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妆镜前的灯泡晃得人眼晕。
执行导演林栋把五页纸摔在化妆台上,扫倒了一管口红。
“苏晚,台本改了,待会儿上台你自己主动提解绑!”
苏晚捏着眉骨,后脑勺还在隐隐作痛。
大乾王朝皇城脚下那杯鸠酒的辛辣味,还卡在嗓子眼里。
她抬起眼皮,打量镜子里这张年轻过头的脸。
没有凤冠霞帔,只有一件缀满廉价亮片的粉色卫衣。
这里是二〇一六年的星城广电大楼,《快乐大本营》的后台化妆间。
前世她做大乾皇后,和权倾朝野的摄政王江逾白斗了十年。
最后两人在宫变里同归于尽,一睁眼竟双双掉进了这个叫娱乐圈的地方。
更离谱的是,原主为了红,正死皮赖脸捆绑顶流江逾白炒国民CP。
“听到没有?”林栋敲了敲桌面,唾沫星子乱飞。
“江老师团队刚下了死命令,今晚借着游戏环节,你必须当众澄清绯闻!”
苏晚指尖摩挲着桌角的塑料包装袋,胃里泛起一阵恶心。
跟江逾白那个老狐狸绑在一起?
嫌命长了才干这种蠢事。
她抓起桌上的黑水笔,拔掉笔帽:“解绑通稿写好了吗?我现签。”
林栋愣在原地,伸出去准备推搡的手僵在半空。
他上下打量苏晚,怀疑这女人被刺激疯了。
半小时前她还抱着经纪人的大腿哭嚎,扬言不让她挨着江逾白坐就跳楼。
旁边的化妆师手里的粉扑掉在地上,嘴巴张成了圆形。
“苏姐,你真想通了?那可是江逾白,蹭上他一点热度你今年商务就稳了!”
苏晚把笔帽摁回去,站起身抻了抻卫衣下摆。
蹭江逾白的热度?
上辈子蹭他点兵权,差点被他抄了娘家满门。
这辈子谁爱蹭谁去,她只想拿着原主卡里的两百万存款养老。
化妆间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当红小花孟娇踩着十厘米高跟鞋走进来,身后跟着四个黑衣保镖。
她抬手摘下墨镜,扔在苏晚刚看过的那份台本上。
“林导,跟这种十八线废话什么,直接让她滚出录制现场。”
孟娇居高临下睨着苏晚,涂着丹蔻的指甲几乎戳到苏晚鼻尖。
“逾白哥哥最讨厌别人沾他的边,你今天敢往他身边凑一步,我让你在圈里混不下去!”
又是这种货色。
上辈子后宫里的贵妃也爱这么仰着鼻孔说话,后来全进了慎刑司。
苏晚往后退了半步,嫌弃地扇了扇鼻子前的香水味。
“孟小姐,借过,你挡着我去签解绑协议的路了。”
孟娇准备好的一肚子羞辱词卡在喉咙里,脸色由红转青。
她一把拽住苏晚的胳膊,指甲往肉里掐:“你装什么欲擒故纵?谁信你舍得放手!”
苏晚反手扣住孟娇的手腕,拇指顶在她腕骨的麻筋上往下一摁。
孟娇痛呼一声,整条手臂软垂下来,高跟鞋一歪差点跌坐在地。
两个保镖上前一步,却被苏晚扫过来的视线钉在原地。
那双眼睛里一点年轻女孩的怯懦都没有,冷得像浸过井水。
“手不想要可以捐了。”苏晚甩开她,抽了张纸巾擦手。
后台走廊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伴随着工作人员此起彼伏的问好。
“江老师来了!”
孟娇立刻揉红了手腕,捂着眼睛往门口迎上去,声音揉得发腻。
“逾白哥哥,你看苏晚,她听说你要解绑,竟然在后台拿我撒气!”
走廊灯光下,男人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肩线平直。
他步子迈得很大,眉骨高挺,鼻梁上架着副金丝边眼镜。
江逾白停在化妆间门口,视线越过哭哭啼啼的孟娇,直接锁在苏晚脸上。
苏晚捏着纸巾的手指一顿。
这眼神她太熟了。
建安十二年冬,江逾白带兵围了椒房殿,也是用这种眼神看着她。
他居然也活过来了。
周围的工作人员大气都不敢喘,纷纷缩着脖子往墙根靠。
谁都清楚江逾白有重度洁癖,更烦女艺人借机炒作。
林栋擦着额头的汗跑过去,点头哈腰:“江老师,我已经警告过苏晚了,她保证今天绝不往您跟前凑!”
孟娇得意地回头瞥了苏晚一眼,等着看她被江逾白当众封杀。
江逾白抬手扶了扶眼镜框,迈步跨进化妆间。
孟娇迎上去想挽他的袖子,他侧身避开,连眼角余光都没给一个。
皮鞋踩在地板上,哒哒作响,最后停在苏晚面前半步远的地方。
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一尺的距离,雪松混着冷香的味道扑面而来。
和上辈子他朝服上的熏香一模一样。
苏晚后背绷紧,面上却扯出个标准的假笑:“江老师放心,咱们桥归桥路归路,今晚我离你八丈远。”
江逾白垂眸看着她,拇指摩挲了一下食指上的素圈戒指。
那是他上辈子动杀心或者算计人时的习惯动作。
“八丈远?”江逾白开口,嗓音低沉,尾音微微上挑。
他伸手拿过桌上的台本,两根手指捏着纸张边缘,刺啦一声撕成两半。
碎纸片擦着林栋的鼻尖飘落在地。
全场倒吸凉气的声音响成一片。
林栋脸都绿了,结结巴巴地问:“江、江老师,这词儿您还不满意?我让她直接退场!”
江逾白把剩下的半截台本扔进垃圾桶,转头看向林栋。
“谁准你们改台本的?”
林栋傻了眼,指着孟娇:“是孟小姐说您讨厌捆绑,还有您的经纪人……”
“我经纪人耳朵背,你也聋了?”江逾白打断他,语气平淡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孟娇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捏着裙摆的手直哆嗦:“逾白哥哥,你明明最烦她蹭你热度的,微博上粉丝都在骂她……”
江逾白看都没看孟娇,往前逼近半步,鞋尖抵住苏晚的运动鞋。
“娘娘既然到了这地方,还想往哪儿躲?”
最后那句话声音极轻,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苏晚脑子里嗡的一声,抬头盯住他的眼睛。
老狐狸果然带着记忆!
上辈子斗得还不够,这辈子还要拉着她在全国观众面前演戏?
演播厅前方的催场铃声刺耳地响了起来。
导播抓着对讲机冲进走廊大喊:“全体准备!快本开场倒计时三十秒,所有嘉宾立刻上台!”
江逾白收回视线,极其自然地伸出手,一把攥住了苏晚的手腕。
他的掌心滚烫,力道大得根本不容她挣脱。
“江逾白,你发什么疯!”苏晚咬着后槽牙,借着宽大袖子的遮挡去掐他的虎口。
江逾白面不改色,反手将她的五指扣进掌心,十指死死交缠在一起。
“臣与娘娘前世的账还没算清,解绑?”他偏过头,薄唇擦过她的耳廓,“做梦。”
孟娇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个连衣角都不让她碰的顶流,拽着苏晚大步走向舞台入口。
她脚下一软,高跟鞋鞋跟咔嚓一声断了,整个人狼狈地摔在碎纸堆里。
化妆师和林栋面面相觑,下巴差点掉到地上。
这叫讨厌?这叫封杀?
这分明是恨不得把人拴在裤腰带上!
舞台入口的遮光幕布猛地向两侧拉开。
刺眼的聚光灯瞬间打在两人身上,台下上千名观众的尖叫声掀翻了演播厅顶棚。
五个主持人站在舞台中央,手里的台本全都捏得变了形。
站在最中间的男主持看清两人紧扣的双手,话筒差点脱手砸在地上。
大屏幕上,高清镜头将两人交握的十指放大到了极致。
江逾白举起左手,将两人紧扣的手背对着全场镜头晃了晃,拿起话筒抵在唇边:
“介绍一下,这不是炒作,是我追了她两辈子。”
第2章:娘娘,这辈子换我当佞臣
现场音响里传出刺耳的啸叫。
台中央的主持人何老师嘴唇抖了两下,硬生生把裂开的表情缝补成笑脸,快步插到两人中间。
“哎哟逾白开玩笑了!两辈子,这得是拍了两部古装大戏的交情啊!”
