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摔碗
陈窑把爹留的破碗摔碎了。
不是故意的。
他在倒闭的陈氏窑坊里清理东西,脚下踢到个木箱,手一滑,那只他爹临死前攥着他手腕说"别摔、别卖、别扔"的破碗,就从工作台边沿栽下去,在水泥地上弹了两下,碎成三瓣。
陈窑愣了三秒。
然后骂了一句。
他蹲下去捡,指尖刚碰到瓷片,就看见那三瓣碎瓷中间,凝着一滴天青色的液体。
不是水渍。水渍是透明的。这滴东西是青的,像雨刚停那天从云缝里漏下来的那道颜色,在昏暗的厂房地上发着极淡的光。
陈窑揉了揉眼睛。
那滴液体自己动了。
它从瓷片中间升起来,悬在半空,越拉越长,最后凝成一个巴掌大的小人——穿件灰扑扑的短褐,腰里系着粗布带,满脸都是窑灰,胡子拉碴,正瞪着他。
陈窑一屁股坐在地上。
小人叉着腰,开口了,声音又尖又气:"兔崽子!"
陈窑没说话。
"你摔的?"小人指着他,手指都在抖,"这碗你摔的?"
陈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我问你话呢!"小人蹦起来,一脚踹在他膝盖上——不疼,但陈窑感觉到了,像被一根冰棍戳了一下,"这釉色差了半丝,你也敢摔?!"
"你……你是谁?"陈窑终于挤出来三个字。
小人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他,皱着眉:"你是谁?这是我的窑。"
"你的窑?"陈窑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这是我陈家的窑。我爹叫陈守拙,死了三个月,厂子昨天刚封。你是谁?"
小人没说话。
他绕着陈窑飞了一圈,鼻子动了动,像在闻什么。然后他落在那三瓣碎瓷上,伸手摸了摸断面,脸色变了。
"这不是我的碗。"他说。
"废话,我也知道不是你的碗。"
"我的碗不这样。"小人没理他,自顾自说,"我的碗开片是蟹爪纹,细密。这个开片粗,是现代仿的。但——"
他顿了顿,抬头看陈窑:"这碗里封着我的魂。仿碗能封我的魂?"
陈窑坐在地上,看着这个巴掌大的、满脸窑灰的古代小人,突然觉得可能是自己饿疯了。他从昨天到现在只吃了半个干烧饼。
"我饿了。"他说。
"我跟你说话呢!"
"我可能饿出幻觉了。"
小人气得在碎瓷上蹦了一下,那三瓣碎瓷突然发出一道青光,陈窑眼前猛地一晃——
他看见一个窑洞。
不是他熟悉的那个用电窑,是个真正的土窑洞,壁上抹着麦秸泥,窑门口堆着木柴。一个穿短褐的老师傅蹲在窑前,脸被火烤得通红,手里拿着一根铁钎,正从窑里夹出一只碗。
碗是天青色的。
老师傅捧着碗看了一眼,突然把碗摔在地上,摔得粉碎:"差一丝!差一丝!"
旁边的小学徒吓得跪下了。
"再烧!"老师傅吼,"官家要的是雨过天青!不是这个灰不灰白不白的东西!再烧!"
画面碎了。
陈窑发现自己还坐在地上,那个巴掌大的小人正蹲在他对面,一脸疲惫。
"你看见了?"小人问。
"……看见了。"
"那是我。"小人说,"我叫周老七。北宋徽宗崇宁三年,我在这窑里烧了最后一窑天青。然后——"
他顿了一下。
"然后怎么了?"
"然后我就不记得了。"周老七说,"我只记得我摔了那碗,站起来想再进窑看火,然后……就黑了。再睁眼,就在你那只破碗里。"
陈窑爬起来,靠在工作台上。
工作台是他爹打的,榆木的,三十年了。上面还摆着他爹用了半辈子的修坯刀,一把一把排着,像列队。
"你是说,"陈窑慢慢说,"你是北宋的鬼,在我家碗里封了九百年。"
"差不多。"
"九百年。"
"嗯。"
"那你怎么出来的?"
"你摔的。"周老七翻了个白眼,"我本来在碗里睡着。你一摔,碗裂了个缝,我就漏出来了。要不是这碗是仿的、封不住我的魂,你还得再摔几回。"
陈窑沉默了一会儿。
"我能干嘛?"他问。
"什么?"
"你是鬼,你在我家碗里。我能干嘛?"陈窑声音有点哑,"我厂子倒了,欠工人八万七,我爹死了,我现在连这个月房租都交不起。你一个北宋的鬼,能帮我什么?"
周老七愣了。
他大概没想到这个二十多岁的人类年轻人面对一个千年鬼魂,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算账。
"我……"周老七挠了挠头,"我会烧窑。"
"我不会烧窑。"陈窑说,"我爹会,我不会。我大学学的市场营销,回来接班接了三年,接倒闭了。"
"那你——"
"但你说你刚才让我看见的那个,"陈窑突然抬起头,"你摸了一下瓷片,我就看见你以前烧窑的画面。那是什么?"
周老七眼睛亮了。
"那是开片读忆。"他说,"汝瓷开片不是裂,是釉在千百年里自己长出来的纹路。每一道纹路都记着这只瓷器经历过的事。我摸得到,以前我自己摸得到。现在碗碎了,我弱得很,但你——"
他指着陈窑。
"你碰过碎瓷了。"周老七说,"你沾了我的气。从现在起,你摸到任何瓷器,我就能借你的手读它的开片。"
"读开片干嘛?"
"看它以前的事。"
陈窑没说话。
他想起昨天晚上,他在厂门口被三个工人堵着要工资,老大张叔指着他鼻子说"你爹一辈子的名声,让你败光了"。他还想起银行的人说这个月再不还贷,厂房就拍卖了。
"能看出真假?"他问。
"什么真假?"
"古董。"陈窑说,"瓷器的真假。你读它的记忆,不就知道它是北宋的还是昨天景德镇新烧的?"
周老七张了张嘴。
他在碗里封了九百年,不知道什么是古董,不知道什么是收藏市场,不知道一只他眼里的"失败品"在二十一世纪能值多少钱。
但他看出来这个年轻人眼睛亮了。
"能。"周老七说。
陈窑站起来。
他走到工作台边,从角落翻出一只杯子——那是他爹生前用的茶缸,青花的,现代仿景德镇货,二十块钱一个。他把杯子递给周老七:"你读读这个。"
周老七飘过去,手指碰了一下杯壁。
陈窑眼前又一花。
他看见一个小作坊,几个工人在流水线拉坯,一个印刷工在杯子上贴青花纸,然后杯子进了电窑,一百三十度烧了四十分钟,出来就装进纸箱,发往全国。
"假的。"陈窑说。
"不是假的。"周老七摇头,"这就是个新杯子,不是仿老的。它没装成老的。"
"那你能分出'真老'和'装老的新货'?"
"能。"
陈窑深吸一口气。
他把那三瓣碎瓷小心地捡起来,找了块旧布包好,塞进内衣口袋。然后他走到厂房门口,拉开卷帘门。
外面是汝州的下午,天阴着,像要下雨。街口有个摆摊的,铺了块红布,上面摆着几个瓷瓶、两块铜钱、一把铜剑,面前蹲着个戴鸭舌帽的老头,正对着路过的人喊:"刚出土的!刚出土的!"
陈窑看了看那个摊。
又摸了摸胸口的碎瓷。
"走。"他说。
"去哪?"周老七从他口袋里探出头。
"挣钱。"
第二节 第一单
摆摊的姓马,人称马半城,在汝州古玩街摆了二十年摊。
陈窑以前路过几百回,从没正眼看过。今天他走过去,蹲下来,装作看那几个瓶子。
"小伙子,懂行?"马半城眯着眼。
"不懂。"陈窑说,"就是看看。"
他伸手拿起一个青花碗,指尖刚碰到碗壁——
眼前一花。
他看见这个碗在一个小作坊里被做出来,做旧的人用红茶煮了三天,又埋在湿土里埋了俩月,挖出来的时候碗底长了层绿苔,做旧的拿刷子刷掉,喷了层蜡,就摆到这来了。
陈窑把碗放回去。
"这个什么时候的?"他问。
"明青花!"马半城一拍大腿,"小伙子有眼光!这是前几天从大张村挖出来的,正经出土货!你看这包浆——"
"大张村在哪?"
"就在城西,离这二十里地!"
陈窑没说话。他又拿起旁边一个瓷瓶,手指一碰——
画面:一个河南焦作的小作坊,老板拿着这个瓶子打电话:"对,仿宋窑的,这次做旧做得狠一点,埋半年。"
陈窑放下瓶子。
他没急着走。他在摊上又扫了一圈,拿起一个三彩马的摆件。指尖一碰——
画面出来得更快:洛阳关林镇一个作坊,注浆成型,低温烤花,出窑的时候那马的颜色还飘着一股火气。做旧的人拿鞋油抹了一层,又拿砂纸打磨掉马蹄。
"这唐三彩,"陈窑放下,"哪来的?"
