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小就聪明,大人说的话我一遍就能记住。
哥哥们学的书我读一遍就能复述。
爹搂着我,说我是他的心肝宝贝。
娘喜欢我,抱着我说“小暖是文曲星下凡”。
我问祖父什么是文曲星?
祖父摸摸我的头,指着自己的官袍,
说:“这就是,小暖你要做文曲星吗?”
我眼神炽热,我喜欢红色,我喜欢我想要。
我去缠着爹,要爹给我红袍。
爹哈哈大笑:“想要的话小暖可要好好读书,
长大了就是我们许家的文曲星。”
我信了,从此我比谁都要刻苦,夏天蝉燥,冬天砚冰。
后来我见到人外有人,我不气馁不害怕不妥协。
我是许家最聪明的,我有我的路,我是文曲星。
1
春去秋来,我的影子落在墙根处,一次比一次高。
小叔叔去参加府试,我学问不够,去不了,我在家读书。
哥哥们去考童生,我年纪小,去不了,我在家读书。
又过了三年,许家最小的弟弟也进了考院。
我的毛笔分叉了,笔迹落不到试卷上,我有些生气。
娘亲瞧我沮丧,让爹去找童生秀才的卷子。
娘亲监考爹爹阅卷。
在我13岁那年,我在家里考上了秀才。
祖母很高兴,命人在状元酒楼里定了一桌席面。
我跟着祖父祖母坐在了一起,叔伯们笑得合不拢嘴。
伯娘说:“我就知道咱家小暖是状元之才。”
爹爹喝得眼睛通红,声音像是娘给我收紧的袖口。
“我的大闺女,你是爹的骄傲。”
席上的气氛很热烈。
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们一杯一杯地给我敬茶祝贺我。
我学着大伯喝酒的姿势,将茶杯一饮而尽,端尽豪迈与风流。
我的好日子还在后头。
秀才过去后,父亲和叔伯在祖父书房里呆了许久。
夜半更深,我模糊地感觉到有人坐在了我的床边,
一双温暖的手摸摸我的脸。
布衾施展了封印,叫我睁不开眼。
那气息柔柔的,和着坚定:“睡吧,爹娘护着你。”
许家在府内开了私塾,请了名师教导族中子弟。
伯娘婶婶们要送女儿们去读,怕她们受了欺负,
送来许多礼物叫我多多关照。
我猛捶胸口连连保证。
我是许家的文曲星,我是许家的领头羊,有我在没问题。
许家的私塾授课不分男女,同在一个班里,中间隔了一道竹帘。
光从窗边飞进,照在妹妹青色的学子服上,点下光斑。
这是第一节课,我坐在第一排,全力以赴。
定不能叫族里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小子小瞧了我们。
我斗志昂扬,笔尖刷刷落下,朗读的声音都惊起罗雀。
连向来不苟言笑的罗夫子都吸引过来,他走过来看我许久。
我更加卖力,恨不能将书倒背一遍。
恨不能长八只手,写它到地老天荒。
风卷起院子里的新枝,那股韧劲儿叫人动容。
我得意地朝着夫子挑挑眉,
心里想着:后悔了吧,叫你不收我做徒弟。
罗夫子突然笑了,拿起我手里的书。
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注解,又看向卷边的《论语》。
时间好似被拉回过去。
一个还没自己腰高的小女孩告诉自己,
“祖父爹爹说了,我是许家的文曲星。
我请您考校我,我要您当我师父。”
罗夫子四十岁了,经历过的事情很多。
瞧着那双明亮的眼睛,他拢了下胡须。
“贫而无谄,富而无骄,何如?”
回夫子,此句出自《论语 学而篇》,
子贡曰:“贫而无谄,富而无骄,何如?”
贫穷时不巴结奉承,富贵时不骄傲自大,这样的人如何?
“夫子我没有骄傲自大,夫子继续问,我都会。
哪怕现在不会,我还年轻迟早都会。”
罗夫子以为她知道自己的身份,她的考卷他看过。
可惜这么好的苗子,可惜其他夫子看到她时露出的怜悯。
世上好像出现了这么一个人,无限地接近怀才不遇的自己。
他以为她会气愤会放下。
可她还是和幼时一样坚定。
罗夫子放下书,回到讲桌前坐下,抬手示意安静。
堂下的眼睛敬畏又好奇地盯着他。
“许言书,《尚书 舜典》浚哲文明。。。”
我起身接下:“温恭允塞,玄德升闻,乃命以位。。。让于稷、契暨皋陶。。。”
“许言书,《论语 为政》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
我:“三十而立。。。不逾矩。”
“许言书,《论语 子张》子夏曰。。。”
“许言书,譬如为山。。。”
一问一答,一战成名。
许家族中子弟回去告诉爹娘朋友,许家出了个文曲星。
书本上的知识已经被我翻了很多,
罗夫子说:千里之行始于足下,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于是,我和他们一起踏上了游学之路。
平坦的官道上,堂兄说:“我大腿磨得疼。”
我表示娇贵少爷,堂兄要来打我,我赶忙驱马跑了。
跑马时扬起的灰尘叫人眼前迷离,缰绳磨着我手上的茧。
人突然意识到自己分分秒秒地活着。
我看着连绵不绝的高山,听着不同的口音,品尝甜与咸的差异。
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三年的时间我跟着夫子堂兄弟们学时政,侍农桑。
江海行船,白雪裹衣。
人跟着时间长大,我带着手心的硬茧子长大。
我回家告诉祖父祖母爹娘,
我很开心看到四时风物各有不同。
我17岁了,是许家的文曲星,文曲星无所不能。
我既做得高雅才子,当然能拿下高门贵女的体面。
长公主的诗会我要参加。
3月的桃花北苑风景秀丽,桃花拥簇盛开。
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在这里,长公主说以桃花为题作诗。
我还在想是说桃花满面春光好,
还是粉面春寒三月凉呢。
就听到一句:“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
我惊讶地看过去,兵部侍郎家的三公子。
这是苏轼的,我不知道苏轼是谁。
4但我知道这句是他的,可大周的历史没有苏轼。
我皱眉,长公主大力赞扬了他,赏赐上好的丝绸。
又一句温柔的女声:“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崔护!我脑海下意识冒出这个名字。
众人惊叹不已,齐御史家的嫡长女果然名不虚传。
“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
半醉半醒日复日,花落花开年复年。”
唐寅都出来了?
宾客的欢喜与我毫不相关,一首接一首。
我不知道的厉害人物这么多,我都已经麻木。
长姐担心地看着我,这场诗会对我的打击似乎很大。
我问长姐:“她们都这么厉害吗?”
那样的诗句我短时间内难以企及。
长姐点点头:“京城闺秀里数齐家小姐文采最好。”
我被打击到,我引以为傲的自信被摧残。
回府之后,我闭门不出,潜心研究诗词歌赋。
我可是老许家的文曲星,孔子说的话我都门清了。
还搞不定几句诗词。
书房里的废纸密密麻麻地铺满一地。
书架上关于诗词的书本一本本地摊开。
京城书肆里一本接一本的诗集,涌上我的书案。
各种各样的,宋词都出来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给它定义为宋词,但我知道我这辈子都写不出:
“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
我看向推门进来的娘亲,
失落道:“阿娘,文曲星降世了。”
2
爹爹也很担心我的状态,吩咐人收拾好书房里的物品。
向上官告了假,就带着我去往罗夫子家。
罗夫子教授完我所有的课业后,辞去夫子的职务,
去了京城外的一个小村子里开了间私塾。
私塾临近山脚,四周炊烟袅袅,学童朗读之音不绝于耳。
我勉强维持住人形,坐在夫子对面,
脸上的丧气方圆十里都能感知。
罗夫子笑笑,递给我一张纸开口:
“来看看,这是京城里最新出来的诗句,
兵部侍郎家的三公子写的。”
我看向题首的两个字:《登高》
一口气没能上来,我直掐自己的人中。
这是人能写出的东西?此律一出,谁人能出其右。
“看来爹娘是哄我的。”
爹爹也看过来,了然:
“最近陛下都知道京城里多了两位才子,直夸少年英才社稷之福。”
罗夫子拿起那张纸,摸着胡须对着我说:
“格律严谨对仗极工,意境广厚情感密集,你比不上。”
我:“是拍着汗血宝马都比不上。”
罗夫子欣慰:“言书对自己的认知还是很准确的。”
爹爹看着我的样子也哈哈笑了起来,对着夫子说道:
“平日里总是斗志昂扬的,还是第一次见她这样。”
罗夫子倒了杯茶给爹爹:“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不稀奇。”
看我还是没反应,又加了句:
“文人总是以景寄情借诗写人,这《登高》的人可不是一个少年郎。”
我的眼睛亮了亮,我知道是杜甫。
可我不知道怎么解释杜甫是谁,
他用自己的半生漂泊写出了这首七律之冠。
百年,对人而言是多么遥远的概括。
“言书,人要一步一个脚印地走,这样才能走得稳走得实。
你以前是这样,以后也要如此。知道吗?”
我点点头,他人之得非我之失,我着相了。
我起身作揖,“多谢老师教诲学生谨记。
也谢谢爹爹,很抱歉让爹娘担心。”
爹爹起身拍拍我的肩膀,
“大闺女,一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爹娘永远是你的依靠。”
学堂里的风很静,我的心也静下来。
回到家,娘说祖父在书房等我们。
我和爹爹过去,一进去我的眼睛就定在了桌上那套崭新的绿袍上。
祖父笑着招呼我们坐下。
我迫不及待开口:“祖父这是?”
心里有个答案呼之欲出,又怕是梦境。
祖父开口:“我将你之前的答卷呈给陛下看过了,陛下很是赞叹你的才学,
女子才干不输男子,这次户部整改旧法缺人,我就给你报名了。”
我询问:“祖父,就是京城里流传的阿拉伯数字吗?”