台下粉丝举着的荧光棒停在半空,几块写着江逾白名字的灯牌甚至闪烁着熄灭了。后排有女生尖叫着喊退票,前排举着大炮镜头的站姐手指悬在快门上,按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苏晚侧过头,眼刀子直接剐在身侧男人的下颌线上。
她的右手被扣得骨头生疼,腕骨那块皮肉被男人的掌心烙得滚烫。
“松开。”
苏晚嘴唇微动,喉咙里压出两个极轻的字,面皮上依旧维持着弧度完美的弧度。
江逾白单手握着麦克风,食指在黑色磨砂外壳上轻敲了两下。
“娘娘在上头坐了十年,发号施令的毛病一点没改。”
他声音压在嗓子眼里,只有离得最近的苏晚能听见。
“江老师,苏晚,快,站这边!”
副主持谢娜踩着平底鞋蹦过来,一把捞住苏晚的胳膊,试图把两人分开。
苏晚顺势往后撤步,手背青筋暴起,猛地一拧手腕,借着巧劲从男人的掌心里挣脱出来。
江逾白的掌心落了空。他低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掌纹,嘴角往下一压,眼底泛起一层薄凉的雾气。
何老师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他扬起台本拍了拍手心,冲着台下大喊:“好了好了!我们今天的主题是‘谁是卧底’!道具组,把刑台……呸,指压板搬上来!”
台侧的导播死命按着对讲机,耳机里传来总导演暴跳如雷的吼声:“林栋!后台怎么回事?孟娇人呢?江逾白团队电话被打爆了!直播弹幕全瘫痪了!”
林栋站在阴影里,手里捏着刚才被江逾白撕成两半的台本,双腿发软。
孟娇坐在后台休息室的沙发上,脚踝肿得像个馒头。化妆师拿着冰袋想给她敷,被她一把扬手掀翻在地上。
“滚!都给我滚!”孟娇抓起桌上的粉饼盒狠狠砸在更衣镜上,玻璃瞬间裂开蛛网般的细纹,“凭什么?她算个什么东西!去给我查!查她签的哪家破作坊,明天我就要看到她滚出星城!”
舞台上,巨大的红色指压板已经铺满了半个场子。
何老师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指着场中央立着的木桩道具:“规则很简单,两人一组抢答问题,答错的接受指压板惩罚,还得背着队友跳绳二十下!”
谢娜把抽签筒抱了过来:“来来来,男女搭配干活不累。逾白,你先抽。”
江逾白甚至没看那个红色的纸筒,修长的手指伸进去,随便夹出一张折叠的卡片。
展开,上面只有两个毛笔字:苏晚。
“哇哦——”台下的托儿还没开始热场,观众席上已经爆发出成片的吸气声。
苏晚垂下眼,盯着自己脚上那双三十块钱买来的白球鞋。
做手脚做到快本舞台上,这老狐狸在大理寺管暗桩的下作手段,换了个地方照样玩得纯熟。
“请教江老师,你手里那张签,底下的暗记磨平了吗?”苏晚走上指压板边缘,语气凉丝丝的。
前世大理寺审犯人抓阄,江逾白最擅长在竹签根部刻上一道微陷的凹槽。
江逾白把那张写着苏晚名字的纸条对折两次,塞进西装前胸的口袋里,位置正好压在心脏上方。
“臣的手段,向来瞒不过娘娘。”
“第一题!”何老师扯着嗓门打断他们之间诡异的对峙,“请听题!在历史上的大乾王朝,摄政王江逾白最后死于何种原因?A:战死沙场,B:突发恶疾,C:椒房殿赐死,D:善终!”
现场导演在监视器后面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道题是孟娇之前特意加进来的,剧本里江逾白刚接了一部大乾背景的权谋历史剧,原本是给孟娇立学霸人设的送分题。
台下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盯着江逾白。
江逾白没有按抢答器。
他站在凸起的指压板上,连眉头都没动一下,目光越过半个舞台,停在对面的粉色卫衣上。
“选C。”苏晚抢先一步拍下桌上的抢答铃,清脆的叮咚声响彻演播厅。
何老师愣了一下,低头核对答案:“恭、恭喜苏晚抢答正确!史书记载,大乾建安十二年腊月,摄政王饮鸩于椒房殿……但这道题是选史书定论,苏晚加一分!”
台下的观众开始交头接耳,这十八线小明星什么时候背过这种生僻历史?
江逾白忽然笑了一声,镜片后的黑眸沉了下去。
“娘娘记性真好。”他往前迈了一步,皮鞋踩在尖锐的指压板塑料刺上,发出咯吱的声响,“那杯酒,确实是娘娘亲手递给臣的。”
谢娜手里的道具气锤差点掉在脚面上。
何老师额角青筋乱跳,赶紧插话:“哈哈哈哈苏晚演过这段是不是?现在的年轻演员入戏太深了!来来来,进入体能对抗!抢红绸!”
舞台中央垂下两条红色的绸缎,离地两米高。
规则要求两个人合力爬上去扯下挂在顶棚的铜铃,先拿到的一组获胜。
另外一组是快本的两位常驻主持,身材健硕的杜海涛和李维嘉。
哨声一响,杜海涛像座肉山一样冲向绸缎。
苏晚脚尖在地面一拧,身体轻盈得像只雨燕,根本不需要借力,单手拽住绸缎下端,腰肢发力,整个人凌空拔起半米高。
这是前世在后宫跟暗卫学过的提纵术。
台下爆发出不可思议的惊呼。
就在她伸手即将够到铜铃的瞬间,头顶上方的钢丝吊架突然传来一声刺耳的金属断裂音。
咔哒。
固定滑轮的铁钩因为年久失修,加上刚才大幅度的晃动,直接崩开了卡扣。
沉重的铁滑轮带着半截断裂的钢丝,兜头朝苏晚的天灵盖砸下来!
“小心!”
谢娜尖叫着捂住眼睛。
何老师扔了话筒往前扑。
半空中的苏晚瞳孔微缩,下意识就要侧翻避开,但脚下悬空,根本没有借力的支点。
下一秒,一道黑影踏着旁边的道具木桩凌空跃起。
男人的西装下摆在半空中掠过凌厉的弧度,江逾白根本没去管那根下坠的铁钩,长臂一伸,直接揽住了苏晚纤细的腰肢,把人死死扣进自己怀里。
砰!
铁滑轮重重砸在江逾白的左侧肩胛骨上,发出一声闷响。
两道人影砸在红色的指压板上,翻滚了半圈。
全场死寂。
保镖、医护人员、导演林栋全疯了一样冲上舞台。
“逾白!江老师!”
“叫救护车!快叫救护车!”
舞台上一片大乱,尘土在聚光灯下浮动。
苏晚趴在男人的胸膛上,鼻尖全是熟悉的雪松香气,混杂着淡淡的血腥味。
江逾白脸色惨白,金丝边眼镜摔在一旁,镜片碎了一地。
他的右手死死按在苏晚的后脑勺上,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的骨头揉碎。
苏晚撑着他的肩膀想起来,手掌却摸到一片温热的黏腻。
他的后背被铁钩划开了一道大口子,西装内衬全被血浸透了。
“你疯了?”苏晚声音发颤,胸口剧烈起伏,“江逾白,你替我挡什么?前世你想杀我,现在装什么忠臣!”
江逾白咳出一口血沫,薄唇贴着她的耳尖,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近乎病态的低笑:
“大乾那杯鸠酒,臣替娘娘喝了。”
“江山是娘娘的,命也是娘娘的。”
他扣在苏晚后颈上的手指缓缓收紧,眼神暗得惊人:
“这辈子换了个天下……娘娘,臣不做摄政王了,臣给您当佞臣,您把身边的位子,腾给臣,如何?”
台下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撕裂了演播厅顶棚的死寂。
大批保安冲破警戒线,何老师慌乱地脱下外套盖在江逾白背上。
镜头推近的刹那,江逾白垂在身侧的左手,沾着血污的指尖,极为执拗地勾住了苏晚的卫衣衣角,至死不放。
第3章:臣替娘娘受了这道剐
担架抬上舞台的时候,金属支架在木地板上磕出刺耳的撞击声。
“别硬扯!他手指扣进布料接缝了!”
急救员跪在指压板上,手里的医用剪刀泛着白光。
苏晚半跪在血泊边上,后背全是冷汗,粉色卫衣的下摆被扯得变了形。江逾白的指尖泛着青灰,指甲缝里渗着黑红的血丝,手背青筋暴凸,怎么都掰不开。
“江逾白,松手。”苏晚俯下身,牙齿咬在舌尖上,腥甜味在口腔里散开,“装死给谁看?”