"洛阳!正经洛阳唐三彩!"马半城说,"小伙子你看这釉——"
"釉是低温铅釉,"陈窑说,"唐三彩是二次烧成,先烧胎再挂釉。你这个是一次烧的,胎和釉一起进窑的。而且这马的尾巴——"
他指了指。
"唐三彩马的尾巴是贴上去的,你这个是注浆一体出来的,连尾巴和身子的接缝都没有。模具货,洛阳关林十块钱一个批发的。"
马半城脸有点挂不住。
陈窑没理他。他站起来,继续往古玩街里面走。
走了没二十步,他停在另一个摊子前。这个摊比马半城那个正规多了,有个玻璃柜,里面摆着铜器。摊子后面坐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旗袍,涂口红,看见陈窑过来,笑了笑。
"小伙子,看铜炉?"
陈窑的目光落在柜里一个宣德炉上。
他伸手,隔着玻璃碰了一下——当然读不到。
"能拿出来看看吗?"他问。
女人把炉子拿出来,放在绒布上。陈窑指尖刚碰到炉耳——
画面:一个现代精密铸造厂,机床在转,铜水倒进砂型,出来之后用氢氟酸咬出假锈,又埋在鸡粪里埋了一个月,拿出来的时候炉底一层绿锈。
陈窑手缩回来。
"姐,"他说,"这宣德炉,你多少钱收的?"
女人挑了挑眉:"怎么,小伙子懂这个?"
"不懂。"陈窑说,"我就随便问问。"
"这炉子,"女人笑了笑,"赵三爷上个月五万出给我的。说是早年从宫里流出来的。"
陈窑心里动了一下。
赵三爷。
"赵三爷的店?"他问。
"听雨楼你知道吧?"女人说,"赵三爷手里的东西,在汝州还能有假?"
陈窑没说话。
他又看了一眼那个炉子。五万。一个氢氟酸咬过假锈、鸡粪埋了一个月的现代精密铸件,五万。
"姐,"陈窑说,"这炉子底下,你拿放大镜看过吗?"
"怎么了?"
"你看看炉底那个'宣德年制'款。"陈窑说,"宣德炉的款,'德'字中间那一横是有的。你这个——"
他指了指。
"德字少一横。"
女人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宣德炉德字少一横是真的!"她声音高了一点,"行家都说,真宣德炉德字无一横——"
"那是讹传。"陈窑说,"真宣德炉德字有横。少横的都是晚清民国仿的。但你这个——"
他顿了顿。
"你这个连晚清仿的都不是。你拿放大镜看款的边缘,是不是有一圈细细的机器刀痕?手工刻的款,刀痕不会这么匀。这个款是电脑刻字机打上去的。"
女人的脸一点点白了。
陈窑没再说话。他放下炉子,转身走了。
走出古玩街,他靠在墙上,手在抖。
不是怕的。是兴奋的。
"我靠。"他小声说,"我刚才真做到了。"
"那有什么。"周老七从他口袋里飘出来,蹲在他肩膀上,"那炉子确实是假的。"
"你知道个屁。"陈窑笑得合不拢嘴,"你刚才没看见那个老板娘的脸色。"
他停了一下。
"但她说是赵三爷五万出给她的。"
"那个赵三爷,"周老七皱着眉,"他卖假炉子?"
"不一定是他卖的假。"陈窑说,"可能他也是收来的,他自己不知道。但——"
他没说完。
因为他看见街对面蹲着个戴金链子的胖子,正拿着个手电筒在那看马半城摊上的一个玉镯子,看得满头是汗。陈窑认识这人——赵三爷手底下的狗腿子,姓刘,大家都叫他刘胖子,专门替赵三爷在外头收货。
陈窑停住脚。
"怎么了?"周老七问。
"那个人,"陈窑压低声音,"是赵三爷的人。他手上过的东西,十件里九件假。但他有个茶楼,专门请人去'鉴宝',谁要是当场驳了他的面子,他能让你在汝州古玩街混不下去。"
"那你跟他凑什么热闹?"
"我不凑他。"陈窑说,"我凑那个镯子。"
他走回去,蹲在刘胖子旁边,装作也在看镯子。
"刘哥。"陈窑喊了一声。
刘胖子扭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哟,这不是小陈吗?你家那厂子,听说倒了?"
周围几个人都看过来。
陈窑脸上没什么表情:"倒了。"
"啧啧。"刘胖子摇摇头,"你爹陈守拙在的时候,我们这些玩瓷的谁不给他三分面子。到你这辈——"他撇撇嘴,"你也懂这个?"
"不懂。"陈窑说,"我就看这镯子不对。"
刘胖子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
"这镯子。"陈窑指了指,"马大爷说这是什么玉?"
"和田青白玉,清代的。"马半城不乐意了,"小伙子你别乱说话。"
陈窑没碰镯子。他就用手指点了点镯子表面:"马大爷,你这镯子,酸咬过吧?"
马半城脸色一下就白了。
酸咬是做旧手段——把新玉泡在强酸里腐蚀出旧纹路,外行看不出来,但内行一眼就能看见表面的腐蚀坑。
"你、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陈窑说,"刘哥你拿手电筒照照镯子里圈,是不是有密密麻麻的小麻点?那不是玉的沁,那是酸咬出来的坑。真清代老玉的沁是从里往外长的,酸咬的坑是从外面往里啃的,光照进去——一个是润的,一个是扎眼的。"
刘胖子愣了。
他真的拿手电筒照了。
照了五秒,他脸也绿了。
"老马!"刘胖子把镯子往摊上一放,"你他妈玩我?"
"刘哥刘哥,你听我解释——"
"解释个屁!"刘胖子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老子在你这收了三年货,你给我拿个酸咬的假玉?"
周围围观的人一下多了。
马半城脸涨成猪肝色,指着陈窑:"是你!是你这小兔崽子故意来砸我场子!"
"我砸你场子?"陈窑笑了,"我蹲这看了三分钟,镯子是你摆的,价是你报的,刘哥是你自己要收的。我就说了句'这镯子不对',你至于吗?"
"你——"
"还有这碗。"陈窑拿起那个青花碗,"你说明青花。明青花用的是苏麻离青,铁锈斑是沉在釉下面的。你这碗的青花色浮在釉面上,就是个现代贴花纸的东西,二十块钱城隍庙批发的。你要八千?"
他又拿起那个青瓷瓶:"你说宋窑。宋窑开片是活的,会随着温度湿度自己变。你这瓶子的开片是机器砸出来的,纹路一模一样,连方向都一样。宋窑开片是蟹爪纹,你这个是蜘蛛网。"
周围炸了。
马半城腿都软了。
刘胖子站在那,脸色变了好几变,最后盯着陈窑看了半天,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小陈,你可以啊。"
"我不可以。"陈窑说,"我就是个倒闭瓷厂的。"
他转身走了。
走出古玩街,他靠在墙上,手在抖。
不是怕的。是兴奋的。
"那个姓刘的,"周老七皱着眉,"不是好人。"
"我知道。"
"他会回来找你。"
陈窑的笑僵了一下。
"找我就找我。"他说,"我现在没钱没厂子,他能把我怎么样?"
周老七没说话。
他看着街对面,刘胖子正站在马半城摊子旁边打电话,脸色很不好看。
陈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看见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
他带周老七去了街口的烩面馆,点了一大碗羊肉烩面,加了两份肉。
周老七飘在他对面,看着他吃。
"你吃这个?"周老七皱着眉。
"怎么了?"
"我们那时候吃粟米,就点咸菜。"
"那你们那时候真惨。"陈窑吸溜了一口面,"对了,你刚才说你最后一窑是崇宁三年。"
"嗯。"
"崇宁三年是哪年?"
周老七翻了个白眼:"公元1104年。"
"九百二十二年。"陈窑算了算,"你在那个碗里待了九百多年。"
"嗯。"
"你就没想想,你那个窑,后来怎么样了?"
周老七不说话了。
他飘到窗户边上,看着外面。雨开始下了,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的。
"我记不太清了。"他过了很久才说,"我就记得官家要的颜色,我总也烧不对。我烧了七七四十九窑,每一窑都差那么一丝。最后一窑,我把我老婆留给我的那支银簪砸了,磨成粉混在釉里——那是我身上最后一点东西了。"
陈窑停下筷子。
"然后呢?"
"然后我开窑。"周老七说,"那碗出来的时候,我就知道——对了。就是那个颜色。雨过天青。我捧着那碗,手都在抖。我想这次官家总能满意了吧。"
"然后?"
"然后——"周老七皱着眉,像在使劲想,"然后有人来了。不是收瓷的。是官兵。"
陈窑心里一紧。
"官兵来干嘛?"
"我不知道。"周老七说,"我就记得他们进了窑,把我烧的那些碗全砸了。一只都没留。我扑上去拦,他们推了我一把——我脑袋磕在窑柱上。后面的事……我就不记得了。"
面馆里很吵。旁边桌几个工人在划拳。
陈窑看着周老七的背影。这个巴掌大的小人,在雨幕里显得更小了。
他把面汤喝完,放下钱,起身出门。
雨下大了。他站在面馆门口,看着雨里的汝州街。马路对面就是城西工地,围挡上写着"XX地产 新盘发售",挖土机在雨里停着,土堆被雨水泡成了泥黄色。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他接了。
"是陈窑吗?"对面是个慢条斯理的声音,五六十岁,像笑又不像笑。
"我是。"
"我是赵三爷。"
陈窑站住了。
"小陈啊,"赵三爷说,"听说你今天在古玩街,挺出风头啊?"
