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婆婆摔断腿住院了。
请个护工要五千。
我月薪四千,老公月薪一万。
他当机立断:
“要不我辞职了来照顾妈吧。”
“就是咱家这房贷,还有子豪上学都要靠老婆你了。”
我立马摇头:
“那怎么行呢,你工资比我高多了,还是我辞职来照顾妈吧。”
老公笑着夸我懂事。
可照顾完婆婆,又要照顾怀孕的大姑子。
后来小叔子离了婚,和前妻的孩子也扔给了我。
我没有工作,只能把自己的嫁妆都补贴了家用。
儿子也因为我不如他同学的妈妈光鲜亮丽,处处嫌弃我。
我最后就这样一无所有的累死在了厨房的灶台上。
李洋却在我头七都没过的时候,转头就娶了他公司的女同事。
这一世,我尊重并鼓励老公辞职。
“老公你就放心辞职吧。”
“嫁给你这样的大孝子,是我八辈子修来的福分啊!”
1
我死在了厨房的灶台上。
准确地说,是累死的。
那天我五点半起床做全家人的早饭,七点送子豪上学,八点赶到医院给婆婆送饭擦身,中午赶回家给怀孕的大姑子炖汤,下午接小叔子扔过来的五岁侄子,晚上做八口人的饭。
洗最后一摞碗的时候,我眼前一黑,栽倒在灶台边。
倒下之前,我听见客厅里的李洋在打电话,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敏敏,你别多想,我心里只有你。”
敏敏,周敏,他公司的女同事。
我死后,头七还没过,李洋就把周敏娶进了门。
婚宴上,婆婆拉着周敏的手,笑得见牙不见眼:
“还是敏敏有福相,小脸长得多白净啊,工资还那么高,可是厉害的很呢!”
“不像之前那个谁,分逼不挣,成天在家啃我儿子,一点出息也没有。”
大姑子随了二百块礼金,转头跟人嚼舌根:
“我那弟妹,干活是把好手,就是太抠,活着的时候连顿像样的月子餐都没给我做过。”
小叔子的儿子把奶油抹在新娘脸上,满座哄笑。
我累死累活的伺候他们一大家子,到头来连句好话也没捞到。
真是白死了!
再睁眼,一股消毒水味冲进鼻腔。
我站在市二院骨科病房的走廊里,手里拎着一袋刚买的苹果。
我看了眼手机。
4月12日。
我回到婆婆摔断腿住院的这一天。
病房里传来婆婆中气十足的哼哼声:
“哎哟……疼死我了……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哟……”
我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上一世的剧本,我记得清清楚楚。
婆婆摔断腿,请护工要五千一个月。
李洋月薪一万,我月薪四千。
他当机立断地说要辞职照顾妈,顺便把房贷和子豪的学费“托付”给我。
我那时候感动得一塌糊涂,觉得这男人孝顺、有担当。
所以立马阻止了他的辞职行为,然后自己跟傻逼一样眼也不眨地辞了职。
结果辞职后,照顾完婆婆照顾大姑子,照顾完大姑子带小叔子的孩子。
我没了工作,把嫁妆一点一点贴进这个无底洞。
儿子最后也嫌弃我又丑又穷,一点都比不上他同学的妈妈光鲜亮丽。
最后活生生的累死在灶台上却没有一个人为我掉一滴眼泪。
这一世——
我推开病房门。
李洋正坐在病床边,一脸沉痛地握着婆婆的手。
看见我进来,他立刻挺直了腰板,摆出一副一家之主的架势。
“晚晚,你来了。”他清了清嗓子,“妈这个情况,你也看到了。医生说得卧床三个月,身边离不了人。”
我点点头,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嗯,看到了。”
“请个护工,一个月要五千。”他皱着眉头,语气沉重,“我算了一下,实在不划算。”
来了。
我静静地看着他,等他把那句台词说出口。
“要不……”他顿了顿,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表情,“我辞职了来照顾妈吧。”
“就是咱家这房贷,还有子豪上学,都要靠老婆你了。”
婆婆躺在床上,眼睛斜斜地瞟着我,等着看我表态。
上一世,我就是在这个时候立马摇头,说“那怎么行呢,你工资比我高多了,还是我辞职来照顾妈吧”。
李洋和婆婆异口同声的笑着夸我懂事。
然后我一头扎进火坑,再也没爬出来。
这一世,我看着李洋那张写满算计的脸,忽然笑了。
我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他的手,眼眶说红就红:
“老公,你真是太孝顺了!”
李洋愣住了。
婆婆也愣住了。
“妈,您听见了吗?”我转头看向病床,声音哽咽,“您儿子说要辞职照顾您!现在这样的儿子上哪儿找去?别人家是儿子出钱请护工,我们家是儿子亲自端屎端尿,这得是多深的孝心啊!”
病房里瞬间安静了。
隔壁床的大妈探过头来:“哟,这儿子可以啊,月薪多少啊就辞职?”
“一万!”我抢着回答,声音洪亮,“他一个月挣一万,说不要就不要了,就为了伺候他妈!”
“哎哟喂!”大妈一拍床沿,“这年头还有这样的儿子?大姐,你真是好福气啊!”
婆婆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嘴上还谦虚着:“哪里哪里,这孩子从小就孝顺……”
李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我一把按住肩膀。
“老公,你就放心辞职吧。”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嫁给你这样的大孝子,是我八辈子修来的福分啊!”
李洋的脸色有点发绿。
他大概没想到,剧本会往这个方向走。
按他的设想,我应该感激涕零地抢着辞职,然后他半推半就地答应,最后他继续当他月薪一万的体面人,我回家当免费保姆。
可我偏偏顺着他的话,把他架上了孝子的神坛。
还是当着一屋子病人家属的面。
“那个……晚晚,”他干笑两声,“要不,我们再商量商量?”
“商量什么?”我一脸茫然,“你不是说请护工五千块不划算吗?你辞职照顾妈,一个月省五千,还落个大孝子的名声,多划算啊。”
隔壁床大妈又插嘴了:“小伙子,你媳妇说得对啊!护工哪有亲儿子尽心?你妈养你一场,你伺候她天经地义!”
“就是就是。”斜对面床的家属也跟着起哄,“我儿子要是有你一半孝顺,我做梦都能笑醒。”
李洋被架在火上,下不来了。
他张了张嘴,最后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行,行,我……我明天就去办手续。”
“太好了!”我拍起手来,转头看向婆婆,“妈,您可真有福气。对了妈——”
我话锋一转。
“李洋辞职以后,家里就只有我一个月四千的工资了。咱家房贷五千八,子豪的补习班一千二,物业费水电煤气加起来小一千。这么算下来,一个月差着将近四千的口子呢。”
婆婆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不过没事,”我笑眯眯地看着她,“您不是还有存款吗?再说了,大姐和小强都是您亲生的,您住院的钱,兄妹三家平摊,一家一个月也就一千多块钱,不多。”
上一世,婆婆住院的所有开销,都是从我的嫁妆里出的。
大姑子李红和小叔子李强,一个比一个会哭穷,一分钱没掏过。
这一世,我把这笔账,当着一屋子人的面,明明白白地摊开了。
婆婆的嘴角抽了抽:“晚晚啊,你大姐家里困难,小强刚买了车……”
“妈,”我打断她,语气还是那么温温柔柔的,“李洋一个月一万的工作都不要了,大姐和小强一个月出一千多,这叫困难吗?。”
“您要是不好意思开口,没关系。”我掏出手机,“我帮您在家族群里说。”
婆婆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了下来。
李洋站在床边,看看他妈,又看看我,嘴巴张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我低下头,掩去眼底的冷笑。
李洋,上一世你让我跳进火坑,还夸我懂事。
这一世,火坑还是这个火坑。
你自己跳吧。
2
从医院出来,我没有回家。
我打了一辆车,直奔城西。
我爸妈住在那里的老家属院,六十多平的两居室,一住三十年。
上一世,我的死讯传到他们耳朵里的时候,我妈当场晕了过去,在医院躺了半个月。
我爸一夜白头。
我的葬礼,是他们掏空了养老钱办的。
李家嫌他们“哭丧哭得晦气”,连顿饭都没管。
后来我妈逢人就念叨:“我家晚晚,从小就懂事,怎么就这么命苦……”
出租车停在家属院门口,我下了车,站在那棵熟悉的老槐树下,腿肚子直发软。
上一世,我为了李家,一年到头回不了两次娘家。
我妈打电话来,我总是说:“妈,我忙着呢,婆婆这边离不开人。”
电话那头沉默一会儿,然后是一句:“哎,那你忙,你忙。”
现在想起来,那一句“你忙”里,藏着多少失望。
我提着水果上楼,敲响了那扇掉漆的防盗门。
门开了。
我妈系着围裙,头发花白,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眼睛就亮了:
“晚晚?你怎么来了?今天不上班吗?”
“调休。”我说,“想你们了。”
我妈愣了好几秒。
上一世,我从来没说过这种话。
我从小被教育要懂事、要体贴、要以婆家为重,“想你们了”这四个字,我活了三十几年,一次都没说出口。
“哎,哎!”我妈手忙脚乱地把我拉进屋,朝厨房里喊,“老林!老林!闺女回来了!”