江逾白闭着眼,睫毛被冷汗打湿,嘴唇干瘪起皮,硬是没松半分力道。
林栋连滚带爬地扑过来,西装扣子崩掉了两颗:“姑奶奶,您跟着上车吧!再耽搁人要在台里咽气了!”
医用剪刀咔嚓两声,卫衣下摆被剪掉一块巴掌大的布料。江逾白这才被抬上移动担架,那截粉色布片还攥在他掌心里。
演播厅通往地下车库的通道全被闻讯赶来的粉丝堵死。闪光灯透过保姆车的车窗噼里啪啦地闪,警车在前面拉着警笛开道。
救护车里挤满了人。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又急又碎。
“血压七十、四十,心率一百四,后背创口深达四公分,疑似肩胛骨骨裂,快,建立两条静脉通路!”
护士手里的止血纱布按上去就被浸透,换了三块,托盘里全是一团团暗红。
苏晚坐在逼仄的折叠椅上,低头看自己的双手。掌心、虎口,全是黏腻的血,顺着指缝往下滴,落在米白色的运动鞋尖上。
这双手在大乾批过折子,斩过叛党,也端过那杯掺了鹤顶红的毒酒。当年江逾白饮下那杯酒时,也是这副快断气的模样,却还硬撑着站完了整整三刻钟。
“这位家属,按着棉球!”护士头也不抬地递过来一包止血敷料。
苏晚接过来,掌心压在男人肩胛骨外侧未破损的皮肉上。
隔着单薄的衬衫碎片,底下肌肉剧烈痉挛,体温高得烫手。
江逾白喉结滚了滚,半睁开眼,视线散漫无焦,最后吃力地定在苏晚脸上。
“疼么?”苏晚没好气地问,手下故意加了半成力道。
“娘娘……赐的,臣受着。”
江逾白嘴角扯平,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地面,血沫从齿缝里溢出来。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那铁架子是快本年久失修,不是本宫下的旨。”苏晚抽了张湿巾擦拭指缝,冷声讥诮。
江逾白合上眼,呼吸粗重短促:“大乾建安十二年……宫变那夜,承德殿外的伏兵,也是年久失修么?”
苏晚擦手的动作顿住。
车厢里只剩仪表盘冰冷的警报声。
急救车一个甩尾拐进省立医院急诊通道。后门拉开,刺骨的夜风灌进来。
大批医护推着平车冲上来,推搡间,苏晚被挤到了白瓷砖墙角。走廊上到处是消毒水的气味,混杂着远处家属的哭嚎。
林栋气喘吁吁地追上来,手里举着两个还在疯狂震动的手机。
“祖宗!你先戴上口罩!”林栋把一只医用口罩拍在苏晚手里,脑门上的汗顺着胖脸往下淌,“微博彻底瘫痪了!刚才快本直播虽然掐了,但现场一千多号观众全看见了!现在全网都在传江逾白为了救你连命都不要!”
苏晚靠在冰凉的墙壁上,冷眼扫过去:“孟娇呢?”
“在车里哭晕过去两次,她经纪人正发疯呢,买通稿说是舞台事故,绝口不提退场的事。”林栋压低声音,贼眉鼠眼地往手术室方向瞄,“逾白团队那边已经下场控评了,但架不住现场站姐拍的高清图,你俩滚在地上的视频满天飞……”
红色的手术灯亮了起来。
苏晚转身朝尽头的洗手间走。
水龙头拧到最大,冰凉的水流冲刷着手上的血垢。铁锈味在水槽里打着旋,泛起一层粉红色的泡沫。
镜子里那张脸苍白得没有血色,眼尾挑着一股天生的戾气。
前世她进宫那年才十六,江逾白已是权倾朝野的帝师。
朝臣说他是乱臣贼子,后宫说他是摄政恶犬。可就是这条恶犬,在先帝驾崩那晚,单枪匹马提着滴血的长剑走进椒房殿,将传国玉玺扔在她的凤榻上。
他说:“娘娘坐稳了,底下的烂摊子,臣替您收拾。”
后来他权势熏天,她步步为营。
猜忌像藤蔓一样在深宫里疯长。
建安十二年,她在椒房殿摆下鸿门宴,御林军埋伏了整整五百刀斧手。
江逾白单刀赴会,明知那杯酒里有毒,却在看清她眼底的杀意后,仰头一饮而尽。
他倒下前,只说了一句话。
“臣若不死,娘娘这辈子……夜里都睡不安稳。”
水流哗哗地响。
苏晚甩了甩手上的冷水,抽纸擦干。
“装什么情圣。”她对着镜子扯起嘴角,眸光冷冽如刀,“真当本宫不知道,大理寺的暗卫在你死后三更天就包围了皇城?若非那场莫名其妙的大火把大殿烧塌,死的是谁还不一定。”
手术室的门在两个小时后滑开。
主刀医生扯下口罩走出来,脸色疲惫:“病人运气好,铁钩擦着骨头划过去的,缝了三十八针,失血有点多,今晚得留观,不能碰水,麻药退了会受罪。”
林栋千恩万谢地去办住院手续。
病房安排在顶层VIP,单人单间,楼道口已经站了两个江逾白团队的黑衣保镖。
苏晚推门进去时,江逾白正趴在病床上。
上半身缠满了厚厚的白色绷带,左侧肩膀固定着夹板,吊着点滴。
床头柜上放着那片被血浸透的粉色布料,旁边摆着被砸碎的金丝边眼镜。
听见脚步声,男人眼皮动了动,没抬头:“水。”
苏晚走到饮水机旁接了半杯温水,走回床边,直接重重放在柜面上。
水花溅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
江逾白趴着动不了,侧着脸看她,眼底全是红血丝:“伺候人也不会了?从前在御书房,你递茶可没这么大火气。”
“江逾白,这里没有奴才给你使唤。”苏晚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既然醒了,咱们把账清一清。”
江逾白咳了一声,后背肌肉扯动,疼得他额角青筋暴起,冷汗瞬间顺着下颌线流下来。
他硬是没吭声,缓了半分钟才哑声开口:“账?娘娘欠臣一条命,打算怎么清?”
“那道铁钩是我让你挡的?”苏晚身体前倾,指尖点在床沿上,“苦肉计在前朝用用也就罢了,拿到这里来演给谁看?你江逾白什么时候做过赔本的买卖?”
江逾白盯着她葱白的指尖,喉咙里溢出一声低笑,牵动创口,笑声断断续续。
“赔本?”
他艰难地抬起没受伤的右手,食指扣住床单,骨节泛出淡青色。
“臣在大乾做了十年佞臣,替你平北疆,斩藩王,抄了薛家满门给你铺路。临了,你赐臣一杯毒酒,臣喝了。臣的命不值钱,由着娘娘拿去换皇位安稳。”
江逾白撑着胳膊想支起身子,刚动了一下,被苏晚一把按住未受伤的右肩,硬生生压了回去。
“别动。”苏晚声音低沉下来,“再崩开伤口,弄脏了地还得我擦。”
两人的脸隔得极近。
江逾白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柑橘味洗手液香气,眼底的墨色越聚越深。
“苏晚,”他头一次直呼她的名字,语速很慢,带着发烧引起的灼热鼻音,“前世欠你的,大乾那把火全烧干净了。今世这条命,是我自己的。”
“那又如何?”
“我替你挡这一下,不是演戏。”江逾白视线挪到她被剪烂的卫衣下摆上,眼神暗沉,“我要你身边那个位子。孟娇那种货色,往后离你近一步,我碾死一个。”
苏晚冷笑出声,抽回手在病服上擦了擦:“江大顶流,脑子被砸坏了就让医生拍个片子。我现在黑料缠身,卡里就两百万,巴不得退出这个破圈子回老家买两亩地过安生日子。你的大计,找别人唱去。”
她站起身,抓起椅背上的外套搭在臂弯里,转身就朝门口走。
手刚搭上金属门把手,身后传来重物坠地的闷响。
砰的一声。
输液架被带倒在地上,玻璃输液瓶摔得粉碎,药水流了一地。
江逾白竟然强行从床上翻了下来,单膝跪在碎玻璃渣边缘,右手臂上的留置针被硬生生扯脱,鲜血顺着手背往外涌。
他死死盯着苏晚的背影,嘴唇白得吓人,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呼吸粗粝如同破旧的风箱:
“娘娘想走?”