第三节 局
赵三爷的茶楼在汝州老城东关,叫"听雨楼"。
三层木楼,临着河,下雨天坐在二楼能听见雨打芭蕉。陈窑以前陪他爹来过两次,那时候他爹是被请来掌眼的,赵三爷亲自迎到门口。
今天他来,没人迎。
他被服务员领到二楼包间,推门进去,赵三爷正坐在窗边泡茶。刘胖子站在他身后,脸上的伤还没好——下午在古玩街被陈窑驳了面子,现在看陈窑的眼神像要吃人。
"小陈,坐。"赵三爷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陈窑坐了。
赵三爷给他倒了杯茶,推过来。陈窑没动。
"年轻人,谨慎点是好事。"赵三爷笑了,"但我请你来,不是为了下午那点事。老马那个人,摆摊摆了一辈子,真假掺着卖,我早知道。你今天替我识破了,我还得谢谢你。"
"赵爷客气。"
"我听说你家厂子倒了?"
陈窑没说话。
"八万七的工资,是吧?"赵三爷抿了口茶,"你爹在的时候,我们这些玩瓷的,谁不给他面子。你倒好,接手三年,厂子没了。你说你,学什么市场营销,回来接你爹的班不好吗?"
"赵爷找我来到底什么事?"
赵三爷笑了。
他拍了拍手。
刘胖子从身后的包里掏出一个木盒子,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一只碗。
天青色的。
陈窑瞳孔缩了一下。
他不懂瓷,但他爹从小就让他看汝瓷的书,他闭着眼都能描出来天青色是什么样。这只碗——就是那个颜色。
釉面温润,开片细密,圈足窄小,胎薄如纸。
"看看。"赵三爷说。
陈窑没碰。
"怎么不看?"赵三爷挑眉。
"赵爷这东西,我不敢看。"陈窑说,"我一个倒闭瓷厂的,万一看走眼了,担待不起。"
"让你看你就看。"赵三爷声音没变,但刘胖子上前一步。
陈窑伸手,指尖刚碰到碗壁——
眼前猛地一黑。
不是画面。是黑。
他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之前那个青花碗、那个青瓷瓶,他一碰就看见画面。但这只碗——什么都没有。一片漆黑。
陈窑手缩回来。
"怎么了?"赵三爷盯着他。
"没什么。"陈窑说,"这碗……不错。"
"不错?"赵三爷笑了,"小陈,你下午在古玩街不是挺能说吗?就这两个字?"
陈窑没接话。
他在等周老七说话。从他进包间开始,周老七就缩在他口袋里,一声没吭。
现在他用意识叫了一声:"周老七?"
没反应。
"周老七!"
过了大概五秒,周老七的声音从口袋里飘出来,很轻,有点抖:"别碰那碗。"
"为什么?"
"那碗是真的。"
陈窑心里一震。
真的?
"北宋的?"他在心里问。
"嗯。"周老七的声音不对,"而且……那窑土。那碗的胎土。我闻得出来。"
"什么意思?"
"那是我烧的。"
陈窑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他强忍住,脸上没动。
赵三爷一直在观察他的表情。此刻他看见陈窑脸色变了一下,虽然很快就恢复了,但他捕捉到了。
"怎么了小陈?"赵三爷身体往前倾了倾,"你看出来什么了?"
"没看出来什么。"陈窑说,"我就是觉得,这碗要是真的,那可了不得。"
"是了不得。"赵三爷靠回椅背,"上个月城西工地挖出来的。一个包工头偷偷卖给我的,二十万。"
陈窑心里咯噔一下。
城西工地。
就是他下午看见的那个。
"赵爷打算怎么办?"
"下周六,汝州收藏圈有个小聚。"赵三爷说,"我想请你过来,帮我掌掌眼。"
"我?"陈窑笑了,"赵爷你开玩笑,我哪有那个水平。"
"你下午在古玩街那一手,可不是没水平的人。"赵三爷看着他,"小陈,我不管你是跟谁学的,我就问你一句——这碗,对不对?"
包间里安静了。
刘胖子的手已经放在了桌沿上。
陈窑看着那只碗。
周老七在他口袋里,一句话都不说。
陈窑知道这是个局。
如果他说"真的",赵三爷下周六就会在所有同行面前亮出这只碗,到时候如果有人识破——不对,周老七说了,这碗是真的。那赵三爷为什么要他来看?
如果他说"假的",那就是打赵三爷的脸。赵三爷花二十万买的东西,他当着面说是假的,以后在汝州别想混了。
不管他说什么,都是个坑。
"赵爷。"陈窑慢慢说,"我说实话。"
"你说。"
"这碗,我看不准。"
赵三爷眯起眼。
"我下午在古玩街说那些,都是因为那些东西假得太明显。"陈窑说,"但这只碗——这是真正的汝窑。我家厂子以前仿了一辈子汝窑,我知道这东西有多难仿。我一个学市场营销的,我哪有本事看这个?"
"看不准?"
"看不准。"
赵三爷盯着他看了足足半分钟。
然后他笑了。
"行。"赵三爷把木盒子合上,"看不准就算了。下周六那个局,你还是来一趟。不收你钱,就当来喝茶。"
"赵爷——"
"就这么定了。"赵三爷站起来,"刘胖子,送小陈。"
陈窑出了听雨楼,雨已经停了。
他站在河边,半天没动。
"周老七。"他在心里叫。
"嗯。"
"你说那碗是你烧的。"
"嗯。"
"赵三爷说那是城西工地挖出来的。"
"嗯。"
"你之前说,你最后一窑被官兵砸了埋了。"
周老七没说话。
陈窑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猛地转身,往回走——不是回家,是往城西工地走。
围挡很高,他翻不进去。但他绕到工地后面,有个豁口,是附近村民抄近路踩出来的。他钻进去,走到那堆刚挖出来的土堆旁边。
土是新翻的,混着碎砖。他蹲下来,在土里翻。
翻了十分钟。
他的手指碰到一片瓷。
天青色的。
他捡起来,借着手机灯看——那是一块指甲盖大的碎瓷片,釉面温润,开片细密。
和赵三爷盒子里那只碗,一模一样的釉色。
陈窑站起来。
他看着这个巨大的工地。挖土机、脚手架、打桩机,整个工地占了大概两个足球场大。地下全是挖了一半的地基。
"周老七。"陈窑的声音有点抖。
"嗯。"
"你当年埋的那窑,"陈窑说,"不是在这。"
周老七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他说。
"那在哪?"
周老七从他口袋里飘出来,站在他掌心上。他看着这个工地,又回头看着城东的方向——那个方向,是陈氏窑坊。
"我刚才在那只碗上,"周老七说,"读了一下它的记忆。"
"你能读?"
"那是我自己烧的碗。"周老七说,"我封在它里面的时候,留了一点东西。它被埋在哪、被谁挖出来、经历了什么,我都感觉得到。"
"那它是在哪挖出来的?"
周老七没说话。
他就那么飘在陈窑掌心上,看着城东的方向。
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话。
"小陈。"
"嗯?"
"你家那个厂子,"周老七说,"你爹当年选厂址的时候,是不是跟你说过,这地方地下有窑火?"
陈窑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想起来了。
他爹死之前拉着他的手,说:"窑坊的地,不能卖。地下有东西。"
那时候他以为他爹说胡话。
现在他知道了。
"你的意思是——"陈窑声音发干。
"赵三爷那只碗,"周老七说,"不是从城西工地挖的。"
"那是从哪挖的?"
"是去年,"周老七慢慢说,"你家厂子后院,你爹雇人挖排水沟的时候,挖出来的。"
陈窑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他想起来了。
去年夏天,他爹确实雇人在后院挖了一条排水沟。挖了三天,挖出来一罐子碎瓷片,他爹当时脸色就变了,让工人停工,自己一个人在院子里蹲了一下午。
第二天他爹跟他说,什么都没挖着,就是些老瓦片。
他信了。
"我爹……"陈窑嗓子哑了,"他知道?"
"他可能知道。"周老七说,"也可能不知道。但那只碗——"
"那只碗怎么了?"
"那只碗不是完整的。"周老七说,"你今天在赵三爷那看见的,是一只完整的碗。但我埋下去的时候,那一窑的碗,全被官兵砸了。没有一只完整的。"
陈窑心里一凉。
"你的意思是——"
"赵三爷那只碗,"周老七说,"是用碎瓷片拼的。"
他顿了顿。
"但拼碗的人不知道,"周老七说,"他只拼了那只碗的上半部分。下半截——"
周老七指了指脚下这片工地。
"下半截在这。"
第四节 茶馆局
陈窑一夜没睡。
他在厂房里坐了一晚上,胸口那三瓣碎瓷就放在面前的工作台上。周老七飘在旁边,一晚上没怎么说话。
天快亮的时候,陈窑站起来。
他做了个决定。
周六那个局,他去。
不是帮赵三爷掌眼。是他要看看,赵三爷那只碗,到底是怎么拼出来的。
周六下午,听雨楼。
陈窑到的时候,包间里已经坐了八九个人。都是汝州收藏圈有头有脸的人物——有开古玩店的,有大学退休的历史老师,还有两个从郑州专门过来的藏家。
赵三爷坐在主位,看见陈窑进来,笑着招了招手:"小陈来了,坐。"
陈窑找了个角落坐下。
木盒子已经摆在桌子中间了。盖子打开,那只天青色的碗在茶杯中间,安安静静的。
"今天请各位来,"赵三爷站起来,拱了拱手,"是有件东西,请大家帮我长长眼。"
他把木盒子往中间推了推。
"上个月城西工地出土的。"赵三爷说,"我一个兄弟冒风险弄出来的。诸位看看,这东西到不到代。"
屋里一下安静了。
第一个上手的是那个退休历史老师,姓李,六十多,戴个老花镜。他拿放大镜看了五分钟,又拿手电筒打了侧光,手都在抖。
"天青色……"李老师喃喃,"蟹爪纹……玛瑙入釉的宝光……这、这是北宋汝窑啊!"