我爸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油点子。
看见我,他嘿嘿笑了两声,又缩回厨房:“回来得正好,我多炒两个菜。”
那天中午,我爸做了六个菜。
糖醋排骨、红烧带鱼、蒜蓉油麦菜、西红柿炒鸡蛋、凉拌黄瓜,还有一锅莲藕排骨汤。
全是我爱吃的。
我妈一个劲地往我碗里夹菜:“多吃点,你看你瘦的。在李家是不是吃不好?”
“没有。”我扒着饭,眼眶发热,“就是想吃我爸做的菜了。”
“想吃就回来嘛!”我妈说,“妈给你做。”
“嗯。”我点点头,“以后我常回来。”
吃完饭,我爸去洗碗,我妈拉着我坐在沙发上说话。
“晚晚,”她欲言又止,“你婆婆那边……怎么样了?”
“摔断腿了,住院呢。”
“那谁伺候?”
“李洋。”我说,“他辞职了,专门伺候他妈。”
我妈的眼睛瞪得溜圆:“他辞职了?!一个月一万的工作,说辞就辞了?”
“嗯。”我点点头,“大孝子嘛。”
我妈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压低声音:“晚晚,你跟妈说实话,是不是李家欺负你了?”
知女莫若母。
我什么都没说,她已经嗅到了不对劲。
上一世,我辞职称家之后,回娘家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我妈直到我死,都不知道我过的是什么日子。
这一世,我不想再瞒了。
“妈,”我握住她的手,“我问你个事。当初买婚房,首付那三十万,是你和我爸出的,对吧?”
“对啊。”我妈说,“当时不是说好了,他们家没钱,首付我们出,装修他们家出,结果装修的钱到现在也没见着影儿。”
“转账记录还在吗?”
“在呢,你爸都收着呢,银行的回单,一笔一笔的。”我妈皱起眉头,“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我笑了笑,“妈,你把那些单子收好了,千万别弄丢。以后……说不定有用。”
我妈的脸色变了。
她反手握住我的手,力气大得惊人:“晚晚,李洋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我愣住了。
“妈,你怎么……”
“我猜的。”我妈的眼圈红了,“你从小就这样,受了委屈就往肚子里咽。今天忽然跑回来,又问房子的事……晚晚,你跟妈说实话,到底怎么了?”
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看着她眼睛里的担忧,忽然就绷不住了。
上一世积攒了一辈子的委屈,这一世重生回来的惊惧,全都涌了上来。
我趴在我妈腿上,哭得像个孩子。
我妈什么都没问,就是一下一下地摸着我的头发,像小时候一样。
哭了很久,我抬起头,擦干眼泪。
“妈,没事。”我说,“我就是想通了。”
“想通什么了?”
“想通了,人这一辈子,得先为自己活。”我看着我爸妈,一字一句,“以前是我不懂事,把别人家看得比你们重,比我自己还重。以后不会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出嫁前的小房间里,听着窗外老槐树叶子沙沙地响,睡了重生以来最安稳的一觉。
第二天走的时候,我妈偷偷往我包里塞了一张卡。
“晚晚,这里面有五万块钱,是妈和你爸攒的。你拿着,防身。”
“要是在李家待不下去了,”我妈红着眼圈,“你就回来。妈养你。”
我把卡塞了回去。
“妈,钱你们留着养老。”我说,“我能挣钱。”
“而且——”我顿了顿,笑了,“以后只会越挣越多。等着吧,妈,以后是我养你们。”
我妈站在楼道口,一直目送我下楼。
我从拐角处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里,挥着手。
上一世,这个瘦小的身影,在我死后不到三年,就跟着去了。
这一世,我要让她和我爸,长命百岁,享我的福。
3
李洋真的辞职了。
不是他想辞,是骑虎难下。
我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段声情并茂的小作文,配上婆婆躺在病床上的照片,标题是《我那月薪一万、辞职伺候妈的丈夫》。
群里炸了。
三姑六婆排队点赞,夸李家祖坟冒青烟,出了李洋这么个大孝子。
大姑子李红发了一串鼓掌的表情,说:“我弟真是好样的!妈没白疼你!”
小叔子李强紧跟着冒头:“哥,牛逼!咱妈就交给你了!”
他们夸得越起劲,李洋越下不来台。
第二天,他就黑着脸去公司办了离职手续。
人事部的同事都惊呆了,问他是不是家里拆迁了。他扯了扯嘴角,说:“我妈病了,我得照顾她。”
这话一出口,全公司都知道他们部门出了个大孝子。
领导拍着他的肩膀说“好样的”,转头就把他那个月的全勤奖给扣了。
李洋的“大孝子”生涯,正式开始。
第一天,他给婆婆擦身。
婆婆嫌水烫,一盆水泼在他裤子上。
第二天,他给婆婆端屎端尿。
婆婆便秘,他在卫生间里熏了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脸都是绿的。
第三天,婆婆夜里腿疼,哼唧了一整晚。
李洋在陪护床上翻来覆去,天亮了顶着两个黑眼圈给婆婆熬粥,粥熬糊了,婆婆当场把碗摔了: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娶个儿媳妇十指不沾阳春水,让我儿子遭这个罪!”
“还有李洋,不是我说你,你怎么连个粥都煮不好,真是废物啊你!”
我站在病房门口,听见这话,差点笑出声。
上一世,我伺候她她就是各种挑毛病不满意。
这一世,她儿子亲自伺候她,她照样不满意。
有些人就是这样,谁伺候她,她就作践谁。
“妈,您消消气。”我拎着保温桶走进去,笑眯眯地打开盖子,“我给您熬了小米粥,您尝尝。”
婆婆狐疑地看了我一眼,接过碗喝了一口,眉头拧成了疙瘩:“这粥怎么一点味儿都没有?”
“妈,医生说了,您现在得吃清淡的。”我把勺子递给她,“您就将就喝吧,我早上五点半起来熬的,熬完还得赶去上班。您知道的,现在全家就靠我一个月四千块钱,我可不敢迟到。”
婆婆被噎了一下,没再说话。
李洋站在窗边,胡子拉碴,头发油得打绺,身上的T恤皱得像腌菜。
才一个星期,他整个人就垮了一圈。
上一世我在医院伺候了三个月,瘦了十五斤。
这一世,轮也该轮到他了。
“晚晚,”他把我拉到走廊里,压低声音,“我这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你看你能不能请几天假……”
“请假?”我瞪大眼睛,“请假扣工资的。老公,现在家里什么光景你不知道吗?房贷五千八,子豪补习班一千二,你那点存款能撑几个月?”
他被我堵得哑口无言。
“再说了,”我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妈是你亲妈,你伺候她是天经地义。我要是请假来了,外人知道了,还以为你这个大孝子是假的,多影响你的名声啊。”
李洋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大概做梦都没想到,“大孝子”这三个字,有一天会变成焊死在他身上的铁架子。
他逃不掉,也摘不下来。
这天下午,大姑子李红的电话打到了我手机上。
“晚晚啊,”她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怀孕初期特有的娇气,“我这孕吐厉害,什么都吃不下。你姐夫天天出差,家里连个做饭的人都没有。”
上一世,听到这话,我主动把她接到家里,挺着她的玻璃胃伺候了七个月。
她挑食,我一天三顿不重样地做。
她孕吐,我半夜起来给她熬酸梅汤。
她生完孩子,月子也是我伺候的,换来一句“连顿像样的月子餐都没做过”。
“姐,孕吐啊?”我对着电话,声音里满是关切,“那可得好好养着,想吃什么跟弟妹说。”
李红立刻来劲了:“我想吃你做的那个糖醋排骨,还有虾仁蒸蛋,还有……”
“没问题!”我一口答应下来,“你稍等啊。”
我挂了电话,转头看向正在给婆婆削苹果的李洋。
“老公,姐怀孕了,孕吐得厉害,想吃点可口的。”
李洋削苹果的手一顿:“哦,那你……”
“我哪有时间啊,”我一脸为难,“我天天上班,还得加班。这样吧,姐想吃什么,你做好了给她送过去。反正你现在也不上班,闲着也是闲着。”
“咣当”一声,苹果掉在了地上。
李洋瞪着我:“我?我给她送饭?”
“对啊。”我理所当然地点头,“姐可是你一奶同胞的亲姐姐。她怀着你们老李家的骨肉,你这个当弟弟的,不该照顾吗?”
婆婆在床上帮腔了:
“就是!洋洋,你姐从小就疼你,她现在怀着孕,你伺候伺候她怎么了?”