江逾白撑在地面上的手掌按进了碎玻璃片里,鲜血混合着药水在瓷砖上晕开。
“门外全省的娱记都架着长枪短炮等着。”
他仰起头,眼底带着疯魔般的偏执,一字一句从牙缝里磨出来:
“你踏出这扇门,明天全网头条就是‘苏晚探视重伤江逾白,两人病房决裂’。你猜,孟家和我的三千万粉丝,会不会把你撕成碎片?”
苏晚搭在门把上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泛青。
走廊外面,果然隐隐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快门按动音,正由远及近地朝这间特护病房逼过来。
第4章:戏台子搭到病床前
门把手外侧传来两下轻微的下压声,被反锁的锁芯发出咔嗒脆响。
苏晚没松手。门缝底下透进来的光影里,晃动着好几双球鞋和皮鞋的尖头,镜头遮光罩磕碰在防火门上的钝响隔着门板传过来,少说有七八个人。
她松开门把手,转过身,鞋底碾碎了一小片玻璃渣。
江逾白还半跪在药水摊子里。病号服前襟蹭着暗红的血水,右手掌心扎着两道细口子,血珠子顺着指节往下淌,滴在地砖上摔成小碎点。
“长能耐了。”
苏晚走回床边,从铁架子上扯下半卷医用胶布,兜头扔在他背上。
“拿自己的皮肉做局,建安年间你用这招把右相送进天牢,到了这儿,就用来吓唬几个扛相机的?”
江逾白抬起眼皮,睫毛上挂着虚汗。他没去捡那卷胶布,右手臂撑在床沿,借力往上挪了半寸。后背的纱布早就渗透了,红了一大片,看着跟刚从染缸里捞出来似的。
“管用就行。”
他嗓音哑得厉害,喉咙里带出一阵破风箱般的喘息,抬手去抓苏晚的裤脚。
苏晚侧身避开,抬脚踩住床尾的滑轮刹车,把歪斜的病床蹬回原位。
“起来。别死在这儿脏了我的鞋。”
江逾白嘴角扯动了一下,没能站起来。失血加上高烧,他额头滚烫,整个人打着摆子,手臂上的青筋暴起又软下去。
外头开始有人敲门,力道很轻,透着试探。
“逾白?醒着吗?我是南都周刊的小陈啊……”
“江老师,听说孟娇小姐刚才发博道歉了,您后背的伤到底严不严重?”
门外的声音混杂着按快门的咔嚓声,走廊尽头隐约传来林栋扯着嗓子的叫骂和保镖推搡的人声。
苏晚弯下腰,一把掐住江逾白的后衣领,连拖带拽把他往病床上扯。
男人闷哼一声,整个人摔回床褥里,冷汗把枕巾浸湿了一大圈。他侧着脸,额角贴着冰凉的铁护栏,眼睛却直勾勾盯着苏晚的下巴。
“娘娘手劲还是这么大。”
“闭嘴。”
苏晚抓起床头柜上的免洗消毒凝胶,挤了一大坨在掌心,粗暴地糊在他渗血的手背上。酒精激得皮肉猛地抽搐,江逾白手指猛地蜷缩,指甲险些抠进床单里。
他硬是一声没吭,喉头剧烈滚动两下,硬生生把闷哼咽了回去。
“疼就喊,装什么硬骨头。”苏晚抽了纱布在他手掌上胡乱缠了两圈,打了个死结,“当年你在椒房殿喝那壶酒,临死也没见你吭一声,最后大理寺的人还不是把整座皇城围成了铁桶?”
江逾白合了合眼,声音轻得像浮在半空里的灰尘:“我不调兵……薛家留在北疆的旧部,天亮就会借清君侧的名头踏平未央宫。”
苏晚缠纱布的手猛地顿住。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重响,似乎是有人撞在了门板上。
“闪开!都围在这儿干什么!信不信我报警了!”
林栋尖锐的破锣嗓子在门外炸开。伴随着几个黑衣保镖的厉声喝止,门锁转动,病房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林栋带着一身烤肉味和汗臭钻了进来,反手将门摔死。
“哎哟我的祖宗!你们俩怎么把门反锁了!”
林栋转头看见满地的碎玻璃和药水,还有江逾白手上脖子上的血,两颗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他脚下一滑,险些跪在地上。
“这……这是怎么弄的?逾白!你伤口崩了?叫医生!我马上去叫主任!”
“回来。”江逾白伏在枕头上,声音冷下来,“把地扫了。换套床单。”
林栋急得直拍大腿:“扫什么地啊!你这背上的血都渗到被子上了!外头堵了三十几家媒体,孟娇她妈刚才直接把电话打到总编室,哭着喊着说是舞台设备老化,跟孟娇一点关系都没有!”
苏晚扔掉染血的棉球,拉过旁边的折叠椅坐下,从果篮里摸出一个青苹果,顺手抄起桌上的水果刀。
刀锋很钝,削皮时带出粗糙的沙沙声。
“她当然要推干净。”苏晚削下一块果肉塞进嘴里,嚼得脆响,“她脚踝没断,只是崴了。退场的时候故意往江逾白身后缩,无非是想借着事故卖惨,顺便把锅甩给道具组。这招在后宅里叫借刀杀人,下作,但管用。”
林栋愣愣地看着她:“你……你怎么知道孟娇崴脚是装的?”
“骨头断没断,看她倒下去那一下脚背绷的角度就知道。”
苏晚把果核精准地扔进两米开外的垃圾桶里,抬眼扫向病床上的男人。
“倒是江大顶流,明知道顶上的滑轮要掉,还上赶着扑过来当肉盾。怎么,大乾的摄政王到了这年头,改行当义工了?”
江逾白偏过头看她,嘴角挑起一个讽刺的弧度。
“义工算不上。但这一砸,孟家手里那两成影视基地的干股,明早就会转到我的工作室名下。”
他喘了一口气,苍白的唇瓣泛着病态的乌色。
“娘娘以为,臣这顿皮肉之苦,当真只是为了替你挡灾?”
林栋听得云里雾里,擦着额头的油汗插话:“什么大乾什么干股……逾白,你先别管股份了!孟娇那边发通告了,说你伤情稳定,还附了张你在后台跟她说话的照片,模糊得很,配文说是你亲自安慰她‘别自责’!现在风向全偏了,你的唯粉和她的CP粉正合起伙来在超话屠版,骂苏晚是个扫把星,指责是她抢戏才害你被砸!”
林栋把手机屏幕怼到苏晚面前。
热搜前三全是鲜红的爆字。
江逾白受伤。
孟娇发文道歉。
苏晚滚出娱乐圈。
底下的评论每秒刷新上千条,恶毒的诅咒铺天盖地。
“苏晚这种十八线糊咖怎么还不去死啊?”
“录个快本还要加戏抢红绸,把我们逾白害成这样!”
“抱走娇娇,娇娇脚都肿了还在担心师兄,某些吸血鬼滚远点!”
苏晚扫了一眼屏幕,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前世朝堂上那些御史写折子骂她是祸国妖后、牝鸡司晨,言辞比这狠毒十倍。什么天降灾星、引动地龙翻身,罪名大得能把九族株连三遍。
隔着块发光的玻璃片骂几句,伤不到她一根毫毛。
“林栋。”江逾白闭着眼,声音沉沉地压过来。
“在呢在呢!”
“把病房门打开。”
林栋吓得倒抽一口凉气:“开门?外头全是长枪短炮!你现在连衣服都没穿整齐,背上全是血……”
“开门。”江逾白打断他,没给任何商量的余地,“让他们拍。”
林栋僵在原地,转头看苏晚,又看江逾白。
江逾白抬手,修长的食指指了指床头的垃圾桶。
“把那半块带血的粉色布料,摆在桌上显眼的地方。”
苏晚削苹果的动作停住了,眼刀瞬间剜向床上的男人。
那块布料是她卫衣下摆被剪下来的那一截。
“江逾白,你打的什么算盘?”
江逾白对上她的视线,眼神在昏黄的床头灯下深不见底。
“孟家想把脏水泼到你身上,借机洗白孟娇。门外三十家媒体,每家都开了现场直播。”
他强撑着手臂,竟然慢慢坐直了半个身子。后背刚缝合的伤口被拉扯开,绷带瞬间透出刺目的血痕,但他眼皮都没眨一下。
“苏晚,你想回老家买两亩地种红薯,也得看孟家肯不肯放你走。前世你借我的手除了北疆三藩,今世……这把刀,你用,还是不用?”
