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翻脸
孙总的饭局摆在江滨阁,包间大得能摆下三张桌。
陈江河进门的时候,孙总正搂着两个老板碰杯,看见他,脸上的笑纹都没动一下。
"陈老板来了?坐。"孙总指了指门口的位置,"正好,有件事跟你打个招呼。"
陈江河没坐。他身后跟着徒弟小满,手里拎着货单。
"孙总,城西工地那批电缆,上个月就验收了。两千三百四十万,说好的验收完十五天内结清。"
包间里安静下来。另外两个老板,一个是做钢管的老白,一个是做门窗的钱广,都低下头假装夹菜。
孙总慢悠悠放下酒杯。
"江河啊,行情不好,你也知道。我工地上压着三个亿的款,甲方没拨下来。你这样,货款的事,等明年开春再说。"
"明年开春?"陈江河盯着他,"合同上白纸黑字。"
"合同?"孙总笑了,"合同是死的,人是活的。你要是等不及,可以去告我。不过我提醒你一句——"他凑近了些,声音不大,"告我,你一分钱律师费都得先垫着,拖你个三年五载。你那个小厂,拖得起吗?"
小满气得脸通红,往前一步:"你——"
陈江河抬手拦住他。
他看着孙总那张油光满面的脸,忽然笑了。
"行。孙总,话是你说的。"
他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回头补了一句:"对了,忘了告诉你,你那批电缆,是我厂里最后一批现货。"
孙总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摆手:"吓唬谁,电缆厂城里多了去了。"
陈江河没再说话,出了门。
包间里,老白凑过来:"老孙,你有点过了啊,人家毕竟给你供了五年货。"
孙总重新端起酒杯:"过?生意场上,谁狠谁活。他陈江河一个开破电缆厂的,我抬抬手就能捏死他。来,喝酒。"
他不知道的是,陈江河走出江滨阁,站在江风里说了一句话。
"小满,回厂。通知下去,从今天起,孙胖子所有工地上的售后,全部停掉。他之前从我这里买走的每一米线,出任何问题,都不管。"
第二章 连环雷
回厂的路上,电话一个接一个炸。
先是银行马行长:"陈老板,你厂里那笔五百万的流动资金贷款,总行风控批不下来,可能要先收回去。你有个准备。"
陈江河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马行长,那笔款我进原材料用了,购销合同都在——"
"我也知道你好说话,可总行那边要看报表。"马行长叹了口气,"你自己想办法,月底之前。"
挂了电话没五分钟,供货商老宋的电话进来了,嗓门大得整个车厢都听得见。
"江河!孙胖子是不是没给你结款?我听同行说了!我可告诉你,我这批铜线的钱,下个月十号之前必须到我账上,不然我断你的料!"
"宋叔,"陈江河声音放缓,"你跟我做了八年生意,我欠过你一天钱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江河,不是宋叔不讲情面。我下面也压着一摊子人,铜价天天涨,我的资金也转不动。你尽快。"
小满在旁边听得手心冒汗:"师傅,这……这是要被人一窝端了啊。银行抽贷,供货商断料,客户赖账,三把刀一块落下来。"
陈江河把车停在江边,点了根烟。
烟抽到一半,第三条消息进来,是厂里会计发来的:这个月工资加房租水电,账面只够撑四十天。
江风很大,吹得人眼睛发涩。
四十天,两千三百万的窟窿,五百万的贷款,还有一仓库等着回款的货。
换个人,这时候已经站在江边想往下跳了。
陈江河把烟摁灭,掏出手机,给老婆秀兰发了条消息:"今晚回得晚,不用等我。"
秀兰回得很快:"爸今天打电话来了,问你好不好。我照你说的,只说厂里忙,一切都好。他们俩在家包了不少粽子,说等你回去吃,还晒了三百斤红薯干,给你留着。"
陈江河看着那行字,心里那块石头,忽然就没那么压人了。
他回了两个字:"挺好。"
然后他给一个人拨了过去。电话响了两声,通了。
"喂,周工吗?我江河。上次你说的事,我改主意了。你帮我盯着的那件事,现在有动静了吗?"