“妈!我这儿还伺候着您呢!”李洋急了。
“那有什么,”我掰着手指头给他算,“早上伺候妈,中午给姐送饭,下午回来陪妈做康复,晚上再接子豪放学。”
“时间挤挤,总能挤出来的。”
我朝他竖起大拇指:“大孝子,加大孝弟,双倍的孝顺,双倍的光荣。”
李洋扶着窗台,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看着他那张生无可恋的脸,转身出了病房。
走廊的窗户开着,四月的风灌进来,吹得人浑身舒坦。
上一世,这样的日子我过了十年。
这一世,才刚开始呢,李洋。
4
这一世我选择好好工作。
公司交代的每一项任务我都认真负责的完成。
重来一世我才明白,女人必须要有自己的一份事业,千万不要当家庭主妇。
朝老公伸手要钱的日子很难过。
我加班越来越晚,李洋的电话越来越多。
“晚晚,妈的药没了,你下班顺路买点。”
“我加班,你点外卖送药的。”
“晚晚,闹闹把子豪的作业本撕了,你回来管管。”
“你是他大伯,你管。”
“晚晚,今天能不能早点回来,我想洗个澡……”
“李洋,”我站在会议室门口,压低声音,“你能别打扰我工作吗?你也不想我被公司扫地出门,然后一家子喝西北风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
“家里的这些活你能行的。”我说,“你可是大孝子。”
挂电话。
七月底,发工资的日子。
我盯着工资条上的数字看了很久:基本工资加加班费,六千三。
比上个月多了一千八。
我做的第一件事,是下楼去商场,给自己买了一条裙子。
真丝的,打完折六百八。
上一世,我有十年没给自己买过超过一百块的衣服。
我的衣服全是地摊货,洗得发白,领口松垮。
子豪开家长会,我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去,他一路上都不肯跟我并排走。
第二件事,我把工资卡的短信提醒,改成了我妈的手机号。
然后回家,当着婆婆的面,把我那张“只剩四千”的工资卡,大大方方地放在茶几抽屉里。
卡里当然只剩几百块。
真正的钱,在我妈名下的卡里,一个月一个月地,安静地涨。
婆婆果然翻过那张卡。
有天晚上我起夜,看见她拄着拐杖在客厅里翻抽屉,被我撞了个正着。
“妈,找什么呢?”
她吓了一跳,随即梗着脖子:“我找老花镜!”
“老花镜在您床头柜上。”我笑着说,“您白天戴完了随手放的。”
她讪讪地回了屋。
第二天,李洋旁敲侧击地问我:“晚晚,你那个项目,不是有补贴吗?”
“有啊。”我说,“一个月三百。”
我面不改色心不跳。
他敢把我的四千块工资算计到骨头缝里,我就敢把六千三说成四千三。
上一世,他月薪一万,告诉我“男人身上得留点钱,应酬多”,每个月往家里交三千,剩下的不知所踪。
直到我死后才知道,那些钱,一部分变成了周敏脖子上的项链,一部分躺在他的小金库里,一分没动。
这一世,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周末,张倩约我喝咖啡。
她摸着肚子,欲言又止:“晚晚,你说这个项目,真能成吗?我老公劝我趁早调回去,别在这儿耗着。”
“张姐,”我搅着咖啡,“你觉得社区里修鞋的大爷,和写字楼里的白领,谁更需要我们?”
她愣住了。
“高端餐饮那一套,烧钱烧不过别人。”我说,“可修鞋配钥匙通下水道,谁家都离不开。”
“再给我三个月。”我看着她,“成了,你是元老;不成,你也就损失三个月。”
张倩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笑了:“林晚,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有主意?”
以前?
以前的我,正穿着围裙,在医院给婆婆擦身子呢。
咖啡喝到一半,李洋的电话又来了。
这次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晚晚,你快回来吧,妈绝食了!”
我挑了挑眉:“为什么?”
“她说……她说你不来看她,是不孝,是存心想饿死她……”
我差点笑出声。
“你告诉她,”我说,“我晚上回去,给她带她最爱吃的那家酱肘子。”
“啊?”
“照我说的做。”
挂了电话,张倩一脸担忧:“家里有事?要不你先回去?”
“没事。”我慢悠悠地喝完最后一口咖啡,“饿不着的。”
一个天天把“活着没意思”挂在嘴边的人,最怕死。
5
婆婆的“绝食”,持续了四个小时。
晚上八点,我拎着酱肘子进门的时候,她正躺在床上哼哼。
“妈,听说您绝食呢?”我把酱肘子往床头柜上一放,香味瞬间飘满了整个房间。
婆婆的眼皮动了动。
“既然您不吃,那可惜了。”我作势要拿走,“这家的酱肘子,排队要排四十分钟呢。”
“放下!”婆婆一骨碌坐起来,动作利索得完全不像个腿上有伤的人,“谁说我绝食了?我就是……就是没胃口!”
“那现在有胃口了?”
“酱肘子嘛,”她理直气壮地伸手,“多少吃两口。”
李洋站在门口,脸色复杂得像打翻了的调色盘。
他忙前忙后哄了一天,老太太水米未进。我一只肘子,药到病除。
从那以后,婆婆隔三差五就要作一作。
今天心口疼,明天头晕,后天说想不开要跳楼——当然,楼是一次没跳,李洋的魂倒是吓飞了好几回。
最离谱的一次,是九月初。
那天半夜三点,婆婆拍着房门喊心口疼,疼得满床打滚。
李洋吓得魂飞魄散,背着她就往医院跑,挂急诊、做心电图、拍CT,一通检查下来,天都亮了。
结果:啥事没有。
医生说可能是胃胀气,开了点消食片。
检查费,两千一。
李洋捏着缴费单,站在急诊大厅里,整个人摇摇欲坠。
两千一,够他补贴家用一个星期。
“妈,”回去的路上,他终于忍不住抱怨了一句,“您下次要是不舒服,先说清楚哪儿不舒服……”
“好啊!”婆婆当场就炸了,坐在轮椅上拍着大腿哭嚎,“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现在我病了,你嫌我花钱了!你这是盼着我死啊!”
医院门口人来人往,全都停下来看热闹。
李洋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低着头,一句嘴都不敢还。
我跟在后面,默默地看着这一幕。
上一世,婆婆也是这样作我的。
我带她看病,她说我乱花钱;我不带,她说我不孝。
横竖都是错,里外不是人。
那时候李洋怎么说来着?
“妈年纪大了,你多让着她点。”
行啊,李洋,现在你也让让。
更大的风暴,在九月底。
李红的预产期到了。
她挺着硕大的肚子,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我问了,月子中心一个月三万八,金牌月嫂一个月一万五。你们看着办吧。”
婆婆第一个响应:“你放心,你弟肯定给你安排得妥妥当当!”
然后她转头就给李洋下命令:“你姐这辈子就生这一次,月子必须坐好。你去把月子中心给定下来。”
李洋手里正攥着刚交完房贷的银行卡,余额:四千一。
“妈……”他的声音都在飘,“月子中心,三万八……我哪儿有三万八啊……”
“你姐坐月子,天经地义!”婆婆眼睛一瞪,“你忍心让你姐生完孩子受苦?你还是不是她弟?”
“可我……我真没钱了……”
“没钱找你媳妇要啊!”婆婆理直气壮,“她一个月好几千,藏着掖着干什么?那都是你们夫妻的共同财产!”
李洋真的来找我了。
那天晚上,他支支吾吾地把事情说了。
我听完,慢条斯理地放下手里的书。
“李洋,我问你,李红是你姐还是我姐?”
“……我姐。”
“她生孩子,凭什么我掏钱?”
“我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我笑了,“李洋,你辞职伺候你妈的时候,你姐出过一分钱吗?她怀孕的饭,是你一口一口送过去的;她的月子,凭什么要我买单?”
“再说了,”我拿出手机,翻出李红的朋友圈,怼到他面前,“你姐上个月还在晒她新买的金镯子,一万二。她缺这三万八?”
李洋哑口无言。
第二天,婆婆亲自出马,在家族群里哭诉,说我这个弟媳妇铁石心肠,见死不救。
李红一唱一和,发了一长串语音,哭哭啼啼地说自己命苦,说弟弟娶了媳妇忘了姐。
群里亲戚纷纷劝和,话里话外都是让我出钱。
我等她们表演完,才慢悠悠地打了一行字:
“姐,坐月子是大事,三万八确实该花。这样吧,我有个提议——”
“姐夫一个月挣两万,出一万;妈出养老钱五千;剩下的两万三,咱们兄妹三家平摊,一家七千七。”
“毕竟,妈是大家的妈,姐是大家的姐。不能只逮着李洋一只羊薅毛,对吧?”
群里瞬间安静。
过了十分钟,李红的老公,那个常年“出差”的姐夫,第一次在家族群里冒了头:
“凭什么让我们出一万?她弟不是在家闲着吗?让他伺候月子不就行了!”
李红:“你什么意思?!我坐月子你都不出钱?”
姐夫:“你弟伺候妈都伺候了,伺候你有什么不行?再说了,我挣的钱还要还车贷房贷……”
两口子在群里吵了起来。
李强跳出来劝架,劝着劝着,把“反正我一分钱没有”说了三遍,成功把战火烧到了自己身上。
婆婆在群里连发十几条六十秒语音,哭着骂他们都是白眼狼。
我端着茶杯,看得津津有味。
最后,李红的月子中心,谁也没出钱。
她生了个儿子,出院那天,她老公没来接,说在出差。
是叫的网约车。
而我,给她发了个两百块的红包,附言:姐,祝母子平安。
礼数周全,无可挑剔。
她收了红包,一个字都没回。
后来我听说,她月子里天天跟她老公吵架,差点没把房顶掀了。
而我的周末,过得岁月静好。
我去了趟美容院,办了张年卡。又去健身房,请了私教。
镜子里的人,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
同事都说我最近气色好,像换了个人。
是啊,换了个人。
上一世那个灰头土脸的林晚,死在灶台上了。
这一世活着的,是全新的我。
6
婆婆出院那天,我们家开了个“家庭会议”。
说是会议,其实就是分钱。
我把账本摊在茶几上:“妈住院三个月,医药费报销完自费一万二,营养费三千,护工费——哦,没请护工,省了一万五。”
我特意在“省了一万五”上加重了语气,看了李洋一眼。
他的脸又绿了。
“之前说好的,兄妹三家平摊。”我把计算器按得啪啪响,“一家四千二,零头我抹了,一家四千。”
大姑子李红挺着肚子,第一个跳起来:“四千?!我哪有四千!我怀着孕,孕检都花多少钱了!”