林栋完全听不懂两人的哑谜,急得直跺脚:“哎哟两位祖宗!到底开不开门啊?外头保安快顶不住了!”
苏晚盯着江逾白看了整整五秒钟。
眼前这个男人,跟当年坐在御书房偏殿批阅奏折的神态一模一样。满腹机巧,步步为营,连自己身上的骨血都能算计成筹码。
她突然笑了,把手里的水果刀往桌面上一插。
刀尖没入实木桌面半寸深,发出笃的一声闷响。
“开门。”苏晚理了理自己被扯变形的领口,站起身,径直走到了病床边。
林栋一咬牙,转身去拧防盗锁。
房门大开的瞬间,刺眼的白色闪光灯如同暴雨般倾泻而入,咔嚓咔嚓的快门声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声浪。
“江老师!请问您的伤势到底怎么样?”
“孟娇小姐发文说您安慰了她,这是真的吗?”
“苏晚怎么也在病房里?是来赔礼道歉的吗?”
几十个话筒几乎要怼到病床前,保镖拼命拉起人墙阻挡推搡的记者。
江逾白靠在升起的床头上,脸色惨白如纸,唇角却抿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冷峻。
他没有回答任何记者的提问,只是在漫天闪光灯中,极慢地抬起右手。
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男人的掌心覆在了站在床边的苏晚的手背上。
他的掌心还缠着粗糙的止血纱布,暗红的血迹透过白布,印在苏晚白皙的手背边缘。
全场喧闹骤然停滞了半秒,紧接着是更加疯狂的快门轰鸣。
江逾白看着镜头,声音不高,却通过最前排的话筒清晰地传了出去:
“孟小姐的道歉,我不接受。”
记者群里炸开一阵骚动。
江逾白手指收拢,将苏晚的手指扣进掌心,骨节分明。
“铁架掉下来的时候,孟小姐的站位离苏晚只有半步。苏晚是为了推开她才没能避开。”
他转动眼眸,视线扫过最中间那台挂着南都周刊标牌的摄像机,声音沉得像坠了铅:
“至于有人说苏晚加戏害我受伤……”
江逾白低咳了一声,嘴角溢出一丝嘲弄的笑意:
“是我自己要救她。命是我的,我想给谁,轮不到外人指手画脚。”
病房内外死一般寂静。
所有记者的目光全聚焦在那两只紧扣的手上,林栋在旁边张大了嘴,下巴几乎脱臼。
苏晚低头看着被男人死死攥住的手指,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肉里。
她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反驳。
只是在闪光灯晃过眼帘的瞬间,她微微俯下身,在外人看来极度亲昵的距离下,红唇贴近江逾白的耳廓。
“江逾白,”苏晚声音压得极低,字字淬着寒意,“戏演过了,是要掉脑袋的。”
江逾白眼底浮起一丝疯戾的暗光,手指扣得更紧,贴着她的耳尖回敬了一句:
“脑袋早就给过娘娘了。今晚之后,全国观众都看着,你还想往哪儿逃?”
走廊外突然传来一阵高跟鞋急促的嗒嗒声。
孟娇披着一件羊绒大衣,眼眶通红地拨开人群冲到门口,正好撞见两人耳鬓厮磨的一幕。
她脚下一软,手里的保温桶哐当一声砸在大理石地面上,滚烫的鸡汤泼了一地。
第5章:鸡汤泼地谁是戏子
保温桶在水磨石地面上滚了两圈,磕在防火门框底角。淡黄色的油花混着参片碎末,顺着瓷砖缝隙到处乱淌,一股浓重的当归药膳味直冲天花板。
孟娇的白色羊绒大衣下摆沾上了两滴油点。
她眼眶发红,两排牙齿在嘴唇内侧咬出一排白印,踩着细高跟往后踉跄了小半步。
门外的摄像机唰地全转了过去。闪光灯刺得人睁不开眼,镜头盖上的塑料绳在推挤中晃来晃去。
“孟老师!请问您亲自来送鸡汤,是出于内疚还是单纯探望?”
“江老师刚才公开拒绝了您的致歉,您怎么看?”
“孟家持股的影视基地是不是真的要进行股份变更?”
话筒几乎戳到孟娇的下巴上。她身后的助理急忙撑开伞去挡镜头,伞尖险些戳中前排记者的眼镜。
“让开!都别拍了!”助理嗓子喊劈了,“娇娇脚上有伤,医生说了不能久站!”
苏晚把手从江逾白掌心里抽出来。
男人的掌心很烫,纱布边缘粗粝的线头擦过她的手背皮肤,留下一道浅浅的发红印子。她垂下手,指尖在病服裤缝上蹭了蹭。
“孟小姐这脚好得挺快。”苏晚把滑落到肩头的长发别到耳后,下颌微抬,“高跟鞋起码有八公分吧。骨裂患者穿这个,省立医院的骨科主任看了怕是要连夜写论文。”
门外的记者群里爆出一阵低低的哄笑。几个拿手机开直播的娱记镜头压得更低,直接对着孟娇脚上那双细跟亮面皮鞋猛拍特写。
孟娇身子晃了晃,眼泪掉下来:“逾白哥哥,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两家大人上个月还在一块儿吃过饭……你真要为了外人,把事情做绝到这个地步?”
江逾白靠在床头,后背压着两个枕头。伤口处新渗出来的血把枕套晕染开两朵梅花状的暗斑,他眼皮都没抬一下。
“外人?”
江逾白抬手,修长的食指在输液软管上弹了一下,挂在铁架上的盐水瓶晃了晃。
“谁是内,谁是外,孟叔叔没教过你?”他声音哑,尾音拖得平直,听不出喜怒,“舞台事故的调查报告,二十分钟前已经送到省安监局了。吊架钢缆断口平整,切痕很新。林栋。”
林栋正站在角落里擦脑门上的虚汗,听到点名浑身肥肉一哆嗦:“哎!在呢在呢!”
“把东西拿给各位媒体朋友掌掌眼。”
林栋手忙脚乱地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彩色打印纸。
最上面是一张高清微距照片,钢丝绳的卡扣位置被红圈重重圈出,断裂处明显有钢锯拉扯留下的细密毛刺。
闪光灯的频率猛地拔高,快门按压的动静连成一片杂乱的噪音。
孟娇脸色白得像抹了层墙皮灰。她拎着手包的指甲扣进皮质夹层里,声音抖得不成调子:“你……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怀疑我?我当时也在台上,我也差点被砸到!”
“你站的地方在承重柱后方一米二。”苏晚往前走了一步,鞋底避开地上的药水碎玻璃,“铁滑轮顺着滑轨下坠,抛物线刚好避开那个死角。你在那儿站了整整三分钟没挪窝,走位表上写着这首歌你要退到副舞台,你没动。”
苏晚顿了顿,目光落在孟娇微颤的膝盖上。
“后宫里买通力士锯断假山石栏杆的把戏,都是本……都是老掉牙的下作套路。怎么,两千年过去了,你们孟家就这点长进?”
门外几个资深娱记面面相觑。
这段话信息量太密,又是安监局报告又是人为锯痕,完全推翻了快本节目组之前咬死的人为老化推论。
最里圈的南都周刊记者抢着把录音笔递过来:“苏老师!您的意思是这次事故是蓄意谋杀?孟娇小姐是知情者甚至是指使者吗?”
“我可没这么说。”苏晚耸耸肩,走回桌边拿起没吃完的半个苹果,“这话你得去问刑警队。不过地上的汤挺香的,倒了可惜,林栋,待会儿记得记在孟小姐账上,保洁阿姨加班费两百。”
孟娇死死咬着后槽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半天挤不出一句话。
她助理眼看情况不对,硬扯着孟娇的胳膊往外拽,七八个保镖强行推开记者的人墙,护着孟娇跌跌撞撞往电梯间逃。
走廊里留下一地的鸡汤和几只被踩扁的纸杯。
“各位。”江逾白抬手按住眉心,眉宇间带着显而易见的倦色,“笔录做完了,我也需要休息。后续调查结果,工作室官微会同步更新。”
林栋极有眼色地开始赶人:“散了散了啊各位老师!逾白刚缝了三十多针,发着高烧呢!大家都配合一下,给伤员留点空气!”