第三章 吴长发的机会
第二天一早,吴长发就得到了消息。
吴长发是城里另一家电缆厂的老板,跟陈江河斗了八年,从价格斗到客户,一直没斗赢。此刻他坐在自己办公室里,听业务员汇报完,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孙胖子赖了他两千三百万?银行还抽贷?"吴长发一拍大腿,"天助我也!"
业务员小马凑过来:"吴总,那咱们是不是趁机把孙总的单子接过来?"
"接,当然要接。"吴长发踱着步,"但光接单子没意思。这样——你放话出去,就说陈江河的厂快倒闭了,货款烂账两千多万,工人工资都发不出。他那些客户,能抢的全给我抢过来。"
"还有,"吴长发停下脚,"城北那个李老板,一直用陈江河的货,你去,给他便宜八个点,再送他一套茶具,把合同签了。"
小马犹豫:"吴总,便宜八个点,咱们基本不赚钱啊。"
"糊涂!"吴长发瞪他,"这是抢山头的时候,赚不赚钱不重要,重要的是让全城知道——陈江河靠不住了,吴长发靠得住。"
当天下午,李老板的电话就打到了陈江河厂里。
"陈老板啊,不好意思啊,明年我那三百万的货,还是找吴长发订了。不是我不讲交情,实在是……听说你那边资金紧张啊,万一你厂子倒了,我找谁售后去?"
陈江河捏着电话,半天,说了一个字:"行。"
挂了电话,小满急了:"师傅!李老板跟了咱们四年!三百万的单子啊!"
"急什么。"陈江河放下电话,眼神很静,"让他去。吴长发便宜八个点接的货——我倒要看看,他那偷工减料的工艺,敢不敢按合同参数做。"
第四章 断货
事情的转折,出在第五天。
孙总的城西工地,承建方的验收工程师周工,带人到现场抽检电缆。
抽检结果一出来,周工脸就沉了:进场的三个批次里,有两批导体电阻超标,护套厚度也不够。
"这批货谁供的?"周工问项目经理。
项目经理擦着汗:"吴、吴长发的厂……前天下单,昨天连夜进的场。"
"全部退场。"周工把检测报告拍在桌上,"通知下去,这批电缆一根都不许埋进地里。返工,换合格产品,工期损失谁供的货谁承担。"
消息传回吴长发厂里,吴长发正在陪客户喝茶,茶杯当场就摔了。
"不可能!我那么多工地都做了,怎么偏偏他这个工地检出问题?"
小马小声说:"周工说……孙总这个工地是市里的重点项目,验收标准比别处严一倍,查得最细。"
吴长发瘫在椅子上,半天没吭声。按合同,这批退场的货,加上工期违约,他要赔进去六百多万。
而此时的陈江河,正在厂里收拾仓库。
车间主任也跑来问:"老板,要不要趁这个机会去孙总那边报个价?我听他工地上的熟人说,项目方催得火急。"
"不急。"陈江河摇头,"现在去报价,是乘人之危,人家嘴上不说,心里记你一辈子。让他先来找我——主动权,要等对方亲手送过来,才算数。"
小满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师傅!孙总的工地,吴长发的货全被退了!听说还要赔一大笔!"