屋里炸了。
几个人凑上去,你传我我传你,看了足足半小时。
中间有个姓郑的藏家,四十多岁,戴金丝眼镜,玩了二十年古瓷,专门带了热释光测年报告。他把报告往桌上一拍。
"诸位,"郑老板推了推眼镜,"我上周专门把这碗的一个碎边取样,送北京做了热释光。数据出来了——烧制年代距今九百年上下。到代。"
屋里又是一阵骚动。
"热释光都做了,那还有什么说的?"
"赵爷这东西,稳了。"
"这下咱汝州也有汝窑了!"
陈窑坐在角落,没动。
最后碗传到那个郑州来的藏家手里,姓王,玩了三十年古瓷。他看了十分钟,放下碗,喝了口茶,没说话。
"王老师?"赵三爷问。
王老师看了赵三爷一眼。
"赵老板。"他说,"这东西,你花了多少钱收的?"
"这个不方便说。"
"那我也不方便说。"王老师站起来,"我还有事,先走了。"
赵三爷脸色变了。
"王老师留步。"赵三爷说,"有什么话,直说。"
王老师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只碗。
"这碗的釉色,是真的。"他说,"胎,也是真的。开片,也是真的。热释光报告也没毛病——它测的是那片取样的老瓷,当然到代。"
"那你——"
"但拼过。"王老师说。
屋里一下安静了。
"赵老板,"王老师说,"你这只碗,是用碎瓷片拼的。而且拼的人手艺极高,普通放大镜根本看不出来。但你看碗底——"
他走回来,用手指点了点圈足位置。
"这个位置,有一道极细的拼接缝。不是釉裂,是胎接。你用20倍放大镜看,能看见接缝两边的开片纹路是错位的。真汝窑的开片是跟着釉面走的,这个地方断了。"
郑老板不乐意了。
"王老师,"他说,"热释光测年可是科学检测。你说拼过,你拿科学依据出来。"
"热释光测的是那片取样的瓷片,"王老师看着他,"它测不出这只碗是由几块瓷片拼的。郑老板,你那报告是赵三爷给你的碎边测的吧?"
郑老板脸一下红了。
王老师没理他,继续说:"而且最关键的问题是:这只碗,只有上半截。"
"什么意思?"
"它的下半截,碗底圈足往下那部分,是后补的。"王老师说,"补的胎是现代新胎,虽然做了旧,但胎土的颜色和上面那截老胎不一样。你拿强光打透了看,上面是香灰色,下面是土黄色。"
他拿起自己的包。
"赵老板,我多说一句。你这东西,要是上半截是真的,那它值点钱。但谁要是把它当成完整器买——那就是冤大头。"
王老师走了。
包间里剩下的人面面相觑。
赵三爷坐在那,脸上的肉抽了两下。
然后他笑了,转头看向角落里的陈窑。
"小陈。"他说,"你怎么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
陈窑知道,这是他的局。从昨天赵三爷给他打电话开始,这就是个局——赵三爷根本不是要他掌眼,赵三爷是要在所有人面前看看,他陈窑到底有几斤几两。如果他真能看出这碗是拼的,那赵三爷以后要么用他,要么毁他。如果他看不出,那下午古玩街那点事,就当他陈窑运气好。
陈窑站起来。
他走到桌子边,拿起那只碗。
他没看碗。
他在等周老七。
周老七从他口袋里飘出来,凑在碗边上看了一眼。
"怎么样?"陈窑在心里问。
"上半截是我烧的。"周老七声音很低,"就是我最后一窑。"
"下半截呢?"
"不是我的。是新补的。但——"
"但什么?"
"但补碗的这个人,"周老七说,"他用的胎土,和我原来那窑的胎土,是一个地方的。"
陈窑心里一动。
他抬起头。
"赵爷。"陈窑说。
"嗯?"
"王老师说的对,这碗拼过。"陈窑说,"但他只说对了一半。"
赵三爷挑眉。
"哪一半?"
"这碗的上半截,"陈窑说,"是北宋汝窑真东西。这个没错。热释光报告也没毛病。"
屋里几个人又凑过来。
"但下半截不是后补的新胎。"陈窑说。
郑老板刚走到门口,听见这话停住了。
"你说什么?"赵三爷站起来。
"赵爷,你拿强光打一下碗底。"陈窑说,"打透了看。"
赵三爷拿手电筒,按照陈窑说的角度打进去。
他看了五秒。
脸色变了。
"这……"
"我说的没错吧?"陈窑说,"上面是香灰胎,下面不是土黄——是另一种香灰。但颜色深一点。"
"怎么会?"李老师凑过来看,"两个香灰胎?"
"因为这碗本来就不是一个人拼的。"陈窑说。
他这话一说,屋里全愣住了。
"什么意思?"赵三爷问。
"我的意思是——"陈窑放下碗,"这只碗,上半截是北宋的。下半截也是北宋的。但它不是一只碗。"
"那是什么?"
"是两只碗。"陈窑说,"上半截是一只北宋汝窑碗的上半部分。下半截是另一只北宋汝窑碗的下半部分。有人把两只碎碗,拼成了一只完整的。"
屋里鸦雀无声。
郑老板脸都白了。他是收了刘胖子的钱,拿着那份热释光报告来给赵三爷站台的。现在陈窑说这碗是两只碗拼的——那他这份报告,测的是上半截的老瓷,当然到代,但整个碗是个拼接货。
"你怎么知道?"赵三爷声音哑了。
"因为开片。"陈窑说,"王老师刚才说,接缝两边的开片是错位的。他以为是拼接手艺不好。但不是。是因为这两截本来就不是一只碗——它们是同窑烧出来的两只不同的碗,开片纹路本来就不一样。拼的人手艺再好,也不能把两只碗的开片对齐。"
他顿了顿。
"而且——"陈窑看着赵三爷,"这两截碗,是同一个窑烧出来的。"
"你怎么知道?"
"胎土。"陈窑说,"同一窑的胎土是同一批料。这两截的胎土颜色虽然深浅不同,但里面的颗粒成分是一样的——都是汝州本地的高岭土,混了玛瑙末。"
他放下碗。
"赵爷,你这只碗,不是一只完整的汝窑。是两只汝窑碗的残件拼起来的。但它们是同窑的——也就是说,它们来自同一窑。"
赵三爷盯着他。
"你到底想说什么?"
陈窑深吸一口气。
"我想说的是——"他说,"这窑,没挖完。"
屋里又炸了。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陈窑说,"既然这两截碗是从同一窑里出来的,那就说明,当年那一窑被砸碎埋掉的碗,不止这两截。还有别的。还有一整窑。"
他看着赵三爷。
"赵爷,你那二十万,可能只买到了九牛一毛。"
赵三爷站在那,半天没动。
然后他慢慢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还在抖。
"小陈。"他说。
"嗯。"
"你跟我说实话。"赵三爷抬起头,眼睛里有光,"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陈窑早就准备好了这个答案。
"我爹教的。"他说,"我爹陈守拙,烧了一辈子汝瓷。他临死前跟我说,咱家后院地下,有东西。"
赵三爷瞳孔一缩。
"你家后院?"
"嗯。"
"你怎么知道不是城西工地?"
"因为城西工地挖出来的那只碗,"陈窑说,"是去年从我家后院流出去的。赵爷,你以为你是从包工头手里收的,其实——"
他看着赵三爷。
"其实是我爹死后,有人偷偷从我家后院挖出来,卖给包工头,包工头再卖给你的。"
赵三爷脸色大变。
"谁?"
陈窑没说话。
他看了一眼门口。
刘胖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门口,把着门框。他脸上的表情,不是下午古玩街那个气冲冲的狗腿子了。
他在怕。
"刘哥。"陈窑看着他,"去年七月,我爹雇人在后院挖排水沟。挖了三天。工人工资,是你结的吧?"
刘胖子脸一下白了。
"你、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陈窑说,"我爹死了以后我整理他的账,有一笔三万块的支出,收款人不是我找的工人,是你。"
他顿了顿。
"你那天晚上,一个人去我家后院,挖了半宿。"
刘胖子手开始抖。
"你挖出来一个坛子。"陈窑说,"坛子里有十几片碎瓷。你自己拼了拼,拼出来这么一只碗。你不敢自己卖,因为你知道这东西来路不正。你就找了城西那个包工头,让他假装是工地挖出来的,然后通过中间人卖给赵爷。"
他看着赵三爷。
"赵爷,你那二十万,有十八万进了刘胖子的口袋。"
他顿了顿,又看了一眼郑老板。
"还有郑老板。那份热释光报告,是刘胖子给你碎边让你去测的吧?他给你的那片,是真老瓷。但拼碗的时候他换了底。你以为你在帮赵爷掌眼,其实你是在帮刘胖子坐实这只碗的'到代'身份。"
郑老板站在门口,脸一阵红一阵白。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包间里死一样安静。
赵三爷慢慢转过头,看着刘胖子。
刘胖子腿一软,靠在了门框上。
"三爷,我……我……"
赵三爷没说话。
他就那么看着刘胖子,看了很久。然后他端起茶杯,把里面的茶泼在地上。
"滚。"他说。
"三爷——"
"我说滚。"赵三爷声音很平,"以后汝州古玩街,你再敢踏进来一步,我打断你的腿。"
刘胖子连滚带爬地跑了。
郑老板也想溜,被赵三爷叫住:"郑老板,那份报告,你也拿回去。以后我的局,你不用来了。"
郑老板灰溜溜地走了。
包间里剩下的人也识趣,纷纷起身告辞。最后只剩下赵三爷和陈窑两个人。
赵三爷坐在那,看着桌上那只拼起来的碗,半天没说话。
陈窑注意到一个细节——赵三爷的表情,不是被刘胖子背叛后的愤怒,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平静。他甚至在笑。
"赵爷。"陈窑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赵三爷抬起头。
"知道什么?"