小叔子李强把脑袋一缩:“我、我刚买了车,月供都压得喘不过气……”
“那怎么办?”我合上账本,一脸为难,“总不能全让李洋出吧?他现在可是无业人员。”
“无业”两个字,我咬得清清楚楚。
李洋猛地抬头瞪我。
我无辜地回望他:“怎么了?我说错了吗?你辞职了,可不就无业了?”
最后这笔钱,在我的“主持公道”下,李红出了一千五,李强出了一千,剩下的一万二千五,从李洋的存款里扣。
李洋的存款,一共八万六。
上一世,这八万六他捂得死死的,一分钱没动。
家里的窟窿,全是我的嫁妆填的。
这一世,我一分钱嫁妆都不会再掏。
我的嫁妆,是我妈给我的压箱底钱,凭什么是他们老李家的提款机?
婆婆出院后,直接住进了我们家。
理由是:李洋反正全职在家,照顾起来方便。
我没反对。
我巴不得她住进来。
上一世她在我家住了三年,把我当丫鬟使唤,作威作福。
这一世,使唤的对象换成她亲儿子,我倒要看看她能作几天。
果然,好戏连台。
早上六点,婆婆拍着主卧的门喊饿,李洋顶着鸡窝头起来做早饭。
上午,他推着轮椅带婆婆下楼晒太阳,顺便去菜市场买菜。
中午,他做好了饭,先紧着婆婆吃,再打包一份坐四十分钟公交车给李红送去。
下午三点,接子豪放学。
下午四点半,接李红的指令:“弟,我想吃酸的,你给我买点话梅,要话梅皇,别买错了。”
晚上,做全家人的饭,洗碗,给婆婆按摩,给子豪检查作业。
子豪的作业检查错了两道题,老师在群里点名批评,李洋陪着笑脸道歉,转头冲子豪吼:“你上课干什么吃的!”
子豪“哇”一声哭了,婆婆冲出来护孙子:“你吼什么吼!自己没本事,拿孩子撒气!”
李洋站在客厅中间,左手拎着锅铲,右手拿着子豪的作业本,整个人像一尊风化的雕像。
而我,下班回到家,往沙发上一坐,拿起茶几上的橘子剥着吃。
“辛苦啦,大孝子。”我朝他举了举手里的橘子,“这个月的家庭模范,非你莫属。”
他看着我,眼睛里布满血丝。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想说:林晚,你还是我老婆吗?你就这么看着?
我当然看着。
上一世,我过这样的日子的时候,你们全家,包括你李洋,有谁伸过一把手吗?
你们只会说:你不上班,在家闲着也是闲着。
现在,这句话原样奉还。
真正压垮李洋的,是小叔子李强。
五月底的一天,李强领着他五岁的儿子李闹闹上了门,身后还跟着一个行李箱。
“哥,嫂子,”李强搓着手,一脸为难,“我跟孩子他妈……离了。我这刚换了工作,天天加班,实在没法带孩子。”
婆婆一把搂过李闹闹,心肝宝贝地叫唤:“离就离!那种女人,咱不要!闹闹跟着奶奶,奶奶疼你!”
然后她话锋一转,看向李洋:“洋洋,反正你也在家,闹闹就放你这儿,你带着。”
李洋的脸“唰”地白了。
“妈!我这还带着子豪,还伺候着您,还给姐送饭——”
“多双筷子的事!”婆婆一瞪眼,“那是你亲侄子!你弟弟有困难,你这个当哥的不帮谁帮?”
李强在一旁连连点头:“就是就是,哥,你最疼我了。等我缓过这阵子,马上把闹闹接走。”
上一世,这个“阵子”,缓了四年。
我看着李洋那张五彩斑斓的脸,慢悠悠地开口了:
“老公,你看妈都发话了。”
“再说了,你现在是我们全家的顶梁柱——精神上的顶梁柱。”
“大哥带侄子,传出去又是一段佳话。到时候我再往家族群里一发,你这个大孝子的人设,就更稳了。”
李洋扶着墙,缓缓地、缓缓地滑坐到了沙发上。
李闹闹一进门就把子豪的玩具抢了个精光,子豪哇哇大哭,婆婆搂着李闹闹哄,转头骂子豪不懂事,不知道让着弟弟。
客厅里鸡飞狗跳。
我坐在阳台的椅子上,戴上耳机,打开了手机里的学习资料。
你们闹吧。
我可要搞事业了。
上一世这个时候,我刚辞职,每天围着锅台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什么样。
这一世,我在公司里是出了名的好人缘、好脾气,领导交代的事,我从来不推。
因为我记得清清楚楚——
三个月后,公司会成立一个新项目组,做一个本地生活服务的平台。
那时候没人看好这个项目,谁都不愿意去,最后项目组解散了一半。
可半年后,这个项目突然拿到了融资,留下来的人,全都升了职,最差的也混了个主管。
上一世我在家里给婆婆洗尿布的时候,以前平级的同事张姐,就是靠这个项目升了部门经理,月薪两万。
这一世,这个项目我一定要加入并且做好!
至于家里这摊子烂事——
我摘下耳机,回头看了一眼满屋狼藉。
李洋正跪在地上给李闹闹捡撒了一地的积木,婆婆在喊他倒水,李红发来语音催他明天的糖醋排骨。
我笑了笑,重新戴上耳机。
大孝子,加油。
7
时间一到,公司果然宣布成立新项目组。
消息一出,办公室里人人摇头。
“新平台?从零开始?谁去谁傻。”
“就是,放着成熟的业务不做,去开荒,脑子进水了。”
“听说项目奖金都没有,纯义务劳动。”
我第一个走进总监办公室,把报名表放在他桌上。
总监抬起头,眼镜滑到鼻尖:“林晚?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我笑着说,“我觉得这个项目有前景。”
总监看了我三秒,大笔一挥:“行!就缺你这样的!”
三个月后,这个项目会拿到第一笔融资。半年后,项目组的元老们集体升职加薪。
上一世,这个机会从我眼前白白溜走。
这一世,我把它攥得死死的。
从那天起,我开始名正言顺地加班。
“老公,今晚项目开会,我不回来吃饭了。”
“老公,周末要出差,妈这边你多费心。”
“老公,这个月工资发了,四千五,加班费五百。房贷我转你一半,两千九。”
李洋拿着手机,看着转账记录,半天没说话。
“一半?”他终于忍不住了,“房贷五千八,你转我一半?”
“对啊,”我一边换鞋一边回答,“你的房子,我的名字也在房本上,一人一半,天经地义。”
“那妈的开销呢?闹闹的奶粉呢?姐的营养费呢?”
“你妈,你姐,你侄子。”我直起身子,看着他,一字一句,“李洋,那是我婆婆、我大姑子、我侄子。论情分,我该帮衬;论本分,该出钱的是你,是李红,是李强。”
“我的工资,一半还房贷,剩下的要吃饭、要通勤、要应酬。”我拎起包,“你要是觉得不够,让你妈把存款拿出来,让李红李强按月打钱。亲妈亲姐亲侄子,凭什么全指望儿媳妇?”
李洋被我堵在玄关,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的存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掉。
八万六,交了婆婆的医药费,剩七万四。
每个月房贷两千九,家里八口人的吃喝拉撒三千多,李红三天两头的营养费,李闹闹的奶粉零食玩具……
到九月份,他的存款只剩四万出头了。
而我,项目组的工作渐渐上了正轨,工资条上的数字,从四千五变成了六千。
我没告诉他。
我把涨的那部分,一分不剩地存进了我妈名下的卡里。
九月中旬的一天,出了一件特别有意思的事。
那天是周六,李洋带着婆婆、子豪和李闹闹去超市。
他穿着人字拖,胡子拉碴,T恤上还有李闹闹蹭的番茄酱,左手推着购物车,右手拽着两个打打闹闹的孩子,背上还背着婆婆的保温杯。
就在超市的生鲜区,他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周敏。
上一世,这个时间点,周敏已经开始给李洋带早餐了。
两个人眉来眼去,一个觉得对方事业有成又顾家,一个觉得对方温柔体贴懂自己。
这一世,周敏穿着精致的连衣裙,挽着一个同样精致的女同事,正在挑进口车厘子。
李洋看到她,眼睛一亮,下意识地打招呼:“周敏?”
周敏转过头,看了他三秒钟,才认出来。
“李……李洋?”她的目光从他油亮的头发,滑到番茄酱T恤,再滑到人字拖,最后落在购物车里那一堆打折的尿不湿和特价青菜上。
她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你这是……”
“我辞职了,在家照顾我妈。”李洋还浑然不觉,甚至有点得意,“我妈腿摔了,离不开人。”
“哦……”周敏拖长了音调,往后退了半步,“那,挺好的,孝顺。”
她嘴里说着“孝顺”,眼神却像在看一个笑话。
李闹闹这时候“哇”地一声哭出来,一屁股坐在地上打滚,要买变形金刚。
李洋手忙脚乱地去拽,裤腰往下一掉,露出半截秋裤。
周敏的同事“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周敏拉起同事就走:“那个,我们还有事,先走了啊。”
走出两步,她同事的声音飘过来,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李洋听见:
“那谁啊?你朋友?怎么混成这样了……”
“以前同事,月薪一万呢,不知道抽什么风,辞职当保姆去了。”
“啊?哈哈哈哈……”
笑声渐渐远去。
李洋僵在原地,手里还拽着撒泼打滚的李闹闹。
当天晚上,他把自己关在卫生间里,待了四十分钟。
我贴着门,听见里面传来哗啦哗啦的水声,和压抑的、粗重的呼吸声。
上一世,周敏爱上的是月薪一万、西装革履、出手大方的李洋。
这一世,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穿着番茄酱T恤、露着秋裤、被侄子当街撒泼的男人。
爱情?