保镖反手把病房大门合上,锁舌扣合,发出一声脆响。
门外的喧嚣被隔绝成一片闷响,渐渐顺着走廊远去。
屋里只剩下消毒水和鸡汤混合的古怪气味。
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住院部楼下隐约传来两声流浪猫的叫春声,尖锐刺耳。
江逾白闭着眼,胸口起伏得很慢。后背的白色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高挺的鼻梁滑落,滴在领口的纽扣上。
苏晚把啃干净的果核扔进脚边的垃圾桶,抬脚踢了踢床脚的铁架。
“戏演完了,摄政王这出借刀杀人唱得不错。”她冷笑一声,“借记者的嘴把孟家架在火上烤,连买通道具组的脏水都扣瓷实了。明早开盘,孟氏影业的股价至少得跌三个点。”
江逾白没睁眼,喉咙里溢出一声低哑的气音。
“两成干股,换三个跌停板,孟老爷子撑得住。”
“那你呢?”苏晚抱臂看着他,“真打算为了两成干股,把命搭在里头?后背伤成那样,你今晚要是烧成肺炎,大理寺可没人替你收尸。”
江逾白缓缓把眼睛拉开一条缝。眼底布满了细密的血丝,深黑的瞳仁里映出苏晚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娘娘心疼了?”
“本宫心疼两千块的住院押金。”苏晚扯过床头的体温计甩了甩,递到他面前,“夹着。量体温。”
江逾白没接,右手搭在床沿上,指尖动了动。
“抬不起手。”
“装。”
“真抬不起。”江逾白扯了扯干裂的下唇,唇缝里渗出一颗小血珠,“伤口扯着肋骨疼。当年在承德殿,薛家那柄红缨枪扎进我肩胛,也没这劳什子铁滑轮砸得深。”
苏晚站在床边居高临下看着他,两秒后,她冷着脸把水银体温计直接塞进他病号服的衣领里,动作半点不温柔,金属头擦过男人的锁骨,冰得江逾白身子绷紧了一下。
林栋在旁边擦着汗收拾地上的碎玻璃,嘴里碎碎念:“祖宗哎,刚才快吓死我了。孟娇她爸刚才发了三条微信,全是威胁的话,说要是影响了下半年的合拍大片,要咱们好看。”
“让他放马过来。”江逾白合着眼,声音轻飘飘的,“孟家在广电那点关系,管不到网络平台。林栋,把热搜前五买断,带血的布料和钢缆断口图推到置顶。”
“明白明白,公关团队正干着呢。”林栋把垃圾袋扎紧,小心翼翼看了苏晚一眼,又看了看江逾白,“那个……苏晚啊,今晚要不你在旁边折叠床上对付一宿?外头肯定还有狗仔蹲守,你现在出去就是送人头。”
苏晚拉过折叠椅坐下,从口袋里摸出原主那个摔裂了屏幕的山寨手机。
“林经纪人,我和你们江大顶流签了卖身契么?留下来当护工,一晚上算多少通告费?”
江逾白侧过头,目光落在她亮起的手机屏幕上。
“两百万。”
苏晚按亮屏幕的指尖停在半空。
“两百万,买你在这张椅子上坐到天亮。”江逾白呼吸沉重,嘴角却扬起一抹挑衅的弧度,“娘娘回乡下种红薯的启动资金,臣先替你垫上。”
苏晚收起手机,抱起手臂,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成交。先打定金,不开发票。”
林栋听着这两人的对话直挠头,总觉得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火药味,可偏偏又严丝合缝得插不进第三个人。他摇摇头,拎着垃圾袋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屋里静下来。
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吹动窗帘一角微微晃动。
五分钟后,苏晚伸手从江逾白领口把体温计抽出来,对着昏黄的壁灯眯眼看。
三十九度二。
她把体温计扔在床头柜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快熟了,江大人。”
江逾白喉结滑动了一下,没说话。他额头滚烫,呼吸越来越粗重,显然是在硬扛着高烧带来的眩晕。
苏晚站起身,走到病床内侧,伸手去探他的额头。
掌心刚贴上去,男人突然抬起没输液的左手,快准狠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掌心的温度烫得吓人。
“苏晚。”他不再叫娘娘,沙哑的声音低沉得像在砂纸上碾过,“建安十二年……椒房殿的大火,不是我放的。”
苏晚低头看着他。男人的睫毛在眼下打出一小片阴影,呼吸喷在她的手腕内侧,滚烫一片。
“现在翻旧账,有意思?”苏晚想抽回手,没抽动。病得快虚脱的人,指骨收缩的力道却大得惊人。
“有意思。”江逾白睁开眼,死死盯着她,瞳底一片晦暗不明的墨色,“我死了之后,大理寺暗卫进宫只做了一件事,去承德殿给你抢传国玉玺。火是薛家旧部放的,他们要烧死你。”
苏晚喉咙一紧,胃部莫名泛起一阵酸涩的抽搐。
前世她坐在未央宫的大殿上,看着漫天大火烧塌了雕梁画栋,手里握着那柄带血的匕首,满脑子都是江逾白喝下毒酒时的眼神。她以为那场大火是摄政王党羽的鱼死网破。
“玉玺呢?”苏晚冷声问。
江逾白嘴角扯了扯,像是想笑,牵动了后背的伤口,喉间逸出一声闷哼。
“烧成灰了。”
他扣着苏晚手腕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腹在她腕间青色的血管上摩挲了一下。
“但臣答应过你的事,从来没有一件落空过。你想要天下,臣给你打;你想要臣死,臣把命给你。”
男人的额头抵在她的小臂上,热度透过薄薄的布料烫进骨头里。
“苏晚,这辈子……别回乡下。”
病房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不是记者的长焦镜头,更像是鞋底踩在某种硬物上发出的动静。
苏晚眼神骤然一凛。
她猛地反手按住江逾白的嘴,整个人伏低下来,视线死死盯向病房门底下的那道门缝。
门缝外侧的灯光里,赫然投下一道极细长、不属于正常访客的阴影。
那人正半蹲在地上,一根极细的铁丝顺着门锁的锁眼,一点一点往里探。
第6章:深更半夜谁来索命
锁芯里传来细碎的刮擦声,卡簧被顶开半格。
苏晚掌心覆在江逾白嘴上,能摸到他唇瓣上干燥龟裂的死皮。男人的呼吸滚烫,透过指缝漫出来,喷在她虎口位置。江逾白没挣扎,只掀了掀眼皮,睫毛垂下来,在她手背上扫了扫。
门缝底下那根细铁丝转了半圈,金属片拨动锁舌的声音很轻。
苏晚收回手,右脚后撤,踩在床脚边缘的胶垫上,没发出半点动静。她反手抄起床头柜上的不锈钢换药托盘。托盘里放着半瓶开了封的碘伏,还有一把剔骨似的医用剪。
江逾白侧着头,目光顺着她的动作挪动。
他动了动没扎留置针的右手,指了指墙面上的紧急呼叫器,喉结动了动,没出声。
苏晚根本没理会。按铃叫护士,动静闹大,外头的人早溜了。在大乾未央宫里,敢把铁丝伸进寝殿门栓的,尸体天亮前都得丢进护城河喂王八。
她猫着腰滑到门后阴影里,后背贴着冰凉的防火门框。
门锁咔哒一声轻响。
反锁的舌头被顶开了。
门轴没抹润滑油,向内推开一条两指宽的缝隙,走廊里冷风钻进来,带着一股子劣质烟草焦油气。
一只戴着黑色薄乳胶手套的手顺着门缝探进来,指间夹着一根带蛇形软管的微型内窥镜,镜头红点微弱地闪烁,正往病房内部的床头方向转。
苏晚眼神发沉,右臂猛地抡圆,不锈钢托盘照着那只手狠狠砸下去。
金属边角结结实实砸在手腕尺骨上。
门外的人闷哼一声,软管镜头啪嗒掉在水磨石地上。
苏晚顺势一脚踹在门板上。
两百斤重的防辐射实木门借着惯性轰然回撞,门框外传来清脆的骨裂动静,紧接着是肉体撞上墙壁的沉闷撞击声。
“操!”
外头的人痛骂半句,转身就想往安全通道跑。
苏晚拉开门追出去半步,手里那把医用剪脱手掷出。剪刀贴着地砖滑过去,直接卡进对方运动鞋鞋跟与地面的夹角,那人脚下一绊,整个人面朝下拍在走廊中央。
地上的防滑地砖被撞得咚的一响。
苏晚两步跨上去,右膝顶住那人后心,单手反拧住对方的胳膊向上猛扳。
“啊——疼疼疼!断了!”