"知道刘胖子在背后搞鬼。"陈窑说,"你今天这个局,不是请人掌眼。你是借我的手,清理门户。"
赵三爷没否认。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小陈,"赵三爷说,"你比我想的还聪明。"
"你早就知道碗是拼的。"陈窑说,"你也知道刘胖子在中间吃差价。你就是想看看,能不能借这个局,把刘胖子背后那条线整个揪出来。"
"不然呢?"赵三爷笑了,"我玩了三十年收藏,二十万买个拼碗,我自己看不出来?"
他看着陈窑。
"我是想看看,你到底有多少本事。你爹那个窑坊,我盯了十年了。我想知道,老陈的儿子,是个废物还是个人物。"
陈窑没说话。
赵三爷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放在桌上。
"这里面有二十万。"他说。
陈窑没动。
"你什么意思?"
"我意思是,"赵三爷抬起头,"你刚才说的——你家后院地下,还有一整窑。"
"嗯。"
"我们合伙挖。"赵三爷说,"挖出来的东西,五五分。"
陈窑看着他。
"赵爷,"他说,"那是我家的地。"
"我知道是你家的地。"赵三爷说,"但你现在欠八万七工资,银行这个月就要收厂房。你自己挖?你有钱挖吗?你有那个本事压住消息吗?你挖出来的东西敢自己卖吗?"
陈窑没说话。
赵三爷说的是实话。
"我出人和钱。"赵三爷说,"你出地。挖出来的东西,五五分。你那八万七工资,我现在就替你还了。"
陈窑看着桌上那张卡。
他想起张叔带着工人堵在厂门口的脸。想起银行催款电话。想起他爹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窑坊的地不能卖"。
"赵爷。"陈窑说。
"嗯?"
"挖可以。"陈窑说,"但有个条件。"
"你说。"
"挖出来的第一只完整碗,"陈窑说,"归我。"
赵三爷眯起眼。
"为什么?"
陈窑没回答。
他摸了摸胸口的碎瓷。周老七在里面,安安静静的。
他知道周老七在等什么。
"就这么定了。"陈窑说。
第五节 挖
赵三爷第二天就带了人来。
不是刘胖子那帮狗腿子。他找了四个从郑州过来的考古队退休工人,带了洛阳铲、探针和探测仪,半夜悄悄进的陈氏窑坊后院。
陈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四个人在地上打眼。
"你确定就在这?"赵三爷叼着烟。
"我不确定。"陈窑说,"但周老七说,那只拼碗上半截的窑土,就在这个院子下面。"
"周老七是谁?"
陈窑没接话。
赵三爷也没追问。他现在对陈窑有一种奇怪的信任——昨天在听雨楼,陈窑那一手拼碗鉴定,已经在汝州收藏圈传开了。谁都知道陈氏窑坊那个倒闭的小老板,不知从哪学了一身看瓷的本事。
第一个洛阳铲打下去,是第三天夜里。
打到两米深,探杆带上来一捧土。
赵三爷蹲下去,捏了一点,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他脸色变了。
"有东西。"他说。
陈窑也蹲下去。
那捧土和周围的黄土不一样。它是深褐色的,里面混着炭灰和碎柴。周老七从陈窑口袋里飘出来,凑上去闻了一下。
"就是这个味道。"他说,声音有点抖。
"什么味道?"陈窑在心里问。
"柴灰。"周老七说,"我烧窑用的是松柴。松柴灰是这个味。九百年了,这土还是这个味。"
陈窑站起来。
"挖。"他说。
四个人开始挖。
不是机器——机器太响,会引来邻居。四个人用洛阳铲和手铲,一点一点往下掏。挖到半夜,已经挖了个两米见方的坑,三米深。
陈窑在上面举着灯。
挖着挖着,底下一个工人叫了一声:"有东西!"
陈窑趴到坑边。
那个工人手里拿着一块碎瓷片。天青色的。
陈窑接过来。他没碰之前先在心里问:"周老七?"
"是我的。"周老七声音哑了,"这是我烧的。"
陈窑把瓷片递给上面的赵三爷。赵三爷看了一眼,手也抖了。
"继续挖。"他说。
挖到后半夜,坑里开始不断出瓷片。
不是一片两片。是一层。
碎瓷片密密麻麻地铺在坑底,像一层青色的冰。有碗的碎片、有盘子的碎片、有盏托的碎片,还有几个更小的,不知道是什么器型。
"我的天。"上面一个工人喃喃。
赵三爷直接跳下坑了。
他蹲在碎瓷片上,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他玩了三十年古瓷,见过的汝瓷真品一只手数得过来。现在他脚下踩着上百片。
"赵爷。"陈窑在上面说,"差不多了吧?"
"什么差不多?"赵三爷头也不抬,"这下面全是宝贝!"
"赵爷。"陈窑声音冷下来,"你看看这些瓷片。"
赵三爷愣了一下。
他拿起一片,借着灯看。
所有的瓷片,断面都是新茬。不是出土九百年的老茬——是被人当场砸碎的。有的瓷片上还留着砸的痕,像是什么重物一下一下砸的。
"这是……"赵三爷抬头。
"这是当年那批碗。"陈窑说,"官兵砸的。"
赵三爷沉默了。
他玩了一辈子收藏,见过的都是"流传有序"的东西——博物馆里的、拍卖会上的、代代相传的。他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一整窑被人当场砸碎、就地埋掉的瓷器。
不是因为它不好。恰恰是因为它太好。
挖着挖着,底下一个工人又叫了一声。
"赵老师,陈老师,你们下来看看。"
陈窑顺着梯子爬下去。
坑底的瓷片层下面,有个东西。不是瓷片。
是人骨。
一截脊椎骨,上面还连着半个肋骨。骨头是黑的,沾着窑灰。
陈窑蹲下去。
"周老七。"他在心里叫。
周老七飘下来,在那截人骨旁边转了一圈。
"不是我。"他说。
"你怎么知道?"
"我身高五尺二,"周老七说,"这截骨头的主人,身高至少六尺。是个大个子。"
陈窑小心地把人骨周围的土拨开。骨头旁边,有一块铜牌。铜牌锈得厉害,但上面刻的字还能看见——一个字。
"梁。"
赵三爷凑过来看见那个字,脸色猛地变了。
"赵爷?"陈窑注意到了,"你认识这个姓?"
赵三爷没说话。
他蹲在那,盯着那个"梁"字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把铜牌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揣进了自己口袋。
"赵爷?"
"继续挖。"赵三爷站起来,声音有点干,"看看还有什么。"
陈窑看着他。
他总觉得赵三爷今天不对劲。从刚才看见那个"梁"字开始,赵三爷就不对了。
挖到天快亮的时候,坑底出现了一个东西。
不是瓷片。
是一个陶罐。
陶罐不大,抱在怀里刚好。封着口,上面糊着泥。四个工人围着它,没人敢动。
"上来。"赵三爷说。
两个人把陶罐抬上来,放在院子里的地上。
陈窑蹲下去,刚要碰,周老七突然叫了一声:"别碰!"
陈窑手停在半空。
"怎么了?"
"这罐子——"周老七飘在罐子上面,声音很奇怪,"这是我的罐子。"
"你的?"
"我装釉料的。"周老七说,"崇宁三年最后一窑,我把银簪磨成粉,就装在这个罐子里。我砸碗的时候,这个罐子我没砸。我把它埋在坑最底下了。"
他顿了顿。
"我想留个念想。"
陈窑看着那个陶罐。
他没急着开。他抬头看了看赵三爷。
赵三爷也在看那个罐子。他眼睛里的光,比昨天听雨楼看见那只拼碗时还要亮。但那光里,好像还有别的东西。不是贪。是一种陈窑看不懂的复杂。
"打开。"赵三爷说。
"赵爷。"陈窑说,"说好了,第一只完整碗归我。"
"我知道。"赵三爷不耐烦地挥挥手,"你先打开看看是什么。"
陈窑看了那个工人一眼。
工人用小刷子,一点一点把罐口的泥刷掉,然后撬开了封口。
罐子里不是瓷片。
是一捧青色的粉末。
周老七飘在罐子上面,看了一眼,整个人僵住了。
"怎么了?"陈窑问。
"这是……"周老七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这是玛瑙末。我磨了三个月的玛瑙末。我最后一窑用的就是这个。"
他飘下去,伸手碰了碰那捧粉末。
粉末在他手指穿过去的时候,发了一道极淡的青光。
然后——
陈窑眼前猛地一花。
他看见一个窑洞。
还是那个窑洞。但不是上次那个画面——上次是周老七在摔碗。这次是周老七在磨玛瑙。他坐在窑洞门口,面前放着一块暗红色的玛瑙,手里拿着一块磨石,一下一下地磨。磨下来的红色粉末,他小心地收在一个小罐子里。
他一边磨,一边在跟旁边的小学徒说话。
"记住了。"周老七说,"天青色不是烧出来的。是等出来的。"
"等什么?"小学徒问。
"等雨。"周老七说,"窑烧到最后,不能火太旺。要把火压下去,开个窑缝,等外面的雨气进去。雨气进了釉里,那颜色才是活的。雨过天青——不是瞎说的。"
"师父,官家真的会满意吗?"