"我知道。"陈江河把一卷电缆擦得干干净净,码整齐,"周工那个工地,用的每一米线,都要过抽检。吴长发的产品我看过,绝缘层省料,导体截面缺斤短两,平常工地糊弄得过去,重点项目一检一个准。"
他直起身,看着满仓库的货。
"我不是不管孙胖子。我是在等。等他城外的货全部退场,等他别家的报价单摆在桌上,等他发现——全城能在两天之内供上合格电缆的,只剩我一个。"
"吴长发自己把路走绝了。"陈江河拍了拍小满的肩膀,"现在,轮到孙胖子来求我了。"
第五章 孙总慌了
孙总是在晚上接到承建方电话的。
电话那头毫不客气:"孙总,工地返工每天损失三十万,监理那边我顶不住。给你两天,搞定合格电缆。搞不定,你自己去跟甲方解释,违约责任你自己背。"
孙总挂了电话,在办公室里转了三圈。
先给吴长发打。吴长发在电话里都快哭了:"孙总,不是我不供,我的货全被退场了,厂里还在整顿, 真抽不出货啊……"
"少给我拽洋词!"孙总骂了一句,又忍住,"行了行了,我自己想办法。"
又给另外两家小厂打。一家报价比陈江河高三成,另一家支支吾吾,说最快也要二十天排产。
两天?二十天?孙总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他终于想起陈江河临走时那句话——"你那批电缆,是我厂里最后一批现货。"
原来那不是吓唬人。
是通知。
孙总抓起车钥匙,吩咐司机:"去陈江河的厂。现在。"
车开到一半,他又改了主意:"不,先回一趟家。"
他从保险柜里取了两条烟、一瓶老酒,又取了个鼓鼓的信封。
夫人从卧室出来,看见他这副样子,心里咯噔一下。结婚二十年,她见过孙总春风得意的时候,也见过他赔钱的脸色,可从没见过他这样——蔫得没了形。
"你这是干什么去?"
"去把欠的人,请回来。"孙总闷声说。
夫人愣了两秒,明白了:"就是那个陈老板?老孙,我早就跟你说过,赖谁的账都别赖供货商的账。人家小本生意,指着货款活命,你这一赖,是要把人往死里逼。"
"行了行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孙总烦躁地摆手,抓起东西出门。
夫人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第六章 守厂
孙总的车到陈江河厂门口,是晚上九点半。
厂里灯还亮着,但大门关着。孙总按了半天喇叭,看门的老头出来,隔着铁门说:"老板说了,晚上不见客。"
"我姓孙!城西工地那个孙总!你去通报一声,就说我来谈货款的事!"
老头慢吞吞打了个电话,回来说:"老板说,货款没什么好谈的,法院见。"
孙总噎了一下,又喊:"那电缆的事!我有急事!"
这次老头连电话都没打:"老板说,电缆没有,仓库空的。"
空的?孙总前天还听人说,陈江河库里压满了货,就等宰他一刀。
他站在铁门外,江风吹得他脖子发凉。堂堂孙总,城西有头有脸的人物,被一个开厂的晾在门口半个多小时。
最后还是小满出来了,递出来一份文件。
"孙总,我师傅说,这份东西您先看看。"
孙总借着路灯一看,是一份律师函:关于城西工地电缆购销合同货款两千三百四十万元逾期事宜,限期结清,否则依法诉讼并申请财产保全……
"他说,货款和电缆,是一码归一码。"小满原样转述,"钱不到账,电缆的事,免谈。孙总,您请回吧。"
孙总捏着那份律师函,站在风里,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他眼里随手就能捏死的开厂老板,从头到尾,连狠话都没说过一句。
可每一步,都踩在他的要害上。
第七章 全城的态度
孙总被晾在厂门口的事,第二天就传遍了城里的建材圈。
做钢管的老白给陈江河打电话,语气都变了:"江河,行啊你,孙胖子也有今天!那个……我这边货款以后都现结,你可别记我上次的仇。"
做门窗的钱广直接拎着水果上了门,进门就喊:"陈老板,明年我的工地,门窗配套的电缆,全交给你!价格你说了算!"
最急的是包工头们。城西工地上四五个包工头,垫的工钱全指着复工。听说要开工就得先搞定电缆,包工头老雷一咬牙,凑了三十万,找到陈江河。
"陈老板,这是我私人给你垫的头款,你先把电缆供上,工钱我等工地复工再找孙胖子结算。我手底下八十多号工人,工资一天都不能再拖了,他们里头好些人等着钱给孩子交学费。"
陈江河看着老雷递过来的存折,推了回去。
"雷哥,你的钱拿回去,这是你的血汗钱。"他说,"电缆,我后天一早送工地。"
老雷愣住:"那货款……孙胖子不结钱,你这一车车货不是白送?"