祖父点点头,“我知道你对这些新法子的接受度高,
所以好好干不要辜负自己。”
我的眼泪不听话,爹爹将腰牌递给我,我紧紧攥住。
我的未来。
户部衙门里,我的官服一丝不苟。
长发用玉冠束起,一身绿色圆领袍,干练英气。
在这里我还看到“熟人”,写《登高》的三公子裴知。
还有写《红藕香残玉簟秋》的齐御史家嫡长女齐明珠。
此法相传就是齐御史研究整理之后写折子呈送陛下审阅的。
终于是将风云人物凑在一起,我看着郎才女貌的二人。
突然明白了漂亮孩子站中间的含金量。
如果这是一本话本,他俩应该是男女主,而我应该是路人甲。
户部尚书:“旧籍年久字迹难免污浊,众人核对要小心谨慎,
凡是涉及数字账目的一定要仔细再仔细,明白吗?”
众人应声答是,各自忙活起来。
我也抱着一堆账册走到书案旁坐下。
老大发话了,好好干,我可要好好施展我的本事。
许是天生对阿拉伯数字亲近,我的工作游刃有余地开始。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起来,砚台里干了又干。
众人休息我在拨算盘。
男主吟桃花仙我在拨算盘。
女主分享点心我还在拨算盘。
我势必要让紫檀木的算盘发挥出它真正的价值。
颤抖吧!燥热吧!
我已经迫不及待,我看到全新的账册在对我招手。
我在心中狂笑,连面上都带上癫狂。
裴知有些颤抖地用余光瞥我,我看到了。
手上算盘不停回望过去。
他连忙转过眼,装作和众人交流糕点真好吃。
齐明珠也正对着我,神情有些恐惧。
她赶忙回到书案旁坐下开工。
众人都赶紧回到各自位置上装作勤勉。
我的努力有了正向的反馈,我的毛笔更加有劲。
文华殿内,皇帝正和工部尚书许明山下棋。
听到锦衣卫汇报,哈哈大笑。
“老师家的这个女娃子还真是妙人,裴知和齐明珠那是何等的才俊,
都被吓得一动不敢动,当真是个妙人啊!”
祖父笑着开口:“陛下,这小丫头太感念您的恩德,想好好报答您,
没想到用力过猛,老臣回去就提点提点她。”
陛下乐得很,“不用不用,这可是朕的肱股之臣。”
文华殿内瞧着倒是轻松,可我的厌蠢症都要犯了。
户部尚书这老狐狸知道我和工部的关系,拿来的账册都是工部的。
原本密密麻麻的繁体字被数字取代,账面一目了然。
真是糊弄鬼呢!
曹州的河堤年年修,年年都要四十万两白银。
流沙筑得的堤坝吗?用银砖堵水吗?
户部这些蠢货还批了。
河南的太阳都晒不干户部脑子里的水。
核查的字是左侍郎签的,很好,这是猪成精了。
老大不在,我去跟猪汇报工作。
“见过李侍郎,下官已经将工部关于河南府的河堤修复账册整理完毕。
请您过目。”
果然老话说的好,猪抬头是要吃人了。
李侍郎的额头哗哗冒水。
看来是我那份关于河南全境三年天气汇总与自然灾害统计表起了作用。
皇帝身边的锦衣卫来了,拖走了虚胖的李侍郎。
如果风湿是慢性病,那我这幅猛药会直接解决风湿。
不愧是专业的,不出两天抄家流放的流程就批下来。
我没有去看,因为账还没算完,我端着茶从外面回到值房。
众人看我的表情很害怕。
哦~是宫里的口谕下来了。
这些不得圣心的见到陛下身边的大太监自然上不得台面。
我淡定转过身叩拜,皇上说赏我白银五十两。
望我继续努力为朝廷效力。
我磕头拜谢:“臣必殚精竭虑,恪尽职守。”
银子用红布包着,很大5个,我将他们放在桌案上。
其他人偷偷看我,眼神复杂。
我知道他们这是羡慕,寂寂无名许多年。
叫我一个新人抢了风头立下大功。
谁让我上头有人呢?
祖父可要撑住了,你只是罚了俸禄。
孙女可是实打实在陛下心里留了声呢!
努力是有用的!
我重新在尚书那领了账册继续算。
那老头笑眯眯的,叫人心生亲近。
“年轻人好好干,大把的机会在和你招手!”
陛下的宠爱,同僚的敬仰,我许言书拿定了。
你说我只会算账,
我反手拿出禁军武器更换与磨损情况登记表。
来吧,说说那批九成新的旧武器去哪了?
新来的于侍郎拿着我的账册去找禁军统领要说法。
禁军统领涕泗横流说自己不知道。
我:“不知道就是主谋,抓了。”
锦衣卫请他去喝茶,他润了嗓子就记得了。
哦~新的就是旧的,差价装包里了。
还给兵部分了点。
我说祖父叫我查呢,合着蛀虫进城了。
屯田司的新农具研制了半天就换个小铁片,一个还要20两。
这样的账实在挑战我的眼睛。
不用我多说,于侍郎拿着账去找人了。
屯田司的员外郎大呼冤枉:
“下官确是照实写的,工匠研制出新技术,
也得有些奖励啊,不然谁还尽心。”
于侍郎转述我的话:“规矩就是规矩,基本工作和奖金分开写。
根据现有经济水平制定合理的奖惩制度,这些您比下官熟练。”
盯完大钱盯小钱,你的他的我都算。
3
每天忙到飞起,于侍郎跟着我到处升堂,日子好不惬意。
这天中午休息,男主和女主小声感叹:
“上头有人就是头铁!”
我算账怎么了,我祖父给我账算又有什么问题?
我们都是陛下的臣子,我要为君父排忧解难。
我摸摸自己坚硬的头盖骨,头发都变少了。
最近吃得好敷衍。
陛下体恤臣子,拨了那么多钱给官员改善伙食,居然还是这个鸟样!
我呸了一口碎茶沫子,拿来宫中采买的账开始算。
我还在废寝忘食,却不想有小人告我状。
荣亲王是皇帝的亲弟弟,一把年纪了,
还作小儿姿态撒泼打滚。
“皇兄您可要给臣弟评评理,我就吃点喝点拿点怎么了。
我的是你的,你的是我的,
咱们兄弟间还要算这么清吗?”
皇上额角青筋直跳,什么叫你的是我的,
这天下是朕的!
“采买我都是按照份例走的,哪个官员饿着了,叫他出来和本王对峙。”
谁敢和陛下最爱的亲弟弟对峙。
“既然没人出来为啥查我的账,老王叔成天道法自然闲云野鹤,
难道皇室人人都要学他吗?
我的亲娘啊,我不活了。”
太后(他俩的亲娘):。。。
太后无语:“你的账哀家看过,还可以,不会追究你。”
于侍郎跑来给我报信,我疑惑,不追究他追究谁?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户部笔帖式许言书钟灵毓秀勤勉过人。
现升为六品户部主事,代户部清吏司北下查账,钦此。”
嗯?
我坐在回府的马车上,有点蒙。
我寒窗苦读不是为了替天子治理天下吗,怎么成算盘精了?
回到家里,爹爹急得团团转。
叔叔一直问祖父怎么办,娘亲也是一脸担忧。
祖母心疼地搂着我:
“小暖还是一个孩子,怎么去的了那么远,那得多苦啊!”
祖父坐在主位上看着我,眼神锐利:“你怕吗?”
我安慰祖母,坚定道:“祖父,孙女要是怕就不会拿起男子的笔,
孙女要是怕就不会查那笔账。
孙女不怕做刀,孙女只怕自己这把刀不够锋利,
砍不断肥硕的蛀虫。”
大伯点点头,“有我们许家的风骨。”
叔叔叹气:“做一个听话的臣子不好吗?
陛下怎么说我们怎么做,何必搭进去这么多。
百姓的命离我们太远了。
小暖,你的命才是我们心里的重中之重。”
娘撇开头,不让我看见她的眼泪。
我跪在地上眼神坚定:
“我做不了高门大妇,演不了郎情妾意。
我的成本太高了,我迫切地想要收回一分利息。
我从书里模仿了太多,我想落到实地。”
堂内一片安静,兄弟姐妹们都放轻了呼吸。
大家看着我,像是第一次认识我,又觉得这样就是我。
祖父走过来扶起我,“你早就知道?”
我老实地摇摇头,“孙女不知道哪个会让陛下名正言顺放我出京,
所以我还准备查宫中修宫殿的账。”
祖父的嘴角扯出一个僵笑,合着孙女还准备用自己开刀。
祖父不死心:“就这一个?”
我嘿嘿笑:“还有贡果。”
贡果的进贡挑选和运输损耗可是一个大单子,不少人在里面挖两口。
要让陛下知道那么耗费人力物力,你让陛下还怎么安心享用?
皇帝能这么明晃晃压榨子民吗?
那是奸滑的商人和爱敬君父的百姓之间的爱恨情仇。
祖父无奈:“你从小心里就有数,如今长大了,我们也不拖你后腿。”
“有我们在,宵小还欺负不了你,去准备吧许主事。”
爹爹过来拍拍我的肩膀,一脸欣慰:
“我的大闺女是最棒的!”
我理理衣袍正色道:“请爹爹称呼我为许主事。”
出城门那日,我见到了两个特殊的人。
“于侍郎,下官没带帕子,请不要哭湿我的衣袖。”
于侍郎改大哭为小声抽泣,
“您走了我怎么办,我还想和您一起查账呢。
您是我的福星,我干了半辈子,
都没和您共事一年升得快,我娘子都比从前温柔多了。”
于侍郎崩溃:“我这辈子还想再升升,
许主事您可要早点回来啊!”
好家伙,想当户部老大,老大知道这事吗?