笑话。
有些感情,从来就不是感情,是估值。
估值一跌,立刻清仓。
十月初,家族聚餐,给婆婆过六十大寿。
一大家子人坐了满满两桌。
酒过三巡,三姑端着酒杯开了腔:“要我说啊,咱们这一大家子,最有出息的就是洋洋!一个月一万的工作说不要就不要,回家伺候老的、照顾小的,这样的儿子,打着灯笼都难找!”
“就是就是!”六婆接茬,“现在的年轻人,一个个就知道挣钱,哪还有这份孝心!”
满桌人纷纷举杯,向李洋致敬。
李洋端着酒杯,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
我慢悠悠地站起来,举起杯:“我补充两句。”
满桌安静下来。
“我老公常跟我说,”我环视一圈,声音清亮,“他说,男人辞职照顾家,才叫真孝顺;女人辞职照顾家,那是应该的,不算数。”
“所以他坚决不让我辞职,一定要亲自来。”
“他说,他姐怀孕,他这个当弟弟的得伺候;他弟离婚,他这个当大哥的得帮衬;他妈养他一场,他得端屎端尿地还。”
“来,我们大家一起,敬大孝子一杯!”
“好!!”满桌哄然叫好,酒杯举成一片。
李洋坐在主位上,被众人簇拥着,脸上的肌肉一抽一抽。
我看到坐在角落里的李红她男人,脸色不太好看——三姑六婆们夸完李洋,转头就开始数落他:“你看人家洋洋!你媳妇怀孕,你天天出差,像什么样子!”
李强也缩着脖子不敢吭声,因为六婆正在问他:“小强,你哥替你带孩子,你一个月给你哥多少钱啊?”
一场寿宴,李洋被架在火上,烤得外焦里嫩。
散席的时候,他喝多了,扶着墙往家走。
走到半路,他突然停下来,蹲在马路牙子上,抱着头。
“晚晚,”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酒气,“我怎么觉得……这日子这么累呢?”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路灯下他佝偻的影子。
累吗?
这才哪到哪啊。
上一世,这样的日子,我过了整整十年。
没有人问我累不累。
我死的时候,你们在开香槟。
我蹲下身,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声音温柔得像四月的春风:
“累就对了。”
“舒服,是留给不孝的人的。”
8
十月中旬,子豪的研学缴费通知发到了家长群里。
去省城科技馆,三天两夜,三千八。
上一世,这笔钱是我从菜钱里省出来的。
我吃了半个月的素,子豪回来的时候,还嫌我没给他买同学那种限量版的行李箱。
这一世,缴费通知是子豪自己拿给他爸看的。
李洋盯着那张缴费单,看了很久。
他的存款,这个时候只剩一万出头了。婆婆的药,李闹闹的奶粉,家里八口人的嚼用,处处都是窟窿。
“子豪,”他艰难地开口,“这个研学……不去行不行?爸爸给你在少年宫报个班,一样的。”
子豪的脸当场就垮了:“全班都去!就我不去?”
“少年宫的班,爸爸看过了,老师都是名师……”
“我不去少年宫!”子豪把缴费单摔在茶几上,“我要去研学!同学都笑话我了,说我爸没工作,我妈不管我,我是捡来的!”
李洋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谁说的?”
“奶奶说的!”子豪哇地一声哭出来,“奶奶说,我妈现在翅膀硬了,挣着钱自己花,连儿子都不要了!”
客厅里瞬间安静。
婆婆坐在沙发上,脸色变了变:“我……我那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我放下手里的杯子,“妈,子豪才九岁。您天天在他耳边念叨这些,是想让他恨我吗?”
“我哪有……”
“您有没有,子豪心里清楚。”我蹲下身,把子豪拉到面前,“儿子,妈妈问你,妈妈什么时候不管你啦?”
子豪抽抽噎噎地说不出话。
“你的学费,谁交的?”
“……妈妈。”
“你的球鞋,谁买的?”
“……妈妈。”
“上周你发烧,半夜背你去医院的,是谁?”
子豪不哭了,小声说:“是妈妈。”
我摸了摸他的头,从包里拿出三千八,拍在茶几上。
“研学的钱,妈妈出。”
“但是子豪,妈妈跟你说一句话,你要记住。”
“妈妈的每一分钱,都是上班挣来的。妈妈上班,不是在玩,是在开会、在跑客户、在做方案,跟你上学一样累。”
“所以,妈妈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你想要什么,可以跟妈妈说,但你得明白一个道理——”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天生就该为你花钱。爸爸不欠你的,妈妈也不欠你的。”
子豪似懂非懂地看着我。
“那……奶奶说你不孝顺……”
“孝顺?”我笑了,“儿子,你记住。你爸辞职照顾奶奶,叫孝顺;妈妈上班挣钱养你,也叫爱这个家。一个人爱不爱你,不看他说了什么,看他做了什么。”
子豪低下了头。
那天晚上的事,我不知道他在心里想了多久。
我只知道,从那以后,婆婆再说什么,他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有一次婆婆又念叨“你妈不要你了”,子豪顶了一句:“我妈天天上班养我,奶奶你怎么不上班?”
婆婆被噎得半天没说出话来。
十一月初,家长会。
上一世,开家长会是我最怵的事。我穿着洗得发白的衣服,坐在一群光鲜亮丽的家长中间,头都不敢抬。子豪散会后跟我说:“妈,你下次能不能别来了,让我爸来。”
这一世,我提前请了半天假,去商场做了头发,穿那条真丝裙子,化了淡妆。
走进教室的时候,好几个妈妈主动跟我打招呼。
子豪的班主任在讲台上说:“这学期进步最大的,是李子豪同学。听说他妈妈工作特别忙,还坚持陪孩子。各位,工作再忙,孩子教育不能落下,我们都要向子豪妈妈学习。”
散会的时候,子豪拉着我的衣角,眼睛亮晶晶的:
“妈,你今天真好看。”
“明天……你还能来接我放学吗?”
我鼻子一酸,蹲下来抱住他。
上一世,这个孩子被李家养成了白眼狼,我死了他都没掉一滴泪。
我不怪他。
孩子就是一张白纸,大人画什么,他就是什么。
上一世,画他的是李洋,是婆婆。
这一世,笔在我手里。
“能。”我抱紧他,“妈妈以后天天来接你。”
回去的路上,子豪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研学要去哪儿,说同学的爸爸是开飞机的,说他们班谁和谁打架了。
走到楼下,他突然问了一句:
“妈,我爸什么时候去上班啊?”
“他想在家里待着。”
“哦。”子豪撇撇嘴,“可是同学的爸爸都在上班。我同桌说,他爸一个月挣三万。我说我妈现在一个月……”
他突然停住了,看了我一眼。
我笑了:“你想说我一个月挣多少?”
“嗯。”他小声说,“奶奶不让我说。”
“为什么不让说?”
“奶奶说,财不外露,说出去别人要借钱的。”
我停下脚步,看着这个九岁的孩子。
“子豪,以后别人问你家里谁挣钱,你就说,我爸我妈都挣。”
“我妈挣钱,是本事。我爸在家,是选择。”
“但是你自己心里要清楚,”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妈妈希望你长大做一个什么样的人?”
子豪想了想,认真地说:“像妈妈这样的。”
“错了。”我捏了捏他的脸,“要做像你自己这样的。但是记住,永远不要靠别人养,也永远不要把别人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
“尤其是,”我顿了顿,“对你妈。”
子豪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多年以后,他在作文里写:我妈妈教会我,做人要靠自己,还要有良心。
这句话的种子,就是在那天晚上种下的。
9
年底,李洋的存款见底了。
准确地说,还剩三千二。
那天晚上,他破天荒地在卧室等我,桌上摆着两杯红酒。
上一世他也干过这事——每次需要我掏钱的时候,他就倒红酒。
“晚晚,”他搓着手,斟酌着开口,“咱家这个情况,你也看到了……”
“嗯,看到了。”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红酒不错,九十八一瓶的吧?我记得上一……我记得以前你都是等打折才买。”
他噎了一下,继续说:“房贷、妈的药费、姐那边、闹闹……一个月小一万的开销。晚晚,你看,你能不能跟你爸妈先借点?”
“不能。”我放下酒杯。
“那……你晚上和周末,能不能多分担点家务?”
“不能。”
“林晚!”他“啪”地一拍桌子,“你是我老婆!这个家你就不管了?!”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李洋,我问你三个问题。”
“第一,你月薪一万的时候,往家里拿过几个钱?房贷是我在还,菜是我在买,你说你的工资要存起来'干大事'。”
“第二,妈住院、姐怀孕、闹闹上门的时候,你们兄妹三个,谁说过一句'林晚你太累了,歇歇吧'?”
“第三——”我俯下身,盯着他的眼睛,“上一……以前,我要是跟你说'你是我老公,这个家你就不管了',你会怎么回答我?”
李洋张着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女人管家里的事,不是应该的吗?