"货款,孙胖子会付的。"陈江河笑了笑,"而且会一分不少,提前付。"
老雷揣着那张没送出去的存折回到工地,工人们都围上来。
"雷哥,怎么样?电缆有着落没?"
"有了。"老雷把存折塞回怀里,声音有点哑,"后天就送货。都别慌,工资一分不会少。"
人群里爆出一阵欢呼。有个年轻工人红着眼眶说:"雷哥,我媳妇下周产检,我还以为这回要黄了……"
"黄不了。"老雷拍拍他肩膀,"这年头,肯讲理的老板,就是咱打工人的天。"
老雷将信将疑地走了。小满在旁边直嘀咕:"师傅,孙胖子那头铁了心赖账,你怎么这么肯定?"
"因为他现在比谁都急。"陈江河把一份检测报告拍在桌上,"重点项目,工期每拖一天,他赔给承建方的钱,比我那两千三百万还多。他赖我的账,是想拿捏我;可工地开不了工,是承建方和甲方拿捏他。"
"主动权这东西,"陈江河卷起那份报告,"从来不看谁嗓门大,看谁手里有别人非用不可的东西。"
第八章 司机老韩
厂里最清楚这场仗有多险的,是司机老韩。
老韩给陈江河开了六年车,眼看他从一个蹬三轮跑业务的小贩,做到今天这个厂。
有天夜里送货回来,老韩蹲在厂门口抽烟,跟小满唠嗑。
"小满啊,你知道你师傅最难的时候,是什么样吗?"
"就是这回?银行抽贷,孙胖子赖账?"
"这回算啥。"老韩摇摇头,"八年前,你师傅刚起步,借遍了亲戚,凑了八万块钱进第一批铜线。结果货刚进门,铜价一天跌了八千块,进的料全砸手里。那天晚上他就蹲在这个门口,抽了一宿的烟。"
"第二天呢?"
"第二天他把烟一掐,说,料是好料,价是暂时价,人要是先怂了,那就真输了。"老韩吐出一口烟,"后来铜价涨回来,他不但没赔,还小赚一笔。从那以后我就认准了,跟着这个人,饿不死。"
小满蹲在一边,半天没说话。
老韩拍拍他:"学着点吧。你师傅这个人,天不塌,他就不慌;天真塌了,他先扛着。"
第九章 家的秤
秀兰是最后一个知道全部真相的人。
那天她收拾书房,翻出了一份律师函的底稿,手一抖,才晓得厂里出过这么大的窟窿。
晚上陈江河回家,看见饭桌上摆着四个菜,中间还烫了一壶酒。秀兰坐在对面,眼睛红红的。
"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她问。
"已经解决了。"陈江河给她倒酒,"钱全回来了,厂里的难关过了。"
"陈江河!"秀兰一下站起来,声音发颤,"两千多万!银行抽贷!人家说你要倒闭!这些你一个字都不跟我说,我在家天天给你妈打电话,还得笑着说一切都好——你知道我心里多慌吗?"
陈江河沉默了一会儿,拉住她的手。
"正因为知道你会慌,才不能说。"他说,"你在家里操持一大家子,我要是再把这一摊子倒给你,那不是两口子过日子,那是拿你当伙计使。"
秀兰的眼泪掉下来:"那我也是要跟你过一辈子的人。"
"所以这次回来,往后厂里的大事,我都跟你说。"陈江河举手,"我发誓。"
秀兰瞪他半天,破涕为笑,拿筷子敲他手背:"罚你把这个月家务全包了。"
过了几天,秀兰默默把自己攒的私房钱取了出来,一共九万多,拍在陈江河桌上。
"这是什么?"
"给你备着的。"她说,"我知道你用不上,但我得有。"
第九章半 那通电话
很多人后来问陈江河:你凭什么笃定孙胖子一定会回来求你?
