咬得咯吱作响,“他害死了我女儿,我必须让他血债血偿。我只是后悔,没能亲手把那些虫子塞进他的嘴巴里!”
江砚的目光,落在李大海那双由于常年劳作而极度粗大的手上。
“你一个化工厂的退休工人,接触不到基因编辑的种子。更别提那种能精准控制昆虫繁衍周期的培养技术。”江砚盯着他的眼睛,“是谁,把那些种子给你的?”
李大海干瘪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手里那个塑料袋缓缓举了起来。
“我不认识那个人。半年前,他通过一个暗网群组加了我。他给我发了周建业的资料,告诉我怎么伪装,怎么利用虫子把一个人变成一堆屎。他还给了我这种药。”
李大海把塑料袋扔在了地上。那是一个透明的玻璃瓶,里面装着几颗散发着幽暗绿光的晶体。
江砚看了一眼地上的瓶子,目光猛地收缩。
晶体。
和周建业气管里提取出来的,一模一样。
“那个人是个疯子。”李大海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度恐怖的东西,“他把那些种子给我的时候,他说……他说这叫做‘清理人渣’的实验。他还说,只要我照做,他就会帮我。可是……”
李大海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他的手指死死抓着自己的脖子,眼球向上翻白,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
“你怎么了?”江砚立刻上前一步。
“我……我肺里……有东西……”李大海的声音变了调,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撕裂感。
江砚一把扣住李大海的手腕。在接触的瞬间,江砚的瞳孔猛地收缩。李大海的体温高得惊人,脉搏如同乱鼓般狂跳。
借着微弱的月光,江砚突然看到,李大海的脖颈皮肤下面,似乎有什么细小的东西在蠕动。那片皮肤呈现出一种极度不正常的黑紫色,甚至能闻到一股类似于干腐木头一样的霉味。
“真菌……”江砚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平稳。
这不是普通的虫子。李大海的体内,被植入了某种极其致命的变异真菌。
那个幕后黑手,根本没有打算让李大海活着。他给李大海提供杀虫剂,只是为了让他当试验品。
李大海跌坐在满是鱼鳞的泥水里,痛苦地抽搐着。他把那个塑料袋死死推到江砚面前:“那个人……让我告诉你……这是给你的……见面礼。”
他指着那个塑料袋。江砚这才发现,除了玻璃瓶,里面还有一个用防水布包着的东西。
江砚蹲下身,用解剖刀挑开那个包裹。
里面是一个极其老旧的、被水泡得变形的粉色发卡。
那是妹妹江雪生前最喜欢戴的。
五年前,江雪坠楼的那天,发卡就不见了。江砚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
江砚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死死攥住了。他浑身僵硬,目光死死盯着那个发卡,连呼吸都忘了。
“他说……这是……标本……”李大海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度凄惨的呜咽,随后,他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重重地砸在水洼里,再也没有了动静。
江砚看着倒在地上的李大海。死者眼球突出,脖颈处的黑紫色斑点已经蔓延到了下颌。他的死法,跟周建业完全不同,但同样残忍、诡异。
一分钟。
李大海在江砚面前,死于一种极其恐怖的真菌爆裂。
江砚缓缓闭上眼睛。
他在大雨中站了很久,直到远处的街角传来一阵极其急促的警笛声。
“江砚!”
林夏带着人冲了过来,她看到站在水里的江砚,以及倒在地上死相极其可怖的李大海,脸色大变,“你一个人来这里干什么?为什么不通报?”
江砚没有看她。他只是极其缓慢地弯腰,把那个沾满污泥的粉色发卡,小心翼翼地捡起来,放进风衣最里层的口袋。
“他被灭口了。”江砚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压抑到极点的沙哑,“那个幕后的人,根本没打算让他活下去。”
林夏看着江砚苍白的侧脸,以及他微微发抖的肩膀,敏锐地感觉到,江砚不仅是在愤怒,他似乎在承受一种极其隐秘的痛苦。
“你认识这个东西?”林夏盯着地上的那个空玻璃瓶。
江砚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道,自己现在不能说出五年前的真相,更不能把妹妹牵扯进来。如果他暴露出自己和凶手有私仇,局里立刻会停他的职。
“那种真菌,属于‘裂褶菌’的变异体。能在极短时间内摧毁肺部组织。”江砚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恢复了一丝往常的理智,但手依然下意识地按在胸前的口袋上,“他利用李大海复仇的渴望,给了他毁尸的虫子。但同时,他也给了李大海致命的孢子。李大海以为自己是个刺客,其实,他只是一个移动的培养皿。”
“这是极其傲慢的谋杀。”江砚抬起头,看向林夏。他的眼睛在黑夜中黑得发亮,像是一团凝结的寒冰,“他把李大海推出来,只是为了看一场戏。看我们警方,怎么无助地看着这些人一个接一个,变成一场自然界的狂欢。”
林夏的喉咙发紧。
她看着地上的李大海,脑海中浮现出卷宗里那张女孩的黑白照片。一个老父亲,为了给女儿报仇,拼尽全力。到头来,却只是别人手下的一只试验品。
“还有。”江砚走到那个装满绿色晶体的玻璃瓶前,用证物袋小心地把它装进去,“周建业的案子和李大海的死,只是这个连环局的开始。既然这个人能研发出这种级别的真菌,他就一定有自己庞大的地下实验室。”
他站起身,看着远处的海面。天边已经开始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灰白。
“天亮之后,立刻去找海关。查这半年来,所有入境的海鲜冷链集装箱。”江砚转过身,声音里透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冷厉,“他一定有一整座移动的‘培养基地’。如果在多几天,城市里出现第一例人传人的真菌感染。那就不是死几个人的问题了。”
他拍了拍风衣上的雨水,向警戒线外走去。
林夏看着他的背影。那个清瘦的背影,此刻在冻雨中显得极其孤独,却又扛着某种不可名状的沉重。
“江法医!”林夏在他身后喊道,“那个发卡是什么?”