我淡定地抽回袖子,“放心。”
这时旁边递过来一件包袱。
柔和的女声:“我先代裴知说声抱歉,本来说好一起来为你送行,
但没想到他临时有事不能来。
这是我和裴知的心意,
里面是一些表格和毛笔砚台,方便你在任上办公。”
我接过来,“多谢齐文书裴文书,你们破费了。”
她看着我,有些稀奇又有些感慨:
“你和我想的一点都不一样。”
“哦?明珠以为我是什么样?”
齐明珠抿着嘴,以为你是疯子、傻子,没想到你是君子。
齐明珠笑着开口:
“以为你是小姑娘,没想到你是大老虎。”
我肆意咧开嘴笑,“谢过你的吉言。”
我的爪子尤为锋利,我的吼声震耳欲聋。
我带着爹娘亲人的关切一步一步去验证我的万里路。
自古以来,北方多战乱,经济萧条。
走了大半,腰酸背痛的,以前游学还是吃得太好了。
平整的官道变得有些凹凸不平,越往北边走越是广阔。
我一路颠簸终于到了任上,缓了几天就开始教人记账。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我总要走,
他们自己会才能真正落到实处。
现在弄好了,今年秋收真好能赶上用场。
令人无语的是,学的时候一个个都挺快,
算的时候迟迟交不上账册。
我的精神都充沛,黑眼圈都下去了,
他们还是没一个人过来。
山不来就我,我就去找山。
布政司里的计吏后背凉飕飕的,因为我在他身后看着他。
他颤颤巍巍地写,我的手从他身后伸过去指在一处,
“是396不是888。”
那计吏赶忙起身行礼,我抬抬手,
“不用多礼继续干你的。”
值房里的人头埋得更低了,我都替他们的脖子堵得慌。
想说些什么,正巧碰到知府的女儿来送汤饮。
王大小姐:“各位公务辛苦,我让厨房熬了红枣汤,各位歇歇手。”
我俯首作揖,“多谢小姐。”
丫鬟们将食盒拿过来,给每个人的桌子上放了一盅。
众人没动,悄咪咪瞅我的脸色。
我坐下打开,其他人也品尝起来。
汤是温热的,飘着枸杞入口甜甜的。
王小姐坐在我的对面看着我喝汤,撑着脸笑意盈盈。
“徐主事真好看。”
我的勺子顿了下,睁大眼睛看她。
从我拿起笔,我就和女子的漂亮相去甚远。
久违的一丝害羞冒了出来:
“多谢,王小姐才是温柔淑慧的大美人。”
王小姐噗嗤一声笑出来,“主事您真的太可爱了。”
面对离我这么近的大美人,我想我的脸应该没有红。
她的声音和人一般娇美:
“别叫我王小姐太生分,叫我月柔吧。”
我点点头,“我是言书。”
王月柔看着低头喝汤的许言书,感觉好笑又有些荒诞。
父亲摸爬滚打大半辈子才到四品知府,
还因为地方偏僻经济不显,吏部评级总是中等。
许言书不过18岁,就做到京城六品官。
虽说外放了,那也是奉旨巡查。
她的前途不可限量。
4
王月柔想起她还没到时,父亲说:
“为父在京中的友人传信,让我务必提防许言书。
这可是将人骨头都能榨三斤油的主。”
“大风险大机遇,为父的机会到了!”
“月柔,你是为父的嫡长女,王家的兴衰荣辱你义不容辞。”
父亲抓着她力道很重,兴奋又坚定:
“你温柔漂亮识大体,你一定要夺取许言书的青睐。
许家简在帝心,只有和许家搭上线,我王家才能睡得安稳。”
王月柔很聪明,她比她的弟弟们都要聪明。
她一下就明白父亲话里的暗示,当时的她第一次害怕这种聪明。
她想她该认命了,这世道普通百姓尚在挣扎温饱。
从小与自己一同长大的婢女都是被家人卖进府里,
成为签了死契的下人。
一张薄薄的纸,人就从人变成下等人。
她看着镜子里的花容月貌的自己,嘴角扯出一个甜美的微笑。
婢女可以哭,她不可以,她高门大户锦衣玉食。
可上天惯会捉弄人,他们做好万全的准备。
而父亲的人却传回消息,那位高门贵子、朝廷新秀是女人。
婢女手上的步摇掉在地上,母亲憋着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屋子里的时间仿佛静止,母亲惊讶地出声:
“女人?宫里的女官?”
王月柔的心里翻起惊涛骇浪,心有惊雷,
她平静地回答母亲:“是朝廷的官。”
她吩咐婢女继续梳妆,那枚步摇重新回到发间。
镜子里的自己美丽。
她抿嘴,有些不满意。
转头让婢女将去年外祖家送来的生辰礼拿出来。
母亲询问:“你要穿那件浮光锦制成的襦裙?
你平日不是宝贝的紧?”
王月柔露出一个真心的微笑,“这才配得上那位。”
王月柔跟着母亲准备去见客,
却见族叔等在院子里,身旁还跟着弟弟们。
他看见我有些头痛,着急地说:
“侄女你很漂亮,但错了错了,
她是女人,你白辛苦打扮了。”
“侄女你说,你三弟是你们这一辈最俊的,
不然你给他打扮打扮,我带你三弟去见客。”
三弟的眼里有惊恐有不情愿,随即认命。
认命?我笑了。
王月柔心想:你是我弟弟没错,但那是许言书,
你用脑子想想你配吗?
王月柔开口:“正因为是女子,所以才更要我去,
三弟很好,但我们不能让人觉得我们目的性太强。”
她手拂了一下步摇的长流苏,笑得温柔,人添上灵动,
“女子才最值得我‘全副武装’。”
她才最知道我的郑重。
接风宴上那人一丝不苟,浑身自有一股文气傲气。
初见,她看见那人的眼里溢上惊艳。
母亲曾经说相看最重要的是第一眼。
王月柔想这可不限于男女之情。
王月柔回过神,还是紧紧盯着对面的人。
她吃东西都斯斯文文从容自在,一点不受影响。
她真好看,头顶的玉簪透着莹润,眉目更加俊秀。
她想移开眼,又怕黏在青袍上。
她开口:“言书,我听爹爹说账册要用新法,新法是什么?”
说起这个,就有的说了。
我将空碗放在一旁,婢女收拾走,
我打开那一张表:《阿拉伯数字与繁体字对照表》。
递给她,就是这个。
等她看完,又将整理好的去年清水村秋收粮税账册递给她看。
密密麻麻的文字变成一个个数字。
王月柔珍惜地摸摸纸张,替当官的高兴:
“真好,这样下来一目了然,父亲以后能轻松一些。”
我:“此法推行,不论做不做官,都大有裨益,
寻常百姓出去做工,也不容易被骗。”
王月柔眼神崇拜,真好。
我轻咳一声:“其实也是仰仗京城那位齐御史。
是他和他的女儿一起总结出这法子还有算数之法,造福百姓。”
“对,言书尽心推行此法也是造福苍生,是好官。”
她的眼睛那么明亮,我有些撑不住,赶忙转换话题。
“那我教你,我听许知府说你也是三岁启蒙,写得一手好字。
正好你也学学,日后保管没人敢坑你。”
我本来想说日后也为官府效力,又想想这世道,她的处境。
人常说“学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可女子没有普遍的选拔途径,我也不知道她要不要踏出来。
我不能去强迫他人跟着我的路走,我也只是在一步步摸索。
“好啊!”
我听到她雀跃的声音。
“那我好好学,以后爹爹忙起来,我也能帮他。”
我看她,她小孩子样兴奋,脸上粉红。
自此我多了一位粉嫩的弟子。
她确实像她父亲说的那样学的快,更重要的是她敢做。
待在我身边半个月,一个村的税册整理核算出来。
我仔细翻阅分毫不差。
我很满意,这日我去找了许知府。
交谈一会儿出来,回到值房她还在那儿拨算盘。
我将东西递给她,一袋工钱和我的腰牌。
她很惊讶,我笑着:
“在下可不是大恶霸,没理由让人干活还不掏工钱。”
“我已与你父亲商议,我在的这段时间,
由你做我的文书,不知道月柔答应吗?”
王月柔眼眶湿润,“答应答应,多谢许主事多谢您。”
之后我的工作步入正轨,王月柔背靠知府。
她的面子府城的官员都得给。
都说县官不如现管,这下子终于是能全面开展。
教会的人回到自家教下一批人,进度嗖嗖快。
府城的账目整理出来,我松了一口气。
我很喜欢王月柔这姑娘。
出身好却不娇纵跋扈,为人机敏聪慧。
虽然才16岁,但能静下心能坐得住,我希望她能好好的。
所幸这个老是中评的知府爹不给她拖后腿,基本能力有的,
民心也可以,就是时运不济。
我将呈送陛下的奏报封好口,交代人走驿站送达京城。
我起身走出去站在廊下,这处小宅子是家里人提前备下的,
跟着我来的人都住在这里。
院子里有一处小池塘。
我看着池面,水至清则无鱼。
真要一点小问题都没有,那可就是大问题了。
我朝着婢女喊:“云画,那小猫咪又在偷吃鱼。”
云画冲过来:“忒!野猫住嘴!”
风渐渐凉了,秋收开始,官府众人忙忙碌碌。
王月柔和她的弟妹们也被她父亲薅了过去。
自从她学会后,又教了弟弟妹妹们。
现在一大家子人手一个算盘,坐在专门收拾出来的值房里,
噼里啪啦的,好不热闹。
我反倒没啥事,只等着最后盘账核查的时候再出马。
既然无事,不好辜负秋日风光。
于是我就带着锦衣卫去下属县城巡查。
走了好几个村子,田地里都是百姓。
热火朝天,小孩子都在大人身后跟着捡。
今年天气好,高粱收成不错,百姓们应该能过个好年。
我还在感慨,身后的锦衣卫小旗陆风走过来。
面露难色说道:“许主事有个事要您知晓。”
许知书是这一行人最大的官,来之前指挥使交代过。
事事以她为重,要听她的话,保护好她。
“所以你的人查到有人在青山拐带妇女幼童?”