趴在地上的是个精瘦男人,套着保洁员的蓝大褂,底下却穿着名牌球鞋。鸭舌帽滚在三米开外,露出半边染成黄毛的寸头。
江逾白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扶着门框站了出来。
他身上那件病号服空荡荡挂着,后背渗出的血把布料贴在肉上,右手攥着挂盐水瓶的铁支架当拐杖,脚底连鞋都没穿,踩在冰凉的地砖上。
“翻翻他裤兜。”江逾白嗓音哑得厉害,倚着门框喘气。
苏晚空出一只手,扯开黄毛的后腰带。
硬塑料壳子的针管滚了出来,里面装着半管透明液体,还有两个带磁吸的纽扣窃听器,正面印着某数码品牌的防伪标。
黄毛疼得满脑门虚汗,侧着脸在地上蹭:“姑奶奶饶命!我就是拿钱办事的狗仔!有人花五万买江老师的病历和床头照,我真没别的心思!”
“狗仔带高纯度氯化钾?”
苏晚把那支针管捡起来,对着走廊顶上的荧光灯照了照,针尖上的保护套都没摘。
她前世在冷宫见过太多这种见血封喉的药,无色无味,顺着静脉推下去,人死的时候连心肌坏死的痕迹都查不明白,只当是心力衰竭。
地上的黄毛身子抖了一下,嘴唇发青,咬死不吭声了。
江逾白撑着铁架往前挪了两步,铁脚在地上拖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垂着眼皮,居高临下打量黄毛那张脸,忽然抬起没穿鞋的脚,直接踩在黄毛被反关节扭住的手腕上。
骨骼错位发出一声闷响。
黄毛惨叫刚要出口,被江逾白用铁架底盘精准抵住了下颌骨,硬生生把声音堵了回去。
“孟承安让你来的?”江逾白问,语气轻得像在问天气。
黄毛眼底闪过一丝慌乱,脖颈青筋鼓起来,使劲摇头。
“孟家老二管着影视城拆迁队,手底下养了一批身上背着案子的亡命徒。”江逾白眼皮都没抬,脚下缓缓加力,“你右耳后头那块青黑色的狼头刺青,是五年前南城拆迁砸死人那帮痞子的记号。回去告诉孟承安,两成干股不够抵命了。”
黄毛瞳孔缩成针尖大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走廊拐角传来电梯叮的一声。
林栋提着两袋夜宵和降温贴小跑着拐过来,看见走廊上的阵仗,手里的塑料袋直接脱手,两碗热皮蛋瘦肉粥在地上摔成两滩烂泥。
“祖……祖宗!杀人啦?!”
林栋连滚带爬冲过来,看清地上的针管和软管摄像头,吓得脸上的肉直哆嗦。
“报警,别走公立分局。”江逾白撤回脚,身子晃了晃,全靠铁架撑着才没倒下去,“叫省厅刑侦二队的老吴,就说承德商贸的案子找到当年拔氧气管的漏网之鱼了。”
林栋掏手机的手抖得跟筛糠一样,连按了三次才解开锁屏:“好……好!我这就打!”
地上瘫着的黄毛一听承德商贸四个字,整个人跟被抽了骨头似的,彻底瘫软在瓷砖上,连求饶的力气都没了。
两个值班保安终于从安全通道呼哧带喘跑了过来,把人死死按住往电梯间拖。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空气中弥漫着被打翻的瘦肉粥热气,混着地砖上的血腥味,叫人胃里发酸。
苏晚把医用剪踢进墙角,抬眼看向扶着铁架摇摇欲坠的男人。
江逾白脸色差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后背病号服全被暗红浸透。他撑着铁架的五指发白,指骨凸起得厉害,呼吸声粗重短促,整个人晃荡了两下,直挺挺朝前栽倒。
苏晚一步上前,手掌卡住他未受伤的右侧胳膊肘,硬生生把人架住。
男人的脑袋重重砸在她肩窝里,高热的皮肤隔着卫衣布料贴着她脖颈,烫得皮肉发麻。
“沉死了。”苏晚咬牙骂了句,半拖半抱把人往病房里拽。
林栋打完电话冲进来,手忙脚乱帮着把江逾白抬回床上。刚把人按趴下,值班医生和护士就推着换药车呼啦啦挤了一屋子。
“怎么搞的?纱布全裂了!伤口二次撕裂,体温三十九度五,快加抗生素!”
护士剪开渗血的绷带,皮肉黏连的声响叫人后牙发酸。
江逾白侧脸埋在枕头里,下唇咬出了血印子,愣是半声没吭。只有额角暴起的青筋和绷得像石块一样的肩颈线条,暴露出他正挨着怎么样的皮肉折磨。
重新清创缝了六针,挂上新的缩血管药和退烧点滴,病房里才算彻底消停。
林栋瘫在陪护椅上大喘气,额头的虚汗把领口浸得透湿:“这孟家真疯了……买凶杀人?这是法治社会啊!他们真敢下死手?!”
“两成干股,值三十个亿。”苏晚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闪烁着红蓝警灯的警车驶入大院,“在大乾,贪墨三十万两白银就够诛灭三族了。三十个亿,买几条人命在他们眼里算什么买卖。”
林栋张着嘴,擦汗的纸巾捏烂在掌心里:“那……那现在怎么办?老吴带队亲自去抓孟老二了,明早消息肯定压不住。热搜咱们还买不买?”
“撤了。”
床上传来极低哑的一声。
江逾白慢慢把脸从枕头里侧转过来,睫毛垂着,在泛青的眼睑下落出一片阴翳:“让孟家自己花钱撤。热搜撤得越干净,投资方越慌。明天上午九点,星耀传媒的早盘会直接封死在跌停板。”
林栋掏出平板电脑记备忘录,手指直哆嗦:“那……那孟娇呢?孟家要是完了,她那个角色……”
“换人。”江逾白视线挪到窗边那个粉色身影上,眼底墨色翻涌,“把合同送到星光娱乐,女一号签苏晚。”
苏晚转过身,抱着胳膊居高临下看他:“江逾白,手伸得太长容易被剁。谁说我要接戏了?”
“片酬税后八百万。”江逾白扯了扯干裂的嘴角,额头的冷汗顺着高挺的鼻梁砸在白色床单上,“加上你卡里的两百万,正好一千万。老家那两亩地,你可以盖个带地暖的三层小楼。”
苏晚嗤笑一声,走回床边拉开折叠椅坐下。
“八百万买本宫给你当枪使?当年你劝我削藩,也是这副嘴脸,说北疆三王除掉后,国库分我三成修园子。结果呢?藩王刚死,大理寺就把户部尚书下了大狱。”
江逾白眼皮抬起半截,定定看着她那张冷硬的脸。
“户部尚书私吞军饷,臣若不办他,北疆十万守军就要哗变。”他喘了口粗气,胸口起伏得很浅,显然是伤口扯着疼,“娘娘坐在深宫里,只看得到账本上的银子,看不到边关将士啃树皮。”
“放肆。”苏晚下意识吐出两个字。
话说出口,她自己先顿了一下。
江逾白却很低地笑了一声,牵扯到背后的缝线,喉咙里溢出一声发闷的闷哼。
“这里没有金銮殿,也没有承德门。你不用防着臣谋朝篡位,臣也不用替你挡那些暗箭。”
他闭上眼,呼吸渐渐变得绵长沉重,高烧带来的药效开始发作,神智明显有些涣散,声音低得几乎成了呢喃:
“这辈子……做个戏子挺好。戏台子上,臣死几回……娘娘都不用守寡。”
林栋在旁边听得冷汗直冒,抱紧了公文包缩在角落,连大气都不敢喘。
屋里的壁灯开得极暗。
中央空调吹出干燥的热风,卷着浓烈刺鼻的碘伏味。
苏晚垂下眼眸,盯着床头柜上放着的那半截染血的粉色布料。
那是从她卫衣上剪下来的。
大乾建安十二年那个雪夜,承德殿的大火烧红了半边天。所有人都说摄政王饮鸩自尽后,大理寺暗卫带刀闯宫是要改朝换代。她坐在未央宫的凤椅上,握着冰凉的匕首,等来的是漫天箭雨和坍塌的横梁。
原来……那把火真的不是他放的。
苏晚伸出手,指尖碰到男人滚烫的额头。退烧贴已经温热了,底下的皮肤依然烫得吓人。
“江逾白。”她低声喊了一句。
男人没有动静,只有搭在床沿的右手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窗外天色发青,暴雨冲刷着玻璃窗,发出密集的敲击声。
林栋靠在椅子上打起了呼噜,手里的平板电脑滑落在地毯上,屏幕微弱的光亮映出星城早间新闻的推送标题。
孟氏影业董事长次子涉嫌重大刑事案件被警方连夜带走。
孟娇工作室官博评论区全面沦陷。
病房门突然被轻轻扣响了三声。
不是医护查房的大力推门,节奏规整,不疾不徐。
苏晚收回探体温的手,抓起床头那柄没收缴的水果刀,刀尖藏在掌心后侧,无声走到门后。
门外站着个穿黑色定制西装的中年男人,撑着一把黑伞,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后跟着两个提着公文箱的法务人员。
看清开门的苏晚,中年男人摘下皮手套,微微躬身:
“苏小姐,我是江老爷子的私人律师。江老听说逾白少爷受了伤,特意让我们送来股权转让确认书。”
男人抬手示意,身后的法务打开公文箱,取出一份红头文件,上面赫然盖着盛京江氏财团的钢印。
“老爷子说了,孟家既然把脸撕破了,这门婚约彻底作废。只要逾白少爷签字,孟氏影业百分之三十四的强制平仓股,今天收盘前就会全转到少夫人您的名下。”
苏晚眉峰猛地一跳,握在掌心的刀柄硌得掌心生疼。
少夫人?