江砚停住脚步。他没有回头。
“那是一个死者的遗物。”他的声音很轻,被海风吹散在冰冷的空气里,“我要用它,钓出一条毒蛇。”
第四章:冷链深处的幽灵
清晨六点,海州市海关监管区。
冻雨下了一整夜,整个集装箱堆场被一层薄薄的冰壳封住。放眼望去,上万只锈红色的铁皮箱子像一座巨大的钢铁墓地,沉默地矗立在灰白色的天空下。
空气里弥漫着制冷剂泄漏的酸涩味和海水的咸苦。重型龙门吊在晨雾中缓缓移动,发出低沉的摩擦声,像巨兽在吞咽猎物。
江砚站在海关查验平台的边缘。他换了一件干净的深色大衣,但眼底的青色比昨天更深了。从凌晨到现在,他几乎没合过眼,那双深邃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却依然锐利得像鹰。
“江法医,你确定方向没错?”林夏站在他身旁,手里拿着一份海关刚刚调出来的清单,脸色凝重。
“凶手在周建业的房间设定了32℃的恒温,85%的湿度。那是典型的热带雨林环境。”江砚的声音沙哑,被冷风吹得有些散,“能在海州市制造出那种环境的昆虫群落,本地的品种绝对做不到。周建业尸体上提取的皮蠹科甲虫,其自然栖息地分布在东南亚的雨林深处。”
“所以,凶手的虫子、植株种子,全都是从外面运进来的。”林夏立刻接上了他的逻辑。
“对。而要从境外大规模、持续性、且不引起海关注意地运送活体生物,唯一的载体就是海鲜。”江砚转头看向林夏,“海鲜冷链。温度恒定在零到四度,既能保鲜,又能让虫卵和种子处于休眠状态。等到了目的地,只要升高温度,一切就会苏醒。”
林夏深吸了一口气。她不得不承认,这个看起来像一株枯草一样的法医,脑子确实转得太快了。
“我把这半年来,从东南亚方向入境的海鲜集装箱清单全部调出来了。”林夏翻开一份文件夹,手指点在其中一页上,“有三百多个箱子。但其中有一个编号,引起了我的注意。”
江砚低头看去。
集装箱编号:MSKU-7841209。申报物品:冷冻黑虎虾。进口商:海州凯达食品进出口有限公司。
“凯达食品。”林夏指了指这个公司的名字,“我让人查了,这家公司注册地址是一个废弃的工厂宿舍。法人代表是一个叫‘陈哑巴’的人。但实际上,这个公司背后真正的控股股东,是周建业名下的一个壳公司。”
江砚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
原来如此。
周建业自己,就是那个幕后黑手用来走私活体生物的白手套。他建的冷链通道,恰好被用来运送那些致命的种子和虫卵。而他自己,最终也死在了这些虫子手里。
就像一个吞下了自己尾巴的蛇。
“那个箱子在哪?”江砚问。
“就在那边的F区,13号位。”林夏指了指远处一片被铁丝网围起来的特殊隔离区,“海关的人说,这批货三天前就到了。但因为手续不全,一直滞留在查验区。”
三天。
江砚的瞳孔猛地一缩。
三天的时间,如果箱子里的虫卵没有进入休眠,或者有人远程启动了某种温控程序……
“带我去。现在。”江砚的声音里罕见的带上了一种急迫的凌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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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林夏和江砚走到F区13号位时,带着厚重防毒面具的海关工作人员已经将那个十二米长的冷藏集装箱围了起来。
集装箱的外观和普通的没什么区别,铁皮上斑驳着海水的盐渍。但江砚一眼就看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箱体的冷藏压缩机,不在工作状态。”他快步走过去,伸手贴在铁皮外壳上。没有制冷时的微震,也没有冰霜。
他的手猛地缩了回来。
铁皮表面,是温热的。
林夏也注意到了,她立刻对海关人员喊:“所有人后退!这箱子里面的东西极度危险!”