陆风点头,“本来以为是寻常拐子,我的人将人扣下之后,准备提审一番。
结果对方嘴硬拒不配合,我的人刚将锦衣卫腰牌亮出来,
那两人就直接咬舌自尽了。”
我皱眉,“这怕是很痛。”
陆风点头:“断舌入喉滞气而亡。”
他认错:“也是下官御下不严,本来想弄清楚,结果死无对证。”
青山有鬼啊。
“被拐的人怎么说?”
陆风叹气,“那两人是母子俩,她随丈夫在县城居住,
那女子想趁秋收回来帮家里做饭。
小孩小又离不开人,丈夫在酒楼做伙计,就自己带着孩子回家。
大白天想抄个近路,却不想被人从后面迷晕,
自己和孩子都被抓了。”
我看向那对母子,衣衫狼狈神情萎靡。
担心询问:“她们身体可有碍?”
陆风:“下官队里有人略懂医道,用了特调的药粉将人刺激醒。
没有致命危险,就是那迷药太猛,
这母子俩怕是要好好养上半月了。”
烈性迷药是官府严厉禁止的违禁药,一般人可搞不到.
这偏僻山村的两个拐子手里就有?
被抓了不配合,看到是锦衣卫就自尽。
咬舌而不是服毒,可能不是死侍。
但又狠得下心,他们知道自己做的事非常见不得官。
我看着那两具尸体,一男一女,挺成熟的团伙。
啧!看来老天都见不得我闲着。
我解下腰间的令牌递给陆风,
“以我的名义将人送去县衙,
就说是我巡防途中碰巧遇见将人救下,
记得请专业的大夫为母子俩医治。
再派人通知那女子的丈夫、父母去接人,
你的人盯着,待那母子俩好一些,将事情经过问详细点,
拿一份笔录回来,看细节能不能对上。”
陆风:“好的主事,但是这事下官需要上报当地卫所,
通过卫所向上峰报备。”
我点点头表示理解,“你按照你们的规矩办事,
只一点,给我留一份两人的画像和笔录资料。”
陆风俯首称是,转身安排人办事。
田野的风都不凉快了,几天的好心情一朝破碎.
我上马勒住缰绳,在马上眺望收获的百姓。
我来到这的动静可不小,居然还敢卡着时间顶风作案。
难道是急了?可为什么急呢?
他们怕我查到什么威胁到他们?可我没查出来什么大错啊!
难道我是被那姓王的耍了,他给我演呢?
也不对啊,有许家和锦衣卫的探子在,他耍不出心眼。
而且那些账目也是我点灯熬油一笔笔看过的。
我的思想开始发散,怎么就刚好叫我碰上呢?
世上的事有巧合吗?
陆风看我不动驱马过来,“主事,您在看什么?”
我没有看他,幽幽说道:“你说,屋里出现一只老鼠,
是只有一只,还是藏了一窝呢?”
5
“其实是一群!”村子里几个小孩聚在一起叽叽喳喳。
秋收的时候就有官府的兵差到处巡逻。
村长让各家看好孩子妇女,不要独行。
举报可疑人员,说有拐子出没。
于是父母就将他们这些小孩拘在身边,不让乱跑。
最后贴告示说人抓住了,这才让孩子出来在村子里玩。
小牛和他的小伙伴们大声吹嘘自己遇见一群骑着高头大马的官老爷。
向他问路,还给他糖吃。
小伙伴甜甜疑惑:“你不是记不住路吗?怎么指路呀?”
小牛骄傲地仰起头,“我跟我爷爷一起的,我爷爷知道。”
小伙伴丫丫只关心糖糖好吃不。
小牛:“那当然了可甜可甜了,那领头的官老爷还是个姐姐,
骑在一群人前头可威风了。”
哇哦~众小孩惊叹出声,甜甜思索一下认真说:“哦~那就是官老奶。”
小牛挠挠脑门,回忆了一下,
“可是那个官老爷很年轻啊,看着还没我娘大,不能叫奶奶吧。”
小孩恍然大悟,
“那就是官老姐,我娘说了年轻女孩都叫姐姐。”
“也可能是官老姨。”
在他们身边缝补衣裳的村民哈哈大笑。
小孩子说话就是有意思。
在他们不远处,有人听到这番话若有所思。
村子最东边的茅草屋里,一个人斜倚在炕上看书。
见人进来,出声询问:“东子你怎么这么快回来了?
不是说要找村长买粮食吗?”
青年的后背上蒙上一层薄汗,他听了那些小孩的话。
想到某种可能,越走越快,说不定真就遇上贵人了。
“少爷,京城来人了,来了个大官,说不定咱们的事有救。”
赵浔顿了一下放下书,神情平静又透着嘲讽。
“谁敢管,说不定他们就是官官相护,一丘之貉。”
赵东激动:“可这次这个真的不一样!”
赵浔嗤笑:“怎么不一样,是多了一双眼,眼盲心瞎,
还是长了两对耳,装聋作哑。”
赵东拿走少爷手里的书,郑重说道:
“是女子,那领头的大官是女子。”
京城谁家的高门小姐出来镀金?
赵浔心里疑惑又不当回事。
有权的人给自家子女镶层金边不是难事。
但是不往南方富庶之地去,来这穷乡僻壤?
赵东还在那边兴奋:
“女子好啊,女子心软肯定能共情那些姑娘,她们有救了。”
有救?赵浔不知道。
从一年前的游学开始,他就想不通太多事。
父亲送他过来的时候说:
“老实待在这养伤,没我的命令不许出村,
我会找村长看着你,想活就不要给我闹幺蛾子!”
话说得很重,让他想起来的时候莫名生出一丝恐惧。
他行动不便走不出去,又忌讳父亲说的话。
就让赵东使银子,让同村的猎户去县城卖货时去看看赵家。
赵家一切如常,可父亲为什么说得那么严重?
难道真是因为自己撞破了石神娶亲?
“石神娶亲?”
“回主事,那两个贼人就是这样交代的。”
我拿起那张画像看,上面赫然描述的是石神婚礼的场景。
自从那日从村子里回来后,我就将拐子的事告知王知府。
王知府当时惊讶又有些后怕,连连感激自己。
当下就让人传来属下过来一同商议。
加大巡查力度,有线索者举报有赏银。
然后就抓回两个鬼鬼祟祟尾随幼女的男人。
刚抓回来还狡辩说是喜欢她,想去她家提亲。
结果在陆风手下还没撑过一招就说了。
陆风递过来两份证词:
“二人描述有一个地方叫灵泉县,县里有个村子名叫灵泉村。
村子里的人给石神娶亲,石神看中的女人会成为神妃。
留下享受香火供奉。
而落选的女子会给十两银子作为神的赐福。”
我将纸推到一旁,
“这么好心?他们村都是大善人大财主?”
陆风摇摇头,“并不是,他们那里前几年受旱庄稼减产,
靠官府的救济粮过活,这几年风调雨顺情况才好些。”
我面上疑惑:“哦?那他们还有钱搞这个?”
陆风翻阅收集到的信息时也很无奈。
“他们说前年干旱是石神降世砸开山间的泉眼,、
让水流出来救了周围村庄人的命,所以很是信奉。
许多慕名而来的人去那拜见,也是从去年开始,
有信徒给了很大一笔供奉。
盖了庙,他们村的人才开始富了。”
我无语了,听过信佛信道,第一次见信石头的。
我展开灵泉村那一片的舆图,泉眼应该是地下水。
这个好解释,水是生命之源,百姓信了不稀奇。
稀奇的就是这个给了一大笔钱的信徒,他很奇怪。
我看着石神娶亲那四个字,好奇问道:
“对了,选妃一年石神找到妻子了吗?”
“并没有,下官查到的消息是娶亲还在继续。
这一年里选过三批,每次10人,都没有人成功。
并且失败后的新娘会去山里石神原址修行,
听神楼的每月还会给他们家人寄钱。”
我的眉头更紧,“钱真的带回家了?”
陆风翻出一张纸递过去,“手下找了几个知情人询问,
说是真的见过女子将钱带回去,家里人买得起药。
而且他们说这些女子感念石神恩德,自愿成为信徒。
每月都会前去石神庙侍奉,最后一家人都在灵泉县安顿下来。”
啧!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我倒杯茶递给陆风。
“有查到那些女子每月去干什么,怎么侍奉吗?”
“我们查到的是净身焚香,两日不食五谷,
跪拜在神像前诵经祈福。”
我有些好笑:“哦~诵的是佛经还是道经呢?”
陆风想起什么:“说起这个,那还真有个秃头和尚,
说是根据机缘指引来到这个庙,
在那里当起庙祝,指引香客。”
真是离谱。
事情已经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发生。
我是朝廷的官,无论如何都要搞清楚。
我吩咐陆风准备东西隐藏身份,我要亲自去实地看看。
陆风领命出去关上门,我拿起笔写下要点。
赶路,教学,查账,秋收,巡访,救人,打拐,石神,娶亲。
不像是针对我,想起来前段时间盘今年秋收的帐。
收税的时候我特意让我的护卫跟着巡逻的官兵一起去乡下巡查。
打的是人手不够帮忙的名义,实际上是看秋税的情况。
小毛病有,但如今风调雨顺也没人做太过份。
手下将情况报上来,和最后实际的单子看差别不大。
我也趁机暗中重新查了一遍承安府近五年的总账。
收支基本能对上,大笔的支出都有几方印章,走的公对公。
接触了一段时间,王知府应该没什么问题。
对于浸淫官场许久的老狐狸,
就算是看着能力不显的,我也没敢拐弯抹角试探。
我的伎俩就算当时看着天衣无缝,
后面他回去和女儿幕僚商议,也总能发现不对的地方。
我在人家的地盘上,装糖是最好的。
啧!她女儿不错。
要是能把她带走,我以后干活可轻松。
可惜她有婚约,明年要成婚。
对了,老王爷这下月初要办寿宴,送来了请帖。
我得空出时间去参加。
我的眼神飘向书房主位方向放置的案桌,那里摞着厚厚几堆账册。
我下狠心决定熬夜整完这些,到时候打个时间差刚好去那石神庙看看。
反正我一个算盘精只管查账,看着还是个弱女子。
怎么都不会引人高度警觉。
“就是,头,一个女人能掀起什么风浪,会点数字能干啥。
那些数字我一看就会,不是什么大本事。”
隐在烛火里,身形半明半暗的男人点点头。
没错是他们多心了,一个贵女,从小锦衣玉食的。
怎么可能来这种穷苦地方受罪。
“不管如何,这几天小心些,让你手底下那些人最近也收敛点。”
村里的夜很黑,月光被乌云遮住,照不进屋舍。
夜间赶路还是比较危险的,可是没办法,时间比较紧张。
我坐在马车里,车里铺了厚厚的褥子,可以让我休息。
这几日为了赶进度,我偷偷熬着大夜核算。
白天继续上值,紧赶慢赶搞完了。
陆风骑马跟在马车旁边,开口询问:“主事您还好吗?”