是啊。
女人做,就是应该的;男人做,就是大孝子。
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李洋,”我直起身,声音平静得像在谈一笔生意,“从明天起,这个家,咱们明算账。”
“房贷一人一半。我儿子的学费、生活费,我出我那份。你妈、你姐、你侄子的开销,你们兄妹三个自己解决。”
“你要是钱不够——”我顿了顿,“你可以去找工作啊。”
李洋颓然坐回椅子上。
他当然去找过工作。
十一月份的时候,他瞒着我投过简历。
脱离职场大半年,他那个岗位早就换了两茬人。
面试的时候,HR看着他简历上空白的半年,问:“这段时间你做什么去了?”
他说:“照顾我妈。”
HR们听完,有的夸他孝顺,然后把他pass了;有的直截了当:“李先生,我们这个岗位加班多,您家里这个情况,怕是不合适。”
最后有一家公司愿意要他,月薪四千。
四千,是四年前我的工资。他嫌丢人,没去。
上一世我死后,他跟人说我“没本事,一个月就挣四千”。
这一世,轮到他嫌四千丢人。
行,那你就别嫌。
真正的大事,发生在过年。
腊月二十八,家族群里突然炸了。
起因是李红在群里发了条消息:“妈过年想去海南,咱们兄妹几个凑点钱,尽尽孝心。”
李强秒回:“我没钱。”
李红:“你怎么会没钱?你不是刚发了年终奖?”
李强:“车贷不要还啊?再说了,妈现在住我哥家,吃我哥的喝我哥的就可以了,何必再搭上我啊!”
李红:“你这话说的!妈是咱仨的妈!你哥一个人伺候大半年了,你这个当弟弟的出过一分钱吗?”
李强:“姐,你还好意思说我?你怀孕七个月,我哥给你送了七个月的饭,你给过饭钱吗?”
两个人在群里吵得不可开交,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全翻了出来。
婆婆在群里发了十几条六十秒的语音,哭着骂他们没良心。
然后,李洋私聊我了。
“晚晚,你出来说句话吧,群里都吵翻天了。”
我放下手里的报表,慢悠悠地点开家族群。
好啊。
我等这个机会,等了整整一辈子了。
我先是发了一个表格。
表格的名字叫:《李洋辞职照顾母亲期间家庭开支明细(4月—12月)》。
每一笔,清清楚楚。
“4月12日,妈住院自费部分12500元,李洋存款支出。”
“5月3日,大姐孕期营养品,860元,李洋支出。”
“5月28日,闹闹入托费,3200元,李洋支出。”
“6月—12月,妈每月药费、生活费,合计18400元,李洋支出。”
……
表格的最后,是一行加粗的总结:
“九个月,李洋为母亲、姐姐、侄子共计支出83600元。同期,李红支出1500元,李强支出1000元。”
群里死一般地寂静。
我接着打字:
“各位长辈,各位兄妹。当初李洋辞职,说是替全家尽孝。可这孝,不能只让他一个人尽,钱,更不能只让他一个人出。”
“妈是三个人的妈。从下个月起,妈的生活费,三家平摊,一家一千五。谁要是不出——”
“我就把这张表,发到咱们小区业主群,发到李红单位,发到李强公司。”
“让大家伙都评评理。”
发完这段话,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到一边。
半个小时后,我的手机被打爆了。
李红打来的,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她刚生完孩子手头紧。
李强打来的,破口大骂,说我不安好心,挑拨他们兄妹感情。
我一个都没接。
倒是婆婆的电话,我接了。
“林晚!你个丧门星!”老太太在电话里声嘶力竭,“我们李家娶了你,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你把家里闹得鸡犬不宁,你安的什么心!”
“妈,”我慢悠悠地说,“您先消消气,气大伤身,您要是再住院,还得李洋伺候。”
“您三个子女,一个月一千五,天经地义。我要是您,现在就给他们挨个打电话——您再不打,过了年,可就没人管您了。”
电话那头,婆婆的呼吸声粗得像拉风箱。
半晌,“啪”的一声,电话挂了。
第二天,李红和李强,乖乖地把钱转了过来。
不是他们良心发现。
是他们怕我真的把表格发出去。
李洋看着我,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晚晚,你至于做到这一步吗?”
“至于。”我看着他,“李洋,这张表要是再不做出来,明年这个时候,你就得去借网贷了。”
他不说话了。
因为他知道,我说的是真的。
年三十的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吃年夜饭。
婆婆的脸拉得老长,李红和李强谁都没来,说是在自己家过年。
饭桌上,李洋给婆婆夹菜,婆婆把碗一推:“吃什么吃!养儿养女,养出一群白眼狼!”
李洋低着头,一言不发。
子豪突然开口了,童言无忌:
“奶奶,我爸也是白眼狼吗?”
满桌一静。
“我爸天天在家,不去上班。”子豪撇着嘴,一脸嫌弃,“我同学的爸爸,不是经理就是老板,就我爸,天天在家洗尿布。”
“昨天开家长会,我都不好意思让我爸去。”
“我妈都升职了,我爸还是个家庭妇男。”
“爸,你什么时候去上班啊?你这样子,真给我丢人。”
“啪嗒。”
李洋手里的筷子,掉在了地上。
我夹菜的手,稳稳地停在半空。
儿子啊儿子。
上一世,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冲着我来的。
你说我不如同学妈妈光鲜亮丽,你说我一身油烟味,你说开家长会让你丢人。
这一世,我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体体面面,升职的消息还是你班主任在群里恭喜的。
而你爸,接了上一世我的剧本。
你这些话,终于说对了人。
我看着李洋。
他弯着腰,去捡地上的筷子,捡了半天,没捡起来。
他的肩膀,在微微地发抖。
窗外,万家灯火,鞭炮声声。
这个年,过得真热闹。
十
年夜饭的硝烟还没散,正月就来了。
初二回娘家,我妈做了一大桌子菜,我爸开了一瓶存了多年的好酒。
饭桌上,我妈给我夹了一筷子鱼,状似无意地问:
“晚晚,你跟李洋……打算怎么办?”
我爸的筷子顿了一下,没说话,给我剥了只虾。
“妈,再等等。”我说。
“等什么?”
“等一个时机。”我夹起那只虾,笑了笑,“现在摊牌,便宜他。”
我妈看着我,欲言又止。
最后她叹了口气:“你自己拿主意。反正,家里的大门,永远给你开着。”
我爸举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只说了一个字:
“好。”
正月初五,李洋的舅舅一家来拜年。
饭桌上,舅舅喝了点酒,话就多了:“洋洋啊,不是舅舅说你。男人嘛,还是要有自己的事业。你这天天在家围着锅台转,像什么话?”
李洋端着酒杯,干笑:“舅,我这不是照顾我妈嘛。”
“照顾妈是好事,”舅妈接话,眼睛瞟着我,“但也不能全撂你一个人身上啊。晚晚,你说是不是?你一个女人家,天天在外面抛头露面,家里老人孩子都不管,传出去也不好听啊。”
来了。
上一世,这样的话我听了十年。
女人上班,叫“抛头露面”;男人上班,叫“养家糊口”。
女人管家,叫“本分”;男人管家,叫“委屈”。
我放下筷子,笑了笑:“舅妈说得对。这样,您看行不行——”
“李洋出去上班,我在家照顾妈。”
满桌人都愣了。
李洋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不过,”我话锋一转,“丑话说在前头。我一个月工资四千五,还完房贷剩一千六。家里八口人的嚼用、妈的药费、闹闹的奶粉,一个月至少五千。”
“李洋出去上班,工资卡交给我,一个月拿回来六千,这个日子就能过。”
“他要是拿不回来——”我看向李洋,“那就还是现在这样。舅妈,您说公平不公平?”
舅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舅舅打圆场:“洋洋一个月一万的工作都辞了,再找还能少了?”
“舅舅有所不知,”我叹了口气,“他年前投了不少简历,最高的一个,开价六千五。他嫌丢人,没去。”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
舅妈的嘴角抽了抽,没再劝我回家。
倒是婆婆,把筷子“啪”地一拍:“六千五怎么了?六千五也是钱!我儿子堂堂大学生,还能挑三拣四?”
“洋洋,过了年你就去上班!家里让你媳妇管!”
李洋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看看我,又看看他妈,嘴唇动了半天,憋出一句:“妈,您不是离不了人吗……”
“我离不了人?”婆婆眼睛一瞪,“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现在你媳妇在家伺候我,不是天经地义吗?!”
我差点笑出声。
天经地义。
这个词,老太太用得真是炉火纯青。
对她有利的,全是天经地义;对她不利的,全是大逆不道。
那顿饭,不欢而散。
真正让我下定决心的,是正月十二的一件事。
那天下午,我正在公司开会,手机震了一下。
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本地。
我挂断了。
对方又打过来。
我又挂断,发了条短信:“开会中,哪位?”