周老七磨玛瑙的手停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但我烧了四十年瓷,就想烧出来这么一窑。官家满不满意,我管不了。我就知道,这窑要是烧成了,我这辈子值了。"
画面碎了。
陈窑站在院子里,半天没动。
他眼睛有点热。
赵三爷在旁边催:"里面还有什么?"
工人伸手进去,在那捧玛瑙粉末底下,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支银簪。
断成了两截。
周老七看见那支银簪,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这是……"他声音很轻。
"你老婆的?"陈窑在心里问。
"嗯。"周老七说,"她死的时候留给我的。我本来想留着,最后一窑实在没办法了,就砸了磨进釉里。我以为全磨完了——原来还剩一截。"
他飘过去,捧着那两截断簪。
他没哭。鬼不会哭。但他飘在那,半天没动。
陈窑蹲在地上,没说话。
赵三爷在旁边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给谁发消息。发完他抬头看了看天,天已经亮了。
陈窑注意到,赵三爷发消息的时候,手指有点抖。
"小陈。"赵三爷说。
"嗯。"
"这个坑,先填上。"赵三爷说,"今天晚上,我再带设备来。下面肯定还有东西。"
陈窑抬起头。
"赵爷,你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我说了,第一只完整碗归我。"
"我知道。"赵三爷笑了,但那笑有点勉强,"我又没说不给你。但你看现在这样——黑灯瞎火的,挖出来东西也不好保存。等白天我找个专业团队来,做个正规发掘。"
陈窑看着他。
他总觉得赵三爷今天有点不对劲。从那个"梁"字铜牌开始,他就不对劲。
"赵爷。"陈窑说,"你是不是在叫人?"
赵三爷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汽车引擎声。
不是一辆。是三辆。
赵三爷脸色变了。
陈窑猛地站起来,冲到院门口,从门缝往外看——三辆黑色的 SUV,停在门口。下来十几个人,全是寸头,穿黑衣服。
为首那个陈窑认识。
是刘胖子。
他脸上的伤好了,不知道从哪又找了一帮人,正带着人往院子里走。他旁边还站着两个穿制服的,手里拿着公文包。
"赵三爷!"刘胖子在外面喊,"别来无恙啊!"
陈窑猛地回头。
赵三爷站在院子里,脸上的表情不是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无奈。
"你个老东西。"赵三爷咬着牙,"你出卖我?"
"赵爷,话不能这么说。"刘胖子推门进来了,带着一帮人堵住院门,"您老人家在听雨楼把我赶出来的时候,可没想过今天吧?"
他看了看院子里那个坑,又看了看地上的陶罐和那捧玛瑙粉,眼睛都绿了。
"好家伙。"刘胖子说,"真有一窑。"
他蹲下去,拿起那截断银簪,看了看,又扔在地上。
然后他拍了拍手。那两个穿制服的走上前,拿出一份文件,展开。
"陈窑是吧?"其中一个制服说,"我们是汝州法院执行局的。你欠银行贷款本息共计十一万七千元,至今未还。根据我们查到的信息,你的债权上周已被转让。现在根据民事强制执行裁定书——"
他顿了顿。
"这个厂房,包括这个院子,现在查封。"
陈窑心里一沉。
刘胖子得意地笑了。
"赵三爷,"刘胖子说,"这地方,从今天起,归我了。"
第六节 抢
赵三爷带来的四个人,都是考古队退休的老头,平均年龄六十五。
刘胖子带来的人,平均年龄二十五。
根本不是一个量级。
两个老头被架到一边,另外两个被推在墙角。赵三爷自己站在院子中间,脸色铁青,但他没动——他知道这种时候动就是挨打。
刘胖子走到那个坑边,往下看了看。
"好家伙。"他又说了一遍,"全是瓷片。赵三爷,你也是,挖东西不叫我。"
"刘成。"赵三爷咬着牙,"你这是抢劫。"
"抢劫?"刘胖子笑了,"赵爷,法院的人在这,手续齐全。我这是合法讨债。"
他转头看向陈窑。
"陈窑,对吧?"刘胖子笑眯眯的,"你欠银行八万七,加上你爹以前借我的三万,一共十一万七千。我上周刚把你那笔债买过来了。"
陈窑心里一沉。
"你说什么?"
"我说,你现在欠我的钱。"刘胖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抖了抖,"债权转让协议。法院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这个厂子,包括这个院子,都是我的。"
他蹲下来,拍了拍陈窑的脸。
"你说你,好好的厂子让你搞成这样。现在好了,地下还埋着一窑宝贝。你说你命好不好?"
陈窑没说话。
他在等。
"周老七。"他在心里叫。
"嗯。"
"你能干嘛?"
"我什么都干不了。"周老七声音也急,"我就一个魂,碰不动这些人。"
"那瓷片呢?"
"什么?"
"那些瓷片。"陈窑在心里说,"你说你能开片读忆。那如果我把一片瓷片捏碎了——会怎么样?"
周老七愣了。
"你想干嘛?"
"你别管。告诉我,会怎么样?"
周老七沉默了两秒。
"瓷片碎了,封在里面的记忆就会散出来。"他说,"不是给我看,是给在场所有人看。"
陈窑眼睛亮了。
"多大范围?"
"十米。"
"能放几次?"
"什么?"
"我手里现在有三片碎瓷。"陈窑在心里说,"如果我一片一片捏碎,是不是能连续放三段?"
周老七沉默了一下。
"理论上可以。"他说,"但每碎一片,我就弱一分。你要是三片都碎了,我可能——"
"可能什么?"
"可能就散了。"周老七说,"我现在封在你胸口那三瓣碎瓷里。但那些散出来的记忆,是靠瓷片里的残气撑着的。你碎一片,残气就散一片。"
陈窑低头,看了看脚边——坑边上散落着十几片碎瓷,是刚才挖出来还没来得及收的。
他不动声色地弯下腰,装作系鞋带,手里攥了两片。
"刘胖子。"陈窑站起来。
"嗯?"
"你说这地是你的。"陈窑说,"那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脚底下踩着什么?"
刘胖子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他正站在那个坑的边沿。
"踩着什么?"刘胖子笑了,"踩着土呗。"
"你再仔细看看。"
刘胖子皱着眉,真的低头看了一眼。
就在他低头的那一秒,陈窑手里第一片碎瓷,捏在了另一只手的虎口上。
他一用力。
瓷片碎了。
青光炸开。
不是给陈窑一个人看的。是十米范围内所有人,眼前都同时炸开了同一个画面——
他们看见一个窑洞。
一个穿短褐的老师傅,满脸是汗,正从窑里捧出一只碗。天青色的碗。他捧着碗,手在抖,脸上是一种陈窑从来没见过的表情——不是高兴,是一种熬了一辈子终于看见结果的那种眼神。
然后一群人冲进来了。
不是官兵。是一群穿短打的壮汉,腰上挂着刀。他们进来就砸。一个人一脚踢翻了架子上的碗,另一个人拿起大锤,对着窑里刚出来的碗一下一下地砸。
老师傅扑上去拦,被一个穿黑衣服的大个子一脚踹在胸口,倒在地上。他爬起来还想拦,那个大个子一锤把子砸在他头上。
他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看着那只碗。
那只碗被大锤砸中的一瞬间,画面碎了。
院子里所有人都僵在原地。
刘胖子保持着低头看地的姿势,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他带来的那些寸头,也都僵在那,脸上的表情不是凶,是懵。
那两个穿制服的,也僵住了。
"这……"刘胖子后退一步。
"这是九百多年前,"陈窑慢慢说,"在这个院子里发生的事。"
他指着地上那个坑。
"你们现在站的这个地方,九百年前是个窑。窑主姓周,是个烧了一辈子瓷的老师傅。他最后烧出来一窑天青色的碗,就是你们刚才看见的那种。"
"然后有人来了。"
"为什么?"刘胖子声音有点发虚。
"不知道。"陈窑说,"但来的不是官府。是私人的护院。就像你现在带的这些人一样。"
他看着刘胖子。
"你现在带着人,半夜闯进别人家院子,想把人家埋了九百年的东西挖走占为己有。"陈窑说,"你觉得你跟那些人,有什么区别?"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刘胖子脸涨得通红。他带来的那些人,你看我我看你,没人说话。
陈窑没等他说话。
他手里第二片碎瓷,又捏碎了。
青光再次炸开。
这次是另一段画面——
周老七坐在窑洞门口磨玛瑙。一个小学徒蹲在旁边给他递水。
"师父,官家真的会满意吗?"小学徒问。
周老七磨玛瑙的手停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但我烧了四十年瓷,就想烧出来这么一窑。官家满不满意,我管不了。我就知道,这窑要是烧成了,我这辈子值了。"
画面里的周老七抬起头,看着天。天阴着,像要下雨。
他笑了一下。
"你看,要下雨了。"周老七说,"等雨下透了,这窑就成了。"
画面碎了。
院子里,刘胖子带来的人里,有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眼圈突然红了。
他小时候也跟爷爷学过木匠。他爷爷临死前也说过类似的话——"我这辈子就想打一套好家具。"
"胖哥,"小伙子小声说,"咱要不……算了吧?"