“林队,我们调了监控。”一个海关负责人跑过来,脸色极其难看,“这个集装箱的温控系统,在昨天晚上十一点,被人通过远程网络给修改了。现在的箱内温度是……三十四度。而且,还开启了内部喷雾加湿。”
江砚闭上眼睛。他只觉得一股冰冷的无力感从脚底升起。
昨天晚上十一点。那正是李大海死在江砚面前的时间。
凶手一边欣赏李大海体内的真菌爆裂,一边掏出手机,不紧不慢地给这个集装箱下达了“解冻”指令。
他把所有的时间线,都算得严丝合缝。
“打开它。”江砚睁开眼睛,对林夏说。
“你疯了?”林夏瞪着他,“如果里面全是那种变异真菌和虫子,一旦打开,整个查验区的人都得死!”
“不会的。他设定了三十四度,那是为了激活虫卵,而不是为了散播真菌。他是要在里面培育出什么东西,然后进行下一步的运输。”江砚看向林夏,眼神冷静得像一块寒冰,“如果你现在不打开,等它们在里面完成交配,开始向外蔓延,这个集装箱的缝隙根本拦不住。到时候,整片港口就是最大的疫区。”
她从江砚的眼里,看到了那种虽然疯狂、却基于科学的绝对笃定。
“海关那边有重型防爆护具。”林夏咬了咬牙,转身对身后的队员下令,“所有人穿上最高级别的防护服,把防爆盾拿过来。以防万一,通知防化团待命!”
五分钟后。厚重的防护服穿在了江砚的身上,让他本就瘦削的身形显得更加笨重。
集装箱的密封舱门,被液压钳缓缓剪断。
“刺啦——”
沉重的铁门在极其微小的阻力下,缓缓向外打开了一道缝。
一股浓烈的、带着湿热带雨林特有霉变味道的气体,猛地从缝隙里喷涌而出。虽然没有直接接触到,但站在稍远一点的林夏,透过防护面罩,依然能看到那股白雾中夹杂着无数细小的、如同尘埃般的黑点。
那全是已经孵化的飞虫。
江砚拿着强光探照灯,第一个走进了集装箱。
手电的光柱在浓稠的黑暗中扫过去。没有冷冻的海虾,没有塑料包装箱。
整个集装箱的内部,被改造成了一个令人头皮发麻的、极其诡异的温室。四周的墙壁上,长满了厚厚一层墨绿色的菌丝。而这些菌丝,正源源不断地把营养物质输送到中央的几个透明培养皿里。
培养皿里,是几十株已经长到半人高的植物。那些植物开着极其妖艳的黑色花朵,散发着一种让人反胃的甜腻香气。
“曼陀罗。”江砚走近一株植物,用手电照着那朵花。
这不是普通的曼陀罗。在强光下,花瓣上甚至能看到细密的、微微颤动的绒毛。那是被基因改造过的、能够承载并且传播特定真菌孢子的寄主植物。
“他在养殖。他把这里当成了一个大型的、全自动的‘生物兵工厂’。”江砚看着这些植物,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
“江法医,这里有个人!”林夏突然在集装箱的角落里大喊。
江砚立刻转身,踩着满地铁锈和泥土走过去。
在集装箱的最深处,一个由保鲜膜和钢架搭成的简易隔间里,蜷缩着一个人。
准确地说,那是一个已经不能动弹的人。
他穿着一件海关查验员的制服,整个人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嘴唇上全是干裂的血口子。他睁着眼睛,眼神空洞,瞳孔涣散。但在他的胸口,防护服已经被什么东西腐蚀开了一个大洞。借着探照灯,江砚能看到,那处暴露的胸腔里,已经生满了那些如同银色细丝般的真菌菌落。
这个人的心脏,正在被真菌一点一点地吞噬。
“他还活着。”林夏的声音都变了。她立刻伸手去探那个查验员的颈动脉。
极其微弱的跳动。
“别碰他!”江砚一把按住了林夏的手。
就在林夏的手即将触碰到查验员的一瞬间,那个一直如同死尸般的人,竟然猛地抽搐了一下。他的嘴里突然涌出一股浓稠的黑血,随后,从鼻孔里、眼角里,无数细小的白色线虫,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疯狂地往外钻。
林夏猛地后退一步,防毒面具下的脸已经吓得惨白。
“这些真菌和虫子,已经接管了他的神经系统。”江砚看着那个人,眼底闪过一丝极其深沉的悲哀,“他是这个集装箱的‘饲料’。凶手把他留在这里,是为了让这些虫子和植物有一个初期的温血培养基底。”
江砚缓缓站起身。他拿出了那个装着绿色晶体的证物袋,对着灯光看了看。
“这个集装箱,只是一个。周建业名下有多少个这样的冷链箱?如果他这半年来,从东南亚运进来的不止这一箱呢?”江砚的语气越来越沉。
“你的意思是……”林夏的声音有些发抖。
“他到处播了种。”江砚回过头,看着林夏,眼神中透着一种冰寒的冷意。
“他在做实验。他要找到一种最完美的、能在人与人间传播的媒介。而这个集装箱里养的东西,可能只是他几百次实验中的一次。”
他走出集装箱,站在清晨的冻雨中,任由雨水打在他的防护面具上。
“林队。这个案子已经不是刑侦支队能压住的了。封存所有跟凯达食品有关的冷链集装箱。立刻上报省厅。另外……”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极其复杂:“把这座城市所有近期出现不明原因呼吸道感染、皮肤溃烂的医院病例,全部调出来。”
“你是怀疑,已经扩散了?”