病床上原本昏睡的江逾白,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
他趴在被褥间,隔着半个房间,那双布满血丝的深眸直勾勾盯着门口的苏晚,苍白的嘴角缓缓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聘礼送到了,娘娘。”男人的声音沙哑干涩,却带着一股子图谋已久的笃定,“签了字,你就是江家明媒正娶的主母。回老家种红薯的念头,趁早断干净。”
第7章:聘礼太重容易压断脖子
门轴在风里发出极其短促的吱呀声。
苏晚垂在袖口下的手腕轻巧一抖,那柄薄刃水果刀顺着掌纹滑进袖管,刀尖精准扎进门框旁的软木备忘板,尾端还在空气里细微地颤。
她没去接那份盖着鲜红钢印的公文夹。
“江逾白,大清早做白日梦,脑子烧糊涂了?”苏晚两步走回病床前,靴跟踩在防滑胶垫上钝响,“盛京江家几十个偏房叔伯,老爷子手里的权杖有多沉,你比谁都明白。拿三十四个点的烂账砸我头上,是嫌我死得不够快?”
趴在枕头上的男人闷咳了两声,牵扯到背脊缝合处,额头登时沁出一层虚汗。
“陈律师。”江逾白没答她,反倒偏过头看向门口站着的中年人。
陈律师微弓着脊背,动作利索地解开黑色公文箱的密码锁,取出第二份补充协议。
“少夫人明察。孟氏影业账面上看着是三十个亿的盘子,实则早就被孟老二挪空了。今天早盘一旦平仓,孟家欠银行的七点五亿短贷就会触发连带追偿。”
陈律师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语气平淡得像在报菜名:“老爷子说了,这笔账不用江氏的公账平。只要少夫人签下代持协议,转头以债权人的身份向法院申请财产保全,孟娇名下所有的豪宅、片酬信托,还有星光娱乐那部戏的全部版权,下午三点前就能完成资产交割。”
林栋揉着肿胀的眼泡从折叠椅上滚下来,差点被地上的打包袋绊个狗吃屎。
“等……等会儿!陈叔,您刚说什么?”林栋喉结使劲耸动,抹了把脸上的油光,“孟娇名下的东西?那女人昨天还在小红书晒两千万的鸽子蛋呢,这会儿要成穷光蛋了?”
“只要少爷把字签了,她连那套定制礼服都得退回品牌方。”陈律师递出一支黑金色的万宝龙钢笔,双手奉到床沿。
江逾白动了动右手。留置针的输液软管随着他的动作晃荡,里头倒流出一小截暗红色的血珠。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接住笔,在主合同的末尾刷刷签下名字。
笔尖划破纸张的沙沙声在病房里格外清晰。
签完,江逾白把钢笔往床头柜上一撂,掀起眼皮盯着苏晚。
“轮到你了。”
苏晚站在床尾,两手插在粉色卫衣的兜里,纹丝不动。
“承德八年,淮南水患。你也是这么把内库的亏空推给内阁首辅的。”她扯动嘴角,眼里没半点温度,“首辅抄家下狱那天,你派禁军接管了江南漕运。江逾白,这套借刀杀人的把戏,你换个壳子就当本宫认不出来?”
江逾白侧脸贴着白色枕套,泛白的唇角扯开一道讽刺的弧度。
“当年若不抄了首辅,哪来的银子给你修未央宫的暖阁?”
“放屁!”苏晚快步逼上前,双手撑在病床护栏上,身子前倾,“暖阁里的金丝楠木全是你摄政王府的暗标!户部的账本烧得干干净净,黑锅全扣在本宫头上,史官骂了我整整三百年妖后!”
林栋站在后头听得满头冷汗,战战兢兢地伸手去扯苏晚的衣角:“晚姐……晚姐咱小点声!隔墙有耳,什么妖后暖阁的,被外头护士听见还以为咱俩把江哥打出精神分裂了……”
苏晚反手甩开林栋的胖手,居高临下压着江逾白那张苍白的脸。
“说实话。孟家这盘烂肉,你到底想怎么吞?”
江逾白喘息声有些重,高烧让他眼眶底下一圈乌青显得更深。他费力地翻过手掌,在白色床单上摊开。
“孟娇手里有一份原始底片。”
房间里的空气骤然沉了下去。
连陈律师都极有眼色地后退半步,顺手把病房的木门拉严实,咔哒反锁。
“三年前原主进圈,第一场酒局被人下了迷药。孟承安拍了照片,扣在孟氏影业的保险柜里。”江逾白声音压得极低,字字敲在水磨石地板上,“星光娱乐拿这个拿捏了你三年。你以为回老家种两亩地就能逃得掉?孟家只要把底片放上网,你连回乡下盖鸡棚的资格都没有。”
苏晚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肉里,手背青筋跳了两下。
难怪。
穿越过来那天,原主缩在出租屋的浴缸里割了腕,手机里躺着十几条未读彩信,全是不堪入目的剪影截图。星光娱乐的经纪人每隔三天就发信息催她去饭局赔罪,不去就全网曝光。
那些烂在骨头里的屈辱,原来根子扎在孟家这棵树底下。
“合同给我。”苏晚冷着脸吐出四个字。
陈律师麻利地上前,重新把那份厚重的文件呈上来。
苏晚抓起桌上的万宝龙钢笔,拔掉笔帽,笔尖在签名栏上方悬停了半寸。
“股份挂我名下,收益怎么分?”
江逾白看着她那张紧绷的俏脸,眼底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哂笑:“三十四个点的收益,扣除银行坏账,归你七成。剩下的三成注入星光娱乐,给你开独立工作室。”
“不够。”苏晚冷哼。
“你还要什么?”
“孟承安的保险柜钥匙,今天中午前交到我手里。”苏晚笔尖重重落下去,力道大得在复写纸上压出深深的凹痕,“另外,星光娱乐那个大女主的角色,孟娇必须亲自在微博上发声明让出来。”
江逾白咳了一声,胸口起伏了几下:“她今天自身难保,这个条件算送你的。”
“谁要你送?”
苏晚签完最后一页,将笔连同厚重的文件一把拍在陈律师怀里。
“老娘自己去抢。”
正说着,病房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高跟鞋踩踏声,伴随着导医台护士急促的阻拦喊叫。
“孟小姐!这里是VIP重症病区,您不能往里闯!”
“滚开!我看我未婚夫,轮得到你在这儿指手画脚?江逾白!你给我把门打开!”
门把手被剧烈拧动,撞在锁舌上发出梆梆的闷响。
林栋吓得一蹦三尺高,手忙脚乱地堵在门背后,脸都绿了:“孟……孟娇杀过来了!外头全是闪光灯,至少跟了六家娱记!”
门板被人用硬物狠狠砸了两下,外面传来孟娇近乎尖叫的质问:
“江逾白!你让人查封我名下的账户是什么意思?!我爸今早被经侦带走,是不是你在背后捅刀子?!你出来给我说清楚!”
苏晚慢条斯理地挽起卫衣袖口,活动了一下手腕指节,骨缝间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弹响。
她转头扫了眼趴在床上半死不活的江逾白,嘴角挑起一抹冷厉的弧度:
“江大总裁,你这未婚妻叫唤得像死了亲爹。既然聘礼我都接了,这第一桩家法,本宫替你办了?”
江逾白闭上眼,把脸埋回枕头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
“留口气,别见血。”
苏晚伸手扣住门锁,咔哒一声拧到底,猛地拉开了实木大门。