我掀开窗帘,“我还好,那边的事安排如何?”
“已经按照您的安排做好了,云画姑娘很专业,
过几天他们那队会赶在王小姐回来前出发。”
为了营造出我还在的场景,
我下午坐马车出城去接许府送给老王爷的寿礼。
刚好和陪伴母亲去城外庄子上小住几日的王月柔打了照面。
晚上回府,又让王家的三公子来取王月柔核查后的账册,隔着屏风。
“我”开口今日碰见才想起出了几个表格让月柔回去琢磨琢磨。
“我”又吩咐人拿出许家长辈准备的礼物,让他一起带回去。
三公子受宠若惊,“我”本来还想说里面有个东西是专门送给月柔的。
只听旁边的耳房里传出很大的声响。
惊得三公子抬头又低头,听到走动的声音又悄咪咪抬起头。
看见“我”披着披风散开头发站在耳房门口,
背对着他询问:“出了何事?”
他又赶忙低下头。
听见人说云画姐姐不小心将许家送来的琉璃杯给打碎了。
“我”有些担心开口:“人没事吧?”
出了事,三公子有眼色,赶紧找机会告辞。
“我”送他出去,朝着他走了几步又停住。
三公子低着头看到我过来的脚步裙摆,
赶忙说不用麻烦,学生先出去了。
低着头转身离开了,快出门口又下意识用余光看了一眼。
看到“我”已经转过身走回去。
口中还在说:“一个杯子而已,都起来吧。”
他回家和父亲交代一声,族叔看他的眼神奇奇怪怪。
三公子想翻白眼:“五叔你想什么呢!
都是正经事儿,就为了给大姐姐送东西。”
族叔乐了:“怎么就这么急叫你去了~”
“估摸着是怕来不及给大姐姐。”
王知府摸着胡须想了想,“许主事那人向来勤勉,下月初又要去贺寿。
时间紧张,这几天怕是又要不出来,在府里闭关了。”
他们都习惯了,许主事这人忙起公务来白夜不分的。
怪不得人家成功呢,一个姑娘家做到这份上也是呕心沥血了。
三公子想起她的样子,赞同道:
“确实,她忙得卸了钗环后都要熬夜看卷册。
我去见她的时候,她的桌案上好像还摆着许多书册。”
族叔脸上漏出揶揄的笑:“哦~你怎么知道,她都对你不设防了!”
三公子无语:“五叔,隔着屏风呢!你可别乱说,那可是许主事。”
“好好好我省的。”
王知府看着俊秀的三儿子,一种不敢想的念头冒出来。
三公子被这俩人看的浑身起鸡皮疙瘩,连忙行礼告辞了。
留族叔在后面哈哈大笑。
6
她们就这么开心?
我不动声色低下头继续跪拜神像,藏起我眼中的疑惑。
我们一行快马加鞭抄近路终于赶到灵泉村。
换了衣服打扮成富商家子女的样子,来到石神庙。
我起身那个光头庙祝慈祥地摸摸我的头,
“石神寄福,望你此后逢凶化吉,平安顺遂。”
我腼腆地笑笑谢过庙祝。
又像小女儿好奇一般地看向神像两旁虔诚跪拜的女子们。
庙祝似乎是知道我的想法:
“她们是受石神大人庇佑的信徒,正在礼奉。”
陆风此时也拜完,赶忙走过来拉着我,
不好意思道:“抱歉尊者,我妹妹第一次见有些好奇,您不要见怪。”
庙祝很是和蔼,石神包容万物。
他作为神明的第一信徒也是。
我和陆风走出去,外面陆陆续续有人进来。
听到有人和庙祝热情交谈,一副好友模样。
他想转过头去看,我拉住他轻微摇头,
又拽着他求了签牌,去挂在林子里的树上。
林子里随处可见悬挂的签牌,让石神看见。
石神保佑你心想事成,遇难成祥。
我们找了一处没人的地方,
陆风:“小姐,接下来怎么做?”
我捏着小木牌看,做工很粗糙。
上方打孔系着一根红绳方便悬挂。
“这一块薄薄的木头片子就要2钱银子,”
我抬头看着随处可见的白银。
“做官没前途啊!”
我招呼他将签牌绑在树枝上垂下来的丝带上。
“叫人盯住那个庙祝,他给我的感觉很假,
看看他晚上关门后都去什么地方见什么人。”
陆风微微点头。
傍晚回到城里客栈,我跟着陆风在一楼吃东西。
客栈很大,说书先生在上面讲的都是石神大人降世的神迹。
呼风唤雨解救劳苦百姓,我听得津津有味。
陆风有些生气,低声:“难道不是官府赈灾的功劳吗?
还真都归功在石头上。”
我眼神制止他的话,专心吃饭,所幸没人注意到我们。
吃完饭日头落下,才是热闹地。
我带着陆风去了听神楼。
如线报上所说,真真是人间仙境,富丽堂皇。
一楼大堂中间是一个大戏台,进去的时候还在咿咿呀呀地表演。
堂下坐满宾客,有男有女。
看着就像是一个大型的装修豪华的酒楼。
陆风给了银子,名叫雀儿的小姑娘将我们带上二楼包厢。
那里的视野好,看的更全面。
我和陆风坐下,雀儿给我们倒酒。
我看她,微微皱眉,年纪好小。
我朝陆风使眼色,陆风问酒水有什么。
我们是外乡来的,想喝点本地特色。
我们出手大方,雀儿那丫头很开心。
我和她聊酒香,说这里的自由,说她的专业认真。
陆风适时开口玩笑:
“我家小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光知道吃,
你这都能自己养活自己了。”
雀儿很自豪:“那当然啦,这里工作可好了,
我也是托我姐姐的福才能进来,不是谁都行的。”
我很佩服:“妹妹你好厉害,我娘成天骂我不干正事。
我的私房钱都让她拿着,出来只能靠哥哥。”
陆风绷住。
酒水瓜果陆续上来,盘子很精致。
我悄悄让雀儿坐下说话,她看我热情,知无不言。
我从她那里知道她姐姐是石神的预选新娘。
因为姐姐的身份,他们一家人都进了酒楼做工。
原来听神楼的东家很尊敬崇拜石神大人,连带看重石神选中的信徒。
爱屋及乌吗?
因为先入为主的观念,我总觉得是为了用家人拿捏住那些女子。
不敢和雀儿说太多。
她能漏给我们,就能将我们的情况说给管事的听。
我们收起好奇,扮演好外地人的角色。
听她讲石神的壮举,崇拜上石神。
陆风安排的人也装作客人进了酒楼一楼,
借着解手的功夫在楼里悄咪咪转。
时间差不多,我们离开走在街上。
陆风说他的人有发现,路上人多眼杂的不安全。
我们赶紧回到客栈房间关上门。
陆风:“这雀儿一直跟着我们。
我当时出去她都寸步不离,我的人想和我说什么都不敢。”
我解下披风递给侍从,
“她的职业素养真的很好,看来是对这份活计很热爱。
说说吧,发现了什么?”
手下陈海上来汇报:“主事,属下的眼里这酒楼不像酒楼。”
我好奇,“那像什么?”
陈海看了眼陆风,陆风点点头。
“像是风月场所。”
我顿住,露出一丝厌恶,“如何说?”
陈海描述他看到后院还有几栋楼,他走过去。
路过一个小花园,听花园里的宾客说美人酒好喝。
喝醉的宾客,旁边还有搀扶他的酒楼伙计,面皮白嫩。
那客人手脚不干净,伙计笑着将人扶进后面的楼里。
开门的是穿着清凉的男子。
我的手指轻轻瞧着桌面。
一个地方有女娼可能没有男娼,但有男娼了就一定有女娼。
事情真的像我想的那样,有些恶心。
又有些无奈,总是这种招式。
几百年了,恶心的东西总能以各种各样的方式恶心到人。
我问陈海:“有见到老鸨那样的人吗?”
他摇头,只是看见几个管事。
都穿的斯斯文文的,并无风俗气。
我招手让我的侍从拿来一个匣子,打开里面是白银。
将这些交给陈海,让他这几日多去调查。
那听神楼前楼还有好几层,让他拿着钱上高点看看。
“一切以自身安全为重,有问题及时撤。”
陈海点头拿着东西退下。
我们今天为套话在雀儿那里留的印象太深了。
我们还去不去,得等跟踪的人出结果。
次日清晨,陆风将饭食端进来,我请他一起坐下用饭。
用饭时,陆风说他的人看见那老秃子乔装打扮进城去了一处荒凉的小巷。
拉了有一车酒坛去听神楼后门。
酒?我想到雀儿说的本地特色美人酒。
质地红亮,一壶千金。
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美人酒是美人的欲念化吗?
以前拿了钱的女子,每月都来供奉,那会不会?