答案藏在他手机里,一个叫"周工"的联系人。
三年前,周工还是个驻工地的小验收员,被甲方的人刁难,说他不懂行,要换掉他。正好赶上给陈江河的货做抽检,陈江河二话不说,当众把整盘电缆抽了三米,剪开护套,把铜芯一根根数给他看。
"周工,你只管按标准验。"陈江河当时说,"我的线要是有一根不合格,当场拉回去,运费我出。"
那一次抽检,全部合格。甲方没话讲,周工的位置保住了。
从那以后,周工升了工程师,逢重点项目就念叨:电缆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埋在墙里管几十年,验收的人责任最大,必须用放心货。
孙总那个城西工地,承建方定的验收负责人,正是周工。
所以饭局散场那晚,陈江河给周工打的那通电话,只有三句话。
"周工,孙胖子赖我的账。"
"我知道,他进场这批电缆,用的不是我的。"
"行,那我等你的抽检。"
挂了电话,小满问:"师傅,你就这么信周工?"
"不是信他。"陈江河望着江面,"是信标准。重点项目,标准卡死,谁的货经得起卡,谁的货就进场。这跟我跟周工的交情没关系——就算换一个人验收,吴长发的货照样过不了。"
"那我们赌的是工艺?"
"对。"陈江河点头,"我赌我这八年,没在一个铜芯上省过料。"
第十章 跪着来求我
第三天一早,陈江河正带人往工地发货,孙总的车队到了。
这一次,孙总没带司机,自己开车,后座还坐着承建方的周工。
孙总下车的时候,眼圈是黑的,三天没睡好的样子。他看见陈江河,挤出一个笑,那笑比哭还难看。
"江河,哦不,陈老板。"孙总搓着手,"货款的事,是我糊涂。这样,今天我先付五百万到账,剩下的两周内结清。电缆……你先让工地复工,行不行?"
陈江河没接话,扭头问周工:"周工,工地验收标准,没变吧?"
周工推了推眼镜:"没变。就以你厂里的参数做基准,你供的货,我现场抽检,合格一批,进场一批。"
"行。"陈江河这才看向孙总,"货款今天到账五百万,我大清早发第一批。剩下的,两周内见钱,见一笔钱,发一批货。少一分钱,工地停一天,损失你担。"
孙总张了张嘴,想说"都是老朋友,通融通融",可看着陈江河那张没表情的脸,这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好。"孙总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当场打了电话,"财务,给江河电缆转五百万,现在,马上!"
转账短信进来的时候,小满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瞪得老大,冲陈江河比了个大拇指。
孙总站在一旁,看着工人们往车上装货,忽然低声说:"江河,那天晚上饭局……我喝了酒,说了浑话。你别往心里去。"
陈江河把最后一卷电缆推上车,拍了拍手上的灰。
不远处,围观的工人们议论纷纷。有人小声说:"这就是那个被赖了两千多万的陈老板?看着挺和气啊。"
"和气?"老雷正好在旁边卸货,头也不抬,"人家这叫有理有据。孙胖子赖账的时候,全城都以为他完了,你瞧人家慌过没有?"
"孙总,我不是记仇的人。"他声音很平,"我只是做买卖的。做买卖的规矩就一条:按合同来。你按合同赖我,我就按合同等你;你按合同给钱,我按合同供货。就这么简单。"
第十一章 收网
第一批货进场,工地当天复工。
周工抽检合格,第二批、第三批陆续发车。孙总剩下的货款,一千八百四十万,两周之内,一笔一笔,准时到账。
银行马行长的电话,在第二周就打了进来,语气热络得反常:"陈老板!报表我看了,贵厂回款情况非常好!那个……之前说的贷款收回的事,我们再研究研究,不急,不急哈!"
供货商老宋直接杀到厂里来,拎着两瓶酒,进门就嚷:"江河!宋叔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这批铜线的钱你不用急着给了,什么时候宽松什么时候算!"