“不是怀疑。”江砚看着远处的海面。晨雾正在消散,一艘巨大的远洋货轮正在缓缓驶入港口。他的声音像一柄钝刀,刮过冰冷的空气,“凶手用三天的时间,把周建业变成了一具骨架。但那个冷链集装箱,在这里停了整整三天。如果里面有活性的孢子……这座城市的灾难,才刚刚开始。”
他转过身,走向了警戒线外。他要去见一个人。
一个或许知道这种真菌到底源自哪里,又曾经给凶手提供过“灵感”的人。
那个被关押在戒备森严的看守所里,服刑了五年的、秦振国。
第五章:燃烧的标本
海州市第一看守所,上午十点。
这里的墙壁上永远沁着一股发霉的潮气。铁窗开得极高,透进来的光像是被过滤过一样,没有温度,透着一种惨淡的灰白。
江砚坐在探视区的玻璃窗外,双手交叉放在身前。他安静得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膏像,只有大衣下摆还带着码头带回来的浓烈海腥味。
几分钟后,玻璃另一侧的沉重铁门被打开。
秦振国穿着蓝白相间的囚服,拖着脚镣,在一名狱警的押送下走了出来。他比五年前老了许多,原本挺拔的脊背有些佝偻,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透着一种看透世俗的傲慢。
看到江砚,秦振国并不惊讶,甚至嘴角还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像是长辈看晚辈般的微笑。
他拿起挂在墙上的电话。江砚也拿起了自己这一侧的。
“五年不见,江法医。”秦振国的声音隔着玻璃,带着一点失真的沙哑。
“我时间不多,不叙旧。”江砚看着他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直奔主题,“那种长在人体胸腔里的银色线虫,以及会导致人在极度恐惧中猝死的变异曼陀罗提取物。你见过。”
这不是一个疑问句,而是笃定的陈述。
秦振国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铐子,像是在回忆什么极其遥远的事情。
“曼陀罗……”秦振国轻轻咀嚼着这三个字,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我以为那种东西,早该跟着那场大火,一起烧干净了。”
江砚的手指猛地收紧。他的指甲几乎嵌进了掌心。
“五年前。你作为专家组的成员,鉴定我妹妹江雪的死因是‘抑郁症服药自杀’。她体内提取出的那种罕见的致幻剂,就是这种变异曼陀罗的早期衍生物。”江砚的声音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压抑了五年的血腥味。
秦振国抬起头,看着江砚苍白的脸。
“江法医,你恨我吗?”秦振国问得很平静。
“如果恨能把你从那身衣服里剥出来,你早就死了一万次了。”江砚的眼神冷得像冰。
“我当年说谎,不是因为我想害她。而是因为上面的压力。”秦振国叹了口气,“你妹妹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个U盘。U盘里,是关于‘伊甸园计划’的早期实验数据。这个计划,由几个顶尖的大学教授和资本家(比如周建业)共同出资,他们想通过基因编辑,培育出一种能精准摧毁特定人群神经系统的生物武器。也就是你看到的变异真菌和植物。”
江砚的呼吸停滞了半秒。
“但实验出了岔子。几个实验体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体内真菌失控暴毙。你妹妹是个天才,她在那个大学实验室里做助理时,无意间拷贝了数据,想把这些东西公之于众。”秦振国看着江砚,眼神中闪过一丝同情,“所以她必须死,伪装成抑郁症自杀,是最完美的方法。”
江砚坐在椅子上,像是一座正在开裂的冰山。
五年的时间里,他无数个夜晚都在想那个U盘到底藏着什么。现在,真相像一具被剖开的尸体,血淋淋地摆在了他面前。
“是谁在控制这个计划?”江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不能在这里崩溃。
“那个计划的总负责人,被我们称作‘播种者’。”秦振国摇了摇头,“他比我们所有人都要疯狂。他不仅是个生物学天才,更是个极度偏执的医生。他认为这座城市已经病入膏肓,必须被‘清理’。五年前事发后,他卷走了所有核心数据和资金,消失了。而周建业那些人,以为危机解除了,继续过他们的好日子。”
“直到最近,那个‘播种者’开始复仇。因为周建业们当年背弃了他。”江砚瞬间连接起了所有的线索。
“对。但他不只是在复仇。他在用他的方式,向所有人展示他的‘完美作品’。”秦振国看着江砚,突然压低了声音,几乎是用气声在说,“江法医,你现在去码头,已经晚了。他在三天前,就通过冷链系统,把第一批成熟的‘孢子载体’运进了市区。你不是想抓他吗?去市中心的‘天成广场’。那里有他留下的另一个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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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砚走出看守所的时候,初冬的风像刀片一样刮过他的脸。他没有打伞,任由冰冷的冻雨落在他身上。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林夏的号码。
“林队。把天成广场附近的路线全部封锁。”江砚的声音在风雨中显得极其单薄,却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冷厉。
“天成广场?市中心那个集商场和写字楼一体的广场?”林夏在那头愣了一下,“出什么事了?”