我放下碗,脑中闪过不少邪恶念头。
我今天一天都在房里没有出去,查案也要保证自己的安全。
消息陆续传回,那些收了10两银子的女子。
大多数在之后的供奉里,让自己的家人进入灵泉镇工作。
一部分进了药材铺,一部分进听神楼。
两成。
待选的新娘都在听神楼顶楼学习,特制饮食潜心修习,不得见外人。
三成。
美人酒陈海偷偷带回一点点,发现里面混有加工过的朱砂,
密封的酒刚开坛混着血腥味儿。
五成。
那老秃驴其实是个道士。
好嘛。
我感叹:“真是招不在新啊!从丸剂改水剂了。”
陈海出去吐了。
陆风严肃,此事他要上报,我表示理解。
谁能想到当今皇帝都恨成那样了,还有人敢卷土重来。
真是民间出高人,艺高人胆大。
那些村民爱敬的石神知道这些人打着神的名义“杀人”吗?
明天是石神婚礼,降下神域的日子。
希望锦衣卫的人手能麻利点。
7
第二日,我和陆风出去,街上人来人往,喜气洋洋,好不热闹。
走到听神楼门口,入目是耀眼的红,本就豪奢的听神楼更加华丽。
石神的新娘们都从这里出发去往石神庙,好多人都来观礼。
我和陆风藏在人群里。
等到吉时,敲锣打鼓的出来,场面一下热起来。
迎着礼乐声,一群被喜婆牵着的穿着嫁衣盖着红盖头的新娘走出来。
她们矮小、脚步虚浮。
整个人都是借着喜婆的身体力量才能行走。
我看不清她们的脸,但我知道应该很苍白。
我感觉不适,看向周围的百姓。
没一个人觉得不对,还是喜气洋洋。
我心里生出一股气,陆风拽着我的衣袖微微摇头。
周围还有百姓和听神楼的人,我赶忙收敛情绪。
不愿再看,我带着陆风走到无人的角落,
情绪翻涌上来又被忍住,我低声喝道:“简直放肆!”
陆风宽慰:“小姐不必生气,待锦衣卫的人来了,
将这些始作俑者全部抓了,过一次我们的手,
保准蠢得变好,坏的成灰。”
我叹气,说得很好,对的人就要用在对的地方。
“准备马车我们做好伪装去灵泉村。
将我们的人都带上,准备接应卫所,今晚怕要动手。”
那些姑娘看着太虚弱了。
我也不知道她们还有什么仪式要做,还能不能撑到晚上行礼。
神妃只有一个,我不能眼睁睁看着生命在我眼前流逝。
因为今天的特殊,灵泉村可谓是人满为患。
庙祝的弟子在写随礼单,村子里的老人忙着布置场地。
妇女做席面和打扫,小青年在忙着做生意。
我捏着石头珠串,皱眉,轻微打磨的粗糙东西。
“陆风,花销记账,我回去找人报销。”
陆风摆手:“没事没事。”
来到这里之后,派出盯梢的人悄悄来与我们会合。
说那些新娘和喜婆都被安排进后院的厢房。
我思索一下,现在离天黑还早,到处都是人。
好奇打量的不在少数,正好方便我们四处看看情况。
我让陆风跟我进正殿和后院看看。
其他人继续散入人群中,装作普通百姓。
陆风拿来三支点着的香递给我,我接过看着正殿里巨大的石头。
第二次看,竟然隐约看出些人形模样。
天然也好人为也罢,你若真有神识,该保佑我们今晚顺利。
敬了香走去后院,许是有喜婆看着,那些女子又虚弱。
一路上并没有守卫,也没见到村民。
找了角落的房子,陆风熟练地听声。
确定只有一个人在屋内,轻轻用刀划开窗纸。
里面只有一个靠坐在墙角的新娘,没有动静。
我用气音询问陆风她还活着吗?
陆风点点头。
我又看向那道被锁起来的门,
陆风用腰间藏起来的铁丝将门锁打开,我们轻手轻脚进去。
陆风警惕地去查看新娘情况,
确定没有行动能力没有凶器,随后出去警戒。
我蹲下身轻轻掀开盖头一角,里面漏出苍白的人脸,
她虚弱的眼皮都抬不起来。
啧!她们这种状态能坚持到晚上吗?
我还在担忧,陆风突然进来说有人要来了。
我赶忙钻进盖头里在她耳边飞快说了一句要活着。
就赶紧出去,陆风锁住门。
我们加快脚步来到墙根,翻过墙头躲了起来。
这里能隐约听到院子里的说话声。
人比较多,好像提着重物。
喜婆的娇柔声音在抱怨她们有些撑不住。
还没到时间不能出事,一人给灌下一碗红糖水补充体力。
我放下心,带着陆风悄摸绕到外面假装四处闲逛,
陆风又被强硬买一个木质护身符。
那人说得好听,“石神赐福的护身符,绝对叫你。。。”
他还没说完我接上:“逢凶化吉,遇难成祥,峰回路转。”
村民:“对对对就是这,遇难成祥。
多好的祝福,人生在世谁还遇不到几个磨难呢!”
有道理,我买下了。
陆风疑惑:“大人你不是不信吗?”
我将护身符抛给他,“送你,就当融入百姓。”
日头往西走,风越来越凉,竟有些风雨欲来的样子。
敲锣打鼓的声音响起来,好些女孩跪在正殿里低声诵经。
女孩大都面露可惜,仿佛当不上新娘很是失落。
纯纯邪教,这场景叫皇帝知道,
这一方的知县就要小心他的头了。
我冷眼看着,我的护卫突然跑过来告诉我因为那些女孩的状态不太好,仪式要提前。
“什么!”
这时几个老人推着一个包裹着红绸的七尺高神像过来。
立在祭台上,那是他们心里石神的模样。
随后唢呐声响起,喜婆们带着女孩过来。
将人放在台下准备好的蒲团上,做出跪拜的模样。
不知道的人看着觉得十分虔诚,但我知道她们是脱力了。
有人呈上刀和水,我心头狂跳。
今日一直不曾露面的庙祝走出来,穿着灰色道袍。
脖子上还挂着一件不伦不类的佛珠。
宾客都说他是道佛双修的高人。
庙祝开口吟唱经文,又是请祖师,又是问佛祖的。
折腾一阵,开始上香。
此时礼乐暂停,很安静,我能听见我的心跳声。
庙祝:“香云直上九霄,大吉大吉啊!”
他衣袖一挥,典礼开始,取女子眉心血,滴在符纸小人上。
正准备下手,我突然喊停,所有人的目光看向我。
陆风紧张地拉住我,朝众人抱歉:
“我这弟弟被震撼了被震撼了。”
我假装好奇:“你这刀用火烤过吗?
咱们凡尘多污秽,敬奉给神明的东西一定要是干净的。”
他身边的老人想了想觉得对,让人取来火把点燃,开始烤刀。
我看着庙祝的脸上的肃穆庄重裂开一瞬,又恢复。
他一甩浮尘朝我点头,“小友说得在理,是贫道疏忽。”
清理完,我看着庙祝一个一个开始划开小口子冒出一点血滴。
伤口不像我想的那样,也没再阻止。
他嘴里说着精血见诚心,能与神明相通。
礼乐声又继续响起,我小声问陆风人什么时候到。
陆风眼神示意天色,怕是要天黑才能来。
只希望别再出幺蛾子。
接下来那道士嘴里念念有词,手上的符纸迎风自燃。
配合他徒弟时而高亢时而婉转悠然的笛音,
将在场所有人的情绪带动起来。
仪式繁复,天边染上红霞。
庙祝将每个待选新娘的符纸小人放在神像前的。
“石神大人选中谁,谁的本命符就会带上红妆。”
众人伸长脖子探头望去,只见两息之间。
有一张符纸小人突然贴着佛像身体升空,最终停在石像心口位置。
众人大惊出声,原来真有石神,石神大人显灵了。
站在最前面的村民看着这场景也是久久不能回神。
面上恍然大悟,激动。
有人突然指着神像说,
“其他的符纸也红了,石神大人还有什么要求吗?”
庙祝摸摸胡须,说道:“看来石神大人是不忍神妃娘娘孤单一人,
要让这些女孩成为神侍,共享香火,共修大道。”
庙祝转而狂喜,“大善大善啊!以后就有9位神侍共同护佑一方百姓。”
说罢重重跪在地上磕头,大呼:“上天垂怜,神明垂怜!”
在场的人看着这情况,村民跟着跪下大喊神明垂怜。
其他人有样学样,也跪地表示虔诚。
我拽着陆风跪下,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之后喜婆们上前,将十位新娘抱走,庙祝和村民招呼喜宴开始。
喜宴也是听神楼出资,村民们特别都特别欢喜。
锣鼓声激昂喜庆,趁着众人陷入狂欢,我带着陆风退到人群最后面。
天色渐渐暗下,我心里焦急。
突然想起祖父说过顺势而为,以不变应万变。
我强迫自己冷静,敌人的地盘上,
眼前还这么多无知的帮凶,硬刚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还不知道新娘们的结局是什么,不能让人在我眼皮子底下消失。
我让护卫藏在石神庙后门处,
自己则带着陆风溜进大殿的石像后,躲在后面偷听。
喜婆们带着收拾好的新娘们回来,让人都躺在地上。
关了庙门,口里说着结亲的誓言。
话语喜庆,手上的动作狠厉。
将竹碗里的水灌入新娘的喉咙里,她们根本无力挣扎,就陷入昏睡。
一个男声响起:“动手。”
喜婆们将人三三两两地放入木箱里,蜷缩在一起,抬进后殿。
昏暗的红烛发着悠悠的光,我的呼吸都放轻许多。
她们走了,是要将人送到哪里?殿内很安静。
8
“还不出来吗?”