陈江河接过酒,给老宋倒了杯茶:"宋叔,钱下周就到你账上。做生意归做生意,谁都有难处的时候,你的难处我知道,我的难处你也看见了——咱们这些年,不就是这么过来的。"
老宋捧着茶杯,连连点头:"还是你小子厚道。"
至于吴长发,听说厂子整顿完,低价抢来的客户跑了一半,赔出去的违约金六百多万,把这两年的利润全填了进去。他托老白带话,想约陈江河喝茶。
陈江河回了三个字:"没空。"
小马把这话带回吴长发厂里,吴长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他连见面的机会都不给我……这是怕我套他的客户名单呢。行,陈江河,你狠。"
狠吗?老白后来跟人说,陈江河不狠,他只是一直站在"理"字上。理这个东西,平时看不见,真到了掰扯的时候,比谁的关系都硬。
第十二章 吴长发的下场
吴长发那边,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
退场的货堆在仓库里,六百多万的赔偿压在头上,更糟的是名声臭了。城里工地现在一听"长发电缆"四个字,摆手都来不及。
有天半夜,做钢管的老白请吃饭,吴长发喝多了,拉着老白诉苦:"老白你说,我哪点比陈江河差?我价格比他低,脑子比他活,怎么客户全跑他那儿去了?"
老白夹了颗花生米,慢悠悠地说:"长发,你差的是'实在'两个字。你的线缺斤短两,人家陈江河的线,抽到哪一根都足米足方。工地这种东西,埋进地里就是几十年,谁敢用你的?"
吴长发不服:"生意生意,不就是你坑我我坑你,谁坑赢了谁挣钱?"
"所以你赔六百万,人家挣两千万。"老白把酒杯一顿,"这就是区别。"
吴长发当场没话了。
过了两天,吴长发提着两瓶酒,自己摸到陈江河厂里。看门老头通报,陈江河让他在会客室坐了四十分钟,才端着茶杯进来。
"吴老板大驾光临,有事?"
吴长发脸上堆笑:"江河,同行是冤家这话我不认。你看这样行不行,你那几个大客户的单子,分我两成,我按你的参数供货,利润对半分。"
"分你两成?"陈江河放下茶杯,"吴老板,我的客户认的是我的线,不是你的。你拿我的客户做你的生意,出了质量问题,砸的是谁的招牌?"
"再说,"陈江河站起身,"你要真有本事,回去把自己的工艺改好,把省下来的料加回去,明年的生意场上,凭真东西见。到我这里来要饭,算什么本事。"
吴长发被噎得满脸通红,抓起两瓶酒就走。
走到厂门口,正碰上往外发货。一整车一整车电缆,码得整整齐齐。司机老韩跳下车,冲他嘿嘿一笑:"吴老板,慢走啊。"
吴长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江河电缆"的牌子,忽然长长叹了口气。
这一场,他输得心服口服。
第十三章 最后一笔钱
回款回到最后一周,出了一道坎。
最后一笔尾款,三百七十万,承建方以"质保金"的名义扣住了,说要等工程整体验收之后才放。
孙总拿着电话,满脸为难:"江河,这不是我不给,承建方卡着,我有什么办法?"
"质保金?"陈江河笑了一声,"孙总,合同里写得清楚,验收完十五天结清全款。你现在拿质保金压我,是拿我当外行?"
他在办公室里摊开合同,逐条指给孙总派来的副总看。副总额头冒汗,当场给承建方打电话。
电话那头,周工的声音很冷静:"质保金是承建方和甲方之间的事,跟供货商的购销合同无关。谁扣的,让谁放。"
三方扯了两天。最后承建方的项目经理亲自跑到陈江河厂里,又是递烟又是赔笑:"陈老板,我们也是按流程办事……"
"流程我懂。"陈江河不接烟,"但流程管不了别人的货款。今天之内,三百七十万到账,我签质保协议,该我担的一年质保,我担。货款,一分不能少。"
当天下午四点,三百七十万到账。
会计在办公室里数着到账短信,手都在抖:"全、全齐了!两千三百四十万,一分不少!"