"算你妈了个蛋!"刘胖子吼了一声,但他的声音也在抖。
他其实也看进去了。他虽然是个混子,但他也看得出来,那个画面里的老师傅,是个真的在做事的人。
但他不能退。退了,赵三爷和陈窑以后怎么看他?
"第三片呢?"陈窑在心里问周老七。
"别用了。"周老七声音很弱,"你再碎一片,我真散了。"
陈窑低头看了看手里那第三片碎瓷。
他没捏。
他把它攥在手里,看着刘胖子。
"刘胖子。"陈窑说,"你刚才也看见了。这窑下面埋的,不是什么宝贝。是个老匠人一辈子的心血。你今天要是把这坑挖了,把瓷片拉走卖了——你跟九百年前那些砸窑的人,就是一路货色。"
"你他妈少来这套!"刘胖子喊,但底气已经不足了。
"我不是少来这套。"陈窑说,"你刚才看那两段画面,你心里不难受吗?那个老师傅磨玛瑙磨了三个月,把他老婆留的银簪都砸了。他图什么?他就图烧出一窑他自己满意的瓷。"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今天把这坑填了,走。"陈窑说,"那十一万七的债,我认。但我分期还你。你给我三年,我连本带利还你。这窑的东西,你不许碰。"
刘胖子站在那,半天没说话。
他带来的人里,已经有两个开始往后退了。那两个穿制服的,你看我我看你,也有点犹豫——他们是来执行查封的,但现在这个场面,他们真把这个厂房封了,下面这一坑碎瓷怎么办?报告怎么写?说在查封现场发现了北宋文物?
刘胖子咬着牙。
他知道陈窑说的是对的。他今天带的人多,真要硬来,陈窑拦不住。但他刚才也看见了那些画面——不是电影,不是全息投影,是真的在他脑子里炸开的。他混了一辈子,不怕人,不怕刀,但他怕这个。
"行。"刘胖子终于开口了,"陈窑,你狠。"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但债还在。三年,一分不能少。"
他带着人走了。
那两个穿制服的对视一眼,也跟着走了。临走其中一个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坑,眼神复杂。
汽车引擎声远去之后,院子里剩下的人都没说话。
赵三爷走过来,看了看陈窑手上的口子——刚才捏瓷片划的,血顺着手指往下滴。又看了看地上那两堆碎瓷片。
"你刚才那个——"赵三爷声音有点干。
"别问。"陈窑说。
赵三爷闭了嘴。
他现在是真怕了。不是怕陈窑这个人,是怕陈窑身上这些他解释不了的东西。
但他没走。他站在那,从口袋里掏出刚才那块铜牌——那个刻着"梁"字的铜牌。
他把铜牌放在陈窑面前的工作台上。
"小陈。"赵三爷说。
"嗯?"
"这个'梁'字。"赵三爷说,"我认识。"
陈窑抬起头。
"你认识?"
"我爷爷姓梁。"赵三爷说,"我随我奶奶姓。"
陈窑愣住了。
赵三爷看着那个铜牌,半天没说话。
"我爷爷活着的时候跟我说过,"赵三爷慢慢说,"我们家祖上,出过一个大人物。宋徽宗年间,在京里当差。后来回了汝州,置了地,烧了窑。"
他顿了顿。
"我一直以为他说的是我们家自己烧瓷。现在看来——"
他看着那个坑。
"他说的不是自己烧。是他带人砸了别人的窑。"
陈窑没说话。
"小陈。"赵三爷抬起头,眼睛红了,"当年那个领头的,是不是就是我祖上?"
陈窑看着他。
他不知道。周老七刚才在画面里看见那个大个子,腰上挂着铜牌,刻着"梁"。
"可能是。"陈窑说。
赵三爷站在那,半天没动。
然后他蹲下去,把那个铜牌又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小心地放进自己口袋。
"合作的事,"赵三爷说,"不算了。"
陈窑愣了。
"你说什么?"
"我说不合作了。"赵三爷说,"那十一万七的债,我替你还了。这个院子,这个坑,这些瓷片——都是你的。"
"你?"
"这是我祖上造的孽。"赵三爷说,"我不能再在这上面分一杯羹。"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那四个人,我让他们走了。"赵三爷说,"后续你想怎么挖,怎么报,都是你的事。我就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以后你重开窑坊,"赵三爷说,"我入股。我不出钱,我出渠道。卖瓷的事我来。"
他看着陈窑。
"我祖上欠你们陈家——不,欠那个周师傅的,我下辈子还不完。但我能做的,是把他烧出来的东西,让更多人看见。"
陈窑看着他。
他突然觉得,这个赵三爷,不是他想的那种坏人。
"赵爷。"陈窑说。
"嗯?"
"那个砸窑的领头人,"陈窑说,"周老七说,他砸碗之前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周师傅,对不住了。你这窑,不能留给官家。'"
赵三爷愣住了。
"不能留给官家?"他喃喃,"什么意思?"
"不知道。"陈窑说,"但我想,你那个祖上,可能不是单纯来抢东西的。他好像是在怕什么。"
两个人站在那个坑边上,谁都没说话。
天已经大亮了。太阳照在那个坑里,照在那一层天青色的碎瓷片上。
第七节 拼碗
陈窑三天没出门。
他把厂房的门从里面插了,手机关了。张叔带着工人来敲过两次门,他没开。银行的催款短信他也没回——赵三爷昨天把那十一万七打到了他卡上,银行那边的事解决了。
他在拼碗。
从那个坑里挖出来的瓷片,一共四百二十七片。陈窑把它们全铺在厂房的地上,一块一块摆好。周老七飘在他旁边,一块一块告诉他,哪片是哪个位置的。
"这片是碗口沿。"
"这片是碗肚子。"
"这片不对,这是盘子的。"
"这片——"周老七拿起一片,看了半天,"这是盏托。我那天还烧了几个盏托。"
陈窑拼了三天三夜。
他饿了就啃个干烧饼,困了就靠在工作台上眯十分钟。地上的瓷片从乱七八糟一堆,慢慢分出了形状——
是两只碗。
不对。不是两只。是三只。
第一只碗,拼出来大概七成。缺碗底和半个碗口。
第二只碗,拼出来大概五成。缺一半以上。
第三只碗——
陈窑拿起最后一块瓷片,放在第三堆碎片的缺口上。
"咔。"
严丝合缝。
那是一只完整的碗。
不多不少。从碗口到碗足,每一块碎片都在。釉面是天青色的,开片细密如蟹爪,在厂房昏暗的光线下,发着一种温润的光。
雨过天青。
陈窑跪在地上,看着那只碗,半天没动。
周老七飘在碗的上方。
他飘得很低,几乎贴在碗口上。他伸出手,想摸一下碗沿,但他的手穿了过去——他是魂,碰不到实物。
他就那么悬在那,看着那只碗。
看了很久。
"周老七?"陈窑轻声叫他。
"嗯。"
"你看看。"陈窑说,"颜色对不对?"
周老七没说话。
他围着那只碗飞了一圈,从碗口看到碗足,从正面看到背面。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差一丝。"
陈窑心里一沉。
"差多少?"
"差一丝。"周老七说,"还是不对。"
陈窑跪坐在地上,盯着那只碗看了半天。
他不懂瓷。他真的不懂。他看着就是天青色,和书上写的一模一样。但周老七说差一丝,那就是差一丝。
"哪里不对?"陈窑问。
"颜色。"周老七说,"你看碗口沿这个地方,颜色发灰。真正的雨过天青,碗口沿应该是稍微泛白的——因为釉薄。这个地方釉厚了一点。"
"那怎么办?"
"拼不出来了。"周老七说,"这就是这只碗本来的样子。我烧它的时候,窑火压得有点低,釉流下来了。"
他飘到陈窑面前。
"其实那天,"周老七说,"我开窑的时候就知道。我知道这碗差一丝。但我已经烧了四十九窑了。我烧不动了。我就想,就这样吧,官家爱要不要。"
"然后他们就来了。"
"然后他们就来了。"周老七重复了一遍。
厂房里安静了。
外面在下雨。雨打在厂房铁皮屋顶上,哗哗响。陈窑跪在地上,看着那只差一丝的碗,又看了看飘在半空中的周老七。
"周老七。"陈窑说。
"嗯。"
"你还记不记得,你跟我说过——天青色不是烧出来的,是等出来的。"
周老七愣了一下。
"记得。"
"你说窑烧到最后,要把火压下去,开个窑缝,等雨气进去。"
"嗯。"
"那这只碗——"陈窑看着它,"它等了九百年的雨气,是不是也该进去了?"