我和陆风不敢动,那人看还是没动静。
一个勾爪飞过来,陆风瞬间将我扯到旁边。
披在神像上的红绸被带走。
我被带着顺势一滚,从神台上下来,又迅速站起身,
拔出腿上绑着的匕首对着那人,“阁下怕是对我们有些误会。”
陆风也拔出腰间的软剑警惕地望向那人。
面具男人冷笑一声,抓着武器,
“两位如此不敬神明,不怕石神大人降罪。”
“我看不敬神明的另有其人吧!”
那双阴郁的眼睛盯着我,“牙尖嘴利。”
随即拔出腰间的刀扑过来,陆风将我护在身后迎面接招。
我迅速找地方躲起来,扯开外袍的护袖。
漏出小巧的弩箭,在他们打斗的过程中,找准时机射出。
两次不中,也在扰乱对方的节奏,为陆风争取时间。
我瞅准空隙,第三次,
箭矢刺透对方的衣服,紧紧咬住他的皮肉。
那人动作变缓,渐渐落入下风。
陆风找到机会,与对方拉开距离。
两方的血落在圣洁的神殿里,那么刺目。
男人看向肩膀上的弩箭,“这似乎并不光明磊落。”
我对准他,“有用就行。”
男人笑了,突然冲向陆风,陆风急忙迎战。
那人招式狠辣,似乎刚才的伤并不存在。
我准备故技重施,就看见他突然朝我扔出一个飞镖,陆风赶忙持长剑打飞暗器。
我已经本能地朝旁边滚去。
那人瞧准空隙,将陆风一脚踹倒在地上。
还没等我们反应,又一爪将紧闭的殿门钩开。
殿内的场景一下子暴露在众人眼前。
外面喜宴上的庙祝一下将酒坛摔在地上,
大喊:“有毛贼破坏石神娶亲,石神要发怒了,
大家快抓住他们,为石神赔罪。”
暴怒的村民一下被激起,纷纷找趁手的武器。
我猛地看向面具男人,那位置已经空空如也。
我迅速扶起陆风,出大殿。
大殿内地方就这么大,后院还有那么多喜婆,
再留在这里只会被盛怒的村民瓮中捉鳖。
人群里伪装的护卫锦衣卫迅速来到我们身边,拔出武器对着村民。
庙祝趁机大喊:“他们还有帮手,早就想来破坏圣典,
大家快抓住他们,祭血为石神大人赔罪!”
一时之间场面混乱,酒坛子、板凳、树枝应有尽有。
村民情绪上头不管不顾。
陆风赶忙朝天空拉响信号爆竹,嘭的一声,像是开战信号。
我的护卫拔出匕首奋力出击,但顾念着百姓,只是打到并不伤人。
锦衣卫们倒是出手果决,但双拳难敌四手,很快就有些吃力。
我学过君子六艺,抢了板凳一起对付村民。
其他外地人瞧着情况不对,没有上前。
机灵的已经躲到大树后面远远看着。
我一边打斗一边在人群里搜寻。
看到那庙祝弓着身往人像那边跑,像要逃走。
我一把将身前的村民踹倒,将板凳砸向另一个。
摸出腰间的匕首掷向庙祝逃跑的方向,那人哎呦一声倒地。
护卫护着我移向那边,合力制住庙祝。
我狠狠踩住他的腿,将匕首拔下来。
惨叫一声,鲜血喷射染脏崭新的道袍。
护卫围着人像形成一个保护圈,我拽着庙祝的衣领将他拖到祭台上。
手下用力,将他的头磕在坚硬的石台底座上。
庙祝没了挣扎的力气,石台上的小人符纸更加鲜红。
看来这才是真正的神妃娘娘。
我一脚将庙祝踩在脚底下,用刀指着他们。
大声喊:“再敢上前我就毁了神像。
神明降罪下来,叫你们执迷不悟。”
众人被我镇住,不敢上前。
我狠狠盯住他们,不敢露一丝怯。
“看看你们的样子,竟然妄想弑神!”
百姓愤怒,辩解自己没有,说我们才是,叽叽喳喳的。
我冷笑:“没有?你们明知道人都是肉体凡胎,还以祭祀的名义不许人吃喝。
还将人关在深山里,你们自己犯下杀戒还想将罪恶盖在石神头上!”
“石神当年救下你们,你们竟然恩将仇报,想毁了他的金身。”
百姓大声叫嚷推脱:
“我们没有,我们只是想给供奉,是大师傅传达神的旨意。”
我脚下用力,庙祝脸上的血滴在祭台上。
“试问这世上的神哪个不是为了护佑子民。
正统的神灵享受人间香火供奉,哪个需要喝人血吃人肉祭人命!”
“你们的正神因为你们的愚蠢,背上杀孽。
现在就要变成邪神了!”
场面彻底安静下来,我看着村民的脸上溢满恐惧。
“还不将东西放下,难道还要和这个贼人一个下场。”
村民看着满脸血污的庙祝,犹豫。
我添把火:“就是因为他触怒神灵,所以石神才放弃他。
不然我如何钳制住神的使者。”
风吹起我凌乱的发丝,发带缠绕。
“别忘了神的祝词,你们悬崖勒马,
便会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各种各样的武器掉落,众人朝着神殿的方向跪下。
我松了口气,天彻底黑透。
喜宴上的灯笼忽明忽暗,衬着跪地的村民阴森诡异。
这时火把的光从外面照进来,吴副将的人到了。
场面彻底控制住,等不及寒暄。
我带着人赶向后院,我的护卫倒在地上。
说自己被人发现,想去报信被面具人打倒。
他们已经将所有新娘带走,护卫指了方向。
吴副将迅速安排人追击。
我急忙出声:“将军小心,那面具人武功极高。”
吴副将点头,赶忙带着人骑马追出去。
我留在原地,将伤者送到军医处。
看着周围带刀威严肃穆的兵士,终于是松了一口气,捂着额头坐了下来。
兵士和锦衣卫在控制场面,盘问在场的宾客。
一个锦衣卫走过来,对着陆风说了几句。
陆风扶起我,让我跟他过去。
不远处的空地上停了一辆马车,另一队过来了。
车上走下来一个布衣男子,畏畏缩缩,眼神有些害怕。
原来是赵浔,他在小厮赵东的掩护下,跑到许府求见,
说有天大的事要告诉许主事。
云画见了他,听到以女子经血酿酒,以血肉祭神之后,
立即提前出发赶到清泉村会合。
就是在路上碰见前去传信的锦衣卫,
又察觉有人跟踪,活捉了对方,将人一起带到卫所。
云画以我的手令表明身份,又凭着锦衣卫的腰牌调来兵士,前来协助。
我拍拍云画的肩膀,赞扬道:“你做得很好!”
云画脸上的担忧这才被不好意思侵染,
“嗯~我没做什么,都是您教得好。”
她说完又凑近我:“婢子怕扰了您的事,办事的时候都用的您的身份。”
我赞同:“做得好!”
寂静的夜被火把燃得通亮,第二日一早,城门刚开,
大队的兵士就进城冲到听神楼,将楼里搅得天翻地覆。
所有留宿的宾客被赶到大堂,又将姑娘杂役拢在一起看管。
锦衣卫熟练地将所有资料封存,
将管事扣押,翻找所有证据。
大门敞开,叫浮华破散,漏出里面狰狞的腐肉。
销金窟,吃人地。
吴副将将新娘们救回,一场打斗,
面具男重伤服毒自尽,喜婆们有的抵抗被杀。
留下的活口说出听神楼借着石神的名义,将落选的女子安排进楼里。
以石神待选神妃的身份吸引富商上三四层玩乐。
被神明眷顾过的女子,一场价值千金。
又豢养幼子调教,强迫清白人家入奴籍,贱买其土地。
官府来查,便换上小厮和管事。
以待选“神妃”家里人在一二楼做工掩护,做足信仰的姿态。
这一年多,已经有三批待选新娘无辜殒命。
男人,女人,进了小楼和三四层,脱一层皮都是轻的。
信仰真是奇妙,信的人心里觉得是精神支柱。
不信的人敢直接让缥缈的神灵做配,可笑可笑。
村民们真的不知道吗?
我心里只有冷笑,可能真的有信仰,可在共同的利益面前不值一提。
更何况待选新娘没有一个是他们村里的。
吴副将会好好洗洗这片地。
事情结束,我和云画换回来。
将她装扮成我之前的男装样子,在人前晃荡一圈。
“送走”他,然后与吴副将告别。
书房里。
“吴将军,我还要赶去参加老王爷的寿宴。
您公务繁忙,我就不打扰了。”
吴副将起身行礼,
“这次多谢许主事相助,我会在折子上写清楚您的功劳,为您请功。”
我摆摆手,“多谢将军,要不是您及时支援,下官也难成事。
我身边也有锦衣卫,他们会呈报圣上。
此事我多有不便之处,先谢过将军美意。”
吴副将想到什么,点头同意:
“既如此,那等这段时间忙完,我必会亲自呈上谢礼。”
“将军客气。”
“应该的您帮我这么大一个忙,我承您的情。”
告辞之后,我带着人出了城,去往老王爷的承安府。
在我走后的书房里,吴副将的幕僚从外面走进来。
吴副将:“允安,是我小瞧了许家。”
幕僚:“将军何出此言?”