对方回:“您好,是林晚女士吗?我是XX银行信贷部的,您爱人李洋先生今天来我行咨询房产抵押经营贷,留了您作为共有人联系方式。请问您是否知情并同意?”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足足十秒钟。
房产抵押经营贷。
共有人。
知情同意。
好啊,李洋。
存款花光了,开始打房子的主意了。
他大概忘了这套房子的房本上,有我的名字。
没有我签字,他一个子儿都贷不出来。
我回了条短信:“不知情,不同意。另外,麻烦把我爱人的咨询记录,发一份到我手机上,谢谢。”
然后我关掉手机,继续开会。
会议上总监在讲什么,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我在心里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房子,是我爸妈出的首付,我的名字在房本上。
他辞职,是他自己当着一屋子人宣布的,家族群里的小作文、亲戚们的点赞,白纸黑字,都是“自愿”的证据。
他妈、他姐、他侄子的开销,全是从他个人账户出去的,流水清清楚楚。
我的工资流水、项目任命、加班记录,每一笔都干干净净。
还有他手机里,那些跟周敏的聊天记录。
我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
时机,快到了。
散会后,我给我妈发了条消息:“妈,当年买房的转账记录,帮我找出来,拍个照。”
又给张倩发了条消息:“张姐,你表哥是不是律师?改天介绍我认识一下,咨询点事。”
三月,律师把一份整理好的材料递给我,推了推眼镜:
“林女士,从法律角度,这个案子,你赢面很大。”
“房子首付是你父母出资,有明确记录,属于你的个人财产部分。婚后共同还贷部分,分割时你有权多分。”
“孩子抚养权,对方无固定收入、无稳定住所,你的条件完胜。”
“随时可以启动。”
我接过那份材料,放进包里。
包里还有一份我自己打印的东西——《离婚协议书》,条款一条一条,我早就拟好了。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而这阵东风,就在四月。
融资官宣的那天晚上,我拎着包回家,包里装着协议,装着证据,装着我上一世用一条命换来的全部清醒。
李洋坐在客厅里等我,一脸憔悴,想跟我“谈谈”。
好啊。
谈谈就谈谈。
11
四月初,好消息来了。
我们的项目,拿到了融资。
消息传回公司那天,整个楼层都沸腾了。总监挨个找项目组的人谈话,轮到我的时候,他往椅背上一靠,笑眯眯地说:
“林晚,当初那么多人,就你第一个报名。”
“项目主管的位置,是你的了。月薪一万五,项目分红另算。”
一万五。
上一世,这个数字是周敏嫁进李家时,李洋的工资。
这一世,它是我的。
当天晚上,我请全组的同事吃了顿饭,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
李洋还坐在客厅等我。
灯光下,这个男人头发花白了一半,眼袋耷拉着,才三十出头的人,看着像四十五。
“晚晚,”他哑着嗓子开口,“我们谈谈。”
“好啊。”我在他对面坐下,“正好,我也有事要跟你谈。”
“你先说还是我先说?”
他看着我,忽然苦笑了一下:“我先说吧。”
“晚晚,我想回去上班了。”
“妈这边……我实在撑不住了。我姐天天打电话要这要那,闹闹天天闯祸,妈天天骂街。晚晚,我快疯了。”
“你能不能帮我……把妈送回老家,请个保姆?钱我们慢慢还。”
我静静地听他说完,点了点头。
“说完了?”
“说完了。”
“那该我了。”
我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白纸黑字,最上面一行:
《离婚协议书》。
李洋的瞳孔猛地一缩。
“林晚,你……”
“李洋,”我看着他,一字一句,“你听好了。”
“第一,这套房子,首付三十万,是我爸妈出的,有转账记录。婚后还贷的部分,一人一半,我应得的部分,我拿走。”
“第二,子豪的抚养权归我。你现在没有工作,没有收入,法院不可能把孩子判给你。更何况——”我顿了顿,“子豪自己也不会选你。”
“第三,你的存款,这一年花在你妈、你姐、你侄子身上的八万多,我一分不要,那是你尽孝,是你乐意。”
“我的工资、我的奖金、我存的钱,你也一分别想。”
李洋的脸,一寸一寸地白了下去。
“为什么……”他的声音在抖,“晚晚,我们这么多年的夫妻……”
“夫妻?”我笑了。
“李洋,我问你,这些年,你把我当过老婆吗?”
“我上班挣钱,下班回家伺候你妈、伺候你姐、带你侄子,累死累活的时候,你在哪儿?”
“哦,对了,那时候你正忙着当甩手掌柜,忙着在电话里跟别的女人说'我心里只有你'。”
李洋猛地抬头,脸色惨白如纸:“你……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我死之前听见的最后一句话,就是这个。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李洋,协议你慢慢看。”
“我给你三天时间。”
说完,我没再看他,转身回了卧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靠在门板上,长长地、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门外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倒了。
然后,是长久的、死一般的寂静。
12
李洋收到离婚协议书的第二天,没有签字。
他打了一整天的温情牌。
早上,他五点半就起来了,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地忙。
我起床的时候,餐桌上摆着豆浆、油条、煎蛋,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皮蛋瘦肉粥。
“晚晚,”他搓着手从厨房出来,脸上堆着我十年没见过的殷勤,“你尝尝,我特意照着菜谱做的。”
我坐下来,喝了一口粥。
咸的,盐放多了;腥的,皮蛋没处理好。
“怎么样?”他眼巴巴地看着我。
“还行。”我放下勺子,“比上一……比以前有进步。”
他讪讪地笑了,在我对面坐下,欲言又止。
“晚晚,我想了一晚上。”
“咱们结婚十年了,儿子都九岁了。这些年,是我不对,我以前太自私,没体谅你……”
“我保证,以后我改。妈那边,我们请个护工,钱咱俩一人一半。我出去找工作,找到了就……”
“李洋,”我打断他,“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他一愣:“什么日子?”
“今天,是我正式升任主管的日子。”我站起身,拿起包,“也是你当初答应照顾妈,满一周年的日子。”
“一年前的今天,你说,请护工五千块,不划算。”
“现在你想请了?”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晚了。”
温情牌失败,李洋换了一招。
他把婆婆搬了出来。
第二天晚上,婆婆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堵在我家门口。
我一开门,她“扑通”一声就往下跪。
我眼疾手快,一把薅住她的胳膊。
开玩笑,这一跪要是让她跪实了,明天小区里就能传出“儿媳妇逼婆婆下跪”的新闻。
“妈,您这是干什么?”我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楼道里探头探脑的邻居听见,“您腿上有伤,跪坏了算谁的?”
“晚晚啊!”婆婆一把鼻涕一把泪,“妈给你跪下了!你就看在我这把老骨头的份上,别跟洋洋离婚!”
“妈知道以前对你不好,妈改,妈以后一定改!”
“你要是离了婚,洋洋怎么办?子豪怎么办?你让孩子没有爸爸吗?”
楼上楼下已经有几家开了门缝。
我笑了。
“妈,您先起来。咱们有话进屋说,别让邻居看笑话。”
我把她扶进屋,给她倒了杯水。
然后,当着她的面,我拨通了我爸的电话,按了免提。
“爸,我婆婆在我家跪着,求我别离婚。你和我妈过来一趟吧,咱们把话说清楚。”
电话那头,我爸的声音冷得像冰:“等着,十分钟。”
十分钟后,我爸妈到了。
我爸进门,第一眼看见婆婆,第二眼看见缩在沙发角落的李洋。
他什么都没说,先把一份文件拍在了茶几上。
“亲家母,”我爸的声音不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这是当年买房的转账记录,三十万,我一次性转的。”
“这十年,晚晚在你们李家当牛做马,我这个当爹的,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今天你要是觉得我女儿好欺负,行,咱们去法院,把这十年的账,一笔一笔算清楚。”
婆婆的气焰,矮了半截。
她还想说什么,我妈开口了。
我妈这个人,一辈子温温吞吞,说话从来不带刺。
但那天,她看着婆婆,慢慢地说:
“亲家母,晚晚嫁到你们家十年,给你家做了十年饭,洗了十年衣服。”
“她怀孕八个月的时候,还在给你洗床单。”
“她坐月子,你说女人生孩子哪有那么娇气,她剖腹产第三天,你就让她下地做饭。”
“这些,你记得吗?”
婆婆的脸,白了。
“我……我……”
“你不记得没关系,”我妈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晚晚每次打电话回家,我都记着。哪年哪月哪天,她说了什么,我都记着。”
“本来,我想着,日子是你们小两口过,我们做老人的不掺和。”
“可你今天跑到我家门口来跪——”
我妈把本子合上,看着婆婆,一字一句:
“你这一跪,不是道歉,是拿她当枪使,让她下不来台,让她以后在这个小区抬不起头。”
“亲家母,你这招,对我们这种老实人有用。”
“对我女儿,没用了。”
婆婆被送走了。
是被李洋扶着走的,走的时候,背影佝偻,再没有了往日的威风。
李洋没走。
他站在客厅里,看着我,眼睛红得吓人。
“林晚,你真要这么绝情?”
“绝情?”我笑了,“李洋,我问你,上一世……以前,我要是跪下来求你,别让我辞职,别让我一个人伺候你妈伺候你姐带你侄子,你会答应吗?”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你不会。”我替他回答,“你只会说,都是一家人,计较那么多干什么。”
“现在,我把这句话还给你。”
“都是一家人,计较那么多干什么——所以,你净身出户吧。”
李洋的脸,彻底垮了。
“不可能!”他急了,“房子有我一半!凭什么我净身出户?”
“就凭这个。”
我拿出手机,点开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他和周敏的聊天记录。
从三个月前开始。
那个时候,他还没辞职多久,周敏还不知道他已经落魄,两个人言语间,已经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敏敏,你今天的裙子真好看。”
“李洋,嫂子不会生气吧?”