周老七猛地转头。
他看着那只碗。又看着陈窑。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陈窑站起来,走到厂房墙边,把那扇破窗户推开。
雨大着。雨丝被风刮进来,打在他脸上。
他端起那只碗,走到窗户边上,把碗举到雨里。
"你干嘛?!"周老七急了,"这是九百年的文物!你——"
"它不是文物。"陈窑说,"它是你烧的碗。"
雨落在碗里。
天青色的釉面被雨水打湿的一瞬间,陈窑看见——碗里那层釉,好像动了一下。
不是物理上的动。是颜色。
刚才还发灰的碗口沿,被雨水淋了十几秒,那个灰色慢慢退了。釉面吸了雨水之后,颜色从有点闷的青,变成了一种——
陈窑说不上来。
他只知道他爹以前跟他说过一句话:汝瓷的天青色,不是烧出来的那个颜色。是釉在地下埋了几百年,吸了地气、吸了雨水、吸了时间,慢慢养出来的颜色。
"养瓷。"陈窑喃喃。
周老七飘在他旁边,看着那只碗。
他不说话了。
碗里积了浅浅一层雨水。天青色的釉在雨水下面,发着一种以前没有过的光——不是那种死板的颜料青,是活的。像真的雨停了,云破了,那道天青色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碗里。
周老七看了很久。
"对了。"他说。
声音很轻。
"这回对了。"
陈窑把碗从雨里端回来。碗里的雨水他没倒,就那么端着,放在工作台上。
周老七飘在碗边。
他看着那碗天青色的水,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陈窑第一次看见他笑。这个满脸窑灰、脾气暴躁、骂了他三天"兔崽子"的北宋老匠人,看着那只碗,笑得像个孩子。
"我烧了四十年。"周老七说,"四十九窑。每一窑我都觉得差一丝。原来不是窑差一丝。是我自己急。"
"什么意思?"
"我那天开窑的时候太急了。"周老七说,"我应该再等一天的。等雨停了再开窑。但我等不及了。我就开了。结果釉气没吃进雨里。"
他看着那只碗。
"它在地底下埋了九百年。"周老七说,"地底下有的是雨气。它自己把那一丝补上了。"
陈窑没说话。
他看着周老七。
那个巴掌大的小人,正在一点一点地变透明。
"周老七?"陈窑心里咯噔一下。
"我知道。"周老七说。他声音很平静。
"你怎么了?"
"我要走了。"
陈窑手一下攥紧了。
"什么叫走了?"
"我封在那个碗里,是因为我有执念。"周老七说,"我总觉得那窑没烧好,总觉得差一丝。我就不甘心,就留着一口气,封在碗里等。"
他飘起来,和陈窑的脸平齐。
"现在你把碗拼出来了。"周老七说,"我也看见那抹天青色了。执念了了。我该走了。"
"等等——"陈窑声音急了,"你别走。你还没告诉我,当年那些人是谁——"
"不知道了。"周老七笑了笑,"九百年了。是谁砸的,为什么砸,都不重要了。"
他伸出手,像要拍陈窑的肩膀。他的手已经半透明了,穿过了陈窑的肩膀。
"小陈。"周老七说。
"嗯。"
"你比你爹强。"
陈窑愣了。
"我见过你爹。"周老七说,"二十年前。他也是个小年轻,跟你差不多大。他来这个院子里选址的时候,我就封在那个破碗里。我那时候还是醒着的。我看着他选了这块地,看着他盖了厂房,看着他烧了二十年瓷。"
"他知道你在?"
"他不知道。"周老七说,"但他知道地下有东西。他每次开窑之前,都要在地上洒一杯酒。他不说为什么。我知道。"
周老七的身体越来越淡了。
"他烧瓷烧得不如我。"周老七说,"但他有一件事比我强。他不跟官家比。他烧瓷是给自己烧的。我那时候总想着让官家满意,总想着烧出那抹天青色让他们看看。我累了一辈子,其实——"
他顿了顿。
"其实我烧的不是给官家看的。"周老七说,"我是烧给自己的。"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只碗。
"碗留给你了。"周老七说,"别卖。"
然后他化作一道天青色的光,落进了那只碗里。
碗里的雨水,晃了一下。
然后一切安静了。
厂房里就剩陈窑一个人。他跪在工作台前面,看着那只碗。碗里的雨水还在,天青色的釉面在雨声里发着温润的光。
陈窑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了插了三天的门。
门外站着张叔,带着七八个工人,脸色都不好看。
"小陈——"张叔看见他,愣了一下。
"张叔。"陈窑说。
"工资,明天我让人打到你们卡上。"陈窑说。
张叔愣了。
"你哪来的钱?"
陈窑没回答。他回头看了一眼厂房里那张工作台。工作台上,那只天青色的碗安安静静地放着。
碗旁边,是那两截断银簪,和那捧玛瑙粉末。
"窑不会倒。"陈窑说。
第八节 雨过天青
一个月后。
汝州博物馆,新展厅。
展厅正中间的玻璃柜里,摆着那只碗。
旁边的说明牌上写着:
北宋汝窑天青釉碗(残件修复) 2026年汝州老城区窖藏出土 国家一级文物
陈窑站在玻璃柜外面,看着那只碗。
博物馆的灯光打得很好。天青色的釉在射灯下,真的像雨刚停那天从云缝里漏下来的颜色。
他旁边站着赵三爷。
赵三爷今天没带刘胖子,自己一个人来的。他看着那只碗,看了半天。
"真捐了?"赵三爷问。
"真捐了。"
"你傻不傻?"赵三爷说,"这东西要是拿去拍,少说七位数。你就这么捐了?"
"嗯。"
"为什么?"
陈窑没回答。
他想起周老七最后说的那句话——别卖。
他不是不想卖。他现在还欠着赵三爷那十一万七,厂房刚赎回来,张叔他们的工资刚发完,账上只剩三千块。但那只碗不能卖。
不是因为它值多少钱。
是因为它不是他的。
它是周老七的。是那个烧了四十年瓷、等了九百年雨的老匠人的。他陈窑只是个摔碗的,是个把碎片捡起来的人。
"赵爷。"陈窑说。
"嗯?"
"那个坑,我回填了。"
"回填了?"赵三爷愣了,"下面还有东西!"
"我知道。"陈窑说,"但那不是我的。"
"什么意思?"
"那是汝窑遗址。"陈窑说,"我已经报给省文物局了。他们下个月来做正式发掘。"
赵三爷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你……"赵三爷指着他,"你把一地下的宝贝,报给国家了?"
"不然呢?"陈窑说,"让你挖?让刘胖子挖?挖出来卖钱?"
赵三爷不说话了。
他站在那,看着玻璃柜里那只碗,又看了看陈窑。过了很久,他叹了口气。
"你跟你爹一样。"赵三爷说。
"什么?"
"你爹当年也这样。"赵三爷说,"我跟他说,你仿了一辈子汝瓷,为什么不自己做个牌子卖高价。他说,老祖宗的东西,不能拿来糊弄人。"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放在陈窑手里。
"这是什么?"
"二十万。"赵三爷说,"那天在听雨楼给你的,你没收。现在我给你。"
"我不要。"
"你听我说完。"赵三爷说,"不是给你的。是借给你的。你那个窑坊,不是说不倒吗?重新开起来。仿汝瓷。好好烧。"
陈窑愣了。
"你帮我?"
"我不是帮你。"赵三爷翻了个白眼,"我是投资。你爹的手艺在你这,我知道你烧不出来他那个味。但你可以学。等你烧出来了,我入股。"
他顿了顿。
"还有那个铜牌。"赵三爷说,"我带回北京找我堂哥看了。我们家的族谱上,确实有个祖宗在崇宁三年回过汝州。名字我就不说了。他回来以后再没进过京。"
"为什么?"
"不知道。"赵三爷说,"族谱上就写了四个字:'愧见天颜。'"
陈窑沉默了。
愧见天颜。
那个领头砸窑的人,砸完窑以后,一辈子没再见过皇帝。他不是坏人。他可能真的是在保护这窑瓷——不让它落到官家手里。至于为什么,九百年了,没人知道。
"赵爷。"陈窑说。
"嗯?"
"你那天在听雨楼,看见那只拼碗的时候,手在抖。"
赵老脸一红。
"我那是——"
"你不是心疼二十万。"陈窑说,"你是真喜欢那东西。"
赵三爷没说话。
他站在那,看着玻璃柜里那只天青色的碗,半天没出声。
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我年轻的时候,也想学烧瓷。家里不让。"
陈窑没接话。
两个人就站在那,一起看着那只碗。展厅里很安静,背景音乐是一段古筝,悠悠扬扬的。
晚上,陈窑一个人回了窑坊。
厂房已经收拾干净了。新的电窑订了,下周到。张叔带着两个老工人回来了,说明年春天开窑。
他走进厂房,打开灯。
工作台上空空的——那只碗捐给博物馆了。但工作台上留了一样东西:那两截断银簪。他没捐。博物馆说这个不算文物,他就自己收着。
他把断银簪放在台灯下面,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关了灯,准备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工作台。
黑暗里,工作台的方向——那只碗以前放的地方——飘着一点极淡的青光。
不是幻觉。
那点青光很弱,像萤火虫,在黑暗里一明一暗。
陈窑站在那,看了很久。
他没走过去。他知道那是什么。
周老七说他走了。但陈窑知道,这个老鬼没走干净。他可能就是舍不得。他在这个窑里烧了四十年瓷,又在地下埋了九百年,他舍不得那只碗,也舍不得这个院子。
博物馆那只碗里,有他一半。
这个空了的工作台上,有他另一半。
陈窑站在门口,对着黑暗里那点青光,轻声说了一句话。
"周老七。"
青光晃了一下。
"雨过天青了。"陈窑说。
青光又晃了一下。像在点头。
陈窑笑了。
他拉上门,走了。
外面下着小雨。他站在窑坊门口,抬头看了看天。
天阴着,但东边有一角云开了,漏下来一点天青色的光。
不是那种死的颜色。是活的。
像九百年前那个窑洞门口,一个老师傅抬起头,看见的那个颜色。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