“京城都以为许家全力扶持的嫡女灰溜溜出京,许家竹篮打水一场空。
我看,是拨开泥衣要镀真金了。”
9
马车上,我翻开云画带来的账册继续看。
赵浔作为证人留下,我让陆风留下一个锦衣卫照看,辅助后面流程收尾。
自此,此事告一段落,剩下的就由陛下操心。
府城王知府家。
王月柔回来知道许主事已经提前出发去赴宴感觉很是可惜。
今年父亲公务繁忙,已经提前携重礼拜会过老王爷。
还以为许主事要过段时间,没想到。
正失落,又看见三弟弟带来的锦盒。
说是许主事给的礼物。
王月柔打开,一封信、一枚青白玉的簪子。
信纸展开, 遒劲峻拔:
月柔展信佳,因为私事安排未能亲自告别,深表遗憾,
现托贵府三公子转送礼物。
此簪是我及笄之时祖父所赐,意在鸿鹄高飞,青云不坠。
现赠与月柔,望月柔何时何地都能活出自我。
天从人愿。
言书留。
世界好大,枝头的落叶随风而落,化泥护花,生生不息。
大自然的魅力,总是叫人惊叹着迷。
老王爷的寿宴上,我送上了许家准备的贺礼。
早听闻老王爷闲云野鹤不奢俗礼,这王府真是古朴雅致。
如今公务已经告一段落。
快近年关,只等寿宴结束,便可归家。
我心里无事一身轻松。
对着年老和蔼的老王爷,我恭敬有礼。
“这是本王试验多次得到的方子制成的果酒,让各位尝尝。”
老王爷让婢女端上来,一人赐了一杯。
质地尤为红亮,香味浓厚。
盛在琉璃杯中,在烛火的映照下像红宝石一般。
老王爷抿了口:“这酒用的都是珍稀材料,产量极少。
本王也就得了几坛,各位为国辛苦,都尝尝。”
有人受宠若惊极尽夸赞。
比之西域珍酒还要珍贵醇香万分。
我的心里翻起惊涛骇浪,迟迟没动。
老王爷笑咪咪:“许主事怎么不喝,这酒度数低,对女子也很好。”
我起身行礼感谢,“多谢王爷,臣。。。”
“许主事不要拘束,坐下说。
你的年纪就像本王府上的小孙女,
本王年纪大了不喜欢朝堂上那些,今日咱们怎么自在怎么来。”
我的话语被截住,陆风坐在我身后。
老王爷早年被锦衣卫下过面子,对锦衣卫冷淡,并未给他赐酒。
他担忧,想上前又被我眼神制止。
我喝下,心里泛起恶心,被我压下。
初冬时节,我在暖堂里脸越来越红。
起身告罪,老王爷不再为难我。
一路无事出了王府大门,上了马车,“主事快吐出来。”
陆风拿着痰盂,我干呕半天。
眼泪都出来,他还在拍背,我死死拽住他的胳膊。
眼睛通红:“速速传信陛下!”
真是一切都说得通了,听神楼的只是小儿科、残次品。
寿宴过后,我借着公务安排,迅速回京。
中途查看数字的普及程度,做足勤勉模样。
终于回到京城,来不及归家。
即刻入宫门,将提前写好的折子呈送御前。
祖父也在,陛下没有翻开。
只说了我一路辛苦,让祖父休息陪我归家。
我抬头,眼里惊讶又气愤。
我有千言万语,想了很多方法。
在触及天子淡漠的眼神时,又止住话头。
一路无言回了许家。
书房里,我将腰牌狠狠拍在书桌上,
“怎能如此怎能如此!”
祖父看着我叹气,臣子最忌讳搅进皇室秘闻里。
孙女算是把前十几年积攒的运气都用光了。
祖父安慰我陛下是明君,自有安排。
我坐下撑着额头,从未觉得如此烦躁。
不能科举不能入仕,这都是思想层面。
可自己实打实看过生命的流逝,一股无力感涌上。
那件事死了很多人,但朝堂上并无影响。
大事有很多,坏人斩了官员补上,一切继续。
如今京城落了大雪,今年风调雨顺。
官府出资修缮房屋,在城外搭起数个粥棚。
今年的冬天好过许多。
我休息一周重新入户部上值。
虽然新法已行,但户部掌管天下诸事,也非常忙。
我去了就领了账册计算。
齐明珠说就没见过我这么爱工作的。
我淡淡笑笑,总是要做。
裴知又写了几首诗词,在京中广为流传。
他向皇上奏请大量种植一种名为“棉花”的作物。
利用它在当地还有京中开了许多作坊,制作保暖便宜的棉衣,足够普通百姓穿用。
齐明珠联合宫中珍宝司匠人制作出十分漂亮的首饰头面,在贵族圈中十分流行。
又和工部的匠人探讨水车农具改进之法。
为陛下献上图纸,颇得圣心。
曾经户部的三位俊才,已悄然落幕一位。
我回想前十几年,熟读诗书。
最后拿得出手的只有算。
我看看自己的手,民生、律法、礼制,归根结底都能用术算总结,
数字最能反映真实的情况。
我真诚地对着齐明珠:“我很感谢你,没有你我很难开展官途。”
齐明珠有些不好意思,连连摆手说是我自己的功劳,自己也只是拾人牙慧。
我让云画将提前准备好的礼物送给她。
齐明珠打开,一匣子粉亮的极品珍珠。
还有方便画图的炭笔,这是我在外发现的好东西。
没有平整的地方也能写字。
我希望齐明珠永远才华横溢,永远平安富足。
“我给裴知也备了一份,可惜他在工坊,劳烦你替我给他。”
我估算时间,近期就要出结果,我要给陛下添一把火。
于侍郎也很忙,他隐约察觉到我不会就此罢休。
看我欲言又止,只叫我注意安全。
我真诚谢过。
我将整理的所有材料交给陛下身边的大太监,平静地回到家。
跪在祠堂里,祖父爹爹们得到消息,赶过来。
看见我将官帽摘下来,放在地上,脸上是沉重和决绝。
“我许言书自请出族。”
爹爹严厉出声:“慎言!”
看见亲人,我心里被压下的害怕涌上。
我十几年的经历压着我的理智做出决定。
我看见人命,我没法坐视不管,我不想连累家人。
祖父看着我叹气,“此事我已经知道,朝中知道内情的人谁不想他死。
可事关皇家颜面,谁敢贸然做引子。”
我抬起头看祖父,“我若不知道内情我也不敢,可我看见。
我是官我有权,心有圣言不敢漠视人命。”
大伯父突然拍掌哈哈大笑,“这才是我许家的文曲星!”
祖母也过来温柔地抱着我,言书长大了,也受苦了。
我的眼前湿润。
新年后,突然有一天,我在户部上值的时候知道老王爷死了。
说是因病而亡。
我回去问祖父是陛下吗?
祖父摇摇头,还真不是,陛下还未动手。
太医说是药石太猛,掏空了老王爷的身子。
一场哮喘就要走他的命。
我嘲讽笑着:“命运可真是荒唐!”
他的死是一个信号,罪行随着我和锦衣卫的奏折被传出来。
世子回京代父请罪,捐出王府七成财产,老王爷不入皇陵。
我又重新被京城看见,众人见我的表情像见了鬼。
京城连周边所有的青楼都被锦衣卫大清洗一遍。
他们前面擦刀,我在后面拿起算盘写罪行,查出的资产尽数充公。
与青楼有牵连的官员一律交罚金,谁来我这求情都不好使。
所有与美人酒相关的人员全部重判。
京城的风里都漫起血腥味儿。
其他人看着皇上纵容我的态度,都咽下这口气。
我彻彻底底成了孤臣。
我是按照律法在办事,自此之后,茶楼说书更加红火。
大家都在骂我心狠手辣,一把算盘比肩锦衣卫。
在文华殿里,我坐在祖父的位置上和陛下下棋。
皇帝忍无可忍,“怎么棋艺这么烂。”
我有些不好意思,“臣实在没天赋。”
皇帝无语,算账算那么快。
居然是个臭棋篓子,比自己还臭。
他手执一枚棋子放上面,闲话家常:
“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我盯着棋盘认真:“回陛下,城外棉工坊要开业,臣打算去送贺礼。”
皇帝想起来她当日的奏折里说将青楼关掉后,将女子送进工坊工作。
有个正经营生可以养活自己。
她在折子里说环境决定人。
皇帝眼神欣赏地看向对面坐着的人。
年纪轻轻,做事周全,他喜欢提出问题并解决的人。
只抛出问题叫朕解决的,朕还发你俸禄做什么!
他乐呵呵:“想要什么,朕今日都允。”
我眼前一亮,“臣想要宫中花房五颜六色的花,
还要金银赏赐,或者珍贵玉石金器,陛下臣不挑。”
皇帝:。。。
祖父乐呵呵的笑也僵在脸上,皇帝看他这样,终于是开怀大笑:
“赏!朕的功臣值得!大伴你去准备,一定要厚厚的。”
我和祖父跪地谢恩,皇帝摆手不必多礼。
“如今做了户部郎中,更要谨慎知道吗?”
“臣明白,多谢陛下,臣以后一定好好干活,不负圣恩!”
10
天气暖了,百花开放,温暖的阳光可以洗去一切尘秽。
京城里的少爷小姐夫人的也结伴出城郊游。
公主殿下在城外的庄子下帖子办宴会,离这地方不远的就是棉工坊。
马车很多,趁着休沐我也来赴宴。
穿着淡蓝色的襦裙,做姑娘模样。
拜见公主后,我迎着众人的眼神走向旁边的工坊。
因为她们之前出身不好,京里的人还是忌讳,不愿多打交道。
知道她们的出品只供给百姓后,反而松了口气。
我从马车上抱出仔细包装好的一大簇鲜花。
有宫中的名花,也要田野中随处可见的野花。
交相辉映,又有绿叶丰富层次,生机昂然。
上面浮光锦做成的丝带反射出暖阳的彩光,美不胜收。
她们看着我步履沉稳地走过去,不惧任何人的目光。
裴知懵了:“她真的好勇。”
齐明珠不奇怪,她那样沐浴阳光的人,可以和环境较量。
会刺中黑暗,也会驱散他人心里的迷雾。
工坊门口是京城青楼里年龄最大的姑娘,25岁。
之前色衰后在青楼里做杂役,现在凭能力做管事。
我笑着将花束递给她,“恭喜开业,多多进财!”
周瑶噗嗤笑了:“官老爷也这么直白的吗?”
“这可是我的真心话。”
周瑶笑着流泪,她望向面前的人,她本不必做到这种地步。
但她来了,一如那日门被破开,她严肃地指挥官兵搜寻。
拔出扎在姐妹们身体里吸血的蚂蟥。
我们要对得起她,对得起自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