“她懂什么。”
再往后,周敏的回复越来越冷淡,最后停留在上周:
“李洋,你以后别给我发消息了,我男朋友看见不好。”
男朋友。
周敏有新男朋友了,那个新来的总监。
李洋看着我手机里的截图,脸色惨白:“你……你什么时候……”
“你的手机密码,是你妈的生日。”我说,“十年了,你没换过。”
“李洋,这些截图,如果我发给你们公司群里,发给周敏的男朋友——”
“你说,你还能不能在这个城市待下去?”
他瘫坐在沙发上,像一摊烂泥。
“签字吧。”我把协议书推过去,“房子归我,房贷我接着还。你的东西,我给你三天时间搬走。”
“子豪的抚养权,不用争了,他自己会选。”
“你要是不签——”
我顿了顿。
“那咱们就法院见。到时候,这些聊天记录,就是呈堂证供。”
“你猜,法官会把孩子判给一个婚内暧昧、没有收入、还带着一大家子拖油瓶的男人,还是判给我?”
李洋的手,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他拿起笔,在协议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画歪歪扭扭,像一条挣扎的虫子。
签完字,他抬起头,眼睛血红:
“林晚,你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李洋,我没有计划你。”
“是你自己,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
“我只不过,没有像上一世那样,拦着你。”
“你非要说计划——”
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字一句:
“从你让我辞职那一刻起,你的结局,就是你自己选的。”
13
签完字的第二天,婆婆拄着拐杖冲到我家楼下,拍着大腿骂了半个钟头,骂我是丧门星,骂我卷走了她儿子的房子。
我报了警。
警察来了,看了房本和转账记录,客客气气地把老太太请走了。
临走的时候,老太太还在喊:“那是我儿子的房子!我儿子的!”
邻居们都探出头来看。
我站在阳台上,冲着楼下,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楚:
“妈,房本上是我的名字,首付是我爸妈出的。您要喊,去法院喊。”
老太太的哭骂声戛然而止。
李红打电话来哭,说她弟弟怎么怎么可怜,让我看在过去的情分上高抬贵手。
我说:“姐,过去的情分?你怀孕七个月,我给你送了七个月饭,你随礼的时候,随过一分情分吗?”
电话挂了。
李强发来一条短信,只有两个字:“算你狠。”
我回他:“客气。”
然后,顺手把这个号码也拉黑了。
办离婚手续那天,阳光特别好。
我从民政局走出来,李洋在后面叫住我。
“林晚。”
我回头。
他站在台阶上,手里捏着那本离婚证,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
“我现在才明白,”他喃喃地说,“以前那些日子,你是怎么过来的。”
“晚晚,我错了。”
“我们……还能不能……”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特别没意思。
上一世,我死的时候,他头七都没过就娶了新人。
这一世,他不过是过了一年我上一世的日子,就成了这副模样。
“李洋,”我说,“你是个大孝子。”
“孝子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
“我成全你。”
我转身,走下台阶,再也没有回头。
后来啊。
后来,我听说李洋终于出去工作了,月薪六千,租了个老破小,把婆婆接过去一起住。
李强彻底消失了,电话不接,微信拉黑,一年到头见不着人,李闹闹彻底成了李洋的“亲儿子”。
周敏嫁了人,嫁的是他们公司新来的总监,婚礼办得风风光光。李洋收到了请柬,没去,随了二百块钱。
有一次,老同事在菜市场碰见他。
他拎着一兜子特价菜,手里牵着李闹闹,正在跟小贩为了两毛钱的葱讲价。
婆婆的电话打过来,隔着半个菜市场都能听见:“买个菜买半个钟头!你是想饿死我啊!”
李洋点头哈腰地对着电话哄,挂了电话,接着为两毛钱磨。
老同事回来跟我们学,学着学着就感慨:
“想当年,李洋也是咱们公司的体面人啊,怎么就混成这样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
怎么混成这样的?
他自己选的啊。
子豪跟着我,一开始还有些别扭。
小孩子嘛,谁有钱跟谁亲,谁风光跟谁亲,这是人性,我不怪他。
但我跟他约法三章:想要什么东西,拿成绩来换;想让我尊重你,你先学会尊重人。
慢慢的,这孩子倒是长正了。
后来,他写了篇作文,题目叫《我的妈妈》。
老师把作文发在家长群里,当着所有人的面表扬。
作文的最后一段是这么写的:
“我妈妈告诉我,人这一辈子,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她没什么大本事,但她教会我,做人要靠自己,还要有良心。”
“我以前不懂事,嫌她这嫌她那。现在我明白了,我妈妈,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
我看着那段话,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把手机放在一边,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红酒。
九十八一瓶的那种。
我坐在自家的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慢慢地喝。
上一世,我死在一个清晨的灶台上,身边是一池子没洗完的碗。
这一世,我坐在这里,喝着自己挣的钱买的酒。
窗外华灯初上,万家灯火。
手机响了一下,是一条好友申请。
李洋。
验证消息写着:晚晚,我最近总是梦到你,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钟。
然后点了拒绝,顺手拉黑。
重来一次?
李洋,我已经重来过一次了。
这一次,我把你的大孝子人设,还给了你。
把我的人生,还给了我自己。
14
三年后。
我的项目做成了。
公司搬进了新的写字楼,工位比原来大了三倍。我的办公室在十八层,落地窗,能看见半个城市。
工牌上的title,从“项目主管”变成了“运营总监”。
月薪两万五,年终分红另算。
去年年底,我用自己攒的钱,加上卖掉旧房的钱,在城南买了一套带小院的房子。
一百四十平,三室两厅。
我爸在小院里种满了菜,我妈养了一只猫,天天在朋友圈晒。
子豪上初一了,个头蹿得比我还高,成绩中上,性格开朗,是班里的篮球队长。
周末的时候,他会帮我妈浇花,帮我爸择菜,偶尔跟我耍贫嘴:“妈,你做的饭,比我爸当年做的,好吃多了。”
至于李洋——
我偶尔会听到一些关于他的消息。
他后来到底还是出去工作了,在一家小公司做销售,底薪加提成,拼死拼活,一个月六千。
他妈的身体越来越差,去年冬天又摔了一跤,彻底瘫在了床上。
李红的月子坐得一地鸡毛,出了月子就跟她老公离了婚,孩子判给了男方。
她现在自己租房子住,偶尔在朋友圈卖面膜,标题永远是“女人要对自己好一点”。
李强彻底消失了。
前年他妈瘫在床上,兄妹三个在家族群里商量怎么办,李强只回了一句“我在外地”,然后就退了群,换了手机号。
李红倒是没跑,但她自己过得一团糟,一个月也去看不了老太太一次。
最后,伺候婆婆的重担,还是落在了李洋一个人肩上。
他白天上班,晚上回去伺候瘫痪的妈,周末还要看着李强扔下的侄子——李闹闹现在十岁了,正是人嫌狗厌的年纪。
有一次,老同事在医院碰见了他。
他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他妈,背上还背着个书包,是李闹闹的。
他瘦得脱了相,头发白了大半,看见老同事,勉强挤出一个笑。
老同事回来跟我们学,学着学着就叹气:
“李洋他妈在轮椅上骂他,嫌他买的饭凉了,嫌他推得慢了,一路骂到医院门口。”
“李洋就那么听着,一声都不敢吭。”
“你们说他,当年多精神一个人,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我端着咖啡,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没有说话。
怎么变成这样的?
他自己选的啊。
上一世,他把这个剧本给了我,连带着一句“老婆你辛苦了”。
这一世,我原样奉还,连带着一句“大孝子,加油”。
今年清明,我带着子豪去给我爷爷奶奶扫墓。
在墓园门口,我们碰到了李洋。
他一个人,来给他爸扫墓——他爸走得早,葬在同一个墓园。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拎着一袋子纸钱。
看见我们,他愣在原地。
子豪喊了一声“爸”,声音不咸不淡。
李洋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他蹲下身,想抱子豪,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在自己身上擦了擦。
“长这么高了……”他声音发哑。
子豪点点头,往我身后站了站。
李洋的目光越过子豪,落在我身上。
我今天穿了一件驼色的风衣,头发是新做的,手里拿着刚上市的手机。
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
“晚晚,”他说,“你现在……过得挺好的。”
“嗯。”我说,“挺好的。”
“我……”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摆了摆手,转身往墓园深处走去。
背影佝偻,脚步蹒跚。
走到一半,他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是他妈在电话里骂:
“你个小畜生去哪儿了?我饿了!饭呢?”
“妈,我就回来,就回来……”
他挂了电话,加快了脚步,几乎是跑着走的。
子豪仰头看我:“妈,爸爸现在,是不是就是以前的你?”
我摸了摸他的头,没有回答。
有些答案,不必说出口。
回去的路上,阳光很好。
子豪在后座睡着了,车里放着他喜欢的歌。
我开着车,看着前方笔直的公路,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下午。
上一世,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在厨房里做饭,灶台上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我眼前一黑,栽了下去。
而这一世,我的灶台,只为自己生火。
我做饭,是因为我想吃;我回家,是因为我想回;我活着,是因为我值得。
车子驶过跨江大桥,江面上一片金光。
手机响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语音:
“晚晚,晚上回来吃饭吗?你爸钓了条大鱼,给你留着呢。”
我笑着回了一条:“回,马上到。”
红灯变绿。
我踩下油门,汇入了前方的车流。
车窗外,城市正在苏醒,万物生长。
上一世,我用一条命,成全了别人的一家团圆。
这一世,我用同样的时间,成全了自己。
你问我值不值?
值。
太值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