“凶手在那里留了东西。可能是大规模的生物制剂。”江砚没有时间解释,“找防化团。还有,给我查一下,周建业最近在天成广场是不是有落地的项目?”
电话那头传来了林夏急促的敲击键盘的声音。几秒后,林夏的声音变了调:“有!周建业名下的一家物业公司,在半年前接管了天成广场地下三层的中央空调主机房。而且,昨天下午,有一辆无牌照的厢式货车开进了地下车库。”
“那个机房,就是他的配送中心。”江砚快步走向路边,拉开车门。
下午一点。天成广场,地下三层。
刺耳的高频警报声撕裂了整个地下空间的宁静。防化团穿着厚重的黄色防护服,在幽暗的地下车库中来回穿梭。
江砚穿着防护服,跟在林夏身后,快步走入中央空调机房。
机房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铁锈味和潮湿的霉味。在巨大的轰鸣声中,一排排粗壮的送风管道如同巨兽的肠道般交错排列。而所有的管道接口处,都被绑上了一层厚厚的、泛着白霜的保温棉。
江砚走到排风口前,拿出随身携带的战术手电,往里面照去。
在送风管道内壁的铁皮上,长满了一层淡绿色的孢子斑块。这些斑块,正随着强劲的风力,一点点地剥离,变成无数看不见的粉尘,顺着通风系统,被吹向商场的一楼、二楼、以及写字楼里。
林夏看着那些斑块,背后的冷汗瞬间湿透了防护服的内层。
“如果这栋大楼里有几千人……”
“现在立刻让工程部关停所有空调,切断电源。封闭所有通风口。”江砚迅速下达指令,“带集尘器来,把这些孢子斑块吸走。只要不是长时间吸入,这种低浓度的孢子,以成年人的免疫力还能扛住。”
“他为什么要选在商场?这里人流密集,一旦发作,谁都跑不掉。”林夏死死咬着牙。
“因为他不是要杀人,他是要‘播种’。”江砚走到机房角落的一张废弃铁桌前。桌子上,放着一个已经被打开的、极其小巧的恒温培养箱。
培养箱里空无一物,但在它的外壳上,贴着一张打印出来的字条:
“江法医,这只是一场感冒。真正的寒冬,才刚刚开始。”
江砚拿起那张字条,目光如炬。他转过身,看向林夏。
“林队,查这辆厢式货车在过去的三个月里,去过哪些地方。特别是大型的物流仓库、火车站、机场。”江砚的声音中透着一种极其紧迫的窒息感,“他不是在杀周建业,他是在把这座城市,变成一个巨大的培养皿。”
“通知市政。全城启动生物安全最高级别响应。”
他走出了机房,走向地下车库的出口。那里有一辆车正在等他。那是局里的车,要把他送回去。
他闭上眼睛,眼前浮现的,是五年前江雪坠楼时,那件沾满血迹的校服。
“哥,他们疯了。”那是江雪死前给他打的最后一个电话里说的话。
他用了五年,终于走到了真相的门口。却发现门后,是一场席卷所有人的风暴。
而他自己,也是这场风暴的猎物。
第六章:不存在的幸存者
寒潮在傍晚时分彻底降临了海州。
雨虽然停了,但风变得更加暴烈,卷着枯碎的落叶和不知从哪飘来的黑色塑料袋,在空旷的街道上横冲直撞。天色暗得像一块脏抹布,连路灯的光晕都被压缩得惨淡而逼仄。
天成广场周边的三条主干道已被彻底封锁。红蓝交替的警灯在暮色中无声地闪烁,将那些穿着厚重防护服的防化人员影子拉得极长,如同某种怪诞的皮影戏。
江砚站在距离广场三百米外的警戒线外。
他已经脱下了那身笨重的防护服,里面那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初冬的冷风顺着领口灌进去,让他单薄的胸腔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他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像是刚从冰库里抬出来的石膏像,下颌骨的线条因为牙关紧咬而显得格外凌厉。
林夏从指挥车上走下来,手里端着一杯从旁边便利店买来的热豆浆。她走到江砚身边,将杯子递过去。
“喝点吧,你今天一整天都没吃东西。”林夏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怕惊扰到他的小心。
江砚没有接。他低着头,目光死死地盯着自己那双手。那是一双常年握解剖刀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但此刻,指尖却在以一种极其细微的频率颤抖着。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愤怒。那种因为无能为力而产生的、几乎要将他五脏六腑烧穿的愤怒。
“五年前。”江砚突然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干枯的树皮,“我妹妹死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天。”
林夏的手僵在了半空中。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儿,成为这个冰冷世界里唯一一个安静的倾听者。