小满嗷一嗓子蹦起来,把算盘都碰翻了。
陈江河站在窗前,看着厂区里来往的货车,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场仗,打赢了。
第十四章 徒弟出师
忙完这阵,陈江河把小满叫到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合同。
"小满,跟了我四年了。从明天起,你不光管车间,城北、城东两个片子的销售,你也跑起来。底薪照拿,提成照算。"
小满愣住:"师傅,我……我嘴笨,谈不下来怎么办?"
"你嘴不笨。"陈江河笑了,"那天夜里孙胖子堵在厂门口,我让你出去递律师函,你回来告诉我,你腿肚子都在抖,可你一个字没抖。这就够了。做销售,不靠嘴甜,靠货硬、人实在。"
小满捏着合同,重重点了点头:"师傅,那你呢?"
"我?"陈江河往窗外一指,"省城的建材博览会,开春开幕。我去看场地——咱们的线,不能只卖这座城。"
"厂里的老师傅们,我打算让他们带徒弟,一带一。手艺这东西,传下去,厂才算真站稳了。"
年底盘账,小满一个人跑下来的新客户,有七个。李老板也回来了,红着脸来续签合同:"陈老板,吴长发那批货,用了一半就出问题,还是你的线省心。"
第十五章 年终奖
腊月二十八,厂里开年会。
仓库腾空了大半,账上躺着该得的钱,工人们围着几桌酒席,吵吵嚷嚷。
陈江河站起来,把账一报:今年不但没倒,利润还比去年多了三成。
"年终奖,每人多一个月工资。"他话音一落,满屋子欢呼。
有个跟了厂子六年的老工人站起来,嗓门最大:"跟着陈老板,干到退休!"
一句话,把一屋子人都逗笑了,笑着笑着,有人眼圈红了。前两年外头不景气,多少厂子倒了,多少人失了业,只有这个厂,工资从来没晚发过一次。
小满喝多了,举着杯子喊:"师傅!明年我跟着你,把厂开到省城去!"
司机老韩嘿嘿笑:"开!我给你们开车!"
秀兰坐在家属席上,笑着笑着,眼眶红了。她给陈江河夹了筷子菜,低声说:"爸又打电话来了,问年夜饭回不回去。说红薯干晒好了,就等你。"
"回。"陈江河点头,"今年早点回。"
年三十那天,陈江河一家回到乡下。爸妈在院子里忙活着,蒸的蒸,炸的炸,见他进门,他爸从灶屋里探出头,嗓门洪亮:"回来了?快去洗手,你妈炖了一下午的排骨!"
院子里晒着一排红薯干,金灿灿的,甜香扑鼻。
陈江河抓起一块咬了口,甜到了心里。
手机响了一下,是周工发来的新年祝福,最后附了一句:"陈老板,开春城东还有个大项目,验收标准还是老规矩。到时候,还得用你的线。"
陈江河回了个"好"字,把手机揣回兜里。
秀兰凑过来问:"又是大单子?"
"嗯,开春的。"陈江河望着满院子的红灯笼,"咱们这个厂,算是站住了。"
"那就好。"秀兰往他手里塞了块刚出锅的炸丸子,"站住了,就踏踏实实过年。"
正说着,院门口来了辆车。车上下来两个人,孙总和周工。
孙总拎着两瓶酒、两条烟,站在院门口有点局促:"江河,不,陈老板……过年来看看叔叔阿姨。顺便跟你说个事——开春我那边新项目开工,电缆这块,我还想用你的货。"
陈江河他爸从灶屋探出头,笑呵呵地喊:"来都来了,进来坐!你妈炖的排骨,够吃!"
孙总受宠若惊,连连摆手又点头。周工在后面直乐:"孙总,进去吧,这顿农家饭,比你那些饭局金贵。"
饭桌上,孙总端起酒杯,站起身,郑重其事:"叔叔阿姨,江河,这杯酒我先干为敬。之前的事,是我错了。"
陈江河也站起来,跟他碰了一下杯。
"过去了。"他说,"往后还是按合同来。"
"按合同来!"孙总一饮而尽。
院外,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新的一年,来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