“她死的时候,才二十岁。学校说她是因为抑郁症,从教学楼的顶楼跳下去的。我赶去的时候,她的尸体已经被盖上了白布。法医报告上说,她体内有抗抑郁药物和致幻剂。”江砚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舌尖上滚过了一遍刀刃,“我亲手给她做的尸检。我看着解剖台上的她,看着她胸口那个为了掩盖致幻剂注射而留下的微小针孔。我告诉所有人,她是被谋杀的。可是没人信我。”
江砚闭上眼睛,睫毛在灰暗的光线中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
他怎么能忘呢?秦振国刚刚在看守所里用那种高高在上的怜悯语气告诉他,“伊甸园计划”、“播种者”、“周建业”……那些盘根错节的恶,在五年前就已经长出了毒牙。而他们,却把那个试图拔出毒牙的女孩,伪装成了一场不堪重负的自杀。
“江砚。”林夏伸出手,轻轻覆在他颤抖的拳头。隔着薄薄的手套,她能感觉到他手背冰凉,青筋暴突。
“我没事。”江砚极其生硬地抽回了手,仿佛被烫到了一样。
他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电线杆。抬起眼,目光透过夜色,看向远处那片被封锁的广场。这座城市的几千万人,此刻或许正在温暖的家里吃着热气腾腾的晚饭,看着电视。他们不知道,就在他们头顶的通风管道里,曾经流淌过足以让所有人陷入深渊的孢子。
“那辆厢式货车查到了吗?”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所有的情绪压回了那个深邃而冷酷的法医躯壳里。
林夏看着他单薄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她知道,这个男人把所有的千疮百孔都藏在了那一身白衣之下。
“查到了。”林夏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刑侦副队长的干练,“货车在两个小时前,被弃置在城北的断魂崖。车胎爆了,嫌疑人就地焚烧了车辆。我们的防化队刚过去,火已经被扑灭,但车里的东西……”
“全毁了?”江砚转过身,眉头紧锁。
“几乎全毁。只剩下一堆焦黑的铁皮。”林夏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陈锋带人在现场做痕迹勘查。但天太黑了,加上风大,现场保护得很差。江砚,这条路,似乎断了。”
“断不了。”江砚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略显老旧的机械表,“他这种人,强迫症极其严重。他每次行动,都会有一个极其完美的‘闭环’。周建业的案子,他用虫子闭环;李大海的死,他用真菌闭环。他绝不允许自己的犯罪链条出现真正的意外。货车爆胎,一定是在他的计算之内。”
“你的意思是……”
“货车里有他不想让我们看到的东西。但他又必须留下一点线索,让你我顺着线索找下去。他享受这种猫捉老鼠的乐趣。”江砚缓缓走向警戒线外的越野车,拉开车门,“去断魂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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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北断魂崖,海州市与郊区的交界地带。这里常年没有路灯,因为地势险峻,曾经出过几起严重的连环车祸,后来连大货车都不怎么走这条路了。
夜里十一点,风停了,气温降到了冰点。
那辆被烧得只剩下铁皮空壳的厢式货车,斜斜地歪在路边的防撞栏上。车头的引擎盖大敞着,周围的空气里弥漫着轮胎燃烧后的刺鼻橡胶味和浓重的焦炭味。
陈锋正带着几个技术员,戴着防静电手套,在泥泞里一点点地筛土。
江砚提着勘察灯走过去。耀眼的冷光灯打在黑黢黢的车厢残骸上,像是一把解剖刀,切开了黑夜的皮肉。
他没有去看那些被烧焦的座椅和方向盘,而是直接钻进了车厢。
车厢里被烧得很干净。原本用来装培养皿的铁架子已经扭曲变形,地面上的残渣黑乎乎地粘在一起,根本看不出原貌。
江砚蹲下身,用镊子极其缓慢地拨开地上的一层黑灰。
突然,他的镊子停住了。
在车厢最深处的一个角落里,有一块被烧得卷曲的、暗灰色的金属板。那是车厢的底板。在高温的炙烤下,其他的金属都变形了,唯独这块底板,依然保持着极其平整的状态。
江砚凑近,借着灯光,看到金属板的表面有一层极其细密的、呈现波浪状的纹路。那是高频震动留下的痕迹。
他愣了一下,随即拿起一瓶化学试剂,滴了一滴在上面。
“滋啦——”
一道极其微弱的白烟升起,伴随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
“这是……”林夏站在他身后,捂着鼻子。
“这是一种高强度的‘声学阻尼合金’。”江砚站起身,眼神里闪过一丝骇人的精光,“这种材料,通常是安装在潜艇的声呐舱里,用来吸收噪音的。一个运送生物孢子的冷链车,为什么要在车厢底部,铺一层潜艇级别的吸音合金?”
陈锋在外面听到动静,探进头来:“是不是凶手为了掩盖里面的动静?”
“不。是为了掩盖‘声音’。”江砚转过头,看着陈锋,“你刚才说,车胎爆了,所以车停在这里?”
“对。路面上有很长的刹车痕和橡胶摩擦的痕迹。”
“他是故意爆胎的。”江砚的声音在空旷的车厢里回荡,“这辆车的引擎和底盘上,装了极其精密的‘次声波发生器’。当车速达到一定阈值,次声波会引发共振,让车胎在特定的时间点爆裂。”
林夏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在做另一场测试。”江砚闭上眼睛,仿佛能听到那辆车在午夜荒郊公路上狂奔时,从底盘发出的、那种能让人在开车时瞬间陷入深度昏睡或者产生剧烈幻觉的低频噪音。
“如果这种声波发生器安装在一辆普通的城市公交车上呢?”江砚睁开眼,声音低得像是呓语。
林夏的脸色瞬间惨白。
就在这时,江砚的手机再次震动了起来。那是一种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极其沉闷的震动。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亮起了一个未知号码。
没有图片,没有语音,只有一段简短的、仿佛敲击在骨头上的文字:
“江法医,第一场的虫子,算是我送你的见面礼。现在,听听城市的尖叫声。明天早上八点,五十二路公交车。希望你能在它变成一堆废铁之前,找到刹车键。”
江砚死死捏着手机,冷风灌进车厢,吹得他单薄的身躯微微摇晃。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漆黑的断魂崖。下方,是深不见底的沟壑。
“林队,立刻联系公交公司。”江砚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明天早上八点之前,我要五十二路公交车的所有车载监控、运行轨迹和司机背景资料。”
第七章:寂静的轰鸣
清晨七点四十分。
海州市公安局指挥中心的大屏幕上,跳动着一串极其醒目的红色数字,那是距离“播种者”预告的八点整,仅剩的二十分钟倒计时。
整个大厅里死寂一片,只有键盘敲击声和接线员压抑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江砚站在大屏幕前。他已经连续三十个小时没有合眼了。那件深灰色的大衣上还带着昨晚断魂崖上的寒气和焦炭味,眼底深陷,白眼球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血丝。他那张本就清瘦的脸,此刻像是一张绷紧到极致的弓,仿佛随时会断裂。
“查到了。”林夏从操作台前猛地站起身,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资料,声音因为极度的紧绷而微微发哑,“五十二路公交车。早班七点五十从城北枢纽站发车,途径跨江大桥,终点是市第一中学。目前车上连司机带乘客,一共三十四人。”
“这辆车,三个月前刚做过一次大修。”林夏将资料递给江砚,“在周建业名下的一家汽修厂。底盘被彻底改装过。他的次声波发生器,就装在车底的传动轴上。”
江砚接过资料,目光死死锁定在“跨江大桥”四个字上。
“跨江大桥的引桥坡度是几度?”江砚突然问道。
“大概在百分之四到百分之五之间。”陈锋在旁边迅速回答。
“足够了。”江砚闭上眼,脑海中疯狂闪回着昨晚在废墟里看到的那些公式碎片,“次声波发生器不需要大功率。当车辆下坡时,重力势能转化为动能,传动轴的转速会达到一个临界值。共振会被瞬间放大,直接震碎轮胎的橡胶结构。”
“不仅如此。”他猛地睁开眼,声音冷得像冰碴,“次声波会穿透底盘,进入车厢。人类的内脏共振频率,在四到八赫兹之间。当车子下桥时,车上三十四个人,会在一分钟内,感觉到极度的恶心、头痛、心悸。接着,司机会失去意识,车子会直接冲进江里。”
大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三十四条人命。在一辆下坡的公交车上,被物理规律无声无息地绞杀。
“立刻联系交管局!”林夏抓起对讲机,“在跨江大桥两端设卡!无论如何,不能让这辆五十二路在八点前下桥!”
“来不及了。”江砚看着屏幕上代表那辆公交车的红色光点,已经移动到了大桥的引桥位置。距离下坡,不到两分钟。
“不能逼停他。”江砚的声音极其冷静,甚至透着一丝残酷,“如果有人强行拦车,司机一脚急刹车,传动轴的转速骤降,反而会提前触发声波的峰值。整辆车会瞬间解体。”
林夏的心脏狂跳起来:“那怎么办?就看着他们死?”
江砚死死盯着大屏幕,他的大脑在极其疯狂地运转。
“车辆的底盘,加装了吸音合金。那是因为,他要把声音困在里面。”江砚闭上眼睛,感受着那种假想的声波频率,“但这个发生器,一定有一个‘泄压阀’或者电源接口,用来维持它的初始运作。”
他转过身,看着陈锋:“马上联系公交公司调度中心。告诉司机,发生紧急情况,让他立刻打开所有的车窗和车门。同时,把车载音响的音量开到最大!”
“什么?”陈锋愣住了。
“快去!”江砚厉声喝道。
他转过身,拿起桌面上的麦克风,直接切入了交管局的内部频道:“我是市局法医江砚。现在立刻更改跨江大桥的交通信号灯。把引桥段所有红绿灯全部调为红灯,逼那辆车减速。但绝对不能让他完全停下!”
另一边,公交公司里,调度员用极其急促的声音对着电台大喊:“五十二路!五十二路!立刻打开所有车窗!把广播调到最大音量!重复,把广播调到最大音量!”
大桥上,那辆五十二路公交车正匀速下坡。司机师傅虽然满脸茫然,但还是照做了。车窗被全部推开,清晨冷冽的江风瞬间灌满了车厢。车厢里的广播被调到了极致。
一首震耳欲聋的流行歌曲,在封闭的金属车厢里疯狂回荡。
指挥中心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盯着监控屏幕。
一分钟。两分钟。
屏幕上,那辆红色的光点,稳稳地驶过了下桥的坡底,停在了红灯前。光点没有消失,没有爆炸,没有失控冲进江里。
“成功了?”林夏的声音微微发颤。
江砚没有说话。他只是死死盯着屏幕。
他打破了声波的“密封舱”环境。用更大的、无序的外部声音(广播),去干扰、中和掉了那个极其微弱的次声波频率。这就好比用一种杂音,去覆盖掉另一种致命的杂音。
“林队,带人去把车上的那个发生器拆了。做无公害处理。”江砚疲惫地放下麦克风,双手撑着控制台,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了。
危机解除了。但是,事情还没有结束。
十分钟后,陈锋打来电话:“江法医,车上的设备拆除完毕。但是……我们在车厢底盘的夹缝里,又找到了一个密封的金属盒。上面刻着字。”
“写的什么?”江砚问道。
“写着:‘测试通过。作为奖励,送你一把钥匙。去江雪曾经的宿舍,床板底下的第三块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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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砚独自一人走出了公安局的大楼。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初冬的海州,终于有了一丝浅薄的暖意。街上的行人们开始多了起来,他们行色匆匆,戴着耳机,手里拿着热腾腾的包子,奔波在各自的生活里。
没有人知道,在这个平常的清晨,有三十四个人,曾经离死亡只有不到一厘米的距离。也没有人知道,一个清瘦的年轻法医,用几声近乎疯狂的广播,把他们从深渊里拉了回来。
江砚站在阳光下,却觉得浑身发冷。
“播种者”根本不在乎那些人的命。那辆公交车,那个次声波发生器,甚至包括那个周建业的死,李大海的死,全都是他用来测试江砚的工具。
他在测试江砚的极限,测试他的智商,测试他在极端的绝望下,能不能找到那个极其微小的漏洞。
而现在,他觉得江砚通过了他的考核。所以,他给了江砚“钥匙”。
江砚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长时间用力而依然在微微颤抖的手。他摸了摸大衣内袋里那个粉色的、沾着污泥的发卡。
五年了。那间宿舍,一直被学校封存着。他曾经去过无数次,每一次都被当作一个疯子在门外赶走。
现在,他终于拿到了进去的许可。
但他知道,这绝不是什么好心的馈赠。“播种者”留下的,必然是一颗足以彻底炸毁他残存理智的雷。
但他必须去。为了那些在解剖台上无声诉说的人,为了江雪,也为了他自己。
江砚深吸了一口气,将手插进大衣口袋里,转身没入了这座城市的人海中。
属于他的猎杀与救赎,才刚刚开始。
(第一部《食腐者之宴》完)
(下一部:《沉默的螺旋》